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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师门惜别仗剑下白山

作者:郑证因 当前章节:11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9

上文叙至丐侠武振飞为了助义女霍贞莲踩迹仇踪,在宁安军流配所发现要以奇刑谋杀被屈含冤发配宁古塔之大名盐法道赵尚廉父子,丐侠与白山剑客救了赵氏父子。痛惩恶吏之后,丐侠武振飞受白山剑客彦白珩所托,赶奔将军府,离开配所。

这里到将军府并不甚远,只隔着一道长街,这时也不过是三更将过。这宁安城内,白天看着是一个商贾辐辏的地方,可是一到夜间,立刻显出来边荒重要之地,街上到起更之后,历来不准再有人走,军兵们比较白天增加了数倍。宁安府虽是这么重要之地,仍然是土城,不过这城经过很多的年代,同时全在修整着,所以城垣非常坚固。围着城上一队队巡城军兵,掌着号灯,带着刀枪弓箭,一拨接一拨地在上面梭巡盘查。在各街道的要路口,全立有驻守的卡子,这是常年把守着重要街道,单有巡查的官兵,是由兵官们带着,梭巡各处。这种警卫森严,若是在关里各城市中这样布置,定要认为大敌将临了。武振飞翻到民房上,轻蹬巧纵,避着下面查夜的官兵,扑奔将军府。

越过这道长街,从府前的横街转过来,正是将军府的东墙一带。武振飞才从一家民房上跃起,往前面临街的房上一落身,赶紧把身形矮下去,因为突然发现从后墙一带有一个夜行人,斜扑将军府的西大墙。武振飞隐蔽住身形,仔细着一看,先还疑心是白山剑客,他手底下事已经办完,也赶了来。赶到仔细一注目,就知道不是他了。

这夜行人身形呆笨得厉害,虽也能够在屋面上纵跃,可是脚底下不时地带出响声来,就知道此人轻功差得多,不过他所去的方向,正是自己所要去的地方,遂容他到了将军府的大墙附近,自己这才跟踪赶了过来,暗中看着他。只见他虽然身形不十分巧快,可是对于这一带好像轻车熟路。他到了大墙下,抬头略一张望,已经腾身蹿起,事先掳住墙头,才把身形翻上去。武振飞仔细看时,这道大墙并没有障碍之物,若不然凭这人的这点本领,他还未必能从这大墙出入。转眼间他已翻进墙内,武振飞已然纵跃如飞,追赶过来,腾身纵起,不知里面的虚实,不敢贸然地往墙头翻,单臂跨住墙头,探身向里张望。只见那人落到墙内,竟往北顺着一条箭道走出不远去,转进往东去的一道角门。武振飞一按墙头,把下身往里一飘,左手又用力地往墙头一推,轻飘飘落到大墙下,一纵身蹿到对面一排矮房的后坡,往北腾身纵跃,察看那人。只见他转到一道院落,这道院子却是东西全开着门,往东去单有一道角门,两扇板门,虚掩着。这院中是三间南房,三间北房,全有灯光。那北房的门似乎才关上,分明那人是走进屋去。

原来是这将军府内当差效力的人,可是他这种鬼祟的行动,叫人看着越发疑心。武振飞一飘身,落在了院中,蹑足轻步来到北房窗下,先侧耳听了听,里面正有一个人,带着十分不满意的口吻,他正说着:“胡四弟,你要这么任性胡为,咱们一块儿在宁安府非栽个大跟头走不可了,真要是为了值得了的正事,弄出差错来,那还情有可原。尽是这些闲事,和这种没有交情的朋友们,那也太犯不上了。四弟你别跟老七学,他总算是年轻不懂事,我们好歹地在江湖上闯练这些年。”武振飞在这时把纸窗点破一些,向里察看。只见这屋他们说话的地方,正靠窗下,放着一张桌子,在迎面设着两张床铺,屋中的陈设非常简单,在墙上可排着单刀镖囊,和两件软兵刃。才走来这人,已经累得一脸汗,他却是一身短衣服,一件长衫,拧成了一个卷儿,才从肩头肋下解下来。那个说话的人,有四十多岁的光景,黑紫的一张脸面,浓眉巨目,唇上留着短须,在他神色上看来,也是江湖道中人。那个才走来的,比他小着十几岁的光景,一派的浮躁不安之气。这时听那年岁大的接着说道:“如今在宁安府当了这份差事,我们虽然不能说是弃邪归正,总算是从正道上找站脚之地。虽是一样找饭吃,差事虽小,总算是在宁安府抬得起头来。我们应该把从前的行为,完全忘掉,这种无关紧要的朋友,很可以少联络。”

