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志刚不由得声音发颤,伸手拉住燕姑,脸上做出苦笑道:“好孩子,不要害怕。咱们庄院中,有那么些弟兄保护,我不在家,还有你薛四叔照顾你们,你怕什么?”左志刚再不敢往底下说下去,自己咬着牙把手松开,扭头看了看梅氏,左志刚却恨声说道:“我左志刚要是在关东三省立得住脚,也不会来到关内,到浮沙堡安家立业。你我就算是前世的孽缘,你好好看顾着燕姑吧。”左志刚说到这转身往外走,只是往外走一步,心里好像被刀扎一下。他的妻室梅氏,分明看出左志刚的情形不对,尤其他把那些金珠细软带走,更是知道眼前就有大祸临头,自己随着他,走到堂屋中。左志刚已经出了堂屋的门,恐怕梅氏不叫自己走,更恐怕惊动了前面的人,低着声音向她招呼道:“你把屋门关好,早早歇息,外面的事,自有薛四爷照顾,用不着你管,用不着害怕。”梅氏倒也想着,既然留不住他,索性把屋门关紧,母女二人听天由命而已。
这时左志刚抬头望了望天空,满天星斗,隐隐听得浮沙堡内,弟兄巡更查夜步履之声。自己不敢耽搁,从上房房边一道小门转奔后面,一段很宽的夹道,这里有一排矮房,是厨房堆积柴草之处。双阳踏手左志刚遂从柴草屋中抱了几捆干柴和晒干了的树枝,轻着脚步转回正房院内,把柴草放置在上房的屋门口和两边的窗下。跟着第二次又去了一趟,又抱了几捆干柴,正走到夹道内,这条夹道和两边的大墙接近,突然听得大墙外,叮叮地响了三声僧人所用的引磬。这种声音在浮沙堡是轻易听不到,平时就没有僧道到这里来,他这浮沙堡是从他本身到了这里,才立起了这个渔村,先前就没有多少人家,所以绝没有庙宇僧道。左志刚脚下微一停,忽然听得大墙外似乎僧人口中不住念着什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种声音连续不断地向后面传去,左志刚非常惊异,但是自己在这种情势下,也没有心情再仔细思索这僧人深更半夜做什么。二次抱着干柴来到正房院内,把柴草全放好,可是隐隐听得东边正房里间,他妻室梅氏还在低声和爱女燕姑说话,左志刚想到眨眼间娇妻爱女就要被烧得焦头烂额,葬身火窟,我难道就这么狠心辣手,亲手杀戮妻女么?迟疑着竟自不肯动手了,又怕惊动了屋中的妻女,脚底下不敢带一点声息。他抬头看了看天,回身又望了望前面,这一迟疑着,突然听得前面传过来一片弟兄们互相说笑的声音。双阳踏手左志刚心中一惊,因为知道仇家这两天是必然前来,所以海燕子薛云整夜地带队巡查各处,预备对付来人,自己也是在前面客厅中不时地巡查庄院,海燕子薛云每次巡查回来,必和自己相见,我这么迟疑不决,倘若薛四弟一找我,我就走不脱了。等到我左志刚落到仇家手内,娇妻爱女终归落个血染刀头,到那时又该如何?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大丈夫做事斩钉截铁,没有什么后悔。
