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个却把棋子也掷在桌上,连连摆手道:“张老爷,咱们算顶这儿,我算怕你了,你手底下那两下子可千万别照顾我。我也没充军没犯罪,不会叫你来收拾,怎么跟你说两句笑话,你就认起真来?张恒,咱们说真的,这回事,若是真那么办了,你得好好地请请我了。”那个年轻余怒未息说道:“韩老爷,你别拿我们当苦差事的垫牙了,其实你也一样的吃配所的粮,官差由不了自己,我顶着这个名分,那叫我有什么法子!究其实,我居心无愧,那一个犯人带着半口气,也没早收拾过。韩老爷你嘴下留德,就为了你这种信口胡说,他们再多给我百八十两的,我也犯不上去做了。明日我是卷铺盖,辞掉这个差事不干,我离开配所的门,挨了饿也忘不了韩老爷你的好处。”说到这儿,他却一转身,脸冲着墙角十分愤怒。
那个姓韩的却走到他身旁,拍着他肩头道:“张恒,想不到你这回认起真来,一块儿全混了好几年了,我就是好玩笑,你不用放在心上。反正咱们没安心害人,当小差事的只有派下什么来去干什么,我们不答应他们,你别想着辞掉了差事一走,就算行了。张恒你可别糊涂着,他们这件事若是不说出口来,还没有什么是非。既然已经说了,你不肯顺从他们的意思去做,他们焉能再叫你活着出去,非把你害了杀人灭口不可了。”那个年轻的这才扭过头来说道:“韩老爷别玩笑,真能够这样么?我们也太冤了,他们伤天害理,可是动手的算我姓张的头一份,我赚他百八十两银子未免太冤吧!”那姓韩的说道:“从来官家就是这么不讲理,肉到千人口,其罪一人当。可是说真了,我们还是很不必认这种真,那么衙门口的刽子手,又该怎样呢?那缺德的自有那主动人去遭报,我们不过如同驾车的骡子一样,鞭子扬起就得走,这种事情与我们无关,伤天害理的叫他去遭报。你我不答应着办这件事,他们随便地找寻我们,加上点儿什么罪名,全叫我们逃不出手去,我们何必做那种傻事。张恒你别看我跟你玩笑,我不能不关照你,不要闹了。这件事情还是很急,只怕今夜就要动手,情屈命也屈的还是这爷儿两个吧。要叫我看,爷儿两个一块儿也不错,有这种硬对头,就是不要他们命,配所里这种活人的罪,比干脆死了难受。”丐侠武振飞无意中听到里面这两人这番话,不由心里一惊,认为自己来的还算十分凑巧。听他们话锋,分明是要谋害这两个充军的犯人,也就是配所门前所见的那两个人了。这分明是要在这里办那伤天害理,要用手段把这父子二人处治死。难道这里就敢这么无法无天,暗无天日?我武振飞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些年,倒还没开过这种眼,我倒要看看他们用什么手段来谋杀一个已受国法充军发配的犯人。武振飞索性伏身不动,这两人可是话锋转到别的事上。
工夫不大,忽然从前面一片脚步之声,在东边大墙那个门口有灯影晃动,一名穿着官衣的提着灯笼走进来,到了北房的门口,却招呼道:“张恒,韩得胜在屋里么?”屋中两人连忙答应着,推门出去。那来人说道:“杜大人传你们进去,赶紧跟我走。”这两人遂随着执灯之人,走出这道院落。武振飞暗中跟随离开这道院子,往北一直地穿过了一段极长的甬道,向东转进一道门去。这里也是一个很长的院子,院中更种着许多树木。这三人一直扑奔这院落北面的三间屋门口,那执灯的人,把灯笼插在门口的墙上,把这两名差人带进屋去。