小萧瑶又瞪着眼睛到天明,手上的伤好了,虽然使不上劲,但已能活动自如了,剑走轻灵,一剑在手,运转也还轻快,招式一些儿也不生疏。
今日关起门来,她终于盼到了今天,咬着牙,她已练了又练,好不容易盼到天黑,握在手中的剑柄也湿透了,但天亮了,那人却没前来。
天刚亮,谷叔叔却来了,原来无忧叟已上了路,房门霍地在他面前打开了来,谷牧扣指一弹,荡开当胸刺来的一剑!怔道:「你这丫头疯了!」
小萧瑶啊了一声,其实那一剑并未递满,一剑刺出,发现是谷叔叔,已然挫腕收招,她听到走近门来的脚步声,紧张极了,那会想到是谷叔叔呢。小萧瑞急得红了脸,若然谷叔叔追问缘故,她……怎么回答?
谷牧却笑了,道:「你想试试功夫也复原了么?才搁下几天,不用担心,你这孩子也太胡阀了,若不是叔叔我这几日精神好些,几乎躱不过你这一剑。快走吧,该上路了,若等天光大亮,那些船家和客商,必会又来囉嘛。」
这倒是真的,那伙船家日日来打听,船上的客商更是在这店里住下了,若知他们今日便走,必然又是礼物,又是饯别,任怎么说,那般人都不信,受了又实是有愧。
谷牧忽然退了一步,说:「你!怎么啦?」
小萧瑶不但面色苍白,而且有黑黑的眼圈儿,要知她已不是才一夜不眠了,往日小萧瑶在天亮后,知道那人是不会来的了,也还小睡一会,是以都无今日一般脸儿如此苍白,眼圈恁地浓黑。
小萧瑶着了慌,一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因为她是一个不惯谎言的姑娘。
倒又是谷牧替她解说了,道:「你也太好胜了,瞧你脸上的汗,必是练了一夜的剑,快走吧。」
谷牧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道:「我们在此住了这些日子,店家说甚么也不收房饭钱,言道:船家与客商们也争着要替我们付帐,他也不收的,他也有一份人心,也要表示一点敬意。还说:因为我们住在这里,如今他这店远近驰名了。每日不知多少人前来瞻仰你的丰采,因是多做了好多生意,往常一年中也难得有一日住满人客的,如今倒要把人客往外推。」
小萧瑶啊了一声,道:「幸是这里是个小跨院,不怪谷叔叔你镇日把院门关上了。」
谷牧肃容道:「你现在明白了,行侠仗义,人人敬重,之所以忠良孝子,流芳百世,这次你虽然自不量力,难得的是你见义勇为,舍身取义,便是叔叔我也好生欣慰,我也可……放心去了。」
小萧瑶那知谷牧这一句去了,是另有所指,是说撒手尘寰,忙道:「那我们快走。」
又岂仅被人这般爱戴,她受之有愧,虽然她满怀仇恨,未曾手刃那个奸汚她的人,但恨有多深,恐惧也有多大,那人的武功实是高不可测,若然那是人,是以,已不得不离开这个令她羞辱的小屋。
两人身边并无长物,走起来便当得很,踰墙而出,只穿过一条横街,一个小巷,已到了郊外,天不过才亮,一个人也没碰到。
谷牧道:「那张老爹我已替你谢过了,快走吧。」
小萧瑶走不得几步,就回过头去瞄,还以为小萧瑶惦念那老店家夫妇。他那知道,小萧瑶是在恐惧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人,会在暗中跟来。
她有多么深的恨,又有多大恐惧,她真是害怕那人跟来,她是在逃避么?但她又多么盼望那人跟来啊,因为,要不杀死他,要不亲手杀死那人,如何能消得心头之恨。
现在,来到旷野中了,谷叔叔在晨早时候,脚头倒还有劲,她怎会感觉不出来,谷叔叔越来越亠薬了,非但不像是个有功夫的人,而且步下行走也艰难。
