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房上巡风的匪徒,一听到他同伙的招呼,往对面房上飘身而下,竟闯进上房中。彦白珩此时倒真为那老者担心,这两个恶贼,逼迫他所要的东西,已听出他不是只为勒索银钱,他是要用这支参王逃出大清国境,用这件稀世的珍宝,作他匿迹藏形之用。这老者咬定牙关不肯给他,不管是这支参王已否出手,这老者危险就在目前。彦白珩是全神贯注在屋中,巡风的匪党也闯进里面。那个身量矮小匪徒,把手叉子反往腿缝上一插,手底下十分利落,随手抓起一块擦脸的手巾,竟塞入老者口内。那巡风的匪徒也到了身旁,他喝声:“架住了他,先把皮给他退了(江湖黑话所谓脱衣服)。”那巡风匪徒把老者左臂抄住,伸手把老者胸前皮袍掳开,连里面的小衣服,哪还肯给他解纽扣,哧的一声,完全给撕开,两下里从肩头把老者上半身的衣服脱了下去。那个矮小的匪徒却把桌上的蜡台端起,一手抄着他的右臂,向老者喝问道:“老儿,东西有没有?眼前这点非刑,只怕你受不了。你只要点头答应,肯把这支参王交出,我与你善罢甘休。你若是敢咬定牙关,要活活地把你烧死,叫你尝尝炼人油的滋味。”他说着话,那老者面色已经惨白,嘴被堵住,两眼瞪得全圆,眼角挂着泪,那情形还是想哀求。那个巡风的匪徒,一手抓着他的左臂,一手把老者的发辫挽住,这个矮小的匪徒手中这盏蜡台,烛焰竟向老者右腋下烧去。
彦白珩这时没容他这支亮银钉打出来,徒然那里间的门帘忽然向里飘去,这门帘飞起多高,带得风很大,屋中匪徒所执的蜡台,竟被门帘扇灭。跟着里面一阵爆响之声,蜡台落地,桌椅被撞得一阵山响。彦白珩方撤身窗下,向堂屋门口堵截时,一条黑影飞纵出来,竟自往西一闪身,蹿向西边夹道下。彦白珩这才看出正是自己跟踪追迹的丐侠武振飞,他把那老者从屋中夺了出来。彦白珩此时十分佩服,这老花子果然名不虚传,竟有这般好身手。他手底下非常快,把那老者放在地上,他已然翻身纵回来。屋中的两个匪徒,出乎意外的蜡烛一灭,蜡台被人打落,两人往左右一分,全要拔腿上的手叉子。可是那老者竟被人救出屋去,两人也跟纵蹿出来。
这时那丐侠武振飞站在了院当中,静静地等待。两个匪徒一闯出上房,左右一分,躲避敌人的暗算。那武振飞哈哈一笑道:“两个小辈,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冤家路窄,你们也还有今夜。武老头子跟你们清算这笔账。吴勇、韩虎,是关东道上的好朋友,随着姓武的到外边来。”这两人一见现身的竟是冤家对头,为的他关东全不想立足,想要远走高飞,离开东三省,万没料到在这里最后的一天,竟被他缀上,两人自知再难逃开他的手下了。坏事包吴勇咬了咬牙,喝声:“老花子!清算旧账,你又能把好汉爷们怎么样?铁松林竟被你多活到今夜,咱就从这里算吧。”他脚下一点,腾身往前一纵,手叉子是照定心口就戳。丐侠武振飞往左一闪身喝声:“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不叫人家好死,武老头子焉能就让你们痛快死的了。”右掌往外一展,向吴勇的肩头便卸。
那黑心韩虎也是安心拼命,情知今夜见了面,誓难两立,也在左侧里一纵身,悄悄地往丐侠武振飞身后扑了过来。他用足了力,向武振飞的背后便扎。武振飞这时已经腾身而起,飞纵上东厢房,向下面呵斥道:“两个小辈,你们想找这个好地方就死,那算妄想。我老头子早给你们预备好了地方,随我来。”这坏事包吴勇他口中喊了声:“你不用张狂,哪里也是一样。”他那情形分明是作势往房上蹿,可是他猛然一抖手,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把镖抢到手中,武振飞已经转身,镖奔后心打到。哪知武振飞往前一俯身,这支镖擦着头顶打过去。武振飞哈哈一笑回头说道:“吴勇,你还敢暗算老夫,好,我再挨你三镖。”说话间,已经纵身出去。那坏事包吴勇向黑心韩虎招呼了声:“韩老大,没有别的说的,咱们拼吧!”立刻往左右微偏了偏,全自腾身纵起,蹿上厢房。可是他脚蹬瓦垄,脚底下似乎力量太大了,把屋瓦蹬碎了两块,脚下一滑,努力着地往上紧闯了两步,手还是一扶瓦垄,才把身形站起,这一来他算是略慢了一些。