那个年轻的听着,似乎十分不满。他竟走向对面一个床铺前,把那件长衫扔在铺上,扯出一条手巾来,擦着头上的汗,竟坐在床铺边上,冷笑着说道:“二哥,我也没办过什么对不起人犯法的事,我们在府里当了这份差事,难道就六亲不认,凡是旧日的朋友来了,全给得罪走。二哥你可想想,咱们全是怎么个出身,这一带又全是旧日同道来往的地方,真要是那么瞪起眼来不认识人,恐怕我们也未必在这里站得住吧。我也并不是完全是好玩乐,他们来了应付两天,好好地离开宁安府,叫同道的弟兄,也看得起我们不忘旧日的义气,这有什么?二哥你也太以地固执了。”那个年岁大的却唉了一声道:“四弟,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现在也不能真正的升官发财,扬起脸来不认识人。宁安府地方,跟别处不同,起更之后,就是府里出去的人,也得拿着公事。你别就认为我们是将军府的人,就可以任意去闯。再说府衙中素日里就跟我们面和心不和,他那里还真有几个能手,四弟你这样回来,倘若被他们缀上,虽不能把你怎样,我们多少也得找点难堪。有朋友来了,我们不妨在白日里应酬,晚间早早地分手,一样地告诉他们,这种地面跟别处不同,总要各自谨慎些,免得出了事脸上无光。四弟这两天找你的朋友,倒是什么事,不肯到这里来又是什么意思,我全认识么?”那个年轻的摇摇头道:“这两个人,大概二哥你没见过他们二人是在哪里……”

他说到这里,把话顿住,把声音放低了,接着说道:“黑风岗,那位左当家的麾下,大约二哥你和他们不熟吧。”果然那个年岁略大的,带着惊疑之色道:“哦,是那左志刚的手下弟兄,他们到这里难道是要做买卖么?”那年轻的忙答道:“二哥你放心,真要这样,我焉能跟他们蹚浑水,出了事我是不管。黑风岗已经全散伙了,他们的弟兄各自东西,手里全分了些银子,各找各的门路。这两位朋友来到宁安地面,也打算趁这个机会,更行改业,不再做那犯法的勾当。”那个年岁略大的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道:“这倒是好事,落在江湖道中,要能认为是不得已之事,那也就很好了。不过四弟你到这般时候才回来,这宁安府乐坊酒肆,早已闭了店,怎么样到这般时候才回来,赌场茶寮,是是非非之地竟自在那里胡闹下去,四弟你非弄出事来不可了。”

那个年轻的越发愤愤不平地说道:“二哥,你动不动就要血口喷人,真叫人听着难过。那种地方,就是去也不算犯法,何况你比我年岁大,又是一番好意,我何必尽自瞒着你?实告诉你说吧,他们黑风岗左当家的,出了事,他因为这对头人过分地扎手,他事情办完了之后,恐怕这个对头找上门来,所以才决意地自己把垛子窑挑了,想要远走高飞。我这两个朋友,是他手下共事多年的弟兄,两人不愿离开他,跟踪赶下来,知道他奔了宁安府,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就是找不到这位当家的踪迹。二哥你也听说了,校军场那里有两个被害的死尸,官家殓完了,因为没有哭主,更不知姓名,已经掩埋。我这两个朋友认定和他们的事定然有关,这才约我们帮忙,我不愿把这件事情跟二哥你说,这才用一整天的工夫,找寻到这两个被害人埋葬之后,今夜才赶了去,把这两个死尸扒出来。当时竟自认出了这两人虽不是黑风岗本部的弟兄,内中那姓吴的名叫坏事包吴勇,他却是左当家的外甥,那一个名叫黑心韩虎,和那吴勇是同伙弟兄。不想两人来在宁安府,全被害,这定是他们对头人所为了。我帮着他们仍然把尸掩埋好,又跟他们找寻了一个黑风岗旧日的同道,探问左当家的下落。据说是在宁安府并没有落住了,已经转奔龙江。他们弟兄也在今夜离开宁安府,我办完了这些事,怎会不耽搁到这时才回来?”

