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场主霍丰竟自微微一笑道:“老朋友,你不必难过,我这牧场中多一个人吃饭,不算一件事,你先在我这里暂时躲避一时,免得被他们杀害不好么。你贵姓?”老花子道:“场主,你真是好人,惜老怜贫,救人的性命,你这种好人,定得好报。我姓武,没有名字,现在乞讨为生,有名字谁肯招呼,你只叫我武老大吧。”场主霍丰说道:“好,我把你安置一个地方,不要出我牧场门。匪徒纵然胆大,不见得就敢来找寻你。”这时柜房中所有的人,看着这种情形,十分可气,相率躲开,不再管这事。
场主便领着这个老花子,他提着他的酒葫芦和那一支铁笛,随着场主走出柜房。外面有伺候的弟兄,场主吩咐他们,把客房收拾一间,叫他歇息,弟兄答应着去照办。这位霍场主却说道:“老朋友,你随我到后面来,我还有话问你。”这老花子道:“场主,我可跟你说在头里,我这个要饭的,跟别人不同,你若在我身上没好处,想叫我吹一段唱一段倒还可以。我吃上你,你若是再要利用我,我可一概不答应,别说我老花子不近人情。”霍丰微微一笑道:“老朋友,没有那些事,你随我来,另有话和你说。”场主霍丰把他领到后面,自己所住的一段栅墙内,这是牧场中人轻易不能进来的地方。领到了三间北屋中,里面收拾得十分干净,这是场主霍丰自己和朋友聚会的地方,牧场中交结买卖全在前面柜房。二人进得屋来,这老花子把他的手中所拿东西放在桌上,昂然就坐,丝毫也不客气。
霍丰向他说道:“老朋友,你的来历我早已看出,在柜房不好当众地问你,你可是行侠关东道上,铁翅苍鹰老英雄?”这个老花子还要说你错认了人,场主霍丰用手一指他那支铁笛,他却扑哧一笑道:“场主你上了当,我也知道有这么个江湖能人,我所以也打了这么支铁笛子,仗着他很能蒙事呢。”场主霍丰道:“武老师你不必相戏,我霍丰知道你真实来历,我对于老师傅你无所干求,何必再这么隐瞒?”这老花子才含笑说道:“我想不到场主你真能够有这种眼力,不错,我正是武振飞,不过你不要把这个人看得那么重了,此次我落在宵小之手,险遭毒手,蒙你霍场主这么仗义相救,我难道就那么不通人性,丝毫不感你的救命之恩么?只是我一生漂泊江湖,所遇到的尽是灰心事,我心上受的伤过重,所以变成了这么个饮酒放纵,游戏江湖,到处再不肯和什么人说真心实话。别人拿我当作了一堆枯骨,死到哪里埋到哪里。我也是尽心地随心所欲,过着我这放荡的生活,落他个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无钱明日愁。这坏事包吴勇、黑心韩虎两个匪徒,在我手中已是我铁笛下逃出来的游魂,他们作恶江湖,杀害孤行旅客,被我两次追摄上他们,我本想把两个匪徒除掉,可是他们竟自在我面前曾经答应了,从此痛改前非,不再做那恶事。我更不许他们在关东三省立足,哪里遇上他们就是算不清的账。想不到冤家路窄,铁松林竟会落在他们手中。此事承蒙霍场主仗义相救,可惜两个匪徒已经逃脱,但是我倒不愿意再叫他们在江湖上作恶了。”
场主霍丰立刻说道:“既是这样,老前辈要想除掉这两个恶人,倒还容易,不用各处访拿他们。我已知道了他们的去处,大约他们还离不开吉林省境。”铁翅苍鹰武振飞愕然道:“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去处?”场主霍丰道:“铁松林两个匪徒密语,全被我听见,他们已经逃到黑风岗,定是投奔那里去了。”这位丐侠不由面色一沉道:“这是他们亲口说的么?”场主霍丰道:“一点不差,正是他暗地里商量,打算把老前辈谋杀之后,尸体肢解了,分送到各处。最后要在黑风岗那里,为关东三省的绿林设筵庆贺。那黑风岗掌山头的,我虽不知他是何如人,听那情形,是跟他颇有牵连。他定奔那里,好做他的靠山。”铁翅苍鹰武振飞哈哈一笑道:“这倒很好,我武振飞最喜欢斗是江湖上一般成名人物。这黑风岗掌山头当家的姓吴,在绿林中是个久跑关东的有名胡匪,手底下有二三百名得力的弟兄。前些年他只是走一处作一处案。