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云丛林根本就完全没有考虑,应该怎样还手招架。
面对着唐残龙这样的高手,任何的考虑都是多余的,等得你考虑过之后,只怕你已经倒在血泊之中,掉进了死神怀里。
银鱼刺剑的去势,无疑是快绝。
但云丛林的彩云刀,却忽然幻起了千百道美丽如彩云的花朵,护住了云丛林的咽喉。
唐残龙眼看还只差少许距离可克胜,但云丛林的咽喉就像是远远的一棵树木,可望而不可及。
唐残龙立刻后退两尺,彩云刀已像一股狂风,横卷过来。
彩云刀虽短小,但所卷起的刀啸声音,却有隆然如雷行的感觉。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银鱼刺剑又再卷土重来,在彩云刀声势汹汹的狂风里疾然冒进。
这是沉鱼六绝杀着的最后一式:鳞鳍翻飞搏浪杀!
唐残龙自出道以来,大小阵身历不知凡几,从来未曾用过沉鱼六绝杀着的最后一式。
因为在沉鱼六绝杀着的六式里,只有最后一式,最具有拼命的气势,这下拼命的招式,如果非到最必要时,当然也不必使用。
现在,唐残龙已到了最必要使用这一式的时候。
他已决定,将自己与云丛林的性命,都赌在这一式剑招之上。
如果自己凭这一式取得胜利则生。
反之,则非死不可。
即使自己因这一式剑法而败,他亦将会死而无憾。
彩云刀的刀势,本已尽量发挥了刀锋上惊人的威力,但唐残龙的鳞鳍翻飞搏浪杀一出招,立刻就将彩云刀一卷复一卷的刀浪压了下去。
云丛林忍不住低声喝采,道:「好剑法!」
他只觉得唐残龙的剑,忽然间力道沉重得多,剑锋虽未刺伤自己,但肌肤竟然已为之生寒。
他从未见过任何人的兵器,可以使用得如此灵活狠辣,刁钻威猛种种特色兼而有之。
到了这个地步,已是决定生死胜负的时刻。
云丛林并不怕死,但他决不能让自己死在唐残龙的剑下,因为唐残龙曾经杀了他的父亲。
无论怎样,他一定要使唐残龙比自己先倒下去。
就在唐残龙第六式鳞鳍翻飞搏浪杀进入最凌厉攻势的时候,云丛林突然眼中一亮。
他觉得,唐残龙这一招,根本无懈可击。
但他更觉得,在这种无懈可击的招数里,对方其实是冒着一股拼命的冒险精神,才能展开这种覆天盖地,气慑山河的凌厉攻势。
所以,在攻势最凌厉之际,其实就是唐残龙最冒险的时候。
所以,这一招虽然无懈可击,但如果有人用更凌厉的攻势反攻势,攻向他攻势最凌厉的地方,说不定就会产生一个意料不到的结果。
问题是,有没有人能使出一种比唐残龙更凌厉的攻势?而这个人又是否比唐残龙更有拼命的冒险精神?
连云丛林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是否能够办得到这两点。
但姑勿论能与不能,总得试一试。
否则,他今生今世,都休想能再有机会击败唐残龙。
云丛林手里的彩云刀,忽然再度啸如雷,疾如风。
不但刀在发威,连云丛林的声音,也倏地吼若雄狮。
「杀!杀!杀!杀!杀!杀!杀!」
七声巨吼,七个杀字。
在此同时,云丛林连续挥出了七刀。
这七刀,每一刀都向唐残龙最凌厉,最能制自己于死地的攻势中反击。
这是以强制强,以拼命制拼命打法。
如果云丛林反击之势稍弱半分,他这种打法无异就是送死,因为云丛林所冲前之处,正是唐残龙剑势最能置他于死地的地方。
任何一个人都绝不敢这样冒险,因为这种冒险的结果,几乎是非死不可的。
然而,云丛林敢,为了要杀唐残龙,冒什么险他都敢。
结果,他反华唐残龙,一共连续挥出七刀。
每当他挥出了一刀,唐残龙就微笑了一下。
直到七刀挥击完毕之后,唐残龙仍在微笑。
但这个时候,他已变成了一个血人。
一个人连续被砍七刀,又岂能不满身都是鲜血?