丐侠武振飞听到这里,十分欣幸,这趟将军府不止于替朋友帮了忙,更得到了恶贼的信息。自己不便在这里尽自耽搁,遂纵身蹿上房来,自己一打量眼前这片形势,宁安府的城不大,这将军府的地方整占去差不多东北一角。自己想到此来不过为的是要示警于宁安将军,叫他不要顾全权奸的情面,草菅人命。赵尚廉、赵家骥,在他管辖之下,要他保全这种事。可不能过分地按着江湖道中人那么目无法纪,任意胡为。自己想到这种情形时候,虽然已是深夜,将军已然安息下,找到他呢,固然可以想法子警戒叫他知道国法以外,江湖道中尚有一种正义,比国法自有厉害处。若是不容易搜寻将军的下落,自己也无须尽自耽搁。武振飞拿定了主意,按着衙门口固定的形式,先要找他,大堂、花厅、客厅、签押房、文案处,遂往东连翻过好几排房屋,果然这时各处全是黑沉。本来宁安府虽是重要之地,但是这时已经承平已久,这种衙门中深夜间,哪还有人来办理公务?武振飞搜寻他所要到的地方,倒很费了手脚。直转过一排大厅,偏西的小院中,反倒显出一片灯火之光。只见这道院落,只有三间东房,两间西房,往北去是一道角门,西南角靠西墙也是一道角门。这东房中似有人在说着话,武振飞翻身到檐口,往下听了听,只是说话的声音,已经停止。

自己才要往下面飘身,忽然在那角门外一阵脚步响,一个差人用一个茶盘托着盘碗走了进来。这时屋中门一响,里面也走出一个差人来,却迎上前去,凑到一处,低声说道:“今夜我们就别想睡了,他这里一道重要的奏折,明早必须派发出去。你想,现在三更全过了,顶天亮写完,就算是恩典我们了。这份差事当的比谁受累得多,任什么看不见,整天守着他摇头晃脑,咬文嚼字,我看着全恶心。把茶送进去,用不着在那里伺候他。我在下房等你,咱俩人喝酒去。”那个端茶盘子的答了声:“对,就这么办。”两人分开,一个送茶进屋,一个走向后面。丐侠武振飞见这两个差人已经走开,遂将身落在院中,仍然扑奔窗下,穴窗偷窥。只见师爷正在提笔写着一件公事,一边写着,一边停笔思索,伺候他的那个差人垂手侍立地站在屋门口。虽然说满心不愿意,可是不敢出声,怒目看着师爷。那位师爷正在构思着行文用字,哪里体会到他身上,一阵提笔疾书,他竟把这件公事一挥而就。丐侠武振飞在窗下看着,心想我难道在这里陪他到天亮不成?自己正在要另作主张,忽然那师爷把笔放下,抬头向那差人招呼:“刘升你快去,到签押房把那奏折的包裹拿来,我险些误了一件大事。”那差人答应了声转身往外走,师爷又把他叫住嘱咐他:“刘升你可把手洗干净了,那是已经要将发的折本,可不要弄脏了。”那差人答道:“师爷不用嘱咐,我当差这些年,连这点小事还不懂么?”这差人转身出去。