自从在黑风岗住脚,他已经根深蒂固,手底下更收了几个得力的能手,声势很大,羽翼已成,平常的主儿,再想动他是不容易了。这一说他和坏事包吴勇,说不定他们都是一家人呢。果然奔那里去,倒真是一个好所在,容我亲自访查一番。他两人果真落在那里,我索性用辣手完全把他们除掉,免得将来也是江湖上大患。”场主霍丰道:“老前辈,既准知道他落脚之处,那倒很好办了,不必忙在一时。老前辈你肯赏脸,在我这里多盘桓几日,再去找他们不迟。”铁翅苍鹰武振飞含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要尽地主之谊,请请我这老花子,是不是?”场主霍丰道:“论人情,论敬仰,我那么做也算应该。”两下里谈谈讲讲甚是投机。
在傍晚的时候,这位霍场主盛设了一席酒筵,就在后面请武振飞吃酒。更把马师陈永泰、金子恒全请来作陪。可是铁翅苍鹰武振飞,在他们没进来之前,已然嘱咐过:“他们既然不知道我本来面目,还是不必提起,免得多惹牵缠。”霍丰遂听凭他的嘱咐。自己这么敬奉一个老花子,恐怕他们多疑,遂暗中告诉他们,此人虽是流落到化子群中,当初也是关东道上一条汉子,既然知道他并非是平常落魄江湖的花子,我们就该拿他当朋友看待,虽则性好诙谐,我们倒不能轻视他。马师们听了,个个点头。这一席酒吃得十分痛快,场主霍丰更把小女儿霍贞莲叫了出来,叫她在席前拜见铁翅苍鹰武振飞。可也是怪事,这霍贞莲年方七岁,聪明异常,更不知如何跟这老花子带来的缘分,这霍贞莲绝不嫌他是个叫花子,跟他很是亲热。丐侠武振飞也十分喜爱她,把她拉到身旁,问长问短。场主霍丰告诉丐侠武振飞:“别看贞莲年岁虽小,从五岁起,就叫她在武术上操练起来,虽只二年多的光景,这种小孩子是见不出什么功夫来,可是我认为她把根基已经扎好。只要跟着练下去,得着名师的指点,将来比我还得强呢。”丐侠武振飞点点头。酒筵已毕,马师们到前面,场主霍丰对于这位江湖异人推崇备至,丝毫没有轻视他之心。
他在这里连住了三天之后,竟向场主霍丰告辞。场主霍丰见留不住,只好给他预备一份银两衣物,送到武振飞面前,说道:“这是我一点心意,请老前辈你带着它。”丐侠武振飞在竭力推辞之下,仅仅取了一块银子,和一串铜钱,揣在怀内,向场主霍丰道:“我们再见了,黑风岗我若踩探上吴勇、韩虎两个小辈的踪迹,我或者回来得还快。倘若他两人没到那里去,我要跟着寻下去。除非他离开了东三省,那我没有什么指望。因为我久走关东,人熟是一宝,我倒不愿意往别处去了。场主你要谨慎小心,牧场中提防着遭人暗算,我们再会了。”这位场主霍丰在和铁笛丐侠分手之后,还想他不久定能回来,以他那样武功本领,若说处治两个江湖道,绝不会费力。哪知道事情竟由不得他那么想了,塌天大祸,已在目前。连那久走江湖的丐侠,也没有想到霍场主就会有这场杀身之祸。
他走后三四天工夫,风平浪静,一点事情没有。又过了两天,这天牧场里竟来了三个买马的客人,听口音,虽则说不准是哪里的人,但是准知道他们是关外的土著。据他们说,都是关里来。这牧场中只要有贩马的客人,买整沟的马,也是好好地款待。他们说是常到龙江一带几个有名的牧场,交结过买卖。这次因为随着到吉林买办一些别的货物,久闻丰记牧场是个很大的字号,信誉向来很好,所以到这里来。他们要到马圈里先看看,会谈好了讲定了,他们先把宁安府去一趟,暂时留下定银,回来时马群随着他们一块走。他们在这里耽搁了一日,大圈里马全叫他们看了,听他们的口风,是最少要买两沟马走,临行时留下些定银,并没在这里住下。场主霍丰把他们打发走。
这样又过了两天,忽然在一天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一拨儿马贩子,他们这一行人,一共是五个。这丰记牧场买卖是很大,差不多关东三省久做这种贩马生涯的全有过来往,就是没交接过买卖,牧场里掌杆的在路上不时地遇到一处,也全有个招呼。可是这次的这五个马贩子,听他们自己说,全是干了多年,从关外往关里贩马一年一次,每一次来,总要挑选几沟良马,到内地去卖。这个马贩子头目人名叫陈三富,听他口音倒是关里山东一带的人,他所带的几个人,完全是关外的土著。