自己鼓起勇气,伸手向囊中取千里火。可是左志刚这种闯荡多年的绿林道,到了这时做这种亲手焚烧娇妻爱女的事,他的手也发颤了,自己不敢想爱女燕姑平时依恋自己的情形,手在颤抖着把火折子晃着,竟把门窗前三处的干草完全点着。这时,听得前面一般弟兄的说话声音,越发地近了,知道他们换班的已经回东跨院。左志刚最后把火折子往门头和两边格扇的纸窗上又点着了两处,在痛心欲死之下,咬着牙转身一纵蹿上东厢房。这种已经干透了的柴草容易燃烧,只这刹那间,正房的门窗完全被引着,火焰立刻往上扑。他已经蹿到了厢房的屋脊后,耳中已然听到妻室梅氏和爱女燕姑的哭声,更听到爱女燕姑不住地连喊:“爹爹救我。”双阳踏手左志刚再也不忍听下去,自己认为此时稍有人心,就该横刀自刎,可是他终归要自己逃得性命,将来这本账他再清算。从东房后坡转奔东北角的大墙,自己往大墙头一耸身,飞纵上来时,因为身形还没落稳时,相隔不远似乎有一条黑影晃了一下,隐约地似乎有人说声“居心何忍”四字。但是双阳踏手左志刚此时神志已乱,其实他离着后面正房已远,妻女呼救之声已不会听见,可是他耳中依然是一片爱女招呼爹爹之声,自己几乎想要用两手把耳堵上。所以眼前所看到可疑的情形,以及无故的暗中发话,他全看不清听不清了,只知道火势一起,前面人必然全赶到了,没有自己再迟疑留恋之留地。
左志刚再顾不得察看别的,飘身而下,从自己的庄院后,直奔浮沙堡后,回头略一张望之下,只见自己住宅屋顶一带浓烟涌起,已经见到火亮了。他从后面海燕子船帮弟兄住房前转过来,只要越过三四排住房,就出了浮沙堡。自己往住宅察看略一停顿,再腾身往前纵,耳中听得竟自有一个粗暴的声音招呼道:“那边可是堡主么?你往哪里去。”左志刚怕被船帮弟兄看见,终于落在他们眼中,好在这一带还黑暗,左志刚听得发话的声音,是从身旁丈余外一处渔户的住家门前所发,自己身形一转故意背过身来,赶紧腾身纵跃,飞奔浮沙堡后,往海边看了看,黑沉沉只现着两盏红灯,那是海燕子船帮驻扎之处,已均全布置好了。自己看到船帮的红灯,不禁十分悲叹,可惜好些年的经营,到如今落个一败涂地,遂施展开夜行术的功夫,沿着海边直奔西南。他是避开浮沙堡,镇甸的附近正是一片野地,这一带尚有没收成下来的庄稼地,也是浮沙堡内居民耕种的,因为沿着海边土地非常肥沃,这里每年也可以收成很多的食粮,所以双阳踏手左志刚占据了这种地方,若是能常久待下去,真可以说是万年不愁的基业。
他顺着一片庄稼地往前疾走着,忽然离开前一两丈外有人呵斥声:“朋友,事情全摆在这儿,你想抖手一走,浮沙堡这场事交给谁?”双阳踏手左志刚停身止步,呵斥了声:“发话的是什么人?难道敢阻我去路么?”他话声未落,只听得一声冷笑道:“朋友,这条路你算走不得了,趁早回去等候打这场官司。”左志刚此时辨别出话声,就发自道旁庄稼地内,他脚下一用力,腾身纵起,飞扑了过去,他仗着手底下有精纯的造就,只凭掌力就足以制敌,猛往高粱地这边一扑。里面唰啦一响,一条黑影如一缕轻烟拔起有两三丈高,从道左直越过这条两三丈宽的横道右边的一片高粱地,哗啦的响了一声。左志刚这一下扑空,并且到了这种势败途穷之下,他是用足了十二分力量扑过来的,这一扑空,自己的身躯反往前撞出三四步,赶忙脚下一用力,这才拿桩站稳。
从高粱地内撤身翻回来,向对面察看时,恍惚的只见对面的高粱梢,微微地晃动了几下,像里面有人穿行,左志刚立刻大声呵斥道:“朋友既想阻左二爷的去路,就该现身动手,这么躲躲藏藏,你算得哪道上朋友?”双阳踏手左志刚话没落声,对面高粱地内,突然有人发着冷笑说道:“姓左的,你想逃出浮沙堡,那是妄想,你接招吧。”跟着高粱地唰啦的一响,一片高粱梢往左右一分,双阳踏手左志刚认为此人一定是扑出来动手,自己变掌在胸前交错,身形一矮,预备迎击。可是人没出来,突然一件暗器迎面打到,左志刚赶忙往下一俯身,这件暗器竟从头顶上飞过去落在身后,哗啦一声,砸在高粱地内,一听这种声音就知道不是正式的暗器,竟是一块极大的土块。