丐侠武振飞飞身一纵,已到了这北房的门口,就在风门破纸孔往里看时:这屋中收拾得非常齐整,像一个官员住宿之所,屋中贴着东墙有一排木架,上面尽放着是些档案公事,在靠西边窗前一座书案,那里正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平官服,手中托着水烟袋,摇头晃脑地向那两个差人,在讲着话,另外还有两人全垂手侍立地站在远处。只听书案前那人说道:“韩得胜,张恒,你们可明白这件事?是大人看得起你们,拿你们当自己人,所以交派你两人动手去办。这种事办完了之后,口头上可要紧些,你们可当心着,自己的脑袋,更要知道这不是咱们老大人要办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大致这案子的来头,你们也有耳闻,京里这位他这么交派下来,谁敢不遵命?别说是咱们配所这个小小的衙门口,就是将军那里也不敢不应酬。风声走漏传扬出去,事情的本主儿人家有势力,想要灭口,我们可一个别想活。全是出来当差找饭,为什么自己找祸呢!只要好好地办下来,又交人,又有钱赚,伤天害理是主使人去承担,有我们的什么?听明白了?去!赶紧照办。来人还等着天亮回京复命,并且这件案子,这么交派下来,别说是你们,连我们全头疼。现在来人看着办完了回京复命之后,这里可是依然不能把两人死亡的公事走出去,至少要延他一个月,先后地给他父子抱病故。你们想这个关系多重,事情的情形已经跟你们说明,也无须我再细嘱咐了下去,到病所中等候,我这就标签牌,把两人提过去。”当时这两名差役,口中还谢着大人的恩典,退了出来。这两人可不用人引领,一直地往南面转过去。
丐侠武振飞把里面话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这般恶吏要做伤天害理的事,谋害那两个犯人,自己倒要看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势力,竟敢大胆做这样事,遂悄悄跟随这两名吏役韩得胜、张恒从南面转过来。见后面一扇高大的黑栅门,里面有灯光透射出来,更显得这栅门一带昏昏沉沉,里面有兵丁把守。那韩得胜、张恒向门里守卫的军兵一打招呼,里面人把门开了,把两人放了进去。丐侠武振飞略一打量四周的形势,腾身纵起,蹿上了栅门左边的墙头,见这里面地势也是很大,有十几排房屋,也形同那监狱一般,每一条长箭道,两边全有栅栏门,此时全在栅门紧闭。里面每一间屋子,门首有一个木牌,按着天地玄黄排的号数。那箭道里全有十几丈长,只在两边栅栏内各有一个纸灯笼,所以里面也是阴沉黑暗,箭道却有两名兵丁来回走着,这定是充军犯人住宿之地。他们白天全是分布开各处去操作着,到了晚间,全要被收进配所中,看管得十分严厉。
丐侠武振飞在略一察看之下,见那两名差人他们进了栅门之后,却向那守卫的军兵要一盏灯笼,顺着大墙前往西走下去,直走到转角处,往北折转。武振飞在房上是紧紧跟随,见他两个直走到配所的紧后面,里边单有一个小门的,这两个差人从这小门进去。武振飞从房上也翻过来,见后面只贴着配所后墙一带,是一片数十丈长的空地,孤零零地盖着一排矮小的房子,内中有六七间窗上全有灯光。这两个差人直奔紧东边一个门口走去。这屋子却在黑暗着,他两人这脚步的声音,却把那靠当中一间屋内的人惊动出来,推门问是谁,这两人答声,那屋中人却带着惊异的口音问道:“二位这夜间到这里来有什么事?这里十几名病号,没有一个死亡的,这是怎么回事?”那韩得胜却向那人说道:“刘头儿,今夜的事少说话,等一会儿上边可有人下来。我们办的是另一件事,跟你这病房的犯人无关。”那人立刻答应了声,退进屋去。