来到旷野,也可望得远了,真的,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若然那个来无踪,去无影,淫辱她的是人,也许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心下多么矛盾啊,她恐惧,想逃避,却又盼望亲手杀死那人,现在,她的手伤好了,剑在手中,运转也灵活了,也不怕夜里动起手来惊动人了,因为若被人知道她被奸汚,她已是一个小妇人了,即使只是谷叔叔知道,她也会羞死了,但若然回到山中,那人跟了去呢?她对那自幼生长的大屋和山林,都那么熟悉,她就能把那人引到无人之处,杀死他,不怕惊动谷叔叔。
太阳才升上东面山头,龙门山的东面,尽是高山峻岭,吕梁山把黄河与汾河分隔在山的两边,西面是黄河谷地,一望千里。
回到龙门山上去,小萧瑶吁了一口气,大屋在她面前了,爷爷在生时,虽说是隐居,但人丁一定不少,要不然怎会有十多间屋子,她和谷叔叔却仅住了两间正房,余外的房屋已尘封多年了。猎户夜里不会留在门里,谷叔叔每日入夜,必然醉酒,现在,她再无顾忌,不怕惊动人了。
她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屋里已亮了灯,谷叔叔真好,不但替她亮了灯,而且桌上有饭菜,那自是谷叔叔留给她的。
谷叔叔知道她-夜不曾阖眼,所以没叫醒她。
其实,谷牧那里知道:她已多夜不曾阖眼了,只在天亮后小睡一会,只不过今日才连小睡也不曾。
现在,她已养足精神了,臂上腿上,也有劲了,山中不闻更漏,只有从星辰去判时辰,原来已是深夜了。
谷叔叔又醉了酒,赶快,这么多日来,她首次感到了饥饿,她匆忙塞饱了肚子,一口吹熄了灯。抓住剑,闪出房来。
她自生长的地方,自是熟悉得很,天上密云无月,但只要有一点星光,倒更好了。
她躱在暗角里,正房右面的两间厢房,用来堆放柴米了,后面是厨房,她就是躱在那厢房后面的暗角里,从那里,正可望见她的房门。只要有一黯星光,只要那人前来,她就能发现。
她把剑隐在肘后,两眼瞬也不瞬地望着房门。
这是甚么时候了?猎户星已移近中天,那么该是午夜近了,才想,那人必不知道她已回山了,当真那会这么快就寻了来,不料穴道上微微一麻,她本是直立站着的,就在身子一软,倒下之时,已被身后伸出来的一只胳膊接着了。
又一只胳膊从另一边伸来,她被搂住了。
但小萧瑶并未晕过去,一者她心下早已有备,即时提住了那口真气,二来以往几次她之所以昏迷,一定是由于羞愤之故,因为羞愤,也加速了昏迷,现在,她是失去抵抗力了,但因为即时提住了那口真气,并未立即昏迷。
她一定要看清楚这人的真面目。
是人,至少她已确确实实知道是人了,不过是个武功奇高的人,鬼怪岂会点人的穴道。
她倒下去了,瘫软地倒在那人的怀里,顾不得羞愤,她一定要看清楚这人的面貌。
但她尚未见到人面,一只手已覆蓋在她眼上了,那手那么强而有力,那么轻柔又温暖,她的眼皮子在那人的轻抚下,阖上了,就再也睁不开来,像是他手上有着神奇的魔力。
小萧瑶仍然提住那口真气,是以眼虽不见,心下仍然明白。虽然害怕那将来临的淫辱,但她一定要提住那真气,因为那口真气一散,她就会昏迷,甚么都不会知道了。
她被抱起来了,甚至房门发出声轻响,她也听得出来,那么,她被抱进房里来了。
现在,愤怒的火焰在心下燃烧起来,她再不存希望了,知道她是绝不可能把眼睛睁开来的,她最后的知道是;她已被脱光了衣服,那只强而有力,又温柔的手,她感觉到那手的火热和颤抖,随着那手在她身上游移,随着羞愤的无以复加,她又失去了知觉,她宁愿失去了知觉。
为何她没有死去啊,她的知觉又回复了。
在窗上已露出曙光来的时候,她又醒来了,现在,她不再哭泣了,她的眼泪早被愤怒的火焰烧干了,她只是想:杀死他,杀死这个淫辱她的人。
她只是在想:「如何才能杀死这个人呢?」
若是吿诉谷叔叔,若是谷叔叔知道了,她和谷叔叔联起手来,一定能够,能够么?
