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他宅院中所有出入道路以及这里所住的人,暗地里全察看明白,这才扑奔他内宅,也正赶上左志刚和那老北风汪大海月下谈心。那汪大海虽也是逃亡避祸,关东三省不能立足,来在关内,暂时投奔左志刚避匿一时,不过他那种性情绝不是想洗手江湖,从此放下绿林道的生涯,做一个安善良民,他口目中依然是狂妄异常,预备稍过一个时期,仍然要回到关外去开山立寨,总要大做一番才肯甘心,和左志刚所说的话颇有些不投机。不过左志刚不敢得罪他,自己是安心在这里忍耐下去,所以只好用言语安慰着敷衍一时。
这时他们所坐的正是院当中所架起的一块青石板旁,汪大海是坐在客位,面向着西边,左志刚坐在西边,面向着东,说来说去,无意中提起来关东道绿林中朋友所最痛恨的那丐侠武振飞。老北风汪大海竟自不由己地言语辱骂,对于丐侠武振飞认为是沽名钓誉,虽以侠义道自居,何尝不跟绿林道是一样。汪大海话并没说完,突然觉得脑后一股子风声,他丝毫没有防备,刚低头躲开,已竟着了吧一下,一大片瓦片正打在老北风汪大海的顶心后,几乎把汪大海打晕了。汪大海破口大骂,可是他一开口,唰唰又是两块瓦片打来,一奔左肩,一奔右肩,汪大海往右一闪,奔右肩头的瓦片正打中了左肩头。左志刚也大怒,喝声:“什么人敢在左某面前弄狡诈!”这时墙头那边冷笑一声道:“匹夫,报应临头,尚敢说狂言大话,打。”跟着一块瓦向左志刚打来,左志刚一闪身,哗啦的碎瓦砸在地上,碎瓦四溅,汪大海他来到关里这,跟那灰心洗手不同,争名夺利之心丝毫未减,此时竟自遭到这种被人折辱的情形,他哪肯不拼着命地要找这个面子,立刻飞身纵起,不顾暗中的袭击,毅然飞扑上墙头。他脚才往墙头上一沾,在墙头外有人低声呵斥:“下去!”这次却是一块整砖,照着他胸前打去,这一下要是打上,汪大海就是身躯强壮,也得落个半死。这块砖到,汪大海猛力地往左一斜身,脚下更用力地一踹墙头,斜往北倒翻下来。这块砖落在地上,砰的一声,震得地面上起了一阵轻烟。这里的宅主人双阳踏手左志刚,他已经一个“燕子穿帘”式,从石案子旁腾身飞纵起,扑上正面的屋顶。他和敌人却取相反的方向,汪大海被暗中的人逼迫下墙头,左志刚并不接应他。这左志刚真个是老奸巨猾,他是用欲进先退之法,蹿上北面之后,一斜身斜着屋脊的一角,飞纵过来,却离开老北风汪大海,翻下来的只越过两丈多远来,瞥见一个夜行人顺着东墙然后逃去。左志刚高声喝喊:“小辈,既敢来搅扰,你就跟左某见个高下,你若逃去,就算栽了。”哪知道这人翻过后墙上一回身,向左志刚招呼道:“老子是讨债来的,你不还了债老子焉能走,姓左的你随老子来,咱们外面去谈。”
左志刚见这人说完话,立刻向后面如飞而去,左志刚立刻连响了两声呼哨,海燕子薛云也正到来。左志刚立刻吩咐薛云召集伙夫们追赶来人,海燕子薛云立刻把号令传出去,因为来人奔了海滩,薛云却把人全撒开,抄着浮沙堡东西南三面往海边这边圈过来。前文已经交代过,这浮沙堡的村庄接近海边,在浮沙堡的附近,没有村庄。这时这伙弟兄们散布开,一声一声地响起口哨,尚有仓促还没跟出来的渔夫,以及散居在浮沙堡村庄内的渔夫们,他们一听见这种口哨,是海燕子船帮所用的,立刻不约而同地全各抄兵刃器械,各自就近扑奔有口哨声之处集合过来。左志刚所追赶的那条黑影,还正是扑奔海边,这是正合了左志刚的心意。老北风汪大海、海燕子薛云先后地追赶过来。这一离开浮沙堡的村庄,没有隐蔽形迹地方,左志刚如飞地追下来,和前面这条黑影相隔只有七八丈远。这时离着海边可也只有一箭多地,左志刚仍然在高声喝喊着:“若果然是江湖道上好朋友,你这么对付姓左的可算栽了,姓左的在浮沙堡是有家有业,你既然敢到浮沙堡来,为什么不站住动手,你想把姓左的引诱到哪里?你的打算完全错了。”任凭他怎样招呼,前面这人脚下只是不停。眼看着已经到了海边附近,前面那黑影一转身,在他停身处四五丈外,有一片榆树林,从那树林中又飞纵出一人,也和逃下来的黑影聚在一处。左志刚和他相隔还有三四丈远,也把脚步一收,要仔细辨认逃下来的这个人面貌时,忽然听到对面竟自发话道:“朋友!咱们这里讲个明白,岂不清净。我只请问你黑风岗掌山头的瓢把子可是尊驾?”