那个叫张恒的,提着灯笼走到东头的门口,伸手拉门,他去也咳嗽了一声,似乎在振作着自己的胆子。赶到风门一拉开,那张恒忽然失声地哟了一声,惊惧得往后一退,那个韩得胜是紧跟在他身后,和他撞了个满怀,他的灯笼险些个出了手。那韩得胜却问道:“张恒,你这是怎么的了?”张恒把手中的灯笼稳定住了,说道:“怪!真是怪事,我才往屋中一迈腿,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向我身上扑来。韩老爷,我从来可不懂得什么叫害怕,何况我干的这种差事,整天和死人接近,我怕的是什么,这可真是怪事了!”韩得胜道:“小伙子把胆量壮起来,我们这份差事就不能信那些邪门歪道,该着什么干什么。跟着人就过来,叫他们看着,不显得我们太难看么?”那韩得胜把灯笼接过去,一同走进屋中。
武振飞趁着他两人在门口捣乱的工夫,已然绕到西边这一排矮屋旁,这两人拉门进去。武振飞赶紧察看那有灯光的屋子,只见里面原来是患病的犯人住宿地方,一个个在床头上呻吟痛苦,连着察看了两间,已看出这配所中弊窗丛生。第四间那间屋内,收拾得各别干净,那板铺上的铺盖也整齐洁净,桌上堆积了许多饮食动用的,全是那富贵人家所有所用。一个四十多岁的犯人,穿的衣服也干净,脸上气色没有丝毫病容,一名管理病房的差人,在那里陪着他正在谈笑。这足见这种地方,明着是犯法惩罚犯人之所,可是有钱有力量,一样受不着丝毫委屈,受罪的只有那家中没有打点,钱财没人供给的人。武振飞翻上房去,往后面察看了一遍,这房后直通到大墙下,一片空地,可是这一带是轻易没人来的地方,地上尽是些荒草。可是沿着墙根下却有十几个隆起的坟头,每一个坟前全有一块木牌插在土中。武振飞看到这种情形不禁连连摇头,知道这里有不少冤沉海底的孤魂怨鬼。从房后看到这十几间房子,每一间后面全有着尺许大的小横窗,武振飞遂踏着地上的乱草,来到东头的房后,抬头看了看,这里的小窗上也现出了灯光。武振飞遂微一耸身,抓住了窗口,轻身提气,往里看时。屋中竟是两间长的地方,从一股子潮湿气中,已然知道这是长久没有人住的地方。屋里是四壁空空,只有靠里边地当中放着一副板铺,这板铺上面斑斑点点,也看不出是什么的痕迹。只有靠东边墙上挂着一盏瓦灯,已经被那张恒给点起,连他们带来的灯笼插在墙缝内,只靠门口的窗下,有一张破桌子,桌上只有一支破笔,一块砚瓦,别无他物,这屋子内看在眼中就带着那么阴森可怕。
那个韩得胜向张恒道:“咱们手底下应用的东西,还没预备,你还不早早地吩咐他们,免得措手不及。”那张恒说:“没有什么,随时他们全可以取来,不瞒韩老爷你说,做这种活,手底下若不是干干净净,带出一点痕迹来,算什么手段。”那韩得胜冷笑道:“这一说你办过不少次了。”那张恒道:“我虽则还不至于那么黑心,我看见过这么下手的不是在这里。六七年前,我那时在虎卢县当差,我们那个头儿办过这么一手漂亮事,所以从那时我记在心中。这种方法真是绝,完了事,一点痕迹不带出来,既没有服毒的情形,也没有一些伤痕。就是他多好的仵作,也验不出什么来。”他们说话间,外面有脚步响,进来两名差人,向韩得胜、张恒请了个安,垂手侍立问道:“二位老爷,今夜可是有什么事么?”张恒道:“去预备平日应用的东西,此外把那毛头纸拿十张来,棉花,铁钉,绳子全份的棉花,必须要多预备一些。”这两名差人,答应着,转身出去。前面跟着又起了一片脚步之声,夹杂着铁镣响动,似有犯人被提进来,进来的人足有七八名,虽听不见说话的声音。这一片脚步凌乱,那张恒已把门推开,先走进一名差弁,手提着灯笼,向张恒道:“犯人已经提进来了。”那张恒和韩得胜,全往里走了去,把门口闪开。