他们跟场主霍丰说明这次来的人多,我们一共十一个人,分两拨出关,第二拨一两天就可以赶到。只要他们一到,挑选好了马匹,立时走。至于以往交际几家牧场,他们并没有去,因为同行中,彼此声息灵通,知道本年关里有处绿营,全大量地采办军马。他们是奉官差派,自然得先给他们尽量地采运。我们一个私人马贩子,何必赶官家找那种别扭,所以我们从今天起,改在丰记牧场来贩马,从此咱们这个买卖就算交际下去了。我们来的很多,一切饮食费用场主更不必客气,全公事公办,如数开我们的账。场主霍丰虽则对于来人路子很生,但是丰记牧场买卖大,往来对于客人不计算这些个,多花个三吊五吊的场主不在乎。当时霍场主含笑说道:“客人们不用把小节放在心上,漫说还是交际买卖来照顾小字号的客人,就是朋友们肯赏顾到我牧场,来三个月五个月尽管住着。”马贩子忙说道:“场主你真是外场人,我们走到大圈上看看可以么?”场主霍丰因为来人所说采办的马匹数目很大,所以殷勤招待,忙答道:“那怎么不可以,客人一定得看看,咱们到后面去。”说话间霍场主陪着马贩子离开柜房够奔大圈。
这时场主身旁有两人全在注意着这拨买卖,这两人一个叫石勇,一个叫周七,现在他们全是掌杆的。先前这两人在丰记牧场不过是当一名小伙计,在马圈上管上草料,扫马粪的事。这两名他们说不出是因为什么对于场主霍丰有爱敬之心,忠实地操作,日子一长,场主霍丰对他两人也各别看待,渐渐地把地位提高,这二年已经当了掌杆的把式。两人在丰记牧场也剩了钱,越发地对于这位场主忠诚报效,拿着牧场的事,当作自己的买卖看待。来了这种大拨采马的客人,掌杆的是专管这种事,有多少槽能出圈,多少槽日子不够,他比马师们全清楚。对于场主随便地应了买卖,不够人家要的数目,人家不能走。在牧场中一耽搁,所有的挑费,完全出在自己身上。何如早早地告诉他们,现在只能选出几沟来。不过他们也是为买卖信用上着想,场主对于买卖有些贪心,他也是好意赚了钱也是大家分,所以跟随着,预备到大圈上早早用话点过去,已经有人放了定银,倘能想多选购,叫客人早作这算,免得误事。所以紧随在身后,不肯离开。
马贩子陈三富一边往大圈这边走着,指指点点,尽向四外问打哪里有多少护圈的,这里出过事没有,吃风子帮的(专偷牧场的绿林)也来搅扰过么?场主霍丰冷笑着说道:“我这个小字号,值不得他们照顾,真要是来打不成,还许丢了口袋,所以从来没有和我姓霍的找这个别扭的。”这掌杆的周七、石勇不时地听到马贩子陈三富所问的和他所注意看的,全有些离奇。周七和石勇暗中一打招呼,却有些彼此会意,已经疑心到这五个马贩子来路不正。跟着到了大圈,把里面全看过,连后圈没有排出来的劣马,也全领他们看过一遍。从大圈再转回来,牧场里已经黑了,有弟兄们挑起了灯笼,随行引路,往柜房这边走回来。这牧场占的地势过大,围着栅墙一周,东西南北全有整齐的地方,谁在那里住,场主霍丰道:“客人天黑了,明天我再请你到那边坐,那就是我在下所住的地方。”说话间,回转柜房。这里已经预备好了一桌酒席,给马贩子陈三富弟兄五人接风。这种地方款待客人,也不过是大酒大肉,这个丰记牧场是个已干好了的买卖,营业上非常发达,所以对待老客儿们丝毫没有吝啬的情形。这顿饭吃得马贩子等十分高兴,在饭后叫马师陈永泰、金子恒陪着他们一同到客房安置他们歇息。
伙计们正在收拾残席,掌杆的周七却进来向场主霍丰道:“场主,我有一点事,跟你说说。今天这拨马贩子,我们看着路道有些不对。”场主霍丰愕然问道:“周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从哪里看出路道不对?”掌杆的周七道:“这五个马贩子他们自己说是久走关东,这一行干了多年,可是凭我们把多年的经验,以及每次押马在路上走那趟线的,全遇上过,因为他只要是往关里贩马,他必往山海关那条路上去,我们这些年就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大拨采马的客人,这是一。他们来时没有带着现银,可也没提出这一带哪个庄号跟他们有来往,他想采办几沟马走,数目不算小了,焉能不先说出来,这是第二可疑的地方。