「好……刀法。」然后,唐残龙就倒了下去。
「在我右胸的衣袋里,有一张纸条,里面写着一件很秘密的事,如果你有机会,你一定要看看。」
这是唐残龙在不久前说过的几句话。
现在,机会真的降临了。
但云丛林却深切的瞭解,他本来不该有这个机会。
因为在他连续反击七刀的时候,唐残龙最少有三个机会,可以与云丛林拼一个同归于尽。
但唐残龙没有这样做。
──即然自己必死,又何必一定要别人陪着?
能够有这种宽大胸襟的人,世间上只怕有如凤毛麟角,但唐残龙正好就是其中之一。
倘若唐残龙在连续七刀之际,抱着同归于尽的话,现在云丛林也得和他一样,倒毙在血泊之内。
所以,这场决,根本上只是平局。
但唐残龙死了,而云丛林却仍活着。
这究竟是敌人的仁慈,还是命运的驱使?
在唐残龙的右胸衣袋里,果然有一张纸条,上面密麻麻地写着一段文字。
「丛林兄:如果你能看得见这封信的话,相信我已被阎王召见矣。人生本就是一场梦,好梦也是梦,噩梦也是梦,一旦梦醒,却已是眼睛永远不能睁开的时候,这对于花花世界又是何等的一个讽刺?」
「现在我要吿诉你一件秘密,你从来都不知道的秘密。你并不是云独行的儿子,云独行只不过是在龚老板的命令之下收养你,认你为子的,你的亲生父亲,就是龚老板,而你的母亲,乃是龚老板的原配夫人柳氏因妒派人刺杀身亡的,柳氏之父,是本省军区大元帅的总参谋长,权势燻天,连龚老板都不敢稍吭一口气,至于我为什么要杀云独行,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本来就分别隶属于两个死对头的组织里,我若不杀他,他迟早便杀我,这是各为其主,又能怨谁啊!」
一封没有下欵的信。
一封令云丛林不敢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的信。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唐残龙实在没有理由撒谎欺骗自己。
同时,从这件事,也打开了龚老板为什么如此看重自己的秘密。
因为他们的真正关系,并非只是老板与手下,同时更是父亲与儿子!
严九爷在小菜馆里,接到了唐残龙被杀的消息。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个打击是何等的沉痛,这比起一个视财如命的守财奴,忽然间被人抢去了一座金山还更要命。
但他的脸上,却半点不动声息,他只是长叹道:「唐大少爷的剑法很好,死了实在可惜。」
接着,他就下令全部手下马上撤退,退得越远越好。
当然,在他的身边,仍有许多手下护卫着。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严九爷忽然觉得不舒服。
他觉得头痛,肚子痛,混身都痛。
他的脸色,已由原本的红红润润,变成又青又蓝,汗珠一行一行地滚滚而下。
他忽然用尽气力,大声道:「陆雪鸿,你的蟮糊双黄里有毒!」
陆雪鸿,就是陆三记,也就是严九爷最亲信的心腹之一。但严九爷却不知道,这人原来就是大盗红衣刀王陆旋风!
陆旋风冷冷道:「严九爷请放心,蟮糊双黄里虽然有毒,但解药却还有一包,只要你一服下,立刻就没有事了。」
严九爷道:「这毒药果是你放的?」
陆旋风道:「不错。」
严九爷道:「这碗东西煮好之后,你曾在我面前亲口吃了一小半,你当然也已中毒。」
陆旋风道:「那一小半绝对毒不死我,因为我早已先行服了解药。」
严九爷嘿嘿苦笑,突然喝道:「大家上前,立刻将这个叛贼拿下!」
他现在虽然身中奇毒,但他的命令还是和平时一样有效。
最少有十个彪型大汉,一起向陆旋风涌去。十个彪型大汉去对付一个满嘴黄牙的老头,连严九爷都觉得太多了。
但这十个大汉,却竟然没有将老头抓住。因为老头的手上,已不知从哪里抓着了一柄刀。
这一柄刀,并不是小菜馆里切菜的菜刀,而是杀气腾腾,重量最少超过十六斤的鬼头大刀。
一看见这柄鬼头大刀,严九爷便知道这十个手下必会大大的遭殃。
因为他已经知道陆雪鸿的真正身份,就是二十多年前比阎王与吸血殭尸更吓死人的红衣刀王陆旋风。
二十多年后的陆旋风,虽然苍老不少,但他手中一柄鬼头大刀的威力,却比二十多年前有增无减。
刀锋一掠,血光四溅,立刻已经倒下了四个最先涌前的大汉。
其余的几个见状,不由都是大吃一惊,连忙纷纷拔出腰间武器。
但他们的武器才亮到手,立刻就被数十枝强劲的弩箭穿胸洞腹,流血惨死。
严九爷与他的其余手下,都不禁面色大变。
弩箭究竟从何而来?
