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门赌坊,果然富丽堂煌,华丽得耀人眼目。
在这里,各式各样的赌博都有,牌九,番摊,股宝,每一张赌桌前,都围满了赌客。
现在吃晚饭的时候刚过,赌客也最多,赌注也最狠。
不过,在一张牌九桌上,赌客并不很多,只有七八个人在下注。
这与外面一张牌九桌围满了好几十人的情况比较,自然觉得场面有点冷落。
但你若知逍这张牌九桌每一门的投注有多大银码时,你便不会感觉得奇怪。
在这里,每一个最起码的筹码面额是一千块。
所以,如果没有十万八万块,你休想坐在这张桌前赌几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过。
这张巨注牌九赌桌前的赌客,也越来越多。
这是全市里赌得最大的牌九,每一个赌客都是非富则贵的豪阔人物。
这一桌牌九的赌客,有男有女,其中有一对富家姊妹花,姐姐梅莎莉,妹妹梅珍妮,两姐儿人也漂亮,赌也赌得漂亮,赢多多也只是笑一笑,但输多多也一样笑笑便算,乃是富门赌坊上上下下都最欢迎的人物。
就在这张牌九桌赌得最兴高采烈的时候,在梅家姊妹花的身后,来了一个戴着大皮帽的男人。
由于这几口庄家倒足大霉,连赔三口通关,人人都神采飞扬,口洙横飞,倒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个戴着大皮帽的男人。
直到荷官砌好了牌,过牌的也过了,做庄的正准备撒股之际,戴皮帽的男人突然道:「且等一等,我要下注,搭买这两位小姐的一门。」
荷官倒不敢待慢赌客,只是道:「这里下注必先兑换筹码,未知阁下兑换了没有?」
戴皮帽的男人道:「当然兑换了,就在这里。」
说着,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厚皮袋,只见皮袋胀卜卜,但却不像是一袋筹码。
这时候,每一个人都开始注视这个戴皮帽的男人了。人人都在这样想:「倒不知道这人究竟有多少筹码?」
但在这个皮袋的口袋上,却绑着一根小绳子,而且绑得很紧,这个戴皮帽的男人徧徧又笨手笨脚,解来解去都解不开,众人见状,更加纳闷几分。
最后,戴皮帽的男人忽然向梅珍妮道:「我的手不大灵便,劳烦小姐代为解开绳结,如何?」
梅珍妮与梅莉莎相视一笑,珍妮见这个男人年纪不算大,也很英俊,不由答允所求,用一双纤纤玉手,去解开皮袋上的绳结。
终于,绳结打开了。
忽然间,梅珍妮面色大变,掩鼻尖叫起来。
荷官顿觉不妙,立刻拿起皮袋,翻转一倒。
每一个都目不转睛,想看清楚皮袋里的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这个皮袋胀卜卜的,却不像是一袋筹码?
为什么梅珍妮打开了皮袋之后,忽然掩鼻尖叫?
理由很简单:因为皮袋里根本没有筹码,却是一大堆狼狗的粪便!
狗粪一出,赌客尽皆掩鼻离桌。
梅家姊妹花甚至连桌上的赌本也不愿拿回,因为那些筹码已沾上了若干狗粪。
这两姊妹花自幼娇生惯养,平素养尊处优,可说从来也未曾遇过如此狼狈不堪的事。
事实上,恐怕自有赌场开设以来,从来也没有人会连狗粪也搬到赌桌上去,即使是疯子,也不会疯得如此「似是而非」吧?
现在,就算是个白痴,也应该明白这个戴皮帽的男人,是存心来富门赌坊生事的了。
所以,立刻就有一群穿着对襟短褂的大汉,围了上来。
接着,又有三个汉子,簇拥着一个长有山羊胡子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这个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并不姓沉,也不姓谭,他姓岳,单名一个渊字,乃是山西武林名宿,江湖上人称鹰爪四叔,七七四十九招无影鹰爪大法,罕逢敌手。
现在,他是沉氏家族重金聘礼的赌坊总管,他的责任,是要确保富门的一切安全。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现在竟然有人斗胆出动狗粪捣乱,岳渊自然得要亲自出马。
「这位老弟,」岳渊冷冷地盯着戴皮帽的男人,「你这个玩笑,只怕开得实在太大了。」
戴皮帽的男人笑了笑:「其实这并不能算是开玩笑,这堆狗粪与你们的筹码又有何分别?」
岳渊的脸色,更是一沉:「老弟,你活腻了。」说着双手一挥,七八个穿着对襟短褂大汉立刻就如狼似虎的向前扑去。
这七八个大汉,本来就已经是凶悍狠辣的打手,近年来在岳渊不断加以指点喂招之下,更加练就了一身武功,这时候七八个人蜂涌而上,真个大有立刻置对方于死地之势。
可是,他们虽然来势汹涌,但想置对方于死地,却还不容易得很。
就在这几个人一动手之际,戴皮帽的男人已先发制人,他突然拳头像连珠炮般迸发,立刻就将最想贪立功劳的一个胖汉痛击得连退几步。
这个胖汉满以为一下子就可以将这个狂妄的赌客摆平,那知道还未看清楚对方的拳从哪里来,下颚便被打跆五枚牙齿。
他不忿气,又想再冲前去,但他的两个同伴又已被对方的拳头打得整张脸都变了形,狼狈地蜷曲在地上。
七八个蜂涌而上,充满信心的赌场打手,瞬即有半数吃了大亏,自然令其余数人为之锐气大挫?