这时从外面架进来两名犯人,丐侠武振飞见所进来的这名犯人,果然就是配所门前所见的囚车中人,全身刑具,四五名差役围着他们,把这两名犯人推到里面,靠墙下站着。后面跟随进来一名武职官,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这两名犯人被带进屋中,看了看屋中的情形,立时脸上全变了色。那名武职官却向韩得胜、张恒道:“你们全预备好了么?”韩得胜道:“应用东西这就送来,不致误事。”跟着他把手中的册子举起,翻开了走向两名犯人所站的那面墙下,离开犯人三尺多远,站住了问道:“赵尚廉。”那个五十多岁的犯人已经有些不能支持的情形,颤声回答了个“有”字。这名武职官又招呼了声:“赵家骥。”那个少年也照样答了。跟着这武职官问道:“赵尚廉,你的官司到了今日,也就算到了头,充军到宁古塔,军台效力,永无再离开配所之日。你一到了这里,就把心放下吧。你还有什么未了之事,趁早说,这是大人恩典你。”那赵尚廉仓皇变色地问道:“大人,我被屈含冤,被对头陷害,我的家产尽绝,一家死亡逃散,我父子含冤莫白,充军到边远地方,这场官司我们知道不易翻身了。只是大人你的话我听不懂,我们爷儿两个算认了命,虽然再没有回家之望,但是老天爷要是不灭好人,我们在这里规规矩矩待个几年,遇上朝廷的恩典,也许能逃出命去。犯人知道配所的规矩严,不准多说话,只求大人格外恩典,念在犯人也曾做过朝廷的二品大员,遇到前世冤家,落到这种地步。求大人明白指示,我到了这般地步,难道国法还要处治我么?”那名武职官微微冷笑道:“赵尚廉,你的事到现在也无须再讲,你有你的冤家对头,我们有我们的公事。现在也到了你父子大喜的时辰,有什么话趁早说。赵尚廉你可要明白,我们是奉命而行,不过身在公门,但凡可以作德行的话,谁不愿留一分德。你父子就是遭到意外,你们可要记清了,这里所有的人,全是听任大人的命令去做。你负屈含冤,到阴曹地府去告他去,我们绝不安心害你。”
那赵尚廉、赵家骥父子两人吓得浑身颤抖,全跪在了地上叩头哀求。那赵家骥却说道:“大人你得多恩典我们父子,官司到这般地步,我们已经算认了头,也无力挣扎了。冤家对头,把我们害得这种情形,难道还不甘心么?真要是连这种充军边远受罪的犯人全饶不过去,那也太暗无天日了。大人们多多恩典我们,我们死在九泉之下,也感恩不尽。”
这时门外的差人把应用东西全送进来,那个武职官往后退了一步,面色一沉道:“赵家骥,你是很明白的人,我们有救你之心,可惜无救人之力。我劝你是好话,你们这笔账只有到阴曹地府去算,活人是没有力量了。实对你们讲,现在从北京城已经跟下人来,要从这里见到你父子的结果,来人好回京复命。就是你们到了将军那里,也无法挽回。赵尚廉你也做到了道台,你全没有力量对付他。你想想,宁安府的配所,虽不是他势力管辖,他可有力量和宁安府所有的官吏为难。”说到这儿,再不容他父子多讲话,竟自回头呵斥了声:“把他们刑具还不给挑了,赶紧收拾吧。”少年竟自放声哭起来道:“天呀,世上就这么暗天无日,我们父子被屈含冤,充军到这里,还不饶这两条命。”
他这么哭着,那如狼似虎的差人,已经过来,把这父子二人全架住,给按着坐在地上。过来一名差人,提着一个放刑具的木盒,立时动手,把这赵尚廉、赵家骥的脚镣全除去,跟着把手铐子也给挑下去,项链也给落了,全身刑具除净。那赵家骥还是哭着,那赵尚廉铁青着脸面,往屋中四周看了看,却厉声向赵家骥呵斥:“不争气的东西,到现在你还哭什么?他们众位老爷,全是吃粮当差的人,有什么法子,只有奉命而行。现在我们父子这口怨气不出,死做厉鬼也要找他去算账!”