莫非又是龚老板?
小菜馆有两个门口,一个是正门,另一个却是后门。
弩箭就是从后门方向射进的。
但在这个时候,一个阴冷的嗓子,却从正门处响起:「严寺濮,谭某人在此恭候多时了。」
严九爷立刻又是面色再变。
只见正门之处,一个年约五十的黑袍人缓步走进来。
这人就是沉谭两姓家族里的顶尖人物之一,也是谭氏家族里权柄最大的黑衣长老谭郸。
严九爷现在总算已经知道,自己射了一辈子的雁,到头来却要被雁嘴啄瞎了眼珠。
他早就打算一举将沉谭两姓家族的势力,完全消灭,但他想不到他的盟友谭郸的手段也同样毒辣。
如果单凭谭郸的力量,也许还太单薄一点,但现在谭郸的背后,最少有两个可怕的人在支撑他。
其一,是昔年威震关外的红衣刀王陆旋风。
其二,是严九爷的死对头,龚老板!
严九爷以为谭郸在自己一边。即使将来再为利害冲突,但目前总该会齐心合力,先对付了龚老板再说。
但他根本很难想像得到,原来龚老板早就拢络了谭郸。
同时,有一点秘密,是严九爷更猜想不到的。
原来沉谭两姓家族根本就没有分裂,这两姓家族依然团结如昔。
甚至沉寒衣(即谭潜志)之杀其他伙伴与「自杀」,也并非两姓不和,而是沉寒衣设计的一幕好戏。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使严九爷相信沉谭两姓家族不和,从而使之逐步跌进这个陷阱。
所以,即使像云丛林与唐残龙如此精明的人,也被沉寒衣的把戏瞒过。
事实上,七金刚依然活着,只有沉大头冀图突袭唐残龙事败,反被唐残龙刺毙而已。
如果当时云丛林与唐残龙能仔细检騐一下那些尸体的话,这齣把戏就会立刻被揭穿,可是,他们却忽略了这一点。
这些事情,龚老板当然老早就知道,因为他正是这个计划的总策划者。
直到现在,严九爷大槪已经山穷水尽,英雄末路了。
即使他现在再年轻三十年,脇下再插上一对翅膀也绝对逃不出这个天罗地网。
这间小菜馆,正是严九爷葬身之地。
陆旋风冷酷而凶暴的目光,狠狠的盯着严九爷,他要亲眼看见这个人死。
死在一种穿肠溃心的毒药之下。
二十多年前,陆旋风和他的几十个马贼,为什么会忽然间无影无踪销声匿迹?
这件事一直是个没有人知道的谜。
不过,陆旋风本身,当然知道其中原因。
同时,严九爷也知道。
因为陆旋风的几十个手下,就是严九爷暗中在一家客栈中,以毒药混在酒菜中全部毒死的。
当时,严九爹已经开始拥有一定的实力,他有一个最大的目标,就是黑吃黑,向陆旋风这一群响马大盗下手。
然而,严九爷的毒药,却没有毒死陆旋风。
因为,陆旋风当时根本就不在客栈之内。
不在客栈,在那里?原来他在妓院中。事后,陆旋风不再做马贼,他要找出凶手,为那些被毒药暗算害死的手足报仇。
十几年之后,他终于査出了整件事的主谋,就是这个城市里的大人物──严九爷。
可是,严九爷的势力,实在太大,陆旋风就算肯冒险去行刺他,机会亦实在微乎其微,结果,他首先去会一会严九爷的的死对头龚老板。
龚老板考虑了半天,终于安排了一条计策。
他要陆旋风混进严九爷的组织里,然后再等机会杀他。
陆旋风为了要报复,一切都不在乎。
直到今日,机会终于来了,严九爷吃了一碗有毒的蟮糊双黄。
陆旋风曾经发誓,绝不用刀去报仇,因为一刀砍死严九爷,实在令他死得太过痛快。
你怎样毒死我的手足,我便怎样毒死你。
夜已深,凌晨一点零八分。
龚老板出现了。