但这些亡命之徒,却也绝对不会就此畏缩,即然赤手空拳不吉利,接着便是刀剑斧头一齐来的凶险局面了。
武器一出动,整个赌坊的大厅更加乱成一团。
但那位戴皮帽的男人,却比森林里的狮王还更鎭定,彷彿眼前的刀剑斧头等武器,都是麵粉头搓造制成的一样。
赌场打手之中,还是那个胖汉最性急,他的手里,有一柄精钢铸造的斧头,几乎每年都劈死过人,现在他又打算将这个戴皮帽的家伙劈开三十六块了。
「他奶奶的乌龟王八,看斧。」他虽然刚被打碎了五只牙齿,嗓子却仍然极大,整个人看来就像是一只胖猩猩一样。
可惜这只胖猩猩今次找错了对象,这是他用斧劈人的最后一次。
那个戴皮帽的男人,几乎比魔术师更有办法,竟然一伸手,便将胖汉的斧头拿下,接着就反手一斧向他的颈际劈去。
这一斧,入肉三寸五分,咽喉必断无疑。
直到这个时候,岳渊终于知道眼前这位戴皮帽的男人究竟是谁了。
现在,除了岳渊知道这位戴皮帽的男人是谁之外,还有两个人比岳渊更早一点便已知道。
这两个人,就是在富门赌坊里,有绝对无上权威的两位年轻老板──沉仕南沉仕英昆仲。
沉仕南刚好三十岁,个子不算高,但他的正宗禅门穿心腿,能将一个比他高出两个头的彪型大汉踢毙。
沉寒衣的鞋里金刀虽然厉害,但如果与沉仕南交锋,他的技俩就只能算是小孩儿的玩意。
至于沉仕南的胞弟沉仕英,只有二十五岁,在富门赌坊里,众人只见他与人动过一次手。
那一次,是一个输急了的江湖客,竟然想出老千在牌九桌上换牌,结果被沉仕英在三招之内,将他毙在掌下。
然而,这一个江湖客,并非寻常之辈,乃是河南河北省内鼎鼎大名铁掌裘莽。
根据裘莽自己纪录册上的资料显示,他曾杀过二十九名江湖好手,而且这二十九人中只有少数能接得一下裘莽十招以上。
可是,裘莽却连沉仕英的三招都承接不下。
富门赌坊能够平平稳稳的渡过这些年月,沉氏双雄自是有最大功劳。
当那个戴皮帽的男人刚开始滋事的时候,沉仕南便已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因为沉仕南看见这个男人的皮帽下,左边耳朵是空空如也的。
一个有胆量来到富门赌坊生事,同时又缺了左边耳朵的人,只有唯一的可能性:来者乃严九爷的第一员猛将,唐残龙是也!
现在,岳渊准备动手了。
假若你的职位是赌坊的保安负责人,你也会准备动手──,不管对手是谁,也得动手。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岳渊很庆幸自己早已做妥了一件事。
他在一个月前,已经将遗嘱写好。
同时,他更找到了一副很好的紫檀棺木,连安葬自己的坟地也已找到。
他深信这块坟地的风水,一定会令自己的后代福泽绵绵,同时,他更许下了一个衷心的愿望。
他但愿自己的子孙,永远都别走自己所走过道路。
其实,岳渊是一个凡事都很讲意头,从来不愿说任何不吉利说话的男人。
但在这几个月来,他确实有一种无法令人瞭解的预感,他觉得一场极惨烈的争,就快要在沉氏家族的周围爆发。
而他自己本身,却是沉氏家族里身肩要职的保卫者,他有绝对的责任去保护沉氏家族的每一分毫财物。
当然,如果他坚决要辞职回返山西的话,沉氏家族中人也会淮其所请的。但问题是:岳渊祖传四代以来,都具有崇高的商业道德。
他绝不愿意在沉氏家族面临危难的时候,不顾而去。
不过,他更明白一件事。猎犬终须山上丧。将军难免阵中亡。
所以,他预先备了一切后事,这样他便可以心安理得了。
岳渊,人称鹰爪四叔,他在十只手指上所下过的功夫,比吃饭睡觉更积极千百倍。
他不但有十只像鹰爪般锋锐的手指,也有一双像鹰目般精锐的眼睛。
练武之道,首在眼明,手快。
但他的对手又如何?