他说到这儿,扭转头来,向身旁架着他的差人看了看,更向那武职官说道:“这位大人,我们父子的事,我们自己明白冤家对头,要斩草除根,来到这里动手我们,我们绝不怨恨别人。我赵尚廉愿意和诸位结个鬼缘,求你们恩典,告诉我叫我怎样的死法,我绝不叫众位老爷们费事。”
这时那武职官已经退向后面,躲得远远的,这种情形处治两个犯人,在大小衙门中没有这么潦草办事的,并且宣布一个犯人的最后命运,也要提防着他自杀行凶。可是他们这种情形,就与平常不同了,这种违法害人,是被有力者的主使,这里面夹着阴谋手段,所以在配所中,他们更因为这赵尚廉是一个文官,他们绝不会做出逞凶的事来,所以敢这么当面地宣布给他。这时那武职官却说道:“赵尚廉你现在不必问了,今夜打发你父子绝不用什么残酷的手段,叫你父子落个全尸。”那赵尚廉叹息一声:“罢了,我父子任凭处治,到现在我们任什么话不讲了。”
这时那张恒却招呼着差人过来,把赵尚廉、赵家骥全架过来,给搭上板铺,仰面朝天,叫他们躺在了板铺上,手下差人们立时动手。外面的丐侠武振飞,手底下可预备好了,只要他看到这群虎狼差役,动手杀害这含冤莫白的父子,只有立刻动手,不容他们这么逞凶作恶。不过自己在江湖上闯荡了二十余年,什么凶险的事也全见过,什么悲惨的事也全见过,今夜他们要同谋杀害这赵家父子,并且从他们口风中流露出来,要叫这死者不带一点伤痕,看不出致死之由,自己索性要稳定下心神去,细看看他怎样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跟着见那两名吏役韩得胜、张恒,指点着差人们动手,把这父子两人的两腿靠磕膝盖下,用棉花垫上了,跟着用几条铁钉,在腿两旁铺板上钉好,绳索把两腿牢牢地拴住,不能再动转。有棉花垫着,就是挣扎时,也见不着伤痕。更把这父子二人的两臂上也全用棉花绳索勒好,小腹上和胸口也是两道绳索,这一个人算完全地绷在铺板上。他们这收拾的声音很大,可是丝毫不惧怕被别处听见,可见这里这么对付两个犯人,是这配所中上下周知的事。他们全收拾完了之后,那差人们全退到一旁,韩得胜提着一个灯笼,张恒却把预备好的毛头纸拿起来,在这父子二人的脸上,每人给铺了一张。这时那武职官依然站得远远地看着,却向张恒招呼道:“这种法子真行么,你若是把这事情办砸了,我们可就没法交代了。”那张恒手中已经接过一碗水来,向这位武职官说道:“杨大人,你尽管放心,这种动手的法子,万无一失。这种毛头纸比什么全厉害,只要这张纸铺到他父子的脸上,一口水喷上去,这张纸往下一塌,立刻把口鼻眼耳全给封住。只要水喷满均匀,就凭这一层纸,就可以把他的命送掉。因为这毛头纸沾水之后,再不能透出一丝的气来,年轻力壮的人,也禁不住连续上三层纸,犯人气闭而死。不过在才一被纸封闭了呼吸,定然猛力挣扎一下。差人把这板铺两边按住,立刻也就可以安定下去。一个时辰不用过了,就可以把纸揭开,只不过口角鼻孔有些血迹,给他擦拭干净之后,把绳索除去,一些伤痕不见,也没有服毒的情形。就是有人告发也不容易验出毛病来。”
这番话说出,把个丐侠武振飞听得毛骨悚然。那张恒说了这话时,他已经含了一口水,向赵尚廉的头上喷去。武振飞知道事虽危险,好在他不是用别的方法杀害,安心要想尽力惩治这群虎狼吏役一番。张恒口中的水噗的一声,已经喷出去。武振飞手一扬,先要找张恒打伤,然后再收拾其余的一般人。哪知下手的还有比他早的,猛听得前面门那里咔嚓一声爆响,整扇的风门被人拆掉,这扇风门子竟向屋中砸来,把里面靠墙根站的执灯笼两名差人砸倒,灯笼熄灭。这种声音是极大,风门子摔碎,两名差人被砸重伤、喊叫,那张恒手中的水碗也掉在地上。武振飞见有人已经先动了手,自己倒要看看,是不是那白山剑客彦白珩。