这左志刚蓦地一惊,他还想不到是对头冤家,他认定了是关外办案的捕快,自己先前的旧案未清,他们摸清了底细,竟要来下手。左志刚冷笑一声道:“朋友你这话问得无理,你先不必问黑风岗是不是我掌管,我得先问你来到我浮沙堡究竟是何心意?我现在是以渔业为生的安善良民,你这么来到我这里搅扰,你不说出一个头来,只怕眼前就有你的苦子吃了。”说话间,双阳踏手左志刚已然看清了引诱自己到海边来的,是一个衣服褴褛形同乞丐的老者,从榆树林又蹿出来这个,却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左志刚蓦然醒悟,这正是连番在浮沙堡搅扰的那父女两人。对面这人方要答话时,他身旁那个姑娘却自呵斥了声:“姓左的!既然在江湖道上也算一条英雄,就应该敢作敢当,就让你不肯承认,难道还叫你逃得出手去么?”这姑娘说到这儿,向那老者招呼了声:“义父没有那么些说的,动手吧!”她话声未落,一伸手从背后掣出一口青钢剑来,左手剑诀往胸前一圈,右手的剑往起一提,平端在胸前猱身而进。双阳踏手左志刚此时可是赤手空拳,并未拿兵刃,见这位姑娘剑到,他往旁一纵身,蹿出丈余远来,一声狂笑道:“丫头!你好生胆大!左二老走遍了关东三省,会过成名露脸的英雄,你竟敢这么不说明理由亮剑动手,叫姓左的看来,你简直是班门弄斧。姓左的已经洗手江湖道,不愿意再造孽了,你若敢无故地逼迫,姓左的做下伤天害理事,那可是你逼迫的,姓左的不担这个罪名了。”这姑娘正是霍贞莲,此时虽则这左志刚他不亲口承认是黑风岗瓢把子,但是那海燕子薛云正是龙江的海盗一点不差,这分明是自己的仇家无疑了。绝不愿意再细问他,虽则左志刚业已避开,不肯还手,霍贞莲二次腾身,进步提剑就扎。左志刚怒了道:“丫头,你连番无礼,怨不得左二爷手下无情。”这次他却不肯再躲避,竟自空手进招。
丐侠武振飞把左志刚诱到海边,原想追问他是否黑风岗掌山头的,此时见贞莲业已动手,只有先把这人收拾下来再说。也一纵身扑过来,可是丐侠武振飞并没有撤铁笛,自己也以拳术进击。此时老北风汪大海、海燕子薛云已经带着人从浮沙堡后圈了过来,远远望见海边上,已然动手,海燕子薛云一边招呼着手下弟兄,仍然是三面包围势扑了上来,自己却招呼着汪大海,一同飞纵过来,口中在高喊着:“左二哥,小弟的眼睛不空,没看走吧!这花子父女果然是江湖道上人,门户不清,来路不正,这可不能再叫他逃出手去。”海燕子薛云这么招呼,他哪肯就退下来。这薛云他却是提着兵刃来的,一对分水峨眉刺,一扑上来,就先奔霍贞莲。他因为贞莲这口剑招数上实有真传,恐怕左志刚吃着亏。他这对峨眉刺一提到,向贞莲的背后猛刺过来。霍贞莲只得撤剑还招。老北风汪大海脸上、手背上,被瓦片刺伤了几处,怒气填胸地赶到了,他也是仓促间没提兵刃,可是好容易追着敌人,哪能再容忍下去,往起一纵身,已经扑上来,向丐侠武振飞发招递掌。左志刚和他双战武振飞,手底下的那般弟兄们,现在已经聚集了四十余名,里面倒有二十多名,全是锋利的鱼叉,一个个呐喊着不要放走了贼人。