跟着对面高粱梢连响之下,这人竟向庄稼地内逃去。双阳踏手左志刚此时是无心在此留恋,更听得浮沙堡内呼哨连鸣,自己住宅那里着起来的火,一阵明,一阵暗,分明是渔户们已经集合前去扑救,只要海燕子船帮的渔户们一发觉自己火焚妻女,自己有何面目再见他们,因此只得继续逃走。这浮沙堡附近只有两条道路,一条奔西南,一条奔东北,自己才出浮沙堡没逃出多远来,暗中已经有人来暗算,形迹既落在敌人的眼内,他焉肯善罢甘休,自己恐怕未必走得开。就要被弟兄们追上,那时还有何面目活在人间。所以对于对面的敌人戏弄之下,左志刚分明看清了他逃走的方向,可是绝不敢再追赶了,赶紧地一矮身,顺着这条土道,如飞向前疾驰。
可是往前走出没有一箭地来,在一个双岔路口,左志刚是直奔西南,这里有一条横道,是可以转奔海边。左志刚身躯才到交叉的地方,突然从右边横道上,一条黑影掠着面前飞纵过去。自己目力不算不足,这条黑影离着自己面前相隔不到一二尺,竟没看出来人一点形状来,若不是身手上有真功夫,势子收得紧,几乎和他撞上。
这条黑影过去之后,靠左边一片庄稼地内,唰唰连响两声之后,立刻声息寂然。左志刚探手囊中,悄悄地拿出一支瓦面透风镖,扣在了掌中,可是身形不停,脚下一点腾身而起,越过了这条横道。左志刚此时加着十二分小心,提防暗算,自己计算着只要离开浮沙堡三四里的道路,足可以脱身逃走,因为再往前走有一片山道,到处可以隐蔽形迹。哪知越过这条横道,脚下才一找地,突然在迎面四五丈外的黑影中,竟自有人一声轻笑,向这边呵斥着道:“英雄一世,也有这种行为,你简直是鼠窃狗偷之流而已,还不及早给我回去,打。”这个打字脱口之下,迎面又是一大块土块,地近海边泥土全是潮湿的,这泥块迎面打过来,力量还是非常劲疾。不过左志刚绝不会被这土块打伤,往左一晃身,身躯微往下一矮之下,一抖手把掌中的瓦面透风镖,向对面打去。双阳踏手左志刚在这时就叫情急,不再守江湖道的规矩,他丝毫没出声,镖已打出,认为对面这人绝难躲闪,哪知自己镖发出去,对面竟自又喝了个打字,跟他这一镖几乎是同时发动,这次却是一团泥沙向他头面上打过来,因为相隔太远,打到他头面上时,已经全散开。双阳踏阳左志刚,恐怕迷了两眼,赶紧往后倒着一纵身,退出六七尺来,可是自己的瓦面透风镖打出之后,竟没有一点声息,就是被来人躲开,也应落在地上。双阳踏手左志刚此时只有前进不能后退,赶到身形站稳,再向对面看时,阻挡道路那人,已经行迹渺然。
左志刚此时是又愤怒又羞愧,想当年在闯东三省也是闯出“万儿”来的朋友,雄踞黑风岗,在绿林道中也算称雄一时,只为自己过于眼空四海,目中无人,更误听了坏事包吴勇的怂恿,对三江口丰记牧场下绝情施毒手,造下一番恶因,祸已闯出来,后悔已晚,知道是未了之局,定有人不甘心想报复,后来更因闻得果然有人为场主霍丰报仇雪恨,非把自己置之死地不可,这才把黑风岗弟兄散伙,逃奔闯里,在浮沙堡这么个僻静的地方正式洗手,不再做绿林道的生涯。哪知道,这种冤仇哪能解,十几年之后,居然找上门来,对付自己的人更是极扎手的人物,到现在落个家破人亡,浮沙堡不能立足。因为栽不起这种跟头,更不愿意就这么送命在对头手内,这才安心打算逃出浮沙堡,远奔山东。可是现在还没脱身走开,就有阻挡的人。现在已经知道的就有三个扎手的人对付自己,说不定对头人就许邀请关东三省武林同道,暗入浮沙堡,合力对付自己。我左志刚不拼着死命挣扎一下,恐怕不易逃出敌人之手。