出现这间小菜馆里。
严九爷的脸,现在已开始浮肿,溃烂,脸色就像一块腐臭了的猪肉。
但他仍然看得见龚老板已到了这里。
「我们终于相会了。」
龚老板叹着气,道:「只可惜今晚你的脸色太差了点,好像中了毒似的。」
严九爷居然还能笑得出:「哈,你的眼力真不错,我的确是中了毒,不过这毒还不太厉害……咳!咳……」
说到这里,严九爷咳出了一大滩血。
不是红色的血。这血竟是黑色的。
龚老板又摇头叹息,道:「瞧,连血都是黑色的了,怎么还不毒得厉害?」
严九爷又再咳了两下,厉声笑着说道:「这毒就算再毒千万倍,又岂及得龚兄十份之一啊……」
龚老板没有向他反驳。
因为这两句说话,就是严九爷毕生最后所说的两句话。
这位一代枭雄,就此倒毙在一滩黑血之上,从之后起,这里再也没有严九爷这一号人物了。
龚老板忽然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终于亲眼看见自己的眼中钉被拔了出来,这种痛快感觉,实在是难以言喩。
但他的儿子,却感到事情似乎太顺利了,顺利得简直令人可怕。
现在,龚老板已经正式当众宣佈承认,云丛林并不姓云,他姓龚,叫龚丛林才对,而且更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龚丛林有个领感:「严九爷虽然已经被杀,但他一定有一着毒辣的手段,去对付龚老板。」
这种人生前令人感到可怕,死后仍然同样令人感到可怕。
但龚丛林却不知道,严九爷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在死了之后仍能对付自己的父亲。
也许这只不过是神经过敏罢。
自此之后,严九爷的一切基业,所有地盘,都落在龚老板手中。
龚老板虽然倂呑了严九爷的一切,但对于城里东北方一十六条街道,却绝不沾手。
他向沉谭两姓家族保证,他今生今世,都绝不会起野心侵佔盟友的地盘。
沉谭两姓家族,就是龚老板的盟友。
如果没有沉谭两姓家族从中帮助,想消灭严九爷,恐怕一百年内都难有机会。
龚老板的野心虽大,但他总算有一个好处,就是永远都能够知己知彼。
沉、谭两姓家族的力量,其实并不弱小。
如果自己在倂呑了严九爷之后,再妄图向东北方打主意的话,这个险实在冒得太大。
最少,目前龚老板不想去冒险。他觉得现在自己已到了享晚福的时候。然而,这种感觉是严九爷在世前从所未有的。
莫非是严九爷之死,令到他对于生命又存有另外一种的观感。
──严九爷生前,叱吒风云,享尽多少荣华富贵。
但到头来,仍是一坏黄土就埋葬掉了一切。这就是「冒险」两个字杀了他。
龚老板又想起自己的一生,谋算别人无数,他的敌人,一个一个都倒在他的手里。
但是,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被敌人谋算倒下,那又如何?
直到现在,龚老板才蓦然发觉,自己已经老了。不但人老了,精神和野心也同样老了。虽然他谋略仍在,但却已欠缺了昔日的腾腾杀气。
一连好几个晚上,龚老板在朱福源的家里,和朱福源下棋。
朱福源虽然是个大腹贾,但对于下棋这一门学问,倒是大有心得,其中尤以围棋更是个中能手。
但这几天以来,朱福源都是败多胜少,而且着子之际,出现了不少应该出现的错着。
这是朱福源的棋艺退步,还是心不在焉?