岳渊面对唐残龙,他心中又有几多成取胜的把握?
答案是令人心寒的──「我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
「因为对手是陇中剑术大豪司空刚的首席高徒,也是擧世无双的第一流杀手唐残龙!」
当一个人懂得越多,知道得越广的时候,这个人就一定不会目空一切。因为他必会明白,一山还有一山高。岳渊本身,无疑已是一座「高山」。
但唐残龙呢?
岳渊面临强敌,虽然毫无把握,但却已毫无懦怯之意。
七七四十九招无影鹰爪大法,毕竟仍是武林一绝,无论此一或胜或负,最少也不能怯于强敌之前。
失败并不可耻。
最可耻的,乃是欺善怕恶;岳渊生平,从未向任何强敌屈膝,也从未逃避过任何强敌的挑。
所以,岳渊第一招便展开了鹰爪大法中最猛烈的杀手锏:「鹰扑蛟龙势」。
这一招,顾名思义,是以弱攻强的招式,使用者必须要有破釜沉舟的胆色,同时更要有冒着双腕齐断这种危险的勇气。
岳渊自从成名以来,从未用过这一招式。
可以说,这一招「鹰扑蛟龙势」,已是七七四十九招无影鹰爪大法中最凌厉,最拼命的招式。
高手过招,每一招接触都是拼命,你若不置对方于死地,你就得被对方摆平。
岳渊此招一出,连未曾出面的沉氏双雄亦为之愕然。
这种愕然,包括了感动与冲动。
沉仕南为了岳渊的忠耿而感动。
沉仕英为了岳渊的险境而冲动。
无论任何人,与唐残龙展开搏d,都很容易陷于险境;岳渊虽强,也不例外。
就在岳渊这一招「鹰扑蛟龙势」发挥得最淋漓尽致的时候,唐残龙的右手已经开始了还击。
一种最可怕,也最清脆的还击。
那是「沉鱼六绝杀」里第四式:「沉鱼锁喉杀」!
这一击的部位,正在每一个人击中必死的要害──咽喉。
起初,岳渊以为对方那柄九寸长的银鱼刺剑已经出手;但他却看不见银鱼刺剑的夺目寒芒。
他只看见唐残宠的手里,有一件黝黑的东西。
那绝对不会是银鱼利剑。
即非银鱼刺剑,又是些什么利刃呢?
唐残龙的「沉鱼六绝杀」,果然名不虚传。
岳渊虽然一上手,便动用了最拼命的招数,但结果只能使唐残龙暗里惊叹了一下。
他在惊叹富门赌坊之内,竟有此等武林高手;虽然,自己毕竟仍强于对方。
如果换上别人,恐怕一招之间,便得死在岳渊这一招「鹰扑蛟龙势」之下。
但唐残龙并不怕这一头猛鹰,「沉鱼六绝杀」比鹰爪更强。
结果,岳渊的咽喉,被唐残龙一招击中。
重重的击中。
岳渊整个人立刻就像只被割断了颈的鷄公,缓缓倒下;他瞪着眼睛,想看清楚唐残龙手里的究竟是什么武器。
唐残龙没有让他失望,他将手里的武器从掌心里摊开,然后掉落在地上。
那的确并非闻名天下的银鱼刺剑。
寂只是一只黝黑的牌九牌,小小的一只牌九牌。
岳渊一生人见多识广,所见所闻的事不知凡几。但他死前最后唯一所能看见的东西,却只是一只牌九牌。
这张牌九牌的点数是最多的一只:天牌。
所以,这位名雳山西的鹰爪四叔便归天去了。
当岳渊倒下之后,赌坊里鸦雀无声,连惊叫的声音也没有发出。
但在这个时候,却竟然有两个人一起鼓掌。
鼓掌的人,是沉氏双雄昆仲。
「好岳渊。」
「好汉子。」
原来他俩兄弟并非向唐残龙鼓掌,而是向勇牺牲的岳渊致意。
没有人会觉得他们的鼓掌是向岳渊幸灾乐祸,因为每一个人都感觉得到,这几下掌声实在比哭泣还更沉痛。
连唐残龙也不想对地上这位已故的武林大豪无礼,当岳渊断气之后,他脱下了头上那顶皮帽轻轻将地上那只天牌盖着。
然后,他就看见两个模样长得差不多的人,从人丛中出现。
「阁下两位,大槪就是沉氏双雄昆仲了?」
沉仕南脸上木无表情,轻声回答唐残龙:「我们不错就是沉家兄弟,不过双雄二字,却是愧不敢当!」
沉仕英点头赞同大哥的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岳渊的尸体:「我们不是什么英雄,却又不算得是狗熊,但现在我俩的眼睛,倒已经是红红的。」
不是英雄,也不是狗熊,但却眼睛已红。
「很抱歉,」唐残龙冷酷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一丝的温暖:「这实在是个太现实的世界,不论任何人,倘若本领稍差点的话,都很容易被敌人呑噬进肚子里。」