武振飞和霍贞莲听到这种喊声,越发愤怒,贞莲把剑术上功夫尽量施展出来,她这七七四十九手伏魔剑,是玉清庵主一手传授。剑术实与武林中别的门户有精微独到之处,所以才跟这久经大敌的江湖大盗海燕子薛云打了个平手。两下里各自把一身所学尽量施展出来,海燕子薛云从在关外掌领一般海盗,十几年来真还没遇到过这种对手,他原本没把霍贞莲看在眼中,赶到走了十余招,这才觉察出霍贞莲剑上功夫实有独到处,他把这对分水峨眉刺尽量施展开,两下里一搭上手,就连拆了二十余招。那丐侠武振飞今夜对付这两个绿林中的名手,他施展开嵩阳大九手的功夫,这种拳招一发出来,一招一式全含着生克变化,一来为是制胜了敌人,二来也为的引逗着左志刚逼迫他施展看家的本领。这三人像走马灯相似,老北风汪大海他是闯出“万儿”来的匪首,一趟六合拳,施展得劲疾有力。左志刚是用的劈挂掌,这种真实功夫,拿到一处,对、拦、略、架、吞、吐、收,放。
此时这三人已经到了紧要关头,眼看着就要分出胜败来。忽然那般渔夫们呐喊起来,招呼着薛老师咱们浮沙堡里起火了,海燕子薛云被手下弟兄这一惊喊,稍一失神,左手的分水峨眉刺,竟险些个被贞莲的宝剑磕飞。此时他从眼角已然望到浮沙堡那边火光冲天,并且火势燃烧还不止是一处,这一来任凭你如何镇静,也有些不能安心动手了,立刻把掌中的峨眉刺向霍贞莲虚着一点,已经纵身蹿出来,向霍贞莲喝道:“丫头,如若不甘心,这浮沙堡是明摆在这儿,薛四爷得回去察看,暂叫你多活一天。你们父女既是安心找我们来的,随时到浮沙堡,我们绝不会含糊了。”这时左志刚也撤身纵出来,却厉声招呼道:“朋友!你既然敢到浮沙堡找姓左的,不该用这种下流的手段,把我们诱到海边,暗遣党羽烧我的家宅。姓左的跟你有何冤何仇,你要是好朋友,给我赶紧讲个明白。”这时武振飞却双掌往外一封,见汪大海的双臂向自己胸前虚一点,倒纵出来,一声冷笑道:“姓左的,我是关东三省的何如人,谅你此时也该明白了。朋友你到如今还不承认,曾在黑风岗开山立舵。姓武的却不再强人所难地追问你。我父女走遍了关东三省,直访寻到关内才算找着朋友你的金身大驾,这浮沙堡就是分生死存亡之地。不过我老头子在江湖道上也闯荡了三十余年,明打明斗,犯不上用阴谋暗算,你在浮沙堡这点势力,我早有耳闻,既敢找上门来,你我之事不分出个皂白来,姓武的绝不会再放手。你浮沙堡何人放火,与我无干,我老头子从来不乘人之危,现在任凭你去查明,姓武的三天内再来找你。”说罢,向义女霍贞莲招呼了声:“姑娘,姓左的既落在这儿,他也是江湖道上一条汉子,绝不能做那狡兔之窟,逃避躲藏,我们走了。”丐侠武振飞立刻腾身而起,蹿向海边的一片松柏林中,霍贞莲跟随着义父也退下来。
双阳踏手左志刚今夜因为所遇的人过于离奇,在急切间,思索不出他们的来头,所以他也不愿意当时就各走极端,立绝生死,要和海燕子薛云计议一下。更兼浮沙堡的火起可疑,虽是丐侠武振飞那么当面叫着字号,自己终是不放心,所以也愿意赶紧撤回庄中察看个明白。武振飞父女逃走并不追赶,集合手下所有的弟兄,往回下扑奔来。浮沙堡内庄院中,靠厨房一带,已经烧毁了四五间房子,更有渔户们家中篱笆墙被人连点着了三处,虽则没连累上房屋,分明已经是放火焚烧。沙堡内已经闹得马仰人翻,鸡鸣犬吠。可怪的这住户人家被火烧的全是海燕子船帮的渔户,这三处没有一家是平民百姓,这已经很显然的是故意和海燕子船帮的渔户为难了。双阳踏手左志刚回转堡中,火已扑灭。这次闹到这种情形,左志刚和海燕子薛云在浮沙堡就算折了“万儿”。平日间那么耀武扬威,如今竟有人敢找到堡中来,这总算是栽了极大的跟头。