直到了第五个晚上。
龚老板仍然在朱福源的书室里下棋。
这个晚上,朱福源忽然又下得很好,连盘妙着,直取三局胜利。
龚老板喷了一口浓浓的雪茄:「你今天心情好多了,我保证不论再奕多少局,你都会赢。」
朱福源突然大笑:「龚老板,你觉得我今天的心情真的很好吗?」
龚老板没有再说话。
朱福源又道:「因为今晚将会是我毕生最后一次奕棋,所以我要赢不要输。」
龚老板仍然没有再说话。
朱福源押了一口茶,然险把杯子放在桌上,道:「这是一杯毒茶,我已喝了三杯,但我连杯子都没有给你一个。」
龚老板重重喘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悲哀的颜色:「我早就知道你有满腹心事,但想不到竟然要自杀来解决。」
朱福源的眼睛,已开始微微向外凸出,而脸孔却掩盖着一股黑蓝之气,他又再将杯里的毒茶喝尽,道:「龚老板,因为我若不自杀,就得杀你。」
龚老板望了望桌上的空杯子:「早就有人向我吿密,说你可能会杀我。」
朱福源的身子一震。
龚老板却悠然如在谈风说月,缓缓道:「可是,我不相信,你会向我下手,无论你的处境怎样,无论你有多大的苦衷,我深信你不会这样忘恩负义。」
龚老板的说话,一点也不错。
朱福源的确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甚至恩将仇报的一类人。
常言道:「得一知己,死无憾矣。」
龚老板虽然绝非什么正人君子,但却是朱福源的知己,毕生唯一的知己。
朱福源的双眼中,流露出了感激的目光。
因为龚老板对他信任,这种信任,对朱福源本身而言,是一种无价的荣耀。
龚老板生平杀人无数,一向对别人的性命都并不怎么重视,但现在面对着已经服下毒药的朱福源,心中竟也大是不忍。
「你服下的是什么毒,能否有救?」
「我从未听人说过,百蛇浏这毒有药可解。」朱福源苦笑着:「一个人即然到了非死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又何必还要活着。」
听到了百蛇粉三个字之后,龚老板也只能空叹有心无力,这种毒药即使是神仙降世,只怕亦束手无策,徒呼奈何。
「在你嚥气之前,请吿诉我,你为什么要自杀?」
「朱福源的脸,忽然抽搐了一下,颊上的黑气,已越来越是浓密。
「龚老板,我唯一的女儿,在范小机手中」
说完之后,朱福源双手揑着喉咙,痛苦得要跪在地上。
龚老板立刻走出书室,大声道:「传丛林进来。」
半晌后,龚丛林已到。
龚老板向朱福源一指,道:「别让他再痛苦下去。」
龚丛林一呆。
龚老板忽然将声音压得很低沉,道:「他服了百蛇粉,已无药可解其毒。」
龚丛林又是一呆,但他已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蓦地,彩云一闪,刀快宛若雷电,直向朱福源的左胸心脏地带射去。
朱福源沙哑着嗓子,低声喝采道:「来得好……好刀……法……」
然后,朱福源就在百蛇粉毒未曾完全发作之前,溢然长逝。
龚老板的面孔,现在以乎比死了的朱福源还难看。
他盯着自己的儿子,冷冷道:「你听过范小机这一个人的名字没有?」
龚丛林只觉得身子微微一震。
范小机这个人的名字,他自然听说过,而且不止一次,两次,而是无数次。
这个人的名字,也许没有唐残龙的名字响亮,但龚丛林却知道,这个人实在比唐残龙还要可怕千万倍。
因为范小机是个武功极高,而且像个疯子般嗜杀的冷血狂徒。
这个人有一种本领,就是来无影,去无踪,而且容颜千变万化,究竟这个人的庐山真面目怎样,从来没有人曾经见过。
龚老板又道:「朱福源的百蛇粉,是范小机最拿手使用的毒药,这些百蛇粉原本是用来毒杀我的,但朱福源不愿意做这种恩将仇报的事。」
龚丛林问道:「朱福源是被范小机要胁?」
龚老板道:「不错,范小机将朱福源的女儿刦持在手中,要胁朱福源下毒暗杀我。」
龚丛林道:「范小机为什么要对你下毒手?」
龚老板道:「因为范小机就是严寺濮整个组织里的灵魂。」
龚丛林道:「组织里的灵魂?」
龚老板道:「不错,如果没有严寺濮,范小机现在还是一个穷乡僻壤里的穷小子,但如果没有范小机,严寺濮可能早已死了几十次。」
龚丛林莫名其妙。
龚老板再道:「严寺濮之所以能够一直稳如泰山,唐残龙固然功不可殁,但实际上范小机所做的事,远比唐残龙为多,不少想向严寺濮打主意的人,都被范小机暗中解决了,他所杀过的人,实在数之不尽。」
龚老板顿了一顿,忽然叹道:「现在范小机要杀的人,必就是我和你,可是他为什么不亲自出马,而要利用朱福源向我暗中下手?」
龚丛林道:「可能范小机这一个人,根本就是我们组织里,一直深藏不露的卧底。」
龚老板道:「我也是这样想,但范小机向来神出鬼没,他的庐山真面目谁也未曾见过,那么究竟谁就是范小机?」
这一件事,是十分重要的关键,如果不能够彻底清除严九爷的党伴,虽然头头已死,但龚氏父子就永无高枕无忧之日。
何况这人是范小机?