他的说话,完全百份之一百正确,坦白。
沉仕南木然的脸色,依旧木然,声音却沉实了不少:「唐先生,你敢认为自己的本领,已很足够踩跨富门赌坊?」
唐残龙立刻摇头:「当然不。唐某虽然自问还有几下子本事,但却还不是个狂妄自大的傻子。」
沉仕英嘿嘿笑了两声,道:「说得好。即然阁下还不曾有自大狂妄的毛病,倒不知唐兄有何所恃而来捣乱?」
「有何所恃?」唐残龙突然大笑,道:「这实在太简单了,因为富门赌坊的一切要害,已落在我们手里,现在富门赌坊的主人,已经不再姓沉。」「
沉仕南淡淡道:「富门赌坊的新主人,莫非将会是姓唐的唐残龙?又抑或会是姓严的严寺濮?」
严寺濮,就是严九爷,也就是唐残龙的幕后大老板。
唐残龙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沉仕南又接道:「你为什么叹气?难道你觉得今天我已必死无疑了?」
唐残龙又再叹气,道:「如果你马上带着所有家眷离开这个城市,你大可以活到一百零八岁,倒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沉仕南的间答,竟然十分爽快:「可以,绝对不成问题。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唐残龙闻言,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他只是道:「什么条件,请说出来,唐某不妨攷虑攷虑。」
沉仕南冷冷地笑了笑:「除非你能切下严濮寺和你自己的头颤,这就是我唯一的条件。」
唐残龙第三次再度叹气:「沉兄今天印当发黑,三条紫漆煞气冲上眉心,果然是个活不过明天的死相格局。」
沉仕南的脸色,依旧木然如昔。
他绝不让自己有任何的激动,在这个每分每秒都潜伏生死危机的时刻里,激动只会带来崩溃与败亡。,
沉仕南的养气功夫,确然道行深厚。
难得的就是不但沉仕南绝不动气,连他的胞弟沉仕英也像一具石像般沉静,连半分暴躁的神色也没有。
直到这个时候,唐残龙的心里,已开始对沉氏双雄暗暗佩服。
原本十分热闹的赌坊,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杀气,充满血腥的场。
唐残龙当然并非孤身前来犯险的,与他同来的打手,共有五十七人。
这五十七个人,现在已分佈在富门赌坊的四方八面,只要一声令下,立刻就是一场激烈的大厮杀。
在这个重要的时刻里,严九爷何在?
严九爷正在富门赌坊外不远的一间小菜馆里。
这间小菜馆的老板姓陆,人称陆三记,他在这条街里一獃就獃了十二年。
没有人知道,陆三记与严九爷之间,有些什么关系。
只有唐残龙才晓得,陆三记是严九爷在十二年前,便派遣他到来富门大街打探一切有关沉谭两姓家族秘密的密探。
现在,这间距离富门赌场仅有咫尺之遥的小菜馆,竟变成了严九爷大举进袭的指挥总部。
在这间小菜馆的每一个座位里,都有严九爷最心腹,最能干的随身侍卫,这些人也是严九爷的另一注筹码。
大烽烟已经开始,严九爷却在悠闲地喝着一壶滚辣的武夷茶。
没有人能知道,在这「悠闲」的内心,是否真的十分悠闲。
在富门大街的背后,是黄叶径。
黄叶径的风景很漂亮,整条街道都有花草树木;虽然现在天气已经很冷,但这里仍有不少未落叶的树,还有若干已盛开的梅,菊,桃花。
在黄叶径尽头的一座豪华住宅里,主人朱福源正小心翼翼地招待他的大恩公。
朱福源是这个城市里不大不小的一个富翁,他经营的生意是绸缎批发,生意一向很不错。但他却有一个秘密,连他的妻妾儿女媳妇都从不知道。
这个秘密,就是他曾经杀过一个人。
一个很风骚,很迷死男人的女人。
这个女人,本来曾经是朱福源的情妇;朱福源甚至已准备正式娶纳她为第三姨太太。
然而,这个女人却在朱福源给了十万块大洋之后,带着一个小白脸私奔。
这种事实在太普通了,因为像朱福源这样的大富贾,除了腰缠万贯最能吸引女人之外,又还有什么地方可以使一个充满欲望的女人能够满足呢?