在对面的人业已失踪之下,他把背后的刀拿下来,只要再发觉有人阻挡道路,只有一拼生死别无他策。双阳踏手左志刚,向左右仔细察看之下,虽然是黑沉沉的庄稼地看不出多远去,因为在黑暗的野地里,走的工夫一大,十几丈内还可以辨出一切。左志刚提着刀,身形往下一塌,紧贴着庄稼地的左边,如飞往前疾驰,约莫走出有两三箭地,离开浮沙堡已经有一里多地远,这片高粱地堪堪地要走尽了,再往前走,就是和海边相背的道路,直奔碣石出的山边。左志刚脚下越发加紧,认为只要把这段道路再逃出去,自己就可以暂时脱出是非场。
眼看着出这条土道的路口只有十几丈远,突然从路口那里转进一人,相隔稍远,辨不清面貌,不过看来人走路的情形,不像是夜行人。双阳踏手左志刚此时,因为屡次有敌人拦路阻挡戏弄,他倒绝不敢往庄稼地内闪避,自己这种情形,一衣短装,手提着兵刃,太叫人扎眼,好在在深夜旷野之间,就是遇见行路人,谅他也不敢向自己拦截查问。可是左志刚把脚底下放慢,迎着这人走过来,相离渐近,竟看出来人是一个僧人。双阳踏手左志刚此时倒放了心,一个出家人,他绝不会多管闲事,自己仍然是提刀往前走着。两下相隔还有丈余远,左志刚竟看出敢情是一个女尼,在斜月疏星之下,看到这女尼面貌颇为清秀,年纪不大,也就在三旬左右,身穿着灰布僧袍,腰盘丝绦,项上挂着一串佛珠,左肋旁挂着一个香袋,右手中执着一柄拂尘。左志刚本不愿多事,自己身形往旁偏了偏,为是和这尼僧赶紧错开,各走各的路。不料这个尼僧脚下一停,竟自合十施礼,向双阳踏手左志刚道:“施主,贫僧求你多慈悲,指引迷途。我是一个朝山拜顶的僧人,从东亭县多赶了些路,竟自走迷了道路,直走到海边,茫茫一片大海,又没有一条船,返回来走回头路,更找不到人家,在这旷野荒郊转了好久。更听人说这碣石山野狼非常厉害,贫僧一个出家的女弟子,在这种旷野荒郊中走投无路,还算是佛祖慈悲,竟会遇到了施主。求你指示我一条明路,我投奔哪里可以安心?”双阳踏手左志刚此时哪有工夫搭理这种行路人,左志刚脚下绝不肯停留,一边走着,一边说道:“这一带哪里有你这种女尼住宿之所,前面浮沙堡虽有船帮渔户的住家,可是从来和佛门中无缘,并没有庙宇。我看你只有尽一夜之力,过了浮沙堡,往东出去十五六里奔韩家集,那里倒有一座庙可以安身。”左志刚说着话,已经走出六七步去。这个女尼竟自转身向左志刚的背影招呼道:“施主,你怎么丝毫没有慈悲之心,贫僧向你问路,你连一时不肯停留,竟这么随便地指示我不容易找到安身之地,你于心何忍?施主你虽是这样对待贫僧,我这佛门弟子,可不和你一样,你还不赶紧回头,你再往前走,恐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左志刚十分恼怒地微一斜身,回头呵斥道:“一个出家的女尼胡说出什么,你怎见得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有谁敢来动左二爷的毫发?不看在你是个出家人,我定要对你不起了。”这个女尼竟自说道:“施主,你不要这么不识好人。碣石山一带,所有的青狼,为患一方,你这时单身走向那条路,哪会不喂了恶狼?我叫你走回头路,正是佛门弟子慈悲之心,你这人怎的竟这样凶狂无礼?”左志刚一声冷笑,把手中的刀,往起一扬,向这女尼说道:“尼僧,你看看左二爷手中提的是什么,漫说是碣石山的青狼,就是泰山猛虎,也要惧这口刀三分。”那女尼也一笑说道:“忠言逆耳,你不听贫僧的话,后悔已晚。你看,前面是什么?”