左志刚带着薛云、汪大海向被烧的渔户家中察看一番,回到庄院中已经是五更左右,天色渐渐的东方发晓。因为这是一个盛夏的时候,昼长夜短。左志刚遂向海燕子薛云说道:“薛四弟,这件事咱们可得细细商量一下,这个姓武的老儿他分明是寻仇报复而来,可是到现在我还不能判明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和此人为仇结怨。四弟你替我想一想,看他这种来路也是关东道中人,并且父女两人素无一面之识,我在关外江湖道中倒是也得罪了不少道上人,不过我绝想不起在什么地方和这父女结怨成仇。我现在已经是洗手江湖,此人绝不肯放手,分明有势不两立的情形,这倒真叫人难测了。”海燕子薛云也微摇了摇头道:“这种事实在难说,寄身江湖道的朋友,很容易结怨江湖。那天他们在庄院门前假作乞讨,小弟我已看出这人的来路不对,可是我没想到他是关东道上的朋友,先前我很疑心他是六扇门里到这一带访查案件,我们兄弟在关东道上或者哪一水买卖有了硬对头不肯放手,明看不敢动我们,暗中买出人来这么下手。现在他居然敢明找到浮沙堡,我们很可以不问他来路如何,总要把他打发掉。若不然这浮沙堡哪还有你我弟兄立足之地?”双阳踏手左志刚微摇了摇头道:“我总想着根究出他们的来路底细。我从黑风岗立舵以来,在关东三省在绿林道的同道弟兄中,我没走在过别人的后头。至于我黑风岗散舵之后,我是苦在心中,无法述说了。可叹我在江湖道中闯荡半生,竟为一个后生晚辈所卖,为人利用,做了一件对不住自己的事。就是那丰记牧场,我下手太毒,事后我虽然追悔,但是事情已然做错,后悔不及。我对于江湖道上事已经灰心,这才洗手江湖,离开关东三省。可是那丰记牧场已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绝无后患可言。现在难道是牧场中当时逃出手去的马师伙计们,想报复当年旧仇。可是他牧场中绝没有这么两个人,这件事颇有些离奇难测了。”老北风汪大海一旁冷笑道:“左二哥,这件事何必这么费心思地猜测起来,吃江湖道这碗饭的,到处全能够结怨成仇,现在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他怎么摆出来,咱们怎么接出去。这件事,故意地找上门来,怨不得我们弟兄手黑心狠。这老儿放下狂言大话,三天内还要来浮沙堡和我们一决雌雄,我们只有早早预备一下子,只要他肯再来时,绝不能再叫他逃出手去,生擒活捉,也能拷问出他真情实话来。”
左志刚冷笑道:“汪老师,不是我左志刚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此人来路实在是不善,手底下也实有惊人的本领,若果然是平庸之辈,今夜也不会就这么容易叫他逃出手去。既或是再和他会上,也未必准就能把他们收拾下来,我们一个接不住人家,定落个一败涂地。我左志刚和薛四弟在这浮沙堡很费一番心血,才树立下这点根基,关东三省是不能回去了。此处若不能立足,哪还有我们弟兄安身之地,所以眼前的事颇费思量。”老北风汪大海狂笑一声道:“左二哥,不是小弟我敢在你面前放肆,左二哥你这几年在浮沙堡实在是养成了废人,把我们本来面目全忘了。我们在江湖道中那一天,也是把这条命握到掌心内,随时全可以把这条命送掉,那又算得什么。虽然是蝼蚁尚且贪生,可也得分情形。我们在江湖道中时,无论遇到什么大风大浪,也没有皱过眉头。如今遇上这种敌手找到面前,最厉害不过也就是把这条命断送在他手中,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汪大海倒也有怕死惜命的时候,可是得分时分事,不能一概而论。事情挤到那儿,天塌下来,我也敢接他。左二哥,你不必把这事放在心上,咱们接着他的好了。”