龚老板在未杀严九爷与唐残龙之前,早就想先除了范小机,可是,范小机这一个人,就像是雾里的雾,风中的风一样,只有名字,不见其人。
龚老板甚至有时候大胆假设,天下间根本就没有范小机其人。
可是,范小机的确存在,而且现在已开始了复仇的行动。
龚老板望着朱福源的尸体,突然大声对龚丛林道:「如果你不能替他报仇,你就不配是我的儿子。」
范小机在哪里?丛林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
但龚丛林却有一条綫索,可能会找得到范小机!
因为他知道范小机有一个最大的本领,就是捉蛇与养蛇。
否则,范小机的百蛇粉也不会泡制得如此厉害了。
常言道:「物以类聚」。喜欢捉蛇的人,一定会与许多捉蛇为业的人很熟络。
这一点,虽然只是一个推理,未必会完全准确,但最低限度,都是一条綫索,可以追查范小机的卜落。
所以,他去找一个捉蛇为业的老人──「蛇霸」老吉。
老吉的年纪,已经六十多岁,手脚大不如昔日灵便,但他捉蛇的本领,在这个省之内仍是屈指可数的专家。
「范小机?」老吉一听到龚丛林提到范小机这三个字,脸上便露出一片茫然之色,「这个名字很美丽,很好听,可是范小机究竟是谁?」
龚丛林说道:「这个,正是我要问你的事。」
老吉摇摇头:「先生,你找错对象了,我不认识什么范小机,更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龚丛林忽然道:「听说你近来的身体不太好。」
老吉叹着气,慢慢地卷着一口烟,道:「年纪老啦,说什么也比不上十年前般中用,自从去年春季后,我已没有再去捉过一条蛇了。」
龚丛林点点头,道:「所以你近来索性退休,享享晚年福。」
老吉苦笑了一下,道:「倒谈不上享福,且看这里四壁萧条少能有两口糙米糊口,都全得靠侄儿不时接济哪。」
龚丛林又点点头,从袋里摸出一块长长的金条。
黄澄澄,纯正足金五十両的黄金条。
老吉几乎连卷好了的纸烟也掉落在地,两只眼珠直盯着这五十両黄金。
在老吉而言,这五十両黄金无异是一笔令人惊心动魄的财富。
龚丛林从老吉手里,取了一张烟纸,一面卷包烟丝一面道:「这些不成意思的礼物,是家父吩咐在下送给你老人家的,但其中却有一个条件:…」
老吉嚥了一口唾抹,口中却已说不出话。
龚丛林轻轻一笑,道:「范小机在哪里?」
老吉犹疑了片刻,终于道:「城郊西北六里外,有一座千玄古寺,范小机就在寺内。」
无论别人怎样聪明,总不会猜到,范小机藏身之所,竟然在一座和尚寺内。
难怪龚老板眼綫如此广阔的人,都查不出范小机在哪里。
同时,有一点更是任何人都猜不到的,范小机在这座古寺之内,竟然还是一个得道的高僧,法名叫做智骞。
智骞禅师,就是严九爷最后的一张皇牌──范小机。
在富门赌坊之役,范小机没有被严九爷召集,去参与这塲决,并非是由于严九爷的忽略,而是他一向太重视这张皇牌,他要留下这一注赌本,以备最不测时之需。
当然,严九爷并没有料到,这一塲决,竟是他毕生最后的一次豪赌。
其实,人生就是赌博,从出世以至死亡,都充满无数次的赌博。
当一个人还未出生的时候,其父母已经开始以赌博的心情,去等待婴儿出生后的性别,究竟是男还是女。
大多数的人,都渴望能够「一索得男」,如果生下来的是个女的话,就算输了。有些人把赢输看得很轻。但有些人却把赢输看得很重,甚至比自己性命还要紧。
然而,人即常有赌的机会,也自然就常有输的时刻,所以,在人生赌博过程中,不论或赢或输,最聪明的处理方法,就是淡然置之一笑。
可是,能有如此胸怀之人,世间又有多少?