丐侠武振飞见这种机会不宜放过,可见赵尚廉父子命不该绝,有这种难得机会。武振飞在房面上暗暗跟随,这名差人离开了跨院,转过了西花厅。这差人走进西花厅旁一间小屋中,提出一个灯笼来,从这花厅角门出去,往北转过一道院落来,走进一道八角门。这院内三间北房,四周全有走廊,可是院中黑沉沉没有一点灯火。那差人走到北房的屋门口,他把灯笼放下,用钥匙要开门上的锁。武振飞见时候已到,遂飘身落在角门以外,低着声音招呼道:“刘升,你这里来。”差人刘升听得门外有人招呼,他扭着头连问了两声:“谁?谁招呼我?”武振飞撤身门外,并不答声。差人刘升他仍把灯笼提起,自言自语地说着:“这是谁成心和我开玩笑?”他往角门外才迈步,身躯还没到外面,眼前一条黑影,向他头上飞去,听得他失声惊呼,往后倒退,跟着背后又被人打了一下,他赶忙又往角门外跑,发辫竟被人牵着。差人刘升越发吓得不敢停留,拼命地往前一跑,手中的灯笼竟像被人猛夺出去,灯笼飞到房檐那么高,掉在地上,灯笼的纸立刻燃烧着。刘升觉得眼前鬼气森森,这差人见神见鬼,灯笼又熄灭,又挨一掌,左摔一跤,把他已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他哪还敢在这里停留,竟自没命地跑向前面。这一来他竟不管那师爷尚在等待着他取那包裹的奏折,先跑到他们差房休息之后,找着了同伴述说着签押房所遇的怪事。他这种情形,任何人看到也信他不是假话了,已经摔得鼻青脸肿,满身泥污。他招呼着别人跟他去察看,可是旁人被他闹得也有些惊心动魄,不肯立时跟他去看,只顾他在这里耽搁。丐侠武振飞已然趁此时动手,惩治这个差人刘升,这也算是他一时的晦气,遇到了丐侠的手底下,不这么惩治他一番,没有自己下手的机会。

武振飞把这差人惊吓走之后,来到签押房前,暗一察看门窗的形势,这种地方门已上锁,只不过只阻挡平常人,轻轻一纵身把住门上面的横木,把上面横窗的木榫子拔开。这窗扇轻轻一拉,已经掀起来。虽然是只有二尺多高,可是武振飞这种轻灵小巧之技,倒还易于施展,身躯翻到里面,落到门内地当中,拢了拢目光,借着外面的月色,已然辨清了屋中的形势。这时内签押房收拾得十分整齐,在一架楠木的书案上拢着一件黄包裹,武振飞知道这就是那师爷所要的折本了。自己看了看进窗后略有些光亮,因为武振飞行道关东,他是本着侠义门的正规去做,身边除了一支铁笛,一个酒葫芦之外,和一两件替换的衣服,跟囊中存放的十几枚青铜钱,别无他物。像那火折子这一类的东西,武振飞是绝不肯用它,不过今夜可实在是缺欠这种东西。因为那差人虽则被自己惊吓走,他定然招呼了人要重回来取那奏折的包裹,没有多大时候耽搁。只好把这包裹提到窗前桌上,赶紧打开,这种东西包裹得非常严紧,外面一层黄绫绸包袱,包裹面是一层油纸,在油纸里面才是那黄绫的护封夹子,把夹子打开,里面才是奏事的折本。武振飞把它取出来,就着窗下外面的微光,展开看了看。