那黑心韩虎已然蹿到他头里,哪知坏事包吴勇是狡诈万分,他险些摔倒,是故意地做作,趁着韩虎蹿在头里,他猛然一斜身,竟自反往正房上飞纵过来,拼命地翻到正房后坡,他是飞逃下来。这小子和黑心韩虎是生死的弟兄,同手多年,这场祸也是他两人惹的,到这时他竟不管黑心韩虎,自己想单独地逃走,连越过两层房坡,已经翻出了这老德记参行的院落。他才待往房下一飘身,对面暗影中有人喝声:“回去。”迎面上一个雪团子,向他脸上打来。坏事包吴勇一闪身,他已把钢镖叉扣在手中,往北是有人阻挡,往西一纵身,方要往这老德记参行的邻房上纵身,迎头又是一声喝喊:“不要脸的东西,接这个。”一块瓦片挟着劲向他身上打来。
这吴勇本领虽不甚高明,可是非常的灵活巧快,往下一矮身,这片瓦又打空。他知道暗中有人阻挡,不叫他逃开,遂厉声喝骂道:“哪个小辈!敢挡吴二太爷的去路。是好朋友趁早现身,和吴二太爷动手。”话声未落,从北边一座民房中有人喝声:“你这种鼠窃狗偷,叫的哪门子字号?”跟着又是一个雪团,一片屋瓦向吴勇头上身上打来,身法劲疾。吴勇紧自躲闪,那片瓦躲开,雪团却扫在他肩头上,他几乎被打下房去,可是雪团子已散飞溅开,弄得他一脸一身,眼睛被凝结的冰雪渣子迷了一下。他赶紧翻身退了回来,仍到了老德记参行的屋顶上,他只是不敢奔东面逃走,从西房上反扑前面,才翻到前面柜房的屋顶上,他是向街心逃下去,街上的小巷很多,倒容易隐蔽身形,哪知在这参行的过道顶子上,刚一落脚,竟从街对面有人喝了声:“打。”这次竟是一支雪亮的暗器,奔他的胸口打来。坏事包吴勇一斜身,一支亮银钉穿着他肩头打过去,左肩头划伤很重,翻身往回纵时,哪知背后竟有人堵截,呵斥声:“恶徒,你还向哪里走?”此人发话声中,已经扑了过来。
坏事包吴勇见正是已经和黑心韩虎离开参行的丐侠武振飞又翻回来,这时又扑到。武振飞向他背后就是一掌,这吴勇一翻身,往房坡上一扑,他把手叉子翻起,向武振飞的胳臂上便剁。但是武振飞不闪不躲,眼看着手叉子已经剁上,这武振飞竟用“金丝缠腕”,黏着他的手叉子,往上一翻,用臂肘向手叉子上猛一砸,右掌骈二指点在坏事包吴勇的腕子上。他肩头受伤,腕子这一被点,立刻手叉子甩在房坡上。他竟自把左手一扬,喝了声:“打。”武振飞疑心他手中藏着暗器,一闪身,坏事包吴勇竟自斜着一纵身,蹿上东房。丐侠武振飞喝声:“好猴儿崽子,跟武老头子弄这种鬼吹灯?”立刻纵身追赶下来。
这次坏事包吴勇却是拼命地向东逃下来,纵跃如飞,离开了老德记参行。这东墙外是一条横街,越过这条横街,吴勇就知武振飞是故意逼迫自己走上这条路,原来这条街道后,是镇守宁安府官兵的校军场,极大的一片空地,方圆足有一里地长,一座点兵台建筑在正北面,四周全是种的树木,黑沉沉的这片地上,没有躲闪之地。坏事包吴勇一想不从这里逃走,更不易逃出这老儿的手下,只是走进校军场里边,可就非落到他手中不可了。他逃奔过来,是向东走,也正是校军场西面这片树木的最多处,他遂围着这一株株的合围的大树,和武振飞转开,借着树木一路闪避。武振飞在后面不由哈哈大笑道:“坏事包,就让你有天大的本领,武老子今夜再把你放出去,我就算白活了。”
坏事包吴勇一路拼命地绕着大树往北转,相离那座点兵台,有一箭地远。他想着我只要扑到这点兵台后,从校军场的后面,倒可以脱身逃走。他一边逃着,更不见黑心韩虎的踪迹,想是他已落在这丐侠武振飞的手中。他摸了摸囊中尚有一支钢镖,暗暗地扣在掌中,正转过一株高大的柏树。那武振飞已经被他引逗得火起,却紧自一纵身,扑了过来,打算好是不要他立时死,要从他口中取口供,一个“虎扑”式,斜闪着树干扑了过来。那坏事包吴勇一翻身,这一镖他用足了十成力,向武振飞的胸口打来。武振飞往旁一闪身,伸手把这支镖给接住,喝声:“万恶的贼子,死到临头你还敢这么逞凶!”吴勇这一镖打出,他可是用足了力量,一纵身蹿出了这片树林,不顾命地狂奔,到点兵台西北角。丐侠武振飞往前一纵身,纵出两丈左右,口中喝了个“打”字,一抖手,把坏事包吴勇这支镖打出去。