海燕子薛云一旁听着十分生气,这种糊涂猛愣的人,无法和他说道理,可是目前的情形十分危险。海燕子薛云是个极精明强干的绿林道,他眼睛里绝不空,他认定这场祸事,这一发作起来,就不是容易收拾的,哪好因为汪大海这种不知轻重和他负气,遂向左志刚道:“左二哥,我们眼前的事,倒是要仔细安排一下,也不见得我们弟兄就是怕死贪生之辈,不过也要量力而行。先要有自知之明,更得要判断力量厚薄、本领高低,才好量力应付。今夜这父女二人,动手之间,已然看得清清楚楚,实不是平庸之辈,尤其是那个老乞丐,现在已判明他实是那名震关东三省的丐侠武振飞。我们平心而论,关东三省绿林同道曾有何人能够对付得了他,何况他带着那个姑娘更有那种武林正宗的剑术,这种能手找到我们头上,我们若只凭一身武勇之力,不贪生怕死,来对付他,那么倘若不是人家敌手,真个得就束手就擒,低头受戮么?力不能敌,就该智取。我们现在在浮沙堡这个地方,尤其不比关东道上,明面上我们全是安善良民,我们海燕子船帮虽是力量不弱,可是我们只能在浮沙堡这一带耀武扬威,也不能像在关东和滨江那里开山立舵,率领弟兄们那么目无国法地任意横行。我们只好利用我们所有的这一点力量,诱他们离开浮沙堡,到海面上下手,收拾他父女两人,比较着有些把握。现在我们所率领的这四十只海燕子船帮,倒足可以应付一切。现在不是我薛云当着汪老当家的面前放肆,手底下这般渔户们,一个个经我训练的,足可以抵挡一切。这老儿武振飞如若再来时,我们把他诱到海面上动手,四下埋伏着精通水性的船帮中弟兄,绝不会叫他再逃出我们手去,就让是把这两人收拾了,所有船帮中弟兄全是我们亲信,也不至露出风声来。左二哥你看这么办怎么样?”双阳踏手左志刚连声道:“好!”可是老北风汪大海十分不快,因为这种办法海燕子薛云分明是轻视自己,他们自己放手去对付来人,绝不再借着姓汪的力量。因为汪大海在水面上一点功夫没有,离开陆地还不如一个平常船户,他想这么办,这也太看不起姓汪的了。不过人家弟兄是切身利害,自己来到浮沙堡不过是朋友情谊,不能给人作主张,就在浮沙堡内对付敌人。
当时汪大海是一语不发,从前夜海面上月夜泛舟,就跟薛云结下嫌隙,今日薛云一计划这种办法来,他更是暗中和薛云存了过节儿。老北风汪大海要遇到机会报复,这也是双阳踏手左志刚出手的缘由。
当时计议已定,海燕子薛云竟自去调集手下弟兄,暗中布置。他这海燕子船帮能挑出来四十多名精通水性年轻力壮的弟兄,其余的也全是水面上好手,捕鱼操舟各有娴熟的手法。他把这四十只海燕子渔船,分成了四队,单挑出来的八只双桅大船,把这八只船,每四只并排在一处。这两排船,船头对船头一合,在船面上就有数丈大的地方,足可以动手较量。单挑出十六只船,全是手底下利落,上面是六十多名弓箭手。把这些船散布在四周,到了动手时,完全要包围起来。单有八只小型的快船,是三十多名能下水的弟兄,远远地把船放开,不跟大队船帮在一处。这八只小型快船完全是提防着,只要把敌人打下水之后,四面堵截不能叫他再逃出掌握。这种计划弄好了,防备是十分周密,只要丐侠武振飞再若来时,绝不叫他逃出手去。布置妥当之后,双阳踏手左志刚第一日晚间,跟海燕子薛云,老北风汪大海全是严厉地预备好了,可是等候一夜的工夫,绝没见丝毫动静。