结果,朱福源截栏住这个女人,用力在她雪白的脖子上勒了四十五秒。
连朱福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腕力竟然可以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之内,便揑死了这个迷死男人的女人。
于是,他成为一个杀人凶手。
他将会被判枪毙。
然而,就在朱福源面临大凶难的时候,忽有一个势力极大的大亨拉了他一把。
这位大亨只消几句说话,便将准备逮捕朱福源的警卫队长喊得连忙放人不迭。
这位大亨,就是龚老板。
龚老板很喜欢结交朋友。
尤其是一些将来会对于自己有利的朋友。
自从经过那一宗命案之后,龚老板不但是朱福源的好朋友,更是朱福源的救命恩人。
于是,朱福源的宅府成为了龚老板佈置在富门大街背后的一个支部。
现在,在朱福源的宅府内,最少有六十个龚老板的打手。
六十个经过龚老板严格挑选的打手。
龚老板相信,现在唯一能替沉氏家族击退严九爷的人,就只有这六十个打手。
除了这六十个打手之外,当然还要加上一个能够克制唐残龙的云丛林。
龚老板对于自己的力量,从不作任何的高估。
但现在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已在这一场争里,佔有优势。
因为严九爷的手下,已在富门赌坊开始了极其惨烈的。
而龚老板却在保存着自己的每一分实力;严九爷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大对头已在背后虎视眈眈。
想到严九爷已落在自己的指掌间,龚老板不禁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在此同样的时刻里,唐残龙也在微笑着。
因为他所率领的五十七位兄弟,已经开始将富门赌.砸了一半。
严九爷曾下令:
「不必珍惜这个赌坊的豪华修饰,砸烂后大不了重新再来佈置,我要令富门赌坊完全面貌一新。」
他的命令,每一个人都绝对遵守。所以在短短的时间里,富门赌坊已被砸得乱七八糟。
沉仕南沉仕英昆仲,现在正陷于车轮阵的窘境。严九爷绝对不敢小觑这两兄弟,一早就订下计策,派十六个武功根底最好的打手缠住他们。
但沉仕南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喝令八个使用斧头的赌坊守卫,围着唐残龙大砍大劈。
这八个守卫的斧头,比空中的飞鸟更灵活,因为敎导这八个守卫使用斧头的人,是山东着名独行大盗──斧王万逵。
万逵为人行事,向来孤傲不群,而且行踪飘忽不定,但自从四年前被沉仕南灌醉一次酒之后,他便破例地在富门赌坊居住了半年。这一住便住上半年的纪录,在万逵而言,可算是空前绝后之至的了。
在这半年中,万逵将自己赖以成名的「飞燕三十六斧法」,传授给赌坊里的八名守卫,但却只传授了十八斧,也就是整套斧法的上半部。
然而,这十八斧的威力,却也绝不等闲,有一次沉仕英在八人练习斧阵的时候,闯进去试了一试,结果竟然险些脱不了身。
现在,即使是唐残龙,也不能不承认这八个人的斧头,威力确有过人之处。
因为唐残龙的背上已经中了一斧。
幸好这一斧劈得并不很深,所以他虽然受了伤,但妨碍并不大。
他认得很清楚,劈他这一斧的人,是个满脸麻子的凶汉。如果他闪避稍慢半秒的话,这一斧可能已经要了他的命。
但唐残龙毕竟还是唐残龙,想凭几个只学了十八招斧法的守卫,便结果了他的一生,实在并不容易。
就在他中了一斧,那个满脸麻子凶汉大为兴奋的时候,唐残龙的银鱼刺剑已经出手。
寒光闪烁,银芒辉煌灿烂的刺剑。
再加上天下无双,独步江湖的六招沉鱼绝命杀着,试问当世之间,又还能有多少人可以抵挡得住唐残龙的进袭?