他的身形纵起,还没落实了,这一漂正钉在他左腿肚子上,扑通一声,跌在雪地中。可是这小子可够狠的,竟自一翻身,把镖从腿上拔下来,遂向武振飞甩过来,他仍然拼命地逃奔点兵台后。这时地上血迹淋漓,武振飞喝声:“万恶贼子,我看你挣扎到几时?”一连两个腾身,也追到点兵台后。那坏事包吴勇已经从点兵台的后面,斜着扑奔北边一排老树。他才到树根下,蓦然在一株树后,有人一掠身,喝声:“回去。”一个大冰雪团,砰的一声,打了个正着。这雪团子完全打在他面门上,身躯一晃,再想翻身,丐侠武振飞已然扑到他身旁,一只铁爪,把他从背后抓起,怒斥一声,竟自把坏事包吴勇抛向点兵台西北角。这一下把他摔出两丈远去,坏事包吴勇在地上滚出两三步,才算不能挣扎,直挺挺躺在那里。武振飞蹿到他身旁哈哈一笑道:“贼子,你也有今日,这该着武老子收拾你了!”武振飞见他已然晕了过去,遂把地上的冰雪扒了一把,洒在他脸上。
坏事包吴勇被这冰雪一激,立刻缓醒过来。他睁眼一看,自己就知道算完了,落到冤家对头的手中,哪还能活下去,遂哼了一声把眼闭上。武振飞哼了一声道:“小辈,你装死有什么用,老花子准比阎王爷厉害,我不叫你死,我要看着你受罪。”武振飞遂提着他扑奔点兵台,来到点兵台上。这上面也尽是清雪,把两人全扔在台上。武振飞戟指着吴勇说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今夜是你报应的日子到了。”吴勇狞笑着说道:“现在吴二爷落在你手中,我算认了命,我不会在你这老花子面前摇尾乞怜,你给二太爷个痛快吧。”武振飞道:“你想死可就不大容易了。我问你,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在七虎林山铁松林,武老子酒醉之后,你这两个恶徒竟下那种毒手。若不亏丰记牧场霍场主相救,武老子哪还能活到今日?咱们这笔账,应当怎样算?”坏事包吴勇竟自狂笑一声,向武振飞道:“老花子,可惜你六十多岁的人,是白活了。这笔账是你最好算,当年我弟兄在绿林道上,屡次地被你这老儿无故破坏,我们捡到手的买卖,我们盛到碗中的饭,你给撒上一把土。我们弟兄就是无能,焉肯甘心?被你挤得关东道上,我们不能立足。既在绿林道中,吃这碗饭,能够这么任凭你任意侮辱,我们岂能甘心忍受?冤家路窄,铁松林上遇上你这老儿,我们焉能再留着你?可恨那姓霍的伸手多管这场闲事,救了你这老花子。我们弟兄和他仇怨益深,那姓霍的分明是我们前世的冤家,今生对头。这就是谁有力量谁毁谁,礼尚往来。不想姓霍的遭天报,我们听说他的牧场被人挑了,落个家败人亡,这正是老天报应他。我们弟兄远走宁安府,实不打算在关东道上再混下去。可是又和你这老儿相遇,栽在你手中。老花子,这叫命里该当。你只管下手,吴二太爷是好朋友,这叫冤冤相报,不赊不欠,咱们今夜算是清账了。老花子,没有什么说的,你若容我们弟兄活下去,吴二太爷是好汉,不说欺人的话,将来遇上得了手时,一样的把你老花子的骨头拆出来。还不如你现在赶快把二太爷们料理了,永除后患,再没有人找你。”
丐侠武振飞冷笑一声道:“吴勇,这是你跟武老子说的真情实话。我问你,铁松林的事,咱不必讲,武老子没毁在你两个小辈手中,那算是武老子的福命大。丰记牧场场主霍丰,在关东三省称得起是外场朋友,他和我姓武的素不相识,只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凡是在关东道上的朋友们,只要看到眼中的事,就要伸手管一管,当时更容你这两个小辈逃走。你竟敢勾结一般恶党把牧场给他毁个一败涂地,死的死,伤的伤,他多少年心血成立起来的那个买卖,你们这两个小辈一手给他断送了,未免过毒过恶。不过像你这两个贼子,武老子看得清清楚楚,就凭你们,既没有那种本事,也没有那种胆量,你们勾结的究竟是何人?是哪一个垛子窑上掌山头立字号的朋友?他既敢惹这场事,定不是无名小卒,吴勇你把这个主儿告诉了武老子,我留你这两条狗命,叫你们多活个三年两载。武老子倒要叫你们看看我要亲手给丰记牧场一般屈死冤魂报仇雪恨。你若敢用虚言搪塞,可休要怨你武老子心狠手辣,我要摆治你个不死不活。”那坏事包吴勇却也厉声说道:“老花子,你想偏了心,你把二太爷们看作何如人?漫说这场事还是姓吴的、姓韩的一手做成,就是所约出来的一般好朋友帮忙,二太爷们全是绿林道中的好朋友,绝不做那卖友求生、摇尾乞怜下流的事。姓武的,现在我们已经受伤,不能跟你再比划,从头到脚底下,老花子你捡着样儿的挑选着,哪儿好,往哪儿下手。二太爷要皱一皱眉头,就算你老花子的晚生下辈。你再不动手,你可枉称“丐侠”二字。”