他要看看咱们牧场的势派,可是他在场中,所问所说,颇有些在牧场踩道一般,尤其不合贩马客人的身份。并且他们所带来的包裹,带着家伙,应该明亮出来,不应当暗地隐藏。我们怎么看他们来路不大对,场主你总要小心为是。前几天的留下定银走了,今天来的又是在这里等几天,事情不会这么巧。咱们这个字号营业发达,可保不定有人算计。”场主霍丰哈哈一笑道:“周七你这种热心,可有些过分了。我这个字号干到如今,不是一天两天的买卖,绿林道上,他错非是新上跳板的,不知有我霍丰这个人,这关东三省咱虽然不敢说走一处叫一处字号,可是不论哪个掌山头,拉大帮朋友们,也得给我姓霍的一些面子。这个陈三富虽则我们耳中没有这个人,于我们无关,咱们做的是买卖。至于你说他们没带现款,没提出庄号,不过人家连咱一根马毛还没拿走,与我们无伤。就是在这里遭扰个三天两早晨的,买卖讲不成,不还是交了朋友么?包裹内暗藏兵刃,在我们眼中哪能算得一回事,关东道上有几个不会练两下子的。你若不往好处想,一举一动全能叫你疑心,就让他路道不对,能把我这里怎样。就是线上的老合们想算计我姓霍的,还看不透他会有这么大的胆量。”说到这儿,霍丰反倒笑起来。掌杆的周七他本是一片好心,场主是一些不信,自己也不好过分地深说了,只得强自说道:“场主,就算我疑心过大,不过我周七自认眼是不甚空,绝不会一些没有对。场主你虽然不信,我总盼你稍微留些心才好,你别忘了铁松林出事之后,难免有什么后患吧。”掌杆的周七最后这句话,倒把场主霍丰打动了心,点头道:“好吧,你告诉伺候客房的伙计们,对于这些老客留些意,就是了。”周七答应着,退出柜房。场主也吩咐管账先生叫伙计们早早收拾完了休息,自己也走出柜房,够奔后面自己的住所。
半路上遇见了马师陈永泰、金子恒从客房回来。场主霍丰把他二人叫住道:“客人们,全安置了?”陈永泰道:“全安置好了。”可是陈永泰此时欲言又止,场主霍丰遂问道:“陈师傅、金师傅你们看这拨买卖怎么样,做得成做不成?”陈永泰道:“找上门来的客人,也就是对于我们这个字号信得及,任凭他过去有交往没有交往,反正他得把现银交了再起驳子,这倒没有什么。”霍丰道:“方才掌杆的周七向我说来人颇有些路道,你们哥儿两个看着怎样,我怎么看不出一些来,难道咱们真个走了眼么?”陈永泰道:“场主你要是不问,我还不敢贸然地说。马贩子有些可疑的地方,不过是些细微的小事,不能算事。”场主霍丰道:“难道你们眼中看出可疑么?”金子恒说道:“我们把他送到客房,他们到那里时,站在短栅门前,不肯就进去,却向我们问这场区中养着多少条猎犬,夜间放出来不放,因为一个出来走动,知道不清楚这场里的情形,弄出事来,全显着不合适。他们说这话时,仔细地注意着客房四周的形势。我告诉他这里没有多少猎犬,大圈上只养着四条专用它守护大圈,有把式看着,不叫它往别处去。他们问清了之后才进了客房。”陈永泰道:“我们照应完了一切,临出来时,似乎听屋中那个姓陈的说了声追下去。可是我们出来后,暗地竭力留神,并没有跟出人来。我就招呼了两个弟兄,一个在明处出入的照顾客人,一个在暗中向客房把守着。”场主霍丰摇摇头道:“事情真难说,真要是怀着恶念而来,就凭他这几个人又能兴多大风浪。好吧,你们分派弟兄轮流着多往客房这边走两趟。”两位马师因为没看着一个真凭实据,也不敢过分地说定了是怎么一回事,彼此分手。
场主霍丰回转后面,自己这里只有一个老伙计,在这里照应着小女贞莲。这种地方,全是早早歇息,贞莲是已经睡下的。场主霍丰一进来,贞莲却醒来招呼道:“爹爹你怎么这么晚才进来?”霍丰道:“陪着贩马客吃饭,所以晚些了。好孩子,好好睡吧。”贞莲虽年只七岁,十分聪明灵慧,她竟坐起来,不肯再睡下,向场主霍丰道:“爹爹,我今夜只是睡不着,愿意跟爹爹说话。”场主霍丰道:“每天你不是早早地睡下了?天亮时也好早早起来,难道身上不合适么?”霍场主遂坐在木炕边,用手抚摸着女儿贞莲的面门,摸了摸头上,不烧不热,这才放了心,向贞莲说道:“大概今天白日在牧场里多贪了玩,你躺下爹爹看着你一会儿也就睡着了。”