任凭武振飞多好的目光,也不容易辨清了字迹。把这道折本铺到案上,好在眼前现成的笔砚,武振飞把笔蘸浓了墨,就在这道折上潦潦草草写了几行字迹,他上面写的是:赵尚廉父子远戍边陲,已含冤没白,周子琪恃权依势,威及罪人。配所中竟欲伤天情理,置赵氏父子于死地,人神共愤,天地难容。赵氏父子之安全唯求将军保全万一,望将军为国法计,为自身计,倘敢加害,定以赵氏父子所受者报将军。白山剑客,把这一道折本连有字的地方,带空白的地方完全写满,把笔掷在案上,折本拿起来稍微地沉了沉,候墨迹已干,仍然搁在一处。这时角门外已经有人声,在互相争论着往里走来。这时武振飞再想从上面出去,可有些来不及了,遂拿着这道折本,往屋中门旁一闪,静静地等待。灯光闪动时,来人已走进院中,却听得一人说道:“刘升你真是活见鬼,怎么这种事只让你一个人遇上,这里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你看现在安安静静任什么没有,叫师爷申斥你,还不应该么?”那个刘升却是愤愤不平地道:“你们这般人就是会说现成话,我这又不是信口编排,有凭有据,我这一身的伤,可是假的么?什么不用说了,该着我刘升倒运,就全叫我遇上了。”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签押房的门前,有一个差人落锁开门,把两扇格扇门往里一推。他也是有些害怕,不敢忙往里闯,先把那灯笼举进门来,照看里边,只是他的灯笼往里一伸,武振飞从门旁猛然一伸手,把这支灯笼给夺了过来,叭的一声,给摔在地上。这名差人竟自吓得一声怪叫,身躯没转过去,就往后猛撞,那刘升紧随在他身后,这一下被他撞得踉跄倒退,竟自倒坐在地上。那刘升哎哟着嚷道:“我可是真倒了运,我今夜真有些该死了,韩德你也活见鬼了么?”这个差人竟自一声不答,他是抹头向外就跑。武振飞在门已洞开之下,一纵身从屋中蹿出,竟从这差人的头上过去,往那走廊的顶子上一落,跟着又腾身而起,纵跃如飞,仍然扑奔先前所查见那位师爷办公之所,来到这院中。这位师爷正因为派刘升去取奏折包裹,去了这么久的时候,竟自不见回来,师爷十分恼怒。他站起来,把门推开向外招呼伺候文案处的差役们进来,可是夜间伺候他的只有两人,连招呼两声并没人答应。武振飞猛然从房上飘身而下,向这位师爷面前一落,吓得他也忙往后退不迭。武振飞用沉重的声音说道:“师爷不必惊慌,这宁安城有负屈含冤之人,生死操在将军和师爷的手内。小民但求大人们多积阴功,若是伤天害理,只怕天容人不容,我眼前就要给个报应。”

说到这儿,把那道折本往师爷的身前一摔,一转身施展开“一鹤冲天”的绝技,凌空拔起,飞纵上屋顶,自己认为大半已了,这样一来,足可以保全了赵家父子的性命,蹿房越脊,向这将军府的西边墙退下来。武振飞往起一耸身用燕子锁云的轻功,往墙头上纵去,脚下才一沾墙头,忽听得墙下面有人喝喊声:“相好的,下来吧!”武振飞听得喊声,知道有人已然跟缀上,要来暗算自己,双臂往起一抖,身形在墙头上又拔起六七尺来,不往外边逃,反在身形悬空一转身,竟向墙里飞坠下来,耳中听得自己落脚之处,叭的一声,一只暗器打在墙头上。武振飞这时已经身形飘落下面,果然竟有一个穿着一身便服的壮汉,已经抡刀扑过来,口中还在喊着:“好大胆的恶徒,将军府里,焉能任你逞强!”人到刀至,向武振飞斜肩带背劈来,武振飞一声也不响,往左一错步,让过刀锋,右掌一伸,立掌往这壮汉的腕子上便切。这动手的人刀躲空,见武振飞的掌到,他把刀往下一沉,预备一反腕子,向武振飞的下盘反砍。可是武振飞这手底下,哪肯容他那么还招,竟自在右掌劈空之下,猛往回一撤招,左掌却已穿出,“弩弓射虎”式,左掌竟用阴掌,向此人的右肋后打去,这一掌已然打中。