左志刚回头往前面路口看时,只见一条黑影往路上当中一落,向这边点头道:“姓左的,已然明白告诉你此路不通。你是非走这条路不可,还不给我回去。”左志刚一看路口已被人堵住,并且女尼说话颇有些离奇,再回头察看那女尼时,身形已不知隐向何处。这一回头察看女尼,再翻过身来往路口那里看时,现身发话的人又已失踪。左志刚到此时知道,脱身恐怕不容易了,牙关紧咬,一压刀,纵身往路口窜去。这次却比方才两次拦截得厉害了,从两边高粱地内,连续发出几块大石块向他袭击,左志刚虽则仗着掌中刀,把暗中袭击他的土块石块全行磕飞,可是自己休想闯出这条路口。在愤怒十分之下,竟向道边的高粱地内猛扑过去,人和刀是一块下,他身形一落下去,已经测度好了敌人隐身之处。可是这一刀砍下去,只把高粱稞子砍倒了一大片,一条黑影带着笑声,从他头顶上飞跃过去,竟又落到对面的庄稼地内。可是自己身形还没转过来,嗖嗖的一连就是两三块石块打过来,左志刚几乎为石块所伤,左耳边已被石块棱角擦破,左志刚再往前扑击时,拦劫自己的竟又隐去。双阳踏手左志刚一看这种情形,恐怕要想逃出路口是妄想了。但是想到自己庄院的惨事,真要再回浮沙堡有何面目见人,并且自己也再难活下去,回去后也得横剑自刎。蓦然灵机一动,自己何必非从这条路口闯出去,何不以进为退,我明着是回浮沙堡,暗中却从浮沙堡前过去,绕着堡南也可以奔西南碣石山角。双阳踏手左志刚遂向着前面的高粱地内怒斥道:“鼠辈不用这么藐视你左二太爷,难道你左二太爷真个怕你们不成,我到浮沙堡内给你点颜色看,也教你尝尝洗手十余年来的左志刚手底下的本领如何?”左志刚说了这个话,再也不敢停留,一翻身竟自向东路上扑去。双阳踏手左志刚一面往来路纵跃疾驰,一面留神着身后出来一箭多地,背后声息寂然,自己方以为得计。忽然抬头望到浮沙堡一带灯笼火把之光不住地在野地晃动,微一迟疑之间,蓦见一条黑影由迎面如飞,向自己这边疾驰过来。双阳踏手左志刚心中一动,自己脚下一用力,斜往北边庄稼地边上一纵身,想要闪避开来人。可是这人身形十分快,已然进到了左志刚相隔不到丈余远,突然听这人发话道:“堡主你哪里去?怎的连家全不要了?叫小弟好不明白。”左志刚一听发话的声音又羞愧,又急又怒,万也想不到会被海燕子薛云追来,只好停身站住。海燕子薛云如何会来得这般巧,他怎又知道左志刚准逃奔这条路?
原来双阳踏手左志刚安心图逃,内宅火势一起之下,住宅外面就有守夜的弟兄,因为左志刚性情暴躁,管束手下弟兄十分严厉,这内宅从来不准弟兄们多走一步,赶到弟兄们发觉时,上房门窗已经全燃着。守卫后院外的弟兄赶紧响口哨高声喊,招呼前面的人,赶紧来救火。海燕子薛云正是查夜回来,他是每隔一更天,必要出走一次,他到了客厅中,不见左志刚在内,认为他到内宅去了。海燕子薛云也丝毫没有注意,从客厅中出来,正站在台阶上,耳中听着四下的情形,整个的浮沙堡除了巡更梆锣,不见一点别的动静。这时忽然听到后面的喊声,有一名弟兄飞跑出来,海燕子薛云也正从客厅旁往后转,险些和这名报警的弟兄撞个满怀。海燕子薛云往后一回身厉声喝问:“什么事这么惊慌无礼?”这名弟兄竟自报告道:“薛四爷你赶紧召集人,你抬头看,上房火起,大约堡主也在后面了。”海燕子薛云也是大惊失色,立刻响起口哨来。本庄院中就有四十名弟兄,此时虽有一队出去查夜,尚有二十多年轻力壮的渔户,立刻全飞扑后院。海燕子薛云恐怕是有敌人前来放火,他头一个腾身纵跃,先扑到正房的院内,才一进后面的屏门,耳中已经听到哗啦的一声爆响,正房偏东间的两扇窗户全掉下来,落在窗外地上,隐约的似乎看到一条灰影一晃之间,已经隐入东北角的夹道。