贞莲今夜也不知是怎么个缘由,竟自拉着爹爹的手不肯放开,一个劲地缠磨着,叫爹爹看着她,和她一同睡。场主霍丰原想是惦记着到牧场里面连客房那边去察看一番,可是今夜看到这个样子依恋的情形,心疼爱女不忍离开,他只好哄着女儿,自己也在她身旁和衣而卧。这时已经二更过后,场主霍丰也不知今夜为了什么,有些心惊肉跳,不能安睡,自己好生怀疑,从来没有这种情形,这是哪里说起?女儿贞莲已经睡着了,可是女儿的两手,抱着自己的一条右胳臂,不肯松开。场主霍丰看着爱女这种娇小玲珑的面庞,自己想到流落东边,现在名成业就之下,只是膝前只有这么个女儿,虽则美中不足,倒也聊胜于无。
自己方才把贞莲的双手撤开,因为也睡不着,想到外面转一周,看看场中的情形,哪知才下木炕,贞莲竟自哭出声来,口中还连喊着爹爹,吓得场主霍丰连忙把她的手儿拉住,拍着她的肩头招呼道:“莲儿,不要怕,爹爹看着你了。”贞莲这才把眼睁开,见爹爹依然守在一边,这才抓着霍丰的手臂,说道:“爹爹可吓死了我,好怕。”霍场主道:“好孩子,不要胡闹,你怕什么。爹爹守在你身旁看着你睡觉,任什么也不必怕了。”贞莲道:“我怕爹爹真被狼吃了。”霍场主倒被她说笑了,忙安慰着她道:“莲儿不要闹了,你定是梦中,看见了惊吓事,那全是假的,不是真事,你不要怕了。”贞莲说道:“爹爹我记得清清楚楚,分明是爹爹走到很大的一片树林之中,竟被四五只野狼把爹爹包围上,我吓得哭起来。正要招呼师傅们去救爹爹,竟被爹爹叫醒了,现在想起来还怕呢。”场主霍丰一边拍着她,一边哄着道:“不要怕了,白天你玩得过累,夜间遂觉不安,好好睡吧。”霍贞莲道:“爹爹你千万别走开。”霍丰答应着坐在女儿身旁,工夫不大,贞莲又沉沉睡去。
场主霍丰站起来在屋中转了两周,自己只觉得心跳不安,想睡又觉着不困。耳中忽听得屋顶后面轻响了一下,霍丰停住脚步仔细听了半晌,没有一些声息了,不过心中还是不放心,遂走出屋来。天色此时是半阴半晴,一勾斜月时时被云蒙上,霍场主此时不知不觉地总认为这场中像有什么事,更因为方才的响声疑心没退,遂腾身出蹿上屋顶,到房后坡看了看,任什么没有,遂绕着东墙头转进来。才转到宅子的前面,眼中忽然发觉数丈外似有一条黑影,向一排树底下蹿去。霍丰遂向墙外地上一落,扑到这排树林前,可是踪迹已杳。自己忽然想到客房那几个马贩子,自己已有些疑心。因为既然睡不着,趁这时察看一下。霍场主直扑客房前,方到了棚墙的转角处,突然发现一条黑影,身形很快,颇像从客房这边出来的,直扑柜房那边如飞而去。因为手底下没有一个人在面前,自己也没有带兵刃,更要知道这客房中究竟还有几个马贩子在内,这黑影是他们不是也就可以知道了。他走向客房一段短栅门前,门口依然关闭着没开,场主霍丰也不肯叩门,竟自飞纵短栅墙,往那西面一排的客房扑奔过来。就在场主霍丰往里一落时,客房的后面竟又飞纵起一条黑影,身形的快法,也和方才那人一样的巧快,他并且好似没看见自己往里翻。
霍丰赶紧贴到客房窗下,就着原有的破纸孔往里看时,霍丰立刻惊得一身冷汗。只见屋中明是才走了两人,可是不知什么时候竟又多出四个来,一个个全是疾装劲服,背兵刃挎暗器,这分明是一般江湖积盗,可叹自己这些年的关东道上,就算白闯了,匪徒结伙在牧场中卧底,丝毫并没有觉察,我这跟头要栽到哪里去。真也是怪事!更夫和巡查守夜的弟兄从来不肯疏忽,已进来五个马贩子不算,那是自己开门揖盗,把人家放进来,如今又新添了几个面生的,这分明是才进来不久,明显出我这牧场,空有一般活人看着,人家如入无人之境。场主霍丰见屋中人正在低声互相商量着,有的就主张立时全出来,有的就说还是稍等片刻,瓢把子也就赶到。场主霍丰见事情紧急,再若迟延下去,就算毁到底。这分明外面还有大队的人,我不赶紧集合弟兄,难道就这么白白地送在他们手内?并且手底下也没有兵刃,不能动手。霍丰反身蹿出短栅墙,才往下一落,往柜房那边如飞地过来一个夜行人,到了栅门口一纵身蹿到里面。霍丰往下一矮身,蹲伏在栅墙往里看,客房的屋门一开,这人竟往里走去。在那灯光一亮下,看出此人正是铁松林受伤逃走的那个坏事包吴勇。场主霍丰立刻如同冷水浇头,知道这场祸事临头,非弄个瓦解冰消一败涂地不可了!