在第二日才起过更,双阳踏手左志刚他在这浮沙堡已经立起了家宅,因为心绪不宁之下,自己独坐在前厅。海燕子薛云更因为事情弄到这种无法收拾的地步,也只有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和这名震关东丐侠武振飞一决存亡荣辱,所以他早早地率领着手下得力弟兄,把水旱两面严密布置,自己更加紧地巡查着,恐怕稍有疏漏的地方被敌人侵入。他带着亲信弟兄,已经巡查完浮沙堡的全庄,海边上所预备的船只,灯火尽熄,可是号令一下,立刻就各把灯火掌出来,绝不误事。那老北风汪大海心存着愤怒的情形,对于海燕子薛云这种布置,是不赞一辞,他在客厅中也是闷闷不乐。这座庄院中围墙下,暗中全须备着精明干练的渔户们把守着,只要稍有动静,立时就可发动起来。左志刚因为昨夜已经候了一夜,没见丐侠武振飞到来,白天自己也是处处地调查着,预备收拾敌人,分派手下党羽,也是没得歇息。
到了二更之后,在前面客厅中躺在床上蒙眬欲睡,可是还没睡着,忽然觉得靠木床的东边后山墙后窗那边,一阵凉风吹进来。自己顷刻间,似乎记得庄丁们已把后窗关闭,此时往起一抬身,往后窗那边望了一眼,见那窗扉微微动着,似乎有人才关闭上的情形,诧异之下,竟身坐起,仔细看时,又没有什么动静。自己遂下了地,听了听这浮沙堡内梆锣交了二更,心想丐侠武振飞,或者也许知难而退,看出左志刚在浮沙堡这点实力,不是容易对付的,他不肯再到来,也未可知。自己要走奔厅房门口,招呼庄丁叫他们看看海燕子薛云是否在家中,无意中见靠窗前那张桌案,灯下边竟多出一张纸笺。这是自己进厅房后,绝对没有的,遂紧走到桌案前。只见这张字笺上墨迹淋漓,似乎写了不久。左志刚他虽然没念过多少书,字笺上寥寥几个字,倒也还能辨认得出。只见上面写着:
字谕,浮沙堡主,左志刚。三江口场主霍丰一笔旧账,已到偿还之期,杀人偿命,欠债还债,恶贯满盈尚欲做困兽之斗,如欲解冤释怨,速请武林同道为霍氏遗孤早打算,念汝隐匿浮沙堡之后尚知敛迹,危机一发之时,生死两途,任尔自择,本好生之德,略进忠言。
白山剑客双阳踏手左志刚看到这个字帖,如同冷水浇头,自己知道三江口杀戮丰记牧场场主霍丰的事,已经发作起来,丐侠武振飞所带着的那个姑娘,分明就是当日逃出手去的那个女孩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更有丐侠武振飞助她报仇,现在更有白山剑客留柬示意,分明是也要相助她,只怕我这浮沙堡不易保全下去,我左志刚也不能逃出他们的手下了。他拿着这张字笺反复地看了两三次,放入囊中,在客厅中来回走着。自己思索着应付之法。按着白山剑客留柬示意的情形,分明是叫我普请江湖同道,当众自行领罪,求他们手底留情,或者就许饶了我这条性命。我若是抗拒下去,恐怕难逃他们的毒手了。自己想到当初对付丰记牧场手段虽是狠辣,可是自己完全是上了那坏事包吴勇、黑心韩虎两人的大当,为他们所卖,已然做出来无法挽回,自己才弄个黑风岗散伙,离开关东。但是事情究竟是自己一手办的,凭一个闯江湖的汉子,先前还算是洗手绿林,对于同道中可以有推托的地方,现在若真个按着白山剑客的指示去办,左志刚也太以丢人现眼,为江湖道所不齿了。大丈夫做事斩钉截铁,刀放在脖颈上焉能有反悔的地方,就该是真个地接不下来,落个血染浮沙堡,也得算着了。自己反复思索,这场事是无法屈服。