丐侠武振飞此次入将军府,只为求赵尚廉父子,保他们以后的安全,能够保得住,不致再遭仇家毒手,也就算对得起白山剑客托付之意,不愿意再多结仇家。这一掌打出,真要是把掌力用足了,只怕此人就要立毙在掌下。所以武振飞在一掌用上之后,把力量暗中就泄了,只用了四成力,往外一送,就这样这壮汉竟被这掌力震出四五尺去,叭的一声,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当啷啷刀也出手,甩在墙下。武振飞才待撤身,忽然觉得身后一股子风声到,竟有一人猛扑过来。武振飞左脚斜往左一滑,身形倏转,双掌在胸前一挂,背后正有一个人拿着一把手叉子的,已经向自己身上砸空了。武振飞因为他背后暗算,往前一上右步,已经一掌打去,“金龙探爪”式,向这人左乳击去。此人手叉子递空,已知遇到了劲敌,他左脚也赶快往身后右方滑,身躯往左一转,手叉子却是向武振飞的右臂上横截过来。武振飞掌式往回下猛一带,双臂向后一抡,身躯如同风车子般,从左往后一个盘旋,双掌随着身势旋转之力,已经反欺到来人的身后,双掌向他背上击去。这种手法用得十分劲疾,那人手叉子又递空了,他赶忙脚下一用力,嗖的蹿出六七尺去,一转身,却低声喝问道:“莫非是铁翅苍鹰武老师傅么?”

丐侠武振飞已经预备二次猛扑过来,可是自己也觉得此人似乎在哪里见过,不过在黑影中,难辨面貌,此时听到他一招呼,遂问道:“你是什么人?赶快报出“万儿”来,不然可要对不起了。”这人竟把手叉子往腿绷上一叉,紧走了两步,来到近前,武振飞见他把兵器收起,绝无恶意,遂也向前凑了两步,仔细注意此人的面貌,哦了声道:“胡玉堂,你居然真个洗手了。”此人忙行着礼道:“武老师,我现在已经改邪归正,自从沙河子,蒙你武老师傅手下留情,不肯要我性命,我自己知道在绿林道中干下去,早晚是有一天总得把命送在人家的手内,一生算是脱不了贼皮。像我们弟兄,那时的干法,又没有那么狠心辣手,就是在绿林再混些年,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改邪归正,就是不能升官发财,也犯不上终日地提心吊胆。所以在武老师傅你走后,我们立刻散伙,带着我们两个至近的弟兄,来到宁安府一带。还算上天有眼,竟叫我们弟兄遇到机会,投效在将军府,当了份差事,彼此全安分守己的。虽然混个小差事,比起当日混迹在绿林中,总觉强着百倍。武老师傅怎么来到这里,方才后面,他们闹得那么热闹,大约全是老师傅你手下办的吧?”

这时被武振飞打倒的那个壮汉也站了起来,这个胡玉堂忙招呼道:“金老四,你还不过来,这就是当年在沙河子所遇的那位武老师傅,你还不赔礼认罪。”那金老四被摔得一瘸一拐,凑了过来。向武振飞道:“老师傅,我实在是瞎了眼,竟把恩人当仇人,我实在是没想到是你老人家,会到这里来。”武振飞道:“金老四,我也是没想到你们弟兄,会在这里当了差。你们不要高声,我的行踪,还不宜显露。胡玉堂你尚有良心,居然不忘当年我饶你们活命之情,我也不便再瞒你们,后面的事,全是我一手办的。但是你们弟兄要放心,此来对于将军府这里,绝无恶意。”武振飞遂把大名盐法道赵尚廉、赵家骥,被兵部尚书周子琪所害,发配到宁安府,周子琪依然不肯放手,竟自要贿通宁安府的大小官员,把赵尚廉父子,在配所中谋毙。我遇到这件事,焉能叫他们伤天害理,故此来到将军府警戒一番。叫他们知道,只要敢再动赵家父子,连将军的性命全难保了。这个事与你们没有多大牵连,你们既已改邪归正,更不忘旧日之情,我不求你们帮忙,只盼你们不要破坏我的事就是了。现在我不能耽搁,我还要访寻一个势不两立的仇人,这里要找不到他,我也许就离开宁安府了。我们有缘,将来再会吧。胡玉堂道:“老师傅,何必这么忙,既来到宁安府,有用我弟兄帮忙之处,我们愿为老师傅稍尽些力,也算是我们弟兄略尽一点人心。”