霍丰见坏事包吴勇在此现身,这种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今夜定有个存亡之分,这分明是他勾了人来找我报仇,挑我这个牧场。场主霍丰赶紧扑奔账房,才来到账房附近,掌杆周七、石勇,各提着一口扑刀,从账房那边紧走过来,神色非常慌张。场主霍丰低声向他一打招呼,这两人停身站住,轻轻问道:“敢是场主么?”场主霍丰道:“弟兄们!对不起你们了,今夜我算完全栽在人家手内,悔不听你们的话,至有此番失败。你们可是已经发觉事情已经毁了么?”周七、石勇周道:“不错,场主现在只有各走极端,各凭本领。我正从后面找牧场主见你没在,我跟着翻了回来,已然发现那里竟自有三四名匪徒闯进棚栏,我们巡查的弟兄丝毫没有松懈,竟不知如何被他闯了进来。场主你快来,咱们集合人。”霍丰随着掌杆的周七、石勇赶奔账房。这里马师陈永泰、金子恒全得着了信息,也扑奔账房,找场主商量应付之策,汇合一处,无暇细商量,立时响起竹哨召集全场弟兄,往账房这里集合。
这种有警报的号令,这一发出去,立刻间,牧场中已经一阵大乱,可是已经救应得晚了。外面一阵马声杂沓,竟自呐喊杀声,有二十余名,全是年轻身壮的久闯江湖的马贼,已经攻向栅门,更有的翻着栅墙往里闯。他们这次动手,尤为毒辣,围着栅墙放起火来,要把这场的唯一阻拦烧毁,也好容他们把这牧场弄个一败涂地。这伙所来的,足有二百余名。外面这一围攻栅门,那里原没有提防,哪禁得住他们硬往里撞,竟自把栅门砸开,大队人马全闯了进来。这一来牧场中已经互相厮杀,喊声震天,假扮马贩子的全闯出来,内中就有那坏事包吴勇跟黑心韩虎。他们指点着把场主霍丰和两位马师团团围住,他所勾结来这般匪党,全是黑风岗双阳踏手左志刚的麾下,十分厉害,一个个称得起亡命之徒,动上手是丝毫不肯留情。跟着后面又是一大队马贩子,从那烧断的栅墙处纷纷冲进来,后面的大圈,也全被他们挑了。在这边动着手,那旁把百数头良马完全弄走了。他们拆断了一段栅墙,后面冲出去,凡是那未训练出来的牲口,被他们一把火烧惊窜起来。这转眼间,牧场中的弟兄们被杀得七零八落,两位马师、陈永泰已经当场毙命。那金子恒跟掌杆的周七、石勇等,全是各自带伤,眼看着全不能支持。场主霍丰更被五名匪党紧紧包围住。那黑风岗盗魁双阳踏手左志刚,他却站在柜房满顶子上,指挥手下的党羽,分头追杀搜洗。可怜偌大一个牧场,只在这一个时辰中,已经弄得瓦解冰消。场主霍丰一口厚刀拼命拒敌,可是任凭你本领多好,也是双拳不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竟自全身浴血,无法挣扎,连逃全不易了。那金子恒也是全身是血,拼命地闯过来,接应着场主霍丰,打算先逃出去。可是内中有那坏事包吴勇、黑心韩虎他们已经安心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这两个匪徒,他们更是不住地吆喝着:“弟兄千万可别叫姓霍的这小子走了!今夜若留了他,可就没有我们了!”这一来,场主霍丰再想逃命势比登天。在力尽筋疲之下,霍丰也自知难免,眼前所看到的只有至近的弟兄金子恒一人了,遂大喊一声,向金子恒招呼道:“子恒!我走不脱了!念其弟兄之情,留我一点骨血吧!”他这话分明是告诉了金子恒叫他想法子救女儿贞莲,逃出匪党之手。金子恒也看出眼前形势,想救场主是不容易了。自己在这里恋战也是早晚撂在这里完事,拼命地砍了几刀,蹿到柜房后,不要命地一阵狂奔,赶奔场主的住所。在这时,场主霍丰已经死在群贼之手。