不过想到丐侠武振飞掌中一支铁笛,在关东三省早著威名,他在关东三省行道三十余年,就没听说他受过什么人的挫折。此人性情古怪,十分固执,他只要伸手管了这件事,非要办个彻底不可,不弄到称心如愿,任凭多厉害的强敌他始终不肯罢手。此番霍丰的这场事,竟自落到他手中,既然在浮沙堡这里露了面,不和我左志刚弄个水落石出焉能罢手,我左志刚虽有一身武功本领,恐怕未必是这丐侠武振飞的敌手。现在给自己留字柬,警告我左志刚低头认罪的又是关东道上成名的白山剑客彦白珩。此人行侠作义,行道江湖中,他可是专对付成名扎手的人物,据自己知道就有好几个威震关东三省的绿林魁首,全折在了白山剑客的手中。他最成名的是以双身单剑扫荡了雄踞东边,威震绿林道的过天星边大斋,双身单剑斩杀了二十多名绿林能手,从此绿林道听到他名字全胆寒。此人也是轻易不到关内,我左志刚怎的这么运败时衰?我躲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连这白山剑客也会找上门来,他所留的字柬分明带着威胁之意,只要我不遵从他的命令,恐怕他也不肯放过我左志刚。有这样硬对头,对付我姓左的,这件事弄到收场,终归要一败涂地。当年自己下手对付霍丰场主,正因为他也是关东三省成名的人物,所以抱定了斩草除根之念,下手太毒,如今报仇的人找到自己,焉肯再留情?我不赶紧早作打算,我又何必躲到关内,忍了十几年。大丈夫不能当机立断,赶到祸之临头,再想挽回,可就迟了。
反复思索之下,自己认为不立刻地决定了去留,非毁在浮沙堡不可。可是想到自己来到浮沙堡,仗着在关东三省得了些不义之财,挑霍记牧场,把他的马群出卖之后,更得了一批巨款,来到浮沙堡之后安家立业。更得海燕子薛云,投奔到自己这里,成立了海燕子船帮,在渤海湾干起渔业来,也是颇获厚利。娶妻之后,更生了一个女儿,现在已经九岁,名叫燕姑,自己爱若掌珍。只是现在自己不赶紧离开浮沙堡,这条命就得送在敌人手内,并且我还得暗地脱身逃走,只要叫老北风汪大海、海燕子薛云跟自己庄院中船帮弟兄们看出自己有逃走之意,就无法脱身。“那么娇妻爱女可做如何处置?我左志刚退出关东三省,虽然是失去了绿林道英雄本色,可终算没栽跟头,以洗手绿林道为名,所以对于一般同道还说得起讲得起。可是我左志刚若是想把妻子带走,如何走得脱?把她们留在这里,姓左的也是在江湖上闯多年的朋友,恩怨分明,我杀害姓霍的全家,把人家弄个一败涂地,瓦解冰消,自己事情做不干净,留了后患,如今找到头上来,就让我逃开了,我的妻女家小也要遭到人家的毒手,这是明显着的报复。我左志刚还想往山东沿海一带另闯“万儿”,我娇妻爱女死在别人手中,就让我能够再恢复当年江湖道的威名,也叫绿林同道们留下话柄。这件事可难死我左志刚了。”
左志刚在屋中来回走了好几周,终于是咬牙切齿一跺脚,把地上的方砖全震裂,自言自语道:“我只有这么办弄个干净,与其落在人家手中,做刀头之鬼,还不如我姓左的自己下手呢。”他把墙上的刀摘下来,用绒绳背在身后,镖囊跨好,先往外面看了看,虽是庄院中各处全有人把手,好在自己所待的客厅并没有弟兄们,遂悄悄走出客厅,从旁边角门转奔内宅。双阳踏手左志刚因为在这里已经住了多年,他这片庄院盖得十分讲究,进了后面一段绿油的屏门。这是他个人的住宅,一宅三合房,五间上房,六间厢房,这内宅,靠后面下墙东面边墙,海燕子薛云已经派有弟兄伏守,保护着提防或有意外。可是这内宅静悄悄,除了两个粗使的婆子,就是双阳踏手左志刚的妻室梅氏和女儿燕姑,粗使的婆子住在厢房,因为连夜预备应付敌人,一到晚间,禁止他们再随意出入,可是上房中烛光未熄。