但她怎能说得出口来,谷叔叔已太衰老了,武功早已搁下了,谷叔叔练就了一身功夫,自她懂事时起,她知道,从未和人过招,何况这人武功奇高,谷叔叔不知道也罢了,若知她受了淫辱,只怕反倒送了他的性命。
不,不能吿诉谷叔叔,何况这人来无影,去无踪,来不知其何时来,去不知其何时去。
谷牧又喝醉了酒,有时到了中午,仍然不起身来,小萧瑶倒有时间消褪眼中的血丝,原来愤怒会令人加倍疲倦。
她有些麻木了,至少,一再地被淫辱之后,已不似初时那么羞愤了,她感到软弱无力,那自也是因为无助,绝望之故。
她明白,凭她的功夫,她岂仅不能杀死这人,甚至连人家是甚么样的人,她也不知道。
她想到死,但她并不甘心,而且,谷叔叔这么老了,她死了,谁来照顾谷叔叔呢?
那人继续不断淫辱她,以为他一定会来,偏又不来,但有时又连接几晚出现,她越来越麻木了,甚至连拚命也不想。
说起来……说起来她感到羞愧,甚至脸红,有时,那人十天半月未侵犯她,她反而……那是盼望么?不,她只是奇怪罢了,奇怪那人怎么会不再来了?
但那人继绩不断出现,有时十天半月不现身,但有时又一连几晚都来。
她已习惯不再抗拒了,因为抗拒也毫无用处。天黑了,谷叔叔醉倒了,她把谷叔叔扶回房去,她简直麻木的像没事人儿一样,熄灯,就寝。
现在,她能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了。直到醒来,发现衣衫不整,有时甚至赤裸着身体,才知昨晚那人又来过了。
她麻木了,但突然间害怕了,因为她发觉自己怀孕了。她再不对谷叔叔隐瞒了,当肚子更大的时候,怎能再隐瞒呢?
不料她没有担心多久,一天,谷叔叔再也没有醒过来,这是意料中事,谷叔叔原是有一身功夫的人,真实的年齢不过六十多岁,但看起来像是七老八十了。往日不离酒的,却忽然间不再沾唇了,两手抖颤得越来越厉害,喃喃自语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且更多的时间,是无声的。
却是她在谷叔叔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从他的喃喃自语中,她才明白了,原来谷叔叔是个伤心人,虽然她始终听不清楚,但她知道,谷叔叔在呼唤一个女人的名字。那女人是像极了她呢?还是他两眼昏花了?小萧瑶有好几次,当她走近他的身边之时,他会突然伸出两条抖颤的膊胳来。
谷叔叔总算还认得出她来,当他终于认出她来的时候,他多失望了,那是多么令人心酸的失望呵!当他那两条颤抖的胳膊垂下来的时候,连小萧瑶也感到心酸。
她把谷叔叔埋葬了,伤心地痛哭一场,张老爹陪她滴了几滴老泪,亲眼见过她爷爷下葬的张老爹,却亲手埋葬了她的谷叔叔。但除了张老爹外,就再没人了。没亲朋,也没故旧。这么多年来,她生活在寂寞中,也在寂寞中死去。
现在,她再没有亲人了,她怎能独自一人在寂寞的山中生活下去呢?她有一身功夫,而且,她的肚子渐渐大起来了。而山中的猎人,禹门口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黄花闺女。
她又有了新的恐惧,现在,她要逃避的,不再是那个淫辱她的人了。因为她懐孕越来越显著的时候,那人不再来,其实,她已越来越麻木,连羞愤与仇恨也麻木了,她要逃避的,倒是腹中的一块肉,逃避禹门口镇上认识她的人,逃避张老爹。
谷叔叔替她留下了不少银子,她知道,都是爷爷留下来的,虽然花用了这么多年,但他们的生活是这样的简单,整年也用不了几十両,剩下来的,足够她一生也用不完,若是她能活下去。
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找出那个淫辱她的人来。真的,她的羞愤与仇恨已麻木了,甚至也不再恐惧了。即使她不愿承认,但她确实等待过了,自从埋葬了谷叔叔后,她在山中留下来的唯一缘故,就是等待,等待又等待。
既然那是人,不是鬼怪。
而且,他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人。
而且,她知道,虽然连那人的人影她也没有见过,但她知道,她感觉得到,从那双温柔,颤抖而又强而有力的手,她清楚地知道,那人爱极了她。
而且,她也知道,她感觉得出,那人不是一个年老的人,那是不需要用眼睛去瞧,她能清楚而肯定感觉得到的。
那么,现在,在这寂寞的山中,只有她一个人了,腹中亦有了他的骨肉,他为何不现身出来呢?为何不与她结为夫妇?但她失望了,那人反而绝了迹。
她的肚子却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