那个满脸麻子的守术,实在兴奋得早了一点。
就在他正在处于极度兴奋的一刹那间,唐残龙已经立刻向他施以还击。
「你劈我一斧,我也回敬你一剑。」
这一剑,恰恰刺破了麻子守卫左胸,剑锋笔直地贯入他的心脏。
能够令唐残龙受伤在先,然后才死在他的银鱼刺剑之下,这已是麻子守卫值得十分骄傲的事。
这总比起很多人,连唐残龙的衣角也沾不到便死在他剑下的强得多了。
沉仕南虽然与胞弟沉仕英正陷于车轮阵的窘境,但他还是看见了唐残龙怎样用银鱼刺剑杀了自己的一个心腹手下。
他从未看过像唐残龙这样快,绝,狠的一种剑法。
如果这八个守卫能将万逵的「飞燕三十六斧」全部学上了手,情况也许会有所改观,只可惜他们只学成了一半。
这倒不是万逵挟秘自珍,不肯悉数传授,只因为这八个人本性,着实太凶巴巴了一点,如果他们将三十六招斧法都学齐了的话,将来可能会遗祸人间不少。
所以,万逵迟迟没有再敎晓他们其他十八招斧法。
万逵虽然号称大盗,但一向从不滥杀无辜。
这是盗亦有道的宗旨,他并不希望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死在自己独创「飞燕三十六斧」之下。
如果这八个守卫要对付的人,不是唐残龙,而是另外一个人的话,他们必定可以很轻松地完成任务。
但现在,他们一点也不轻松。
因为又有两个冀图在背后劈杀唐残龙的守卫,被唐残龙用银鱼刺剑,各在咽喉部位刺穿了一个血洞。
这是「沉鱼六绝杀」的第五式:连环沉鱼杀。
八个手持利斧,威猛无俦的高手,已倒下了三个。
余下来的五个,信心都不禁大是摇动,因为倒下了的三个,恰好正是练习飞燕斧法最有成就,最突出的三个。
可是,最好的三个斧手却最先倒下,又怎不令余者不为之震骇?
唐残龙是个聪明人,他自然看得出这五个人已经丧失了刚才的d志和锐气。
兵书有云:避其朝锐,击其暮归。
如果唐残龙在这个时候再接再厉出剑的话,这五个守卫必然非死不可。
但唐残龙并没有再出剑。
他只是很客气地向他们抱拳道:「胜负之数,大家心中都该会明白,不若咱们就此罢手,彼此交个朋友如何?」
五人面面相觑,尽皆愕然。
过了好一会,其中一人首先放下利斧,半身躬腰,道:「鄙人刘大顺,愿归降唐残龙麾下尽忠至死。」
接着,又再有两人放下利斧,同样表示归降。
唐残龙微微点头,一双冷酷的眼睛,却盯着还有两个尚未放下斧头的守卫。
这两个人,一高一矮,脸色却是一红一白。
高的一人脸色涨红如火。
但矮的一人却整张脸白得就像块白纸一样。
唐残龙淡淡的说道:「两位如果看不起唐某,唐某亦绝不会勉强,你们可以离开这里。」
但两人仍然在地上,动也不动。
唐残龙又继绩补充:「我可以保证,你们可以绝对安全地离开这里,如果任何人敢动两位一根汗毛,唐某誓将之毙在剑下。」
高矮二人,脸色又是一变。
高的一人忽然道:「你很好。」
唐残龙一愕,一时间还弄不清楚他的说话是什么意思。
但矮的一人立刻就说道:「可是我这三位临阵退缩,卖主求存的兄弟就很不好了。」
唐残龙突然整个身子震了一下,他已经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了。
他立刻冲前,他想救这三个已经投降的守卫。
可是,他的距离毕竟远了一点,而那高矮二人的斧头,却又劈得比唐残龙想像之中要快。
手起斧落,血光四溅。
两颗人头,竟然同时落地。
还有那个最先投降的刘大顺,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这人向来生性滑头,但武功却是八人中最差劲的一个。
眼看两柄利斧,又已经双双挟击而至,其威势之猛烈,真有五雷轰顶,天崩地裂之概。
这两斧,已经不是什么飞燕斧法了,简直就像是两个愤怒的樵夫,用两柄利斧去追斩一只狡猾的狐狸一样。
刘大顺大骇,以为这一次自己的头颅也会被利斧劈下。
但这个时候,唐残龙的银鱼刺剑,已向那高矮二人刺去,用的又是第五式连环沉鱼杀。
没有人能形容唐残龙这一式剑法的气势与速度,就好像天上的流星,永远不能用画笔去描绘其万份之一的辉煌与灿烂一样。
当两柄斧头还只相差几寸,便可置刘大顺于死地的一刹那间,唐残龙已将这两个极其忠心的沉家守卫毙于剑下。
这两个人的额前眉心,都穿了一个大大的血洞──除了神话之外,没有任何人会在这种伤势之下可以不死。
刘大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即使是那两个躺在地上的沉家守卫,也不相信天下间竟有如此快绝无伦剑法。
兵器之道,一寸长一寸强。
但唐残龙手中的银鱼刺剑,由剑柄至剑锋,长度仅仅九寸而已。
刘大顺吁了一口气,向唐残龙道:「好险,幸亏唐爷你的剑真快。」
唐残龙冷冷的望着他,忽然又叹了口气:「假若我是你的伙伴,我也会用斧头将你的首级劈下。」
刘大顺讪讪一笑,嘴里却已说不出话来。
唐残龙用手指将剑尖的血抹淨,银鱼刺剑立刻又回复了原来灿烂夺目的辉芒。
刘大顺心中一宽。
他即已抹淨了剑锋上的血,他就一定不会再杀人。
最少,暂时不会再用剑去杀人;否则,他抹乾淨剑上的血岂非变成多余之举?