海燕子薛云口中还在招呼着:“左二哥,你在哪里,嫂嫂燕姑你们出来了么?”他这么喊,竟没有答声的。这种房屋很是容易燃烧,因为前檐一带全是门窗格扇。此时,火已经扑上屋檐了,所有赶来救应的弟兄们,担着水扑救。海燕子薛云因为东间那里窗户已经塌下来,他不顾一切地闯到近前,不住地呼喊着:“嫂嫂,燕姑,你们在哪里?”可是绝不见梅氏答声,更看不到左志刚,因为他一身本领绝不会堵在屋中逃不出来。海燕子薛云遂从弟兄手中拾过一桶水来,猛往破窗口内泼去。海燕子薛云一纵身,竟自蹿进里面。
这时里边隔断板墙子、顶棚,全已经燃着,更是满屋子浓烟。薛云赶紧矮下身去连招呼两声,看到了左志刚妻女歇息的所在,绝不见她母女二人。薛云再想从里间往堂屋闯,可闯不出去了,眼看着这一段板墙子就要倒塌,并且这院子浓烟也叫你喘不出气来。薛云赶紧地纵身出来,救火的弟兄把迎面的风门格扇全捣毁,竟有两名勇敢的弟兄,也从门口窗口闯进去,救里边的人。但是浓烟烈火之下,只是略一察看招呼之下,赶紧退出来。跟着轰隆一声,里面的板墙子全烧得倒下来。海燕子薛云急得直跺脚,这浮沙堡内,所有没被召集的弟兄和老少的渔户们,全赶来救火,仗着这一带的水容易,工夫不大,竟把火扑灭。一般弟兄们已经点起灯笼火把,重新踏着未烧完的烟火,把这正房察看了一下,似乎没有梅氏母女的踪迹。当时可是不敢断定这母女二人能逃出来,因为不过是大致察看,非得等天亮把里面清除完了,才可以水落石出判明梅氏母女的生死。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名住在庄院后的渔户赶来向海燕子薛云报告道:“方才他分明看到堡主左二爷背着兵刃包裹,从住宅后面直奔浮沙堡后,如飞而去,我高声招呼,堡主竟不肯答应,看情形似乎不愿意见人。”这时老北风汪大海也在一旁,向海燕子薛云道:“莫非这把火是我们对头所放,左二爷已经追赶敌人去了么?”海燕子薛云微把头摇了摇,沉吟不语,略一思索之下,抬头向老北风汪大海说道:“汪老师,这把火着的情形可疑,左二哥走的另有缘由。反正今夜是不能没事了,海面上已然调集好,海燕子船帮大队船只和所有的弟兄们,全在那里等候,我想请汪老师到船帮那里坐镇。我还有一点事,并且浮沙堡这场事,完全得左二哥亲自料理,我得把他找回来,咱们海滩那里见面吧。”老北风汪大海道:“庄院这里难道就不留人守护么?”海燕子薛云冷笑声,向老北风汪大海道:“左二哥分明已经离开庄院,左二嫂和小侄女落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七八名弟兄看守着,不要烧干净了就是了,还用守卫什么?”老北风汪大海听海燕子薛云这个话,分明是话中有原因,自己不便再多问,遂点点头答道:“好吧,咱们分头去做,各干各的。”老北风汪大海带着几名弟兄直奔海滩,他去坐镇海燕子船帮,那里是按他们预定的计划已经布置好了,预备对付丐侠武振飞。
老北风汪大海走后,海燕子薛云又向报告左志刚踪迹的弟兄问了问左堡主所走的方向,海燕子薛云可是十分聪明的主儿,他察看着眼前的形势,这把火若认定了是敌人放的,实在不敢确信。因为丐侠武振飞,名震关东三省,他虽然隐身乞丐,行道江湖,他所对付的,全是绿林中的能手,从来不肯和他本领太差的人做对手。左志刚和这种人结仇经过,自己虽则屡次地向左志刚询问,他始终不肯明说。可是凭这种人物,他绝不肯下手对付左志刚的妻女。尤其是左志刚离开庄院,他为什么背上背起包裹来?