这时黑心韩虎也缓过气来,他比坏事包吴勇还粗暴,竟自破口大骂。丐侠武振飞怒斥一声道:“两个万恶的小辈,武老子好言好语地问你。你还出口伤人!”说着话,用掌中铁笛向黑心韩虎右臂上屈池穴上一点,这黑心韩虎竟自一声狂叫,疼得这一条右臂只是颤抖。武振飞回手又向坏事包吴勇右腿的伏兔穴上点了一下,这坏事包吴勇也是疼痛出声,右腿一个劲地颤动着。这种疼法和受伤是两样,他是筋骨疼得比血肉厉害,这么冷的天,躺在这点兵台上,脸上和头上全见了汗珠子。可是这两个贼人,也真够厉害,竟自咬牙破口大骂。武振飞随手又向黑心韩虎右腿的鹤膝穴点了一下,照那给吴勇也点了穴道,这两人疼得只是翻滚,腿如抽转了筋一样。武振飞厉声喝问:“究竟动手杀戮霍场主是什么人?今夜你们不说出来,武老子自有法子惩治你们。”那黑心韩虎仍然是大骂不休,丐侠武振飞怒极之下,伸手把黑心韩虎的下颚骨环给卸了。他的口只能张不能闭,只有喉中发出怪叫之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转身来用铁笛敲着坏事包吴勇的肩头喝问道:“吴勇,你还不赶紧对武老子说明,帮你忙的究竟是什么人?快快地给我讲。”那坏事包吴勇虽是疼得不能禁受,但是这种穷凶极恶之徒,算横了心,决定不肯说出他所请出来的人。这武振飞喝声:“吴勇,我本想只要你肯告诉我,杀戮丰记牧场的人,我痛痛快快把你打发了。现在我可顾不得什么叫缺德了,我把你四肢的筋骨全给你卸了,我偏要找个有人救你的地方,把你们送到那里,叫你们这个罪慢慢地受下去,尝尝武老子的手段,叫你生不如死。”
说到这儿,把铁笛才要向他身上下手时,突然点兵台后有人高喊了一声:“好个狠心辣手的老花子,你竟敢黑夜之间,校军场谋害人命,还不下来,打这场官司吧。”武振飞蓦然一惊,一转身纵到点兵台上,喝声:“什么人,要管姓武的这场事,杀人偿命,官司我打,可得看看你是谁?”飘身而下,下面哪有一些人迹,声音分明是在这点兵台后,答话之间,人已经走了。丐侠武振飞向点兵台两面搜寻,并无踪影,耳中突然听得上面一声惨叫,跟着又有一个喊出:“你真忍心……”底下的话,似乎没有喊出,也叫了一声。武振飞蓦然一惊,双足一顿,腾身而起,蹿上点兵台,只见黑心韩虎、坏事包吴勇已被杀戮,血流满地。把个丐侠武振飞急得火起万丈,拢目光向点兵台前后左右仔细察看时,只见向点兵台右首十几丈外,有两条黑影,一前一后,直扑向点兵台旁的一片树木间。武振飞喝声:“好贼子!你敢破坏武老子的事,我看你们逃向哪里?”从点兵台上涌身一纵,落到台下,紧赶下来。可是看到那两条黑影,两下里相隔两丈左右,前面那条黑影,已经蹿到树林前,后面那个突然一扬手,从掌中发出暗器,向前面那人打去。可是那人身形往前一截,似乎已然被暗器打伤,可是依然并没停顿,已经蹿进了树林中。武振飞连着施展开“草上行”轻功绝技,起落不停,已然迫近,却向那发暗器的人背后击去。那人却没回头,一纵身蹿到林下,丐侠武振飞在这种愤怒之下,哪肯再容情,二次腾身而起,那支铁笛原本在手中擎着,向这人背上点去,此人突然往右斜身,已经又窜出去丈余远,一转身向武振飞招呼道:“这就是你,还我酒债。”武振飞一听他发话,他更转过脸来,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你。”