左志刚所娶的这个妻室,也是离着浮沙堡六七里地燕子坡弄船捕鱼为业的渔家女,这梅氏颇有姿色,左志刚一半仗着富有资财,一半仗着势力,把这梅氏娶为妻室,年岁比他小着差不多一半。
左志刚此时匆匆走到上房。梅氏嫁了他之后,虽则知道他出身是江湖道,但是一来是生米做成熟饭,只好认命,二来左志刚又一再声明自己已经洗手,不止于不做绿林道的事,更不和旧日一般绿林道来往,所以他这妻室梅氏倒也安心和左志刚度这优裕的生活。不料现在忽然突起这番是非,虽则左志刚不肯和他妻室细说,事情已经摆到眼前再也瞒不住,梅氏看到这两日的情形,十分担忧,只为左志刚的性情暴躁,只有暗中着急,不敢明着过问。
左志刚咳嗽一声,走进屋中,梅氏正在守着爱女坐在那里听着前面的情形,见左志刚进来,赶紧站起,向左志刚道:“天色不早了,你也该歇息了吧,怎么到内宅来,还把刀背在身上做什么?”这一说话,把已然睡着的燕姑惊醒,她竟抬起头来招呼了声:“爹爹,你还不睡觉么?”双阳踏手左志刚虽则是出身草野,失身绿林,闯荡江湖的硬汉子,但是他这些年来有了家财,在浮沙堡弄着这么大队的船帮,娇妻爱女,也享到了天伦之乐。此时燕姑这一招呼着,不由心似刀扎,想到自己决定的办法,不由得眉头紧皱,几乎落下泪来,强自忍着,柔声说道:“燕儿,好好地睡吧,爹爹还有事呢。”跟着向妻室梅氏说道:“我左志刚十分对不起你母女了,事情逼到头上,我左志刚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对于你们娘两个也叫我束手无策。我现在有紧要事需要立时离开浮沙堡,你赶紧把柜内那边金珠细软给我拿出来,把我替换的衣服找两件。”
梅氏听了左志刚这个话,简直是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是何用意,只是看着左志刚面色铁青,神色太以难看,反正不是好兆,梅氏迟迟疑疑地问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你究竟到哪里去,几时回来,你也得对我说个明白。现在有人和你过不去,难道你竟惧怕来人,暂时躲避么?你若是一走,把我母女交付何人?”左志刚此时暗自咬牙,低头不语,可是听到外面已交了二更三点,更恐怕海燕子薛云巡查回来。只要他一回庄院,自己再想脱身就不容易了,猛然一抬头,怒目相视地向梅氏道:“我盼望你对于我的事不要过问,我暂时离开浮沙堡,没有多少耽搁,只要把事情办完了,我一定立刻赶回来。你要放明白些,你我已经是十几年的夫妻,有我姓左的命在,你母女还能活在世上,倘若我落在仇家的手内,你们母女不过是同归于尽而已。不要误我的事,赶紧给我收拾。”
左志刚此时心慌意乱,哪还矜持得住,一力地催促着梅氏给他取衣物细软。梅氏战战兢兢地从柜里把所要的东西取出来,左志刚自己草草地包好,也把他抡在背后。爱女燕姑她竟不肯睡了,因为她已经懂些事,竟自坐起来招呼道:“爹爹,你可别走,你走了我和妈害怕。”双阳踏手左志刚,听到了燕姑这么招呼,这个女孩子又是他最心爱的,他虽是失身盗匪,到了这种地方,也一样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