这时屋中几名差人们在惊乱之下,就有那胆大的往门外一闯,这个人往外一探身,已经被撞回来,却直摔到墙上。那武职官把腰刀掣出来,口中喝喊道:“什么人?敢大胆的来搅扰公事。”里面一共是四个灯笼,已被砸灭了两个,有两个差人也提着这两盏灯笼,向门外一闯时,头一个出来的哎哟一声,灯笼出手,身躯往回一撞,把第二盏灯笼也撞灭。这屋中一黑,动手收拾犯人的张恒、韩得胜,在这种情形下,知道是要出非常事,两人也跟着往外跑。这病房的门前,立刻是一片哎哟喊叫之声,一个个头破血出,东摔一下,西撞一下,可是谁也没看到究竟是有什么作怪。这一来,靠当中那间屋中的看守病房差人,他知道这里办这种秘密事,不易多问多管,所以他躲在屋中,始终没出来。此时听到喊叫的声音,过于厉害,绝不是收拾那两个犯人所发出的叫喊声,他这才点起一个灯笼来,口中招呼着:“韩老爷,张老爷,是什么事?”赶到出门时,再看这边黑暗暗,地上一片呻吟痛楚之声,他跑过来看时,地上躺着四个全是头破血出,不能动转,吓得他赶紧到前面招呼着看守配所的兵弁。赶到前面的人,带着灯笼火把进来,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件事,可是谁也不敢过多地问。他们提着灯笼走进这停放尸首的屋中察看时,只见那赵尚廉父子躺在那停放尸首的板铺上,手足胸口几道绳索全断了,可是人虽也没伤没死,已经全昏晕过去,不过微有气息。这种情形下进来察看的兵卒们,打发人到前面去报告。
可是武振飞自始至终,并没动手,在屋中人闯出去时,他翻上房去,跟着有人也飞纵到他前面,低声招呼道:“武老师,这场热闹看得可好么?事情还没完要帮忙,随我来。”武振飞见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正是那白山剑客彦白珩,匆遽间也不暇细问。这时彦白珩已经扑奔前面,武振飞随着他的踪迹,跟了下来,转过这片旷场,前面就是这配所办公的所在。丐侠武振飞却低声向彦白珩招呼,叫他停身止步。这位彦大侠转身来,向武振飞道:“怎么你尚没离开宁安府,今晚也叫你开了眼了。这种暗无天日的情形,看到我们眼中,焉能忍耐,不过主谋陷害的人不在此地,可是连这种一般为虎作伥的人,我们总得给他个惩戒吧。”丐侠武振飞道:“这父子二人有什么仇人,他父子已经被充军到这里,不易再逃活命了,可是对头人依然这么下毒手,定要斩草除根,他有多大的冤仇,可否把此中情形说与我?”白山剑客低声答道:“这赵尚廉他是临榆县一个书香子弟,世代簪缨,他本身也是为官多年,在大名盐法道的任上,跟兵部尚书周子琪结怨成仇。这兵部尚书颇具势力,满朝权贵,和他均有渊源。他竟自对赵尚廉下了毒手,栽赃陷害,把这赵尚廉做成了侵吞国库、卖放盐枭的罪名。他们的官司,直折腾了二三年的光景,至于赵尚廉把全份家产完全用尽,依然坐实了罪名,查抄他的家产。虽然没问成死罪,父子二人充军宁古塔。可是赵家父子含冤莫白之下,口头上曾经流露出来,不论若干年后,只要他父子二人有一个能够脱身法网,定要那周子琪的命。这位赵大人的公子赵家骥,是一个文武全才,可惜命中注定这样折磨,落到这种罪名,已经不易再逃出去。可是只愿他父子发出这种至死也要报复此仇的话,却引起杀身之祸。对方竟差派了亲信,赶到宁安府,一半是人情,一半是贿赂。他这种手段用得十分恶辣,宁安府从管配所这里,一直到将军本身,全走到了人情,动手的只有这配所里人知道这种办法,把这父子二人的命废了,把公事压住,暂时不往上面呈报。需经过一个时期,按着死亡用公事走上去,上层的衙门,全受了情托,绝不肯追究。倘若我不伸手来管,只怕赵尚廉、赵有骥做了屈死冤魂,就算是冤沉海底,有谁为他昭雪?”