敢情现身的这人,正是暖棚中所见的那个客人。武振飞道:“尊驾在暖棚中,已然略露出武道中人,莫非就是白山剑客么?”这人点点头道:“武老师,好厉害的眼力,我在下正是彦白珩。”武振飞道:“今夜我已栽在这种江湖小辈之手,叫彦老师你见笑了。”这白山剑客彦白珩答道:“武老师,你我不许客气,适才我追赶的这个恶徒,他对于所擒的那两个匪人,竟下毒手,我追赶略迟,只赏了他三粒铁弹丸,终被他逃出手去。武老师你所追赶擒获的这两个匪徒,突被最后这恶人杀害,这种情形,真叫我莫名其妙。”武振飞叹息一声道:“彦老师,今夜的事,真出我意外了。我所擒获的这两个匪徒,在关东三省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是这种肖小鼠辈,尤其是能够兴风作浪,挑拨是非。我一个好朋友和他一生的事业,完全毁在这两个小辈手中。”遂把坏事包吴勇和黑心韩虎所作所为的事,大致地向白山剑客说了一番,遂愤恨地说道:“丰记牧场场主霍丰,彦老师定也知道此人,在关东道上很是个朋友。我和他素无往来,并不相识,我在铁松林酒醉后,落在这两个小辈之手,他拔刀相助,救了我武振飞的性命,反倒为了我把他的事业性命断送了。我武振飞于心何安,虽是把他的女儿霍贞莲救出虎口,为他复仇的事,我是义不容辞。只是这两个小辈,他所约请出来的十分扎手的人物,更始终没查出他究是何人,这是我认为最大的遗憾。不想在宁安的道上暖棚中狭路相逢,暗中跟踪,我认为再不会叫他们逃出手去,焉想到事出意外,这两个小辈竟被人杀害,依然叫我无法追问口供,揪出杀害霍场主的主谋之人为谁。我武振飞在关东三省这些年来,还没吃过这种苦子,这件事真叫我愧死了。”白山剑客彦白珩听了武振飞这番话,也是很后悔地道:“原来竟有这种情形。我先前还认为点兵台上动手杀害这两个匪徒的多是我武林中的朋友,恐怕你武老师不肯下手,留他两人活下去,斩草不除根,终是后患。所以我在东北角树后面隐身,发现了另有一人闯上点兵台时,我就在一迟疑间,此人已然动手赶到。我追赶他时,两次低声喝问,不肯答话。直到看出他实有脱身逃走的情形,这才发铁弹丸伤他。可是此人武功本领,实不平常,虽则把他打伤,并不是要伤的地方,窜入林中,我未曾再追赶下去,以至被他脱身而去。如今才知道逃走的这匪徒,也就是这两个贼人所请出来的帮助他杀害霍场主的人,我彦白珩也算栽了。武老师不必灰心,所逃走的这人,容我细想想,虽则他始终没有肯回过头来,可是也大致看出此人身形动作,颇觉眼熟。咱们到点兵台上再看看,或有迹象可寻,也未可知。”武振飞只得随着白山剑客翻回来,重上了点兵台。
可是这坏事包吴勇和黑心韩虎全躺在一片血泊中,流出来的血已经全凝结了。低头看了看坏事包吴勇胸口上有一处刀伤,已经把胸口豁开,刀伤很重。再看那黑心韩虎时,他竟被那匪徒在脖项上一刀杀死。可是正要再察看之间,黑心韩虎竟自身躯颤抖了一下,他依然没有咽那最后的一口气。彦白珩俯下身去,向黑心韩虎的脖项间仔细看了看,摇摇头道:“可惜,这伤再稍轻着半寸,此人就不至于毙命。现在他虽还未曾断这口气,大约他也不容易讲出话来了。”武振飞也是在这种没有希望中想求一点希望,蹲下身来伸手挟着黑心韩虎的两太阳穴,轻轻地按住,往左右微一震动,竟自发出微微呻吟之声,连白山剑客也惊异十分地道:“怎么他这咽喉全快被割断了,还能活么?”丐侠武振飞连连招呼了两声韩虎,可是哪还能答应。丐侠武振飞不由颓然地把手松开,站起说道:“彦老师,我是落个劳而无功,这韩虎再没有一分希望,我们趁早离开此地,任凭官家来料理他们吧。”
白山剑客皱着眉沉吟不语,向丐侠武振飞道:“我倒要做个杀人凶手,看看他最后的一刹那。万一他还能讲出几句话来,或者说两句实情话,追究出那杀害牧场主的真凶也未可知。”说到这,突然把他的胸口衣服解开,右手骈食中二指,向他的灵排穴上点下去,手指落处,这黑心韩虎竟自两眼一睁,口张了张,可是声音是喊不出来了,嘶哑的喉音中,听他是在哎哟喊疼。丐侠武振飞转过身来,脸向着他厉声呵斥:“韩虎,是谁向你下这样毒手?你已经是要死的人,你可知姓武的报仇也是给你报仇,你还不赶快说杀你是何人?”那黑心韩虎把嘴裂了裂,眼珠子已经瞪得要鼓出眼眶外,听他口中似乎说出一个“左”字,只是颇为模糊,跟着下半身再一震动。那白山剑客把手一抬,黑心韩虎也就算完全死去。白山剑客叹息一声道:“这真是功亏一篑,依然不能得着真实的口供,这真叫人无可如何了。”