千玄古寺,在城郊西北六里之外。
这座古寺,据说是宋朝末年一位大财主,花了十万両银子建造的,一个尘俗富豪,竟愿斥资建造僧寺,也可谓难得。
可是,这一位大财主,却并不因此而有善终,他在五十八岁那年,就在这座古寺门外的一棵树下吊颈自杀。
他有一封遗书,说出他自杀的原因。
他在遗书里表示,他自从二十岁以来,一直谋人钱财,更谋人性命,所以后来虽成巨富,良心却一直没有半天的安乐。
乃至于五十五岁那年,这位大财主终于深感痛悔,乃将绝大部份财产,用来建造一座新的千玄寺。
在此之前,原本已有一座千玄寺,可是却日久失修,几成废寺,寺中僧侣仅余十一名,乃至经过重新建造之后,寺中香火大盛,僧人亦逐渐增加,成为一座着名的佛寺。
然而,这位大财主的良心,仍旧不能安息,每夜寐中,总见冤魂索命,恶鬼缠身,终于,他自杀在寺门之前以求解脱。
他虽然赢得一生富贵,却输了一颗良心。
像他这样毕竟还有良知,实在不配去谋财害命。
直到数百年后的现在,这里也有些「大财主」,例如已经死了的严九爷,和已经控制大局的龚老板。
他们会有最后的良知吗?
晨曦,雾襄。
就在这座千玄古寺半里外的一块草坪上,龚丛林终于找到了智骞禅师。
智骞禅师一点也不老,很年青。
因为他除了身袈裟,剃光了头之外,根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和尚,更谈不上称什么禅师。
他真正的身份,是毒王杀手范小机。
范小机似乎对于龚丛林的出现,并未感到诧异。
「你就是智骞禅师?」龚丛林道。
范小机点头。
龚丛林又道:「智骞禅师,也就是范小机?」
范小机也同样点头。
龚丛林望了范小机一眼,只觉他整个人冷酷无比,连点头这种微小的动作,也充满冷酷之意。
龚丛林道:「朱福源女儿在哪里?」
范小机指一指地面,道:「她就在我的脚下。」
龚丛林只觉得手心一阵冒汗。
因为他已看见了范小机立之处,土壤松浮,显然曾经被挖掘过,然后又再重新塡上。
范小机冷酷的声音,缓缓响起,道:「你若来早一步,也许还可以看见她那直挺挺的尸体,想不到她活着时美丽,死了之后仍然同样迷人。」
龚丛林本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但现在他已发现,范小机比自己更冷酷无情千万倍。
冷酷的气息,只有冷酷的人才能嗅得更清楚,龚丛林向来都相信一句说话:「杀人者越冷酷越好。」
因为这种人几乎已没有任何的感情,而感情二字,却往往是下手杀人时的绊脚石。
龚丛林儘量压抑情緖,他需要极度的冷静,来对付范小机。
「你为什么要杀一个弱质女孩子?」
「因为我喜欢。」
像范小机这种人,杀人根本就像和尚敲经唸佛般同样平凡。
「我喜欢」这三个字,已足够让他去杀任何一个人。
龚丛林听了范小机这种解释后,竟似将这个解释接受下来。
但他的彩云刀,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
好漂亮的彩云。好快好狠辣的刀。范小机能抵挡得住吗?答案是:「不能」。
彩云刀已将范小机的颈,刺穿了一个血洞。
又深,又红的一个血洞。
范小机并没有惨叫,连闷哼一声都没有。
他明知龚丛林的彩云刀刺向自己,他更明知道这一刀的威力,没有办法可以抵挡。
所以,他索性不加抵挡,任由龚丛林这一刀刺在颈上。
但龚丛林并没有佔到任何便宜。
因为他同样被范小机算了一下。
「!!」
范小机竟然有火枪在身上。
他倂着吃致命的一刀,使龚丛林一个难以置信。
同时,就在龚丛林得手的一刹那间,范小机扳动了枪机,连开两枪。
第一枪,不中。但第二枪却中了,子弹射进了龚丛林的腹部。
龚丛林弯着腰,脸上一片茫然之色。
他看见有人向他招手。但那人并非「人」。是死神。死神在向他招手。
龚老板活了一大把岁月从不喜欢哭。
现在,他哭了。
龚丛林没有死。
死的是范小机。
如果范小机泉下有知,知道龚丛林竟能中枪不死的话,一定会很失望。
死神只召唤范小机。
龚丛林却在紧急抢救之下,在眉院里捡回一条性命。
但龚丛林从今后起,已不能再生育,不能再生孩子。
这对于龚老板而言,自然是个极沉痛的打击。
因为龚门从此绝后了。
为了这件事,龚老板大哭。
虽然,他拥有许多一切的财势,但这件憾事,却已无法弥补。
龚门真的从此绝后?