丐侠武振飞道:“彦老师怎会知道这样详细?”彦白珩道:“这赵家骥,和我同门师弟卢远堂有师徒的名分,虽则没把赵家骥收入门墙,已经算做了他寄名弟子。我这师弟他在龙丝带正有一件重大的事无可脱身,把这事交到我手中,叫我要保全到底,所以我从榆关跟缀着他们,就提防他们一到关东做出那无法无天的事来。我还真没想到已经到了配所中,还要下这种毒手。这也是赵尚廉一生为官廉洁,不该遭到这种毒手。我在跟你相遇之时,也正是那兵部尚书周子琪所派的手下亲信,跟着差事赶下来,入了宁安府境。我无意中听到他向店家尽力地查问,充军的两名犯人,在什么时候入的宁安府境,这才引起我的注意。不然我见他父子已入配所,也就想不到在这种情形下竟还有人不肯甘心。这里的事,办完之后,我要赶奔北京城,见识见识赵家父子这个对头人,我要仔细地侦察他的行为。我彦白珩剑上绝不愿意再容这种衣冠禽兽,为百姓们贻害无穷。他对付赵家父子这样的狠心辣手,他办起别的事来,不也是一样么?我们仗剑走江湖,不管他亲疏远近,只要遇见这种恶魔,就要早早把他歼除了。武老师这里的事,我倒无须你过分帮忙,你既然赶上了,我若不叫你动手,也觉轻视了你这老朋友。我要在这里尽情地惩治这般唯利是图的吏役。将军府那里,可肯替我走一遭,就为的无论如何,我不能常常地守在这里,并且我们又不能做那干犯法禁的事。把他父子若想救出配所,是易如反掌,可是我们平生,就不愿做那强行霸道的行为。凡是合天理顺人情,才是我们行侠义的本分。这件案情索性给他挑明了,此后对于赵家父子,他们多少存些顾忌,知道再用阴谋手段,加害他们,已有不容他们的人,暗中和他做对手。这件事武老师可能代劳么?”武振飞道:“很好,我绝不会误事,事情办完,可否到我所住的店中一聚?”彦白珩道:“那倒无须了,这里我惩治完了这般恶人之后,我要赶到北京城走一遭。武老师你也需要访寻左志刚的下落,我们暂时分手。你帮了我这次忙,我也不能把你的事完全不管,我入关之后,一路上也要为你搜寻那贼子的踪迹。我认为他就许逃到关内,也未可知。”武振飞道:“好,就这样办了。”这时从前面角门那里有灯光闪动,脚步凌乱,彦白珩向武振飞道:“老朋友,你多辛苦吧,我要动手惩治他们一番。”武振飞答了声:“咱们各行其是,再会了。”丐侠腾身纵跃如飞地翻出配所,赴奔将军府,要保全赵尚廉、赵家骥父子二人此后的安全。
且说彦白珩隐身在暗处,只见从角门进来的是八名官兵,提着四个灯笼,引领着这配所中那个文案处的陈师爷,向这边走来。这正是因为得到了后面的报告,动手时竟被人暗中劫救,所有的人全被打伤,那张恒、韩得胜伤痕尤重,已经不能动转。事情变化得这样厉害,这位师爷虽然不是他安心自己害人,本是奉命而行,可是他对这件事完全一手策划,如今发生意外,并且北京下来的人,还等着回信交代,他哪里不急得要死,立刻招呼了八名官兵,他带着到后面亲自察看。白山剑客彦白珩暗中跟缀着他,要看看这位师爷他究竟敢怎样对付那赵家父子?这八名官兵掌着灯笼引领着这位师爷到了配所后面的病房,他到这里时,这里的所丁们已经把那名刽子手救得醒转过来。这位师爷来到这细问当时情形,可是他们又哪里说得清,仍然是疑神疑鬼,认为方才的事竟是什么邪魔外道。可是这位师爷看到了这里的情形,他却冷笑一声,向身旁这般人说道:“这是王法森严之地,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邪魔外道。”他却吩咐先前派来的那两名刽子手要赶紧到前面,他有要事交代,并且愤恨不平地说道:“我就不信居然连两个人处置不了,这也太无能了。这件事不把他办了结了,请问向来人怎么交代。”他却自言自语不住连声地抱怨着这般人太无用。白山剑客彦白珩看出这位师爷绝不肯放手,定要再接再厉下这种毒手。彦白珩不由怒火中烧,认为不下手处治他,他们恐怕不易保全了。彦白珩看到这师爷他居然敢破出他命全不要了,也要把赵家父子处置了,他分明是另有恶念,认为这件事办完之后,宁安府配所这份差事,很可以不干,他投奔北京城兵部尚书那里,借着这事的要挟,他定能够猎取功名富贵,这就是利欲熏心,他忘了眼前的利害。