这时武振飞反倒慨然说道:“彦老师,我现在想倒无须介意了,以这种手段对付我武振飞的,绝非无名小卒,我不信他终会逃出我手去。他最后口中所发出的含糊一字,我听着颇像是左字,如果不是他已经将死的人昏乱胡言,这里面倒有些迹象可寻。”白山剑客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我也想多半是这个匹夫。适才我追赶的那人,颇像是黑风岗双阳踏手左志刚,如何这黑心韩虎最后吐露的一字,我认为绝不是昏乱胡言。若是武老师你亲手杀戮他,他认为你是他对头人,那还是命里该当。如今动手除掉他的,竟是他自己人,可知下手杀人灭口,死者绝不甘心,最后挣扎着所吐露的一字,正是怨毒所聚之时,也正是他所欲得而甘心的仇人了。”丐侠武振飞点点头道:“推测的或者不差,这黑风岗匪首颇有重大嫌疑。我在铁松林落在这两个小辈之手时,已死的牧场主曾听到这两个小辈商量着杀害我之后,把我肢解分尸,给绿林道除一大害,要把我老头子的尸体分送到关东三省各处成名绿林道的手中,他们弟兄扬威立“万儿”,最后并且要在黑风岗普请绿林道,给他们所有的绿林同道贺喜,也算是给他两人庆功。所以事后匪党们暗中袭击,把霍丰牧场挑了之后,我曾去黑风岗访查,可是那里垛子窑已散,左志刚始终并没回山,不过暗中侦察多时,始终听不到他们口头上泄露出一字来,所以我不敢认定了,是左志刚那万恶的匪徒。如今按着眼前的情形仔细思索起来,已有七八分是他了。任凭他逃到海角天涯,姓武的也要找着他,和他算这本账。彦老师承你帮忙,我还要请你本着武林道义,随时替我注意这左志刚的下落。”
彦白珩点点头道:“你我虽则过去没有什么交情来往,彼此全是慕名的朋友,何况我们又全是侠义道中人,除暴安良,正是我们的本分。我现在还有事要到这宁安府的配所侦察一个军流犯的下落的,只好暂时告别了。只是你我全是行踪不定,倘若我得到什么信息,我又哪里去找你呢?”丐侠武振飞道:“彦老师若是得着什么信息,可到小白山九华庵玉清大师那里给我留信。我每隔三两月必要去看看那可怜的女孩子,自然能够把彦老师的信息得到。”白山剑客欣然说道:“霍场主的女儿,已经拜在玉清大师的门下,这倒真是难得的事。这位庵主为当代异人,她虽是一个女僧,但是她武功剑术实在是武林中难得的人才。霍贞莲这孩子能够蒙她收留,叫我看正是因祸得福。若能得玉清大师的见怜,把西岳派武功剑术能够传授她,霍场主能够有这么个后代,将来为他报仇雪恨,很可以不用我们再替他操心了。”武振飞道:“我也深盼她能够在玉清大师门下得些真传实学,比较随在我身旁胜强百倍,彦老师你是很明白,我一身所学,就是倾囊而赠,实不相宜,只不过看这孩子福命如何了。”白山剑客道:“玉清大师既肯收留她,绝不肯再吝惜着她本门绝技,只要这孩子有聪明,有天资,只要五六年的工夫就可有极大的成就。”丐侠武振飞道:“但愿如此。”白山剑客道:“我了结了我眼前这些事,我倒要到九华庵访一访玉清大师,还得看看这个孩子资质如何,将来是否能够为她惨死的老父报仇。武老师咱们再会吧!”武振飞也不再挽留他,两人一同下了点兵台,出了这校军场,白山剑客他竟向宁安府的配所而去。
武振飞他是住在了西关内福兴客店中,自己回到店房,不过是四更左右,悄悄地回到屋中,闷闷不乐地躺在暖炕上。歇息到天亮之后,天气算是晴了,可是气候依然寒冷异常。自己是满怀郁闷,遂走出店门,顺着街道往西走下来。这宁安府是个极繁盛的所在,街上行人往来如织,可是这个地方以军兵官员最多。宁安府是宁古塔将军驻节之所,所以这里大小二十余个衙门,一多半全是管辖充军发配的犯人。这配所就分四处,这宁安府的土城内,只有两处管理着充军的犯人,尚有两处全在小白山驻防的大营那里。所谓军台效力,案情可重,大致充军到这里的,只要是不遇上特殊的情形,遇到国家盛典大赦,不易再回故土原籍了,只有老死在配所。丐侠武振飞和白山剑客彦白珩分手之时,丐侠因为他的言辞闪烁,说是有什么重大的事要在这里耽搁。自己先前在那老德记参行,跟蹑坏事包吴勇和黑心韩虎时,又听得他两人商议着勒索事主之后,要远走东边,投奔五国城,离开大清国的地界,为的是一切是非全可以躲避。这两个贼子虽被歼除,可是主谋挑丰记牧场的匪首,现在虽查出大致是那黑风岗双阳踏手左志刚。只是这恶魔他把垛子窑一散,远走高飞,校军场杀人灭口,分明他已走上这条路,难道他也要离开关东么?那么倒要在这宁安府仔细搜寻他一下,以及那白山剑客他是否在这里有什么图谋。丐侠武振飞打定了主意,遂在这街上闲游了一番,在将军府后街另找了一家店房落店。