可是,他根本不晓得唐残龙的心里究竟怎样想法。
所以,他错了。
而且错得可怜,更复错得可笑。
唐残龙抹乾淨剑锋上的血,并非表示不再杀人。
他这样做法,只因为他觉得刚才那两个宁死不降的沉家守卫,很有种,很有骨气。
所以,这两个人沾染在剑锋上的血,都是些有种,有骨气的血。
但刘大顺却没有种,也没有骨气。
这种人的血一定很葬,很臭。
唐残龙并不愿意看见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血混在一起,所以他先将剑锋上的血抹掉。
然后,他就一剑向刘大顺的鼻梁上刺去。
刘大顺再一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见自己两只眼睛的下面,插着一柄银光闪烁的剑。
然后,他又看见这柄银剑,被拔了出来。
最后,他更看见自己的鼻梁处,冒射出一股血箭。
那是一些很葬,很臭的血。
结果,刘大顺虽然没有死在斧下,却倒底还是注定要死在银鱼刺剑剑锋之下。
沉仕南亲眼看见自己的守卫如何抗敌,如何内关,也亲眼看见他们怎样一一死在唐残龙的剑下。
现在,他已不能不承认,唐残龙确有踩跨富门赌坊的力量。
好厉害的唐残龙。
好厉害的严寺濮。
看来,沉氏家族的败势已经形成,也许从今之后,姓沉的人再也不能够在这里立足了。
他开始有点后悔。
他后悔为什么不早一点去找一个人谈谈,只有这一个人,能够阻挡得住严九爷的野心进袭。
这个人当然就是龚老板。
他越想越是后悔,但他体力却已越来越是疲弱。
十六位能征惯的打手,作车轮式的体力消耗,的确十分要命。
他的胞弟沉仕英虽然奋力重伤了三名对手,而自己亦杀了对方一人,但余下来还有十二个,而且每个都不太容易对付。
这两兄弟的身上,已经各有五六道伤痕,其中有两条还深可见骨。
看见了沉氏双雄的狼狈情况后,唐残龙觉得他俩名头太大,功夫却似乎太浅。
难道这两兄弟竟是浪得虚名?
其实,这倒不是沉氏双雄不济,而是严九爷所挑选的十六名围击好手,实在武功极其厉害,加上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之下被车轮阵围攻,自然难免险象环生,满身受创了,
现在,富门赌坊已经被砸得连枱椅都没有一张是完整的,而富门赌坊由上至下每一个人的身体,也没有一个是完完整整未被伤害过的。
死的死了。
还能活着的人,也已浑身是血,每一钞钟都有可能被人砍翻倒下。
这就是黑社会里火倂的场面。
这里的人命,也许还比不上一斤猪肉的值钱。
他们不会理会别人的死活,只要自己能活着便行了。
常言道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严九爷在那间小菜馆里,吃着一碗由陆三记亲手泡制的蟮糊双黄。
陆三记是严九爷最信任的心腹手下之一。
别人从外表看来,绝不会怀疑这个满嘴黄牙,长相忠厚老实的老头,竟会是二十多年前,曾经在关外做过响马大盗元首的红衣刀王陆旋风。
二十多年前的陆旋风,只会骑着一匹烈火马,拿着一口鬼头大刀到处打家刦舍,视砍杀他人的头颅为乐事,那个时候,红衣刀王这四个宇,简直就比阎王与吸血殭尸更吓死人。
但忽然间,这个魔王在关外销声匿迹了,连他的几十个随从马贼,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几十个官府一直严加缉捕的剧盗,就像被一阵巨风吹掉进大海里一样,再也没有在关外出现过。
又有谁会知道,陆旋风现在竟已变成了一间小菜馆的老板,同时更是严九爷的亲信心腹手下呢?