可是匪首在房上看得清清楚楚,虽则在喊杀中,霍丰向金子恒所招呼的话并没十分听清,可是大至看出逃走的这个马师扑奔后面,定有缘由。他竟自一纵身从房上蹿下来,追赶下来。霍丰所住的这所小院落内,哪能逃得开匪党之手,历年所有的资财,被他们翻箱倒柜全搜获出来。那贞莲一个小女孩子,只有吓得哭,哪还逃得了。匪党把所有场主的积蓄,搜获完了,连东西带贞莲押解到小院外。里面已经放起火来,他们是计划好来的,一些不给存留,这种匪党们的手段也够厉害了!金子恒赶到这里,房子火已起了,六七名匪徒,正在搭着箱笼跟打的软包,往牲口上装。这金子恒此时形如疯狂,一身血迹,扑了过来,见人就砍,一眼看到贞莲坐在地上,正在擦着脸哭泣。金子恒又砍翻了两名匪党,伸手把贞莲抓起来,往右臂下一挟,眼前是正有匪党们的牲口,他猛然蹿上了一匹马背,脚后跟用力地把马腹磕了两下。这匹牲口腹疼狂奔,奔西南窜下来。这里正有烧毁的一段破栅墙,金子恒挟着贞莲,更用左手也挽着缰绳,右手用刀背连连地向马后胯上磕。栅墙一带,虽还有匪党把守,他们想拦这种人,哪拦得住?金子恒挟着贞莲,在这黑沉沉的旷野中狂奔下来。他此时哪辨得出方向来,可是所来的这般匪党,已经有人在跟缀赶了下来,也就是那黑风岗的盗魁双阳踏手左志刚。他因为看到了金子恒拼命地赶奔后面,不是那里有窖藏,就是有什么重要人,他来救应。左志刚受到他这近亲坏事包吴勇的蛊惑,他这次下手安定了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所以他紧紧追赶来。他赶到这里,那金子恒已经砍伤了几个弟兄,抢着马匹救了场主霍丰的女儿,如飞逃去。这左志刚想到只要走了他姓霍的一个后人,不管是男是女,终为后患。他立刻也抓了一匹牲口,如飞地赶下来。在金子恒闯出去以后,已经有他手下羽党跟着追赶,不肯再叫他逃开。不过金子恒是不再顾惜牲口的死活,也只是用刀背向马后胯上不住地拍打着,这匹牲口撒开了野性,竟奔了山林树木之处。狂奔之下,可是牲口也吃不住这么拼命地挣扎,更因为走的道路是一带山坡,时有乱石绊着马腿,连着两次险些个把金子恒掀下马来。他正想着索性下了马,找一个隐身之处,暂避一时,可是后面的马蹄声已然追到,正是双阳踏手左志刚循声追赶,已经紧跟着自己的踪迹,哪里还走得开?
金子恒看这情形不好了,再不舍这匹牲口,是不易逃出他手去,自己赶紧翻下马背。可怜这贞莲小小的年岁,遇到这种凶杀残酷的事,更被马师金子恒这一路用力地挟着,她已经被这烈马颠簸昏沉不省人事了。此时金子恒哪还顾得她死活,只有先避开眼前这段危难。他顺着山坡往高处去,深一脚浅一脚,身上是四五处刀伤,走一步如同被刀现砍,疼彻肺腑。后面双阳踏手左志刚已经追近了,他竟自翻身下马来,高声喝喊道:“朋友!漂亮一些吧,今夜你是插翅也难飞去,痴心妄想,还想逃出姓左的手去?不如我早把你打发了,认母投胎岂不痛快,我看你能逃到哪里?”下面喝喊,金子恒拼命地往上面逃。这黑风岗的匪首左志刚腾身纵跃,蹿上山坡,已经扑到金子恒的背后,喊了声:“相好的躺下吧!”他提着一口九耳八环刀,当啷啷钢环声响,照着马师金子恒的背上劈来。金子恒一斜身,就这么拼着,他的刀始终没撒手,竟自猛然反背现刀横着往左志刚的刀身上一截,当的一声,砍了个正着。这左志刚九耳八环刀,竟被他这一个倒反身搪向左边。他顺势刀锋往下一沉,一个凤凰单展翅,横着往外一推,竟向金子恒的右胯上斩来。但是金子恒虽然拼死命地想对付敌人,可是身上的伤痕由不得他了,往左一纵身,被伤痕牵制的身躯没纵起来,扑通一下,刀头已经砍在了金子恒的右胯上,哎哟一声,身躯往后倒去而身亡。可是他左臂下还挟着霍贞莲小姑娘。
好个狠心棘手的左志刚,九耳八环刀再举起,竟向金子恒臂弯中的霍贞莲砍去,刀已经沉下去,背后这一嗓子,嘿的一声,声音既锐又长,声音入耳,背后的风声已到,他才待反身现刀,可是当的一声爆响,他的九耳八环刀已经被来人用兵器砸飞了,震得他虎口欲裂。这左志刚绝非弱者,刀出手,右脚跟左一上步,一个斜转身,双掌已经拢在胸前。黑影中恍惚的是一个瘦老头子,辨不清面貌,手中拿着一个二尺多长的短兵器。左志刚虽则刀已出手,他焉肯甘心退走,竟自仗着他掌上的功夫,往前一上步,猛扑过来,左掌往外一探“金龙采爪”,对面的人一晃头,他的右掌已经从下面穿出,竟用戳掌向对面这人肋下猛递过去,手法真很厉害。