白山剑客腾身纵到屋顶上,见那师爷被四名官兵保护着,向前面走去。彦白珩一伸手,把背上的飞虹剑掣出鞘来,一纵身,追赶过来。他们是刚刚一转过前面那道小门,到了那空场的大院落内,白山剑客一提丹田之气,往起一纵身“鹞子钻天”向高处拔起三丈左右,往那四名官兵的当中也就是那师爷的面前,飞坠下去。掌中剑,挥动之间,灯笼全给扇灭。这四名官兵猝不及防之下,半空中猛落下这个人来,寒光闪闪的一口剑,挥动之间,灯笼全被砍掉,面前一黑,全在惊呼着往后一退。那师爷也吓得才要转身逃走。白山剑客已经如鹰拿燕雀一般,抓住他的背后,往起一纵身,已经蹿出两丈左右。那师爷口中还在挣扎喊叫间,这白山剑客已经二次腾身,蹿到这配所犯人所住的一排官房后面,蹿上房去,把这师爷往房上一放,掌中剑颤动,从他头顶上往后一挥,这位师爷整个儿的发辫,连着头顶的一层皮,全被削掉。他还要狂喊救命,彦白珩把剑身往他面门上一放,低声呵斥:“噤声,敢再呼喊,立时要你狗命!赵尚廉、赵家骥被屈含冤,充军宁安府,你们竟敢用这种万恶手段,谋害善良,你忘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你一个读书人,丧心病狂,欺天灭理,我暂留你这条狗命,赵家父子倘若再遭到丝毫意外,也就是你这恶人遭到报应之时!”说到这儿,彦白珩更把他左耳捉住,用剑尖往上一搭,竟给他削掉。这位陈师爷一声惨叫,已经疼死过去。彦白珩提着他的发辫和这个血淋淋的耳朵,把剑身上的血迹,往师爷的衣服拭了拭,腾身而起,飞纵出来,一直地扑奔前面。
这时保护师爷的四名官兵,各拔出刀来,一路喊嚷寻找,只不见师爷的踪迹。他们赶紧向前面报告,配所中防守是很紧,这里有大队的官兵常年驻守着,后面这一出事,立刻灯笼火把全点起来,由一位千总率领着官兵,向后面察看出事情形,更把犯人所住的官房全包围上,提防着意外。一路搜寻之下,还是那师爷醒转来在房上发出呻吟之声,下面的官兵才发现他踪迹,立刻上去人,把他背了下来,送到他前面办公室中。这位带官兵看到师爷伤痕这么重,耳朵短了一个,发辫从头皮上给削下去,血迹淋漓,赶到送到屋中。发现他那书桌上有一条发辫,一个血淋淋的耳朵,桌上更有一张白纸,上面用血写着:
欺天灭理,杀害良善,赵尚廉含冤莫白,而险遭恶人毒手,人神共愤,天地难容。身为幕府,饱读诗书,如此作恶,死有余辜,略事警戒,以观其后。
白山剑客这一来连那位千总全吓得魂飞魄散,认为这位陈师爷虽是受到这样重伤,不死在这白山剑客的宝剑下,已是万幸。这一来算是保全了赵家父子的性命,谁还敢动他?并且这配所中虽是愁着对北京下来的人不好打发,这里才忙乱过这位师爷受伤的事,北京城下来的人,却竟自失踪。从此日起,这配所中竟自弄成了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他们谁还敢算计那赵尚廉父子,反倒要处处的向他父子示恩。这里白山剑客一夜间惩治了这番恶人,丐侠武振飞却也入将军府搅了个天翻地覆。武振飞在关东道上侦得仇踪,带着沙门学艺的义女贞莲,父吹铁笛,女唱悲歌,受尽江湖苦,在渤海湾访得仇人,这才为惨死的冤魂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