赶到午后,在店前闲游,也是为辨认这里的街道,信步往这道后街的东街走来。这条街道很长,走出去半里多地,已经到了东街的尽头处,在街南边有一座官衙式的大墙,可是跟平常的衙门形式不同,两扇高大的木栅门,全是黑油漆的,在门两旁挂着虎头牌。这才看出是宁安府的一个配所,门前有八名军兵把守着,这里出入的人不断,也有穿官服的,也有平常商民打扮。可是看到眼中的,凡是出入这里的人,不是有财,就是有势。武振飞正从这个配所门前转过来,从这里可得转向南北的一道长街。才走出不远来,听得配所那边一阵人声喧哗,夹杂着马蹄声,武振飞回身察看时,这时街上来往的人正多,已经走过去的人,多半地全翻回来,要看看后面是什么事。武振飞因为自己要暗中访寻那双阳踏手左志刚,所以不欲过露形迹,遂往道旁墙根下退了两步,隐在众人的身后。只听前面有人说道:“你们看,这又是哪里解来的重大案情,你看那马上人多半是由顺天府发来的。”这时武振飞也向那边看时,只见从配所西边先冲过四匹牲口,上面四个全是中年的差弁,一色的灰布四开襟跨马服,腰盘板带,红缨绿帽,金顶子,知道这是大衙门口的弁勇。这四人到配所门前,把牲口勒住,翻身下马。后面跟着是一位武职官,是亮白顶,前面还有一匹顶马,马上的差人背着一个黄包裹。后面跟着是两辆囚车,囚车里面两名犯人,头里这个看年岁也就是五旬以上,唇上微有短须,慈眉善目,可是脸上连一些血色没有,形容憔悴异常。后面那因车中却是一个二十余岁少年,眉目骨格十分清秀,只是头发蓬蓬,脸上尽是尘垢,并且带着十分痛楚的情形,分明是折磨得已经够了十分。这囚车后面是八名军兵保护着。那名押解囚车的官员,已经走进配所,这两辆囚车也推进去。因为配所的门又宽大,从这门口就可以望见里面靠东西两处,收发案件的科房,那两辆囚车就停在靠西边廊檐下。里面有一位管收发案件的官员,出来在囚车前问了一番话,立刻把囚车打开,把两名犯人架出来。这个年岁大的犯人,腿有些痛了,没有人搀架,几乎不能走,可是就这样,这王法是丝毫不容情,依然按着规矩把犯人原来的刑具全挑去,立时给换上脚镣、手铐、项上的锁链,竟把这两名犯人押进里面。这时街上聚拢了许多人。
丐侠武振飞认为这种事在宁安府地方差不多天天可以看到,自己转身要走,突然发现这一群人的前面人丛中,竟有那白山剑客彦白珩在内。只是他正一转身,武振飞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十分愤怒,竟自分开面前的人,向西街走去。武振飞正好不愿意和他明着相见,更知道他机警异常,也不敢过于跟缀,自己反跟他背道而行,仍然顺着配所前这南北的长街转了一周。绕着这道长街,天色本不甚晚,见街东正有一家酒馆,武振飞既不想离开宁安府,要在这里多住几日,察看察看这里的一切情形。走进这酒馆中,找了一付清静座头,要几样酒菜,一壶顶好的关东高粱烧,自斟自饮。想到配所前所见的情形,白山剑客分明是对囚车中的犯人,十分注意,更看他脸上的神色,一片怒容,难道他留在宁安府就是为的配所中新收的这一案么?这时忽听隔着两座,有两个客人正在说着话,他们忽然谈到方才配所所收两个犯人的身上。武振飞立刻十分注意,仔细听他们讲说什么。这两人全是富商打扮,说话也很文雅,一个四十多岁的,说话是关内口音,只听他说:“我没看错吧,果然是他们爷儿两个。想不到这场官司终归是没弄好,弄个充军宁古塔。你看到那个情形多惨,这爷儿两个恐怕也不易活长了,这场官司折腾得全成了那种样子。听说入了配所,形同牛马一样,像他们这种出身,哪里受过这种罪,看起来是生有处死有地了!”那个年岁轻的却说道:“叫我看也许逃得活命,入了配所案情就算定了,总算没问成死罪,活一天总可有一天的盼望。