这许多年以来,陆旋风已没有再杀人,不但没有杀人,连跟别人吵嘴的纪录也没有。
一个剧盗元凶,居然变成一个好好先生,自然不是一件普通的事。
究竟是什么力量,会使这一个人变化得这般大?
严九爷也不知道。
因为他根本不知陆三记的真正来历,他只知道他是自己的亲戚。
这个人是严九爷的叔父介绍给他认识的,他叔父说过:「陆三记是你的远房表弟。」
经过三年之后,严九爷觉得这个人忠厚老实,而且对自己更是十分忠诚。
他决定重用这个姓陆的表弟。
他深信自己的眼光,绝不会看错人。
可是,他这一次却看错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叔父竟然会欺骗自己。
陆三记根本就不是他的亲戚,不是他的表弟。
他的叔父欺骗他,只因为陆旋风花了五千块大洋,收买了他的叔父。
结果,陆旋风的计划初步成功了。
严九爷在十多年前,便用错了一着棋子,直到现在,他仍以为自己这一着棋十分巧妙。
昔年清光緖王错用袁世凯,结果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落得一个鬱鬱而终的惨淡下场。
严九爷是否也将会重蹈光緖王的覆辙呢?
富门赌坊,现在已不再是赌坊。
不是赌坊,是什么?
应该说是屠场。
宰人的屠场。
在这里,你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宰人者的叱喝声,和被人宰杀者的惨叫声。
不是宰掉别人,便是被别人宰掉,除此以外,别无其他选择。
富门赌坊里的人,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挫折。
现在,除了沉氏双雄尚在奋力厮杀之外,其余的人都已奄奄一息,能着的大概仅有四五个。
至于严九爷的部属,虽然一度遭受到对方顽强抗拒,但伤亡程度却显然较轻。
唐残龙对于自己率领作的成绩,感到颇为满意。
他已经准备亲自动手,去解沉氏双雄。
只要沉氏双雄一死,这场争就立刻完全获得胜利。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大门之外,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唐残龙并不怕这个人,但这个人在此时此地出现,却绝不会是一个好的预兆。
因为这人就是云丛林。
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唐陈龙,在这个充满血腥气味的地方,与天下间独一无二的云丛林相遇。
没有任何两个人的碰头,会比他们现在的碰头来得更充满腥风血雨的气势。
这就好像是空中的巨鹰,忽然遇见另一只同样凶猛的巨鹰一样;虽然他们都属于同类,但可惜彼此间却并不友善。
唐残龙没有忘记过,云丛林的两句说话。
「你曾杀我父,你我终须有一场生死决。」
看来,这场生死决已经逼近眉睫。
沉仕南在这个时候,正处于极度危险的下风之中,但他仍然听得见沉仕英对他道:「龚老板的援兵到了。」
沉仕南闻言,精神大振;但心中却大是莫名其妙。
龚老板的援兵?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但沉仕英却心中大是庆幸,因为与龚老板联盟,是他独自决定的事。
这件事情,连沉仕南也被蒙在鼓里。
云丛林的身后,忽然又闪出了一大群黑衣大汉。
不多不少,一共是四十个。
龚老板派遣了四十个打手跟随云丛林杀进富门赌坊,另外还有二十个,仍然驻守在朱福源的府宅里。
这四十个黑衣大汉一进来,立刻便与严九爷的手下混在一起。
只有唐残龙与云丛林,仍在互相对峙。他们之间的一,迟早总难避免。而这一的结果,在前谁也不能逆料。究竟是唐残龙强?还是云丛林才是强者?
云丛林是否能够克制得住唐残龙的沉重六绝杀着?
唐残龙突然乾咳一下,道:「在出手之前,我想吿诉你一件事。」
云丛林道:「请说。」
唐残龙道:「在我右胸的衣袋里,有一张纸条,里面写着一件很秘密的事,如果你有机会,你一定要看看。」
云丛林道:「机会?什么意思?」
唐残龙道:「现在,你已有很好的机会。」
云丛林终于明白。
只有杀了唐残龙,才会有机会取看那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