那人往回一撤身,手中的兵器横着往下就砸。左志刚往后一撤,一个盘旋,从右往后,身躯随转,手横着这只双手。他这掌法使用的你只要撤身半尺,在别人的掌力下,只能躲开,可是在左志刚手底下,二尺五以内你逃不出他掌内。他上半身竟用“夜叉探海”式,随着双掌打出去之力,往外一探,对面那人,往回一撤。这左志刚才打定了主意,不管你来的是谁,我不叫你称心如愿,我就是败在你手中,也叫你劳而无功。那来人往回一晃身,也要用“玉蟒翻身”“倒打金钟”,来伤他这双臂。哪知道左志刚往里推过来的双掌,并没撤满了,他猛然往回一撤竟向那霍贞莲身上一掌劈去,这一掌被他打上,就得骨断筋折,他只安心除了后患,再对付来人。不料他刚要出掌,就被对面那人的兵器击中双掌,疼得哎哟大叫。那人随即飞扑下来,他只好负伤而逃。那人见霍贞莲已昏迷在地,只好任匪徒逃去,前来解救孩子。
这人就是丐侠武振飞。沿途上经过的地方,只要有绿林道盘踞,丐侠武振飞必要搜寻一番,访查这两个恶徒的踪迹。这一来可就耽搁了时日,赶到丐侠武振飞探了黑风岗时,他是安心想除掉坏事包吴勇跟黑心韩虎,不容他们再逃出手去。哪知道自己暗入黑风岗探查之下,掌垛子窑的瓢把子,已然下山去做买卖,他部下所统率的弟兄,只剩下二三十名留守之人,并且更探查不出他们这大部的率众出动做哪路上的买卖。把一个黑风岗搜寻到了,就没听到匪党们提到吴勇、韩虎的名字。自己认为幸亏未曾冒昧,看这情形吴勇、韩虎多半是未曾到这里来。丐侠武振飞遂离开了黑风岗。这可并不是一个久历江湖的丐侠遇事疏忽大意,这实在是遇上了狡诈多谋的吴勇,不止于武振飞没查出他的踪迹来,连吴勇的舅父双阳踏手左志刚也完全被吴勇所害。他挑动是非,百般引诱,更动以甥舅之情,再加他口齿伶俐,百般巧说,他可始终没提是为的对付那游侠关东三省的丐侠武振飞。他知道提出此人来双阳踏手左志刚虽然武功出众,本领惊人,他也未必敢跟丐侠为仇作对。这左志刚就算完全被坏事包吴勇所蒙蔽,关东道上的绿林人物,争强好胜之心,比什么全重,丰记牧场又是名满关东的买卖,就没有人敢惹那场主霍丰。自己这次一半是为坏事包吴勇复仇,一半也是为自己在关东三省扬威立“万儿”。他这次把手下的党羽,算是完全调动起来,可怜霍丰竟遭了这场劫难。
且说那铁翅苍鹰武振飞,他在黑风岗扑了空之后,对于黑风岗下山做买卖,未免也有些疑心,在附近耽搁两日,从旁打听,哪知无意中竟得了信息,这次双阳踏手左志刚,手下的二百余名弟兄,完全带走,还全是马队,他本山的马匹不够,竟在老山嘴子拉大帮的匪首镇山太岁俟德泰那里借了三十多匹牲口。丐侠铁翅苍鹰武振飞,跟这镇山太岁是打出来的交情,顺路到他这里看望他,竟得着信息。知道这黑风岗瓢把子带领部下,所有弟兄奔了辽河去捡一水买卖。他们虽是有交情的同道,可是也没肯说真情实话。武振飞一听到这种情形,可就有些心惊了。他出去一二百里,在关东道上,离开本山垛子窑越入别人的地界,这是犯绿林规矩的,讲究光棍借路不劫财,他顺辽河下去,颇有奔三江口的可能。铁翅苍鹰武振飞再不敢耽搁,从老山嘴子赶回来,依然是误了事。他到了三江口,这里已然全毁在黑风岗匪党的手内,四处火起之下,正看见牧场的马师金子恒救着场主的女儿霍贞莲,闯出被火烧坏的栅墙,可是后面已经有人紧追下去。丐侠武振飞把一身功夫施展出来,紧随着他的踪迹,赶到这段山坡,才算是救了这女孩子一命。
退入铁松林中,把霍贞莲放在地上,向她唇边摸了摸,尚有呼吸之气,不过气息微弱,知道她年岁太小,惊吓过度,暂时闭过气去,大致于性命无妨,遂把贞莲平放在地上。自己也略略地喘息会子,虽然自己仗着一身轻功绝技,可是跟快马奔驰了六七里,也是累得力尽筋疲,坐在贞莲一边,用调气的功夫,把精神恢复。又把霍贞莲四肢舒正好了,用推血过宫之法,把她胸头这股子浊气散开。贞莲立刻清醒过来,睁眼看眼前黑暗异常,只有一片风摇树声,听着十分可怕,不由得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