现在是合力对付他的仇家,他分明是有离开浮沙堡之意,说不定就许是他自己故意地这么去做,把娇妻爱女带着逃出浮沙堡?想到这里,一种强烈的不满涌上心头:“强敌已然到了面前,你一个闯江湖的朋友,就这么抖手一走,把一切乱鱼头的事,完全扔在我薛云身上。左志刚,你可太够朋友了,你枉在关东三省称雄称霸,这场事你可太栽跟头了。我海燕子薛云,离开龙江,可并不是被人逼迫走投无路,来投奔你姓左的。我薛云只为眼光看得远,知道黑鱼套已经将近失败之时,我不急流勇退早抽身,就要落个灰头土脸,来到浮沙堡。我海燕子薛云拿出本领来,创立海燕子船帮,把这一带的渔业,完全收入掌握,把你左志刚抬得高高的,叫你依然做首领。像姓薛的这种朋友,也算对得起你了。你自身有未了之事,冤家对头找上门来,你不做英雄好汉的事,拼到底,接到底,到了危急时,竟自不顾已往的威名,和浮沙堡海燕子船帮的脸面,你怕死贪生,畏刀避剑,带着娇妻爱女远走高飞,叫姓薛的来舍命替你担当这场事。海燕子薛云也是走江湖的朋友,不是傻小子,你这么不够朋友,姓薛的不会叫你称心如愿,我定然叫你落个灰头土脸。我海燕子薛云若没本领把你找回来,就枉在关东三省闯了。”
海燕子薛云他已经想到从浮沙堡这里只有两条道路好走。顺着海边往东北,那是奔关里关外的道路,我想姓左的他绝不会再回关外,他定然是顺着渤海往西南走,我非把你追回来不可。
海燕子薛云算计好了,双阳踏手左志刚一定是从浮沙堡西南逃出去。薛云遂把庄院中略微布置一下,带着一队弟兄,离开这座庄院,从浮沙堡后出来,他派了几名弟兄,分头地从几条小道一直够奔西南。他自己却带着几名弟兄,从这条大道上追赶下来。海燕子薛云算计得虽然是不差,那双阳踏手左志刚若不是有人暗中阻挡他,耽搁的时刻很大,任凭海燕子薛云如何会算计,左志刚早已走开。丐侠武振飞父女二人已经昼夜地守着他,何况现在又有风尘异人出头相助,他哪会走得脱逃得开。海燕子薛云因为耽搁的时刻很大,他叫手下所带的弟兄随后赶,他施展开夜行术的功夫,顺着这一带庄稼地,如飞疾驰下来。他可是时时留着心,因为双阳踏手左志刚是安心抛弃大家不管,这一带近海滩之地,到处是庄稼地,隐蔽身形的地方太多,自己的踪迹早被他发现,恐怕把他惊走了,所以一路上海燕子薛云时时隐蔽着身躯,一面往前如飞追赶,一面察看着附近一带的情势。也是左志刚作恶太多,报应临头,他竟自想起来,用欲进先退之法,反往浮沙堡的来路上退下来,竟自和海燕子薛云走了个碰头。海燕子薛云赶到看清了是他,并且看出他有躲藏闪避之意,这一来海燕子薛云越发不满意他,只不过现身的只是他一人,并没带着他那娇妻爱女。海燕子薛云在龙江一带就是以轻身术成名,赶到看到了双阳踏手左志刚要往庄稼地内躲避时,海燕子薛云竟施展三抄水的轻身术,这种身形真是轻快,嗖嗖的一连三个纵身,已经飞扑过来,双阳踏手左志刚再无法隐身闪避。海燕子薛云带着十分不忿,向前和双阳踏手左志刚答话。
海燕子薛云已到近前,双阳踏手左志刚不由恨声说道:“四弟,愚兄我到现在任什么话不能讲了,算我姓左的对不住弟兄们。这浮沙堡我落了一败涂地,这里愚兄我实在无法立足,好在冤有头,债有主,四弟你不过是被我一人连累,事情是与你无关,他们来的也就是找我一人,只要我离开浮沙堡,他们绝不会对四弟你不放手。我有自知之明,以我一人和来人拼斗下去,还不准怎么样。不过浮沙堡这么有这般弟兄们,全是在这里土生土长,不能移动,倘若是各走极端,最后恐怕落个同归于尽,我何必豁得大家全不能活下去。我自忖力量未必接得下来,倒不如我早早地走开,还可以保全了浮沙堡一般渔夫。四弟,你海燕子船帮虽然把“万儿”折了,也还易于恢复,四弟咱们就分手吧!”