不,龚门有后。
龚丛林的唯一血脉,已经在一个人的肚子里。
沉真真。没有人知道沉真真已傻孕。
在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这个小生命的父亲,就是龚丛林。
然而,纸不能包火。沉真真有了龚丛林的孩子这件事,终于传了出来。
最后,还传到了龚老板的耳中。
龚老板立刻吩咐手下,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将沉真真请回来。
结果,沉真真在一间茶室里,会见龚老板。
龚老板开门见山就说道:「你已经怀孕?」
沉真真点头。
龚老板又道:「孩子是丛林的?」
沉真真也同样地点头。
龚老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道:「很好,很好。」
沉真真说道:「依我的看法,并不很好。」
龚老板脸色一沉,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沉真真道:「因为这孩子虽是龚家的,但我却快要成为阎家的媳妇。」
「阎家?是那一家。」
「阎罗王的家!」
龚老板脸色不但更沉,而且露出了灰白之色:「你以死要胁,有何所求?」
「有何所求?」沉真真哈哈大笑,道:「对一个寡妇而言,我尚有何所求?我爱丛林,但丛林却是被你逼死的。」
「胡说,我岂会逼自己儿子去死!」
「你若不野心勃勃,丛林岂会死在范小机的枪下?」
龚老板道:「但丛林现在还在世,他未死。」
沉真真冷冷一笑,道:「可是他已不能再生育,又与一个死人何异?」
龚老板突然放低嗓子,沉声道:「你若需要男人,我可以给你儘量安排,只要你把孩子生下来!」
沉真真面色煞白,道:「你越说越不像话了,天下间那有父亲替儿子冠以绿头巾之理,同时你又将我看成是一个怎样的人?」
龚老板说道:「然则,你真正所求何在?」
沉真真道:「要我把孩子生下,只有一条路。」
龚老板说:「你说。」
沉真真道:「我最讨厌最憎恨的人,就是你,如果你要我一定把孩子生下,除非你先死。」
龚老板顿时哑然。
沉真真最后一句话说,是:「一个月之内,你若不死,我就去上吊。」
二十八日之后的一个清晨。
龚老板自缢于办公室之内,遗书只有几个字,上面写着:「沉真真,你莫失信于老夫。」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自杀。
因为沉真真也失踪了。
八个月之后,龚丛林接到一件礼物。
一个小娃娃,是个男娃娃。也是他的亲儿子。但沉真真呢?
五月,扬州。
有一个妓女,忽然疯了。
她从厨房里,拿出一张菜刀,狂斩一个老嫖客。
「你逼死我丈夫,又来强姦我,斩你!斩你!」她不断挥刀狂斩不断地嘶喊。
结果,老嫖客死于刀下。
而这个疯了的妓女,终于被警卫队乱枪射死。
这个老嫖客,根本上没有半点地方得罪那个疯妓女。
他之所以被斩,也许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
他的相貌,有九分酷肖龚老板。
而那个疯妓女,就是沉真真。
又再过了半年。
大雪纷飞的一夜。
龚丛林遣散了父亲以前所有的一切部属。
他已厌倦了这种生活。
自从他被范小机枪伤之后,他对人生的观感一直在改变。
钱财与权力,本是他一直在追求的目标。
为了这目标,他甘愿以性命与良心去换取。
但他却不能否认,世界上已有太多的人,为了金钱与权力,而结果一无所得。
即使是龚老板,百百胜,结果还是空手来,空手去。
那么,却又何苦由来呢?
现在,他觉得自己最大的财富,并不是金钱,更不是权力,而是自己的儿子,自己的骨肉。
他要尽自己一切的力量,去栽培下一代。
在离开这个城市的前一夜,他将自己最心爱的彩云刀,用黑漆髹掉,然后埋在唐残龙的碑前。
彩云刀已不再有昔日的光辉灿烂。
黑色的彩云刀,长埋在地底。而它的人生,也不再杀人。
人,毕竟还有良知,只可惜欲念每每将良知掩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