我听说这配所里有钱有势的人,一样受不着罪,只要有人跟来打点,好好地在这里忍耐下去,遇到了朝廷一个大赦,不一样可以重回家乡么?”先前那说话的却咳了一声道:“你真还是年轻不懂事,他们折腾到现在,家败人亡,妻离子散,任什么没有了,但凡要是还有力量挣扎,也还到不了这里吧。何况他还有对头人。”那少年似乎很不忿地说道:“叔父,这个话我就听着不懂。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步,对头有什么仇恨,也就该罢了,充军到一两千里地出来,家败人亡之下,这爷儿两个不过是等死。难道他对头人还嫌他们死得晚,这也太恶了。”先前那个却哼了一声道:“你觉着不平么?那不平的事多着呢,咱好好吃咱的饭,少管人的闲事。”说到这儿,这两人竟自把话锋一转,谈到了做买卖上去,对于这配所犯人的事一字不提。
丐侠武振飞生具侠肝义胆,对于这种负屈含冤被人陷害,呼天不应,叫地无声的人,自己总要尽全力帮助他,才称自己的心愿。无故地遇到这种事,听两人的口风,配所今日收容的两个犯人,分明是被仇家陷害,挣扎到最后,依然是逃不出对头的手中,落了个充军发配。这种情形自己既知道了,倒要仔细察看一番,看看他们究竟是怎样个案情,为什么事被人陷害。更因为那白山剑客彦白珩,又在那配所门前一现行踪,武振飞遂安心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暗中更要看看白山剑客没离开宁安府是否也为的这件事?在酒足饭饱之后,算清饭账,转回店中,自己却早早地歇息下。
直耗到二更三点,这店中连伙计们全睡下了,丐侠武振飞把铁笛插在背后,轻轻出了客房,翻上房顶,白天已经看明了的道路,蹿房越脊,一直往东扑奔配所。不过一盏茶时,已到了配所附近,隐身在附近民房上,先向配所大门一带察看时。只见那两扇高大的木栅门紧闭,栅门里比白天却多了八名军兵,全是各提枪刀,在门中把守。武振飞绕着西边的民房,转至这配所西墙下,大致地看来,这配所有极大的地方,这一道两丈多高的大墙,往北看出去,毫无阻拦,竟看不见这道墙的转角。自己走到较为黑暗之地,抬头看了看墙,全排着倒须勾的铁叉子,武振飞用一鹤冲天轻功提纵术,双臂向上一抖,身躯拔起两丈多高来,往下一沉,双手已经把墙头抓住,跟着单臂跨墙头,全身只仗着一条左臂悬着,伸右手把上面的倒须勾铁叉子握住左右一晃轻轻往起一提,把铁叉子起了下来。仍把它挂在一旁,用右臂又跨住墙头,用左手把左边的铁叉子也拔下一支来。这一来面前有三尺多宽的空当,武振飞一飘身翻上墙头,用一小块瓦片打向下面问了问路,下面没有埋伏把守的,飘身落在墙下。见这配所里很大的地方,眼前是一片空地,出去一箭地外才有房屋。可是在这大墙南北的转角处有黑影晃动,似乎有军兵把守着。武振飞翻过前面一排军兵住宿之所,面前有一段小院落,两间北房,两间东房,往西去是一道角门。
武振飞一纵身,已到了这北房的窗下,侧耳细听,屋中说话似乎故意地低着嗓音,遂把窗纸点破一点,往里察看时。只见正靠窗前,有两个穿官衣的差人模样,面前放着茶壶茶碗,在灯下铺着一个棋盘,两人正走着象棋,这两人一边移挪着棋子,还不住地口角着,一个棋走得好,故意地奚落对面那个,那一个却急得红头涨脸,那情形就要翻脸吵架。靠左首那个,一边举着一个棋子说道:“咱们这是消遣,值不得拼命,输赢有什么?你只用心跟我学,早晚还会练不出来么?只会着急、瞪眼,不论到什么时候,总要带上你那穷凶极恶的神色来,这是咱们自己弟兄,叫外人看见多笑话呢。你看这一步下去,你就算完了,你瞪眼有什么用?”那个年岁稍轻的原本就输得犯了肝火,粗脖子红脸,怒目攥拳,此时被他这伙伴这种讥诮的话,说得越发急了,叭的一声,拍在棋盘上,上面棋子被震得全跳起来,这盘残棋就算乱。他瞪眼道:“我害过谁?我要问你“穷凶极恶”这四个字,怎么讲?姓韩的,你不给我说出个道理来,我张恒今夜就跟你没完,这份差事不干了,我也得拾掇拾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