海燕子薛云带着十分愤怒地说道:“左二哥你这种办法,小弟我认为太以不当。我们虽然是在关外绿林道中混了多少年,可是我们入关之后,在浮沙堡这里算是安善良民,没做过犯法的事。你的仇人找到门上,我们弟兄用全份的力量对付他,二哥你怎么就看到不是人家对手?你早早地撤身一走,小弟我没有什么说的,叫手下这般渔户们,岂不笑骂?二哥你这种打算太差,还有你的家小交付给谁?二哥你连一句话没有,把这一片事全扔给了小弟,实在叫我不明白二哥你的心意。究竟那老花子父女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怨?他非把你毁个一败涂地不可,二哥你始终未曾说明这种情形,尤其叫小弟灰心,认为跟二哥你的交情不够,还是不能共患难的弟兄。咱们这些年的交情,终归就这么放手了么?”左志刚恨声说道:“四弟任凭你怎样责难,我无法辩别了。到现在不妨说与四弟,我这仇家实在是势不两立的人,我已经推测明白,那老花子的的确确是名震关东的丐侠武振飞,跟随他的那个姑娘,并不是他亲生儿女,乃是当年关东道上很闯出“万儿”来的以经营牧场起家的丰记牧场场主霍丰之女。”海燕子薛云惊呼道:“可就是那吉林七虎山前丰记牧场霍场主之女,那么当年那牧场遭祸那件事,可就是左二哥你一手办得了。”左志刚很带着惭愧地说道:“这也是我一生所做的一件大错事,我左志刚一身的事,以一身当之。可是我留在这里,谁肯袖手旁观,我看透了非把这浮沙堡弄个一败涂地不可,我才决定了宁可现在对不起弟兄们,我也不忍眼前看大家为我一人落个同归于尽。四弟你看咱们庄院内火势未熄,那就是我左志刚决心离开这里的证据,我把妻女全亲手除掉。我从此逃奔山东沿海之地,单人独骑在绿林道中再闯“万儿”,等待我这个仇家找到我面前时,有我一人和他清算这本旧债,这就是真情实意。四弟你我这些年来,总算是交情非比寻常,你还是恕过愚兄,任凭我离开浮沙堡吧!咱们弟兄有缘自能相会。”
海燕子薛云听到双阳踏手左志刚所说也自惊心,情知眼前事对头人不会善罢甘休,左志刚不走,这浮沙堡绝不会再容他立足了。当年丰记牧场的事,已经传遍了关东三省,全认为下手的人太以阴毒,自己在那时对于左志刚忽然洗手不干,还疑心他有同道中的仇家,或是地面上有不能交代的重案,他不能立足,一意逃奔关内,趁势洗手绿林,落个完整。想不到丰记牧场的事,竟是他一手办的,遂唉了一声道:“左二哥,你既然这么打算,我薛云既和你是好朋友,我但愿你能脱过这场是非,你尽管请吧。这里有天大的祸事,由我薛云一人担承。”双阳踏手左志刚见薛云说这个话,一半是顾念着弟兄们过去的交情,一半可含着负气之意。双阳踏手左志刚却一伸手把薛云的腕子抓住道:“四弟,你可要知道左志刚不是怕死贪生,畏刀避剑之辈。只为我从二十岁入江湖做了绿林道,我是宁做刀头鬼,不做贪生怕死人。二哥在关东道上过去的情形,四弟你还信得及我吧?这次我离开浮沙堡,我想四弟你绝不会疑心我把一场祸事推在好朋友身上,自己抖手一走。四弟你看我们虽做了绿林道,也一样的懂得人情天理。你看浮沙堡这场火,我妻女全葬身火窟中,我这么狠毒地去做,就是我现在这么落在人家手内太不甘心。现在我们弟兄什么话不用讲了,那老花子和那个姑娘,他们若是还讲江湖道的谱儿,绝不肯和四弟你不了不休,因为跟你无冤无仇。只有我姓左的一走,才不至于连累别人,真要是会放在四弟你身上,我左志刚枉活了这么大年岁了,我还算得什么江湖朋友。四弟咱们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