丐侠武振飞听到胡玉堂的话,蓦然想起前面探听得的情形,遂问道:“我打听你们一个人,可知道他的信息,此人也是绿林中有名的人物,他一向盘踞在黑风岗。”胡玉堂不等武振飞说完,忙问道:“老师傅,可是说的那左志刚么?”武振飞点头道:“正是此人,已来到宁安府,我只是访寻不到他的下落。”那胡玉堂道:“武老师傅,好在已经知道我们弟兄完全是洗手归正道的人了,那么前夜校军场两条命案,定是老师傅你一手办的了。”铁翅苍鹰武振飞点头说道:“不错,正是我一手办的,那两人你们可认识?”胡玉堂忙说道:“我和那两人过去没有认识。此次他们来到宁安府,是我手下一个弟兄,当初也是我们一条线上的伙伴,他和这两人有些交情。坏事包吴勇、黑心韩虎,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们也不配开山立寨,只在绿林道中有他们一份而已。那坏事包吴勇是黑风岗那位左当家的外甥,黑心韩虎,却和吴勇是磕头的弟兄。他们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来在宁安府地面。我起先还疑心着他们安心要在这里搅扰一番,可是有我们弟兄在这里,哪能容他任意而行?好在他到这里之后,就和我们同伙弟兄见过面,他们说是路经此处,因为有厉害的仇家,不容他们在这里立足,关东三省,他们全不想待了。要在这里稍微耽搁一两日,离开宁安府,要到那边外之地五国城走一遭。听他口头上说出那黑风岗的当家的左志刚,也到了宁安地面,在这里大概有什么牵连的事。只要事情办完了之后,那左志刚要赶奔龙江去访友。听说是左志刚也要从此洗手江湖,不再吃绿林道这碗饭。可是忽然那吴勇和黑心韩虎,竟会在校军场被人杀害。我们正为这件事怀疑着,想不出这里边全是什么原因,怎么非跑到宁安府地面,并且始终没逃出敌人之手?如今武老师傅你也赶到这里,我们这才明白,原因这两个不知死活的,竟敢和武老师为仇作对,他岂不是自取灭亡?”武振飞道:“很好,现在我从你这里得着这点信息,我正可以跟踪追迹,访寻那双阳踏手左志刚。实不相瞒,我现在和那姓左的已经誓难两立。我还不敢耽搁,你们要好好在这里当差效力,配所中所押着的赵尚廉、赵家骥父子,你们要替我稍尽些力,注意他们的情形。这般贪官污吏,再有不利于他父子的举动时,你们要看在我武振飞的面上,设法解救,能保全住他们父子的安全,也就是对我这老化子尚还没忘了当年我不肯下绝情之意。俺们再会了。”武振飞立刻腾身而起,蹿上了西边墙。那胡玉堂只招呼了声:“武老师只管放心,我就按着你老所嘱咐的话去办。”武振飞已经飘身落在墙外。

自己赶回店中,等到天明,也不见那白山剑客的踪迹,自己想到那左志刚尚还没走远,何不跟踪赶下去,万一追上他,岂不省了许多手脚。丐侠武振飞不避风寒雪冷,又从宁安府起身,赶奔黑龙江路上,并没有什么耽搁,冲风冒雪,紧赶行程。这日已来到龙江地面,武振飞到处里明察暗访,访寻那左志刚的踪迹,只是在这一带按窑立舵的绿林朋友,全被丐侠武振飞找遍了,只是没有那左志刚的踪迹。这种事可怪了,在宁安府所得的消息,绝不会假了。他倘若到了龙江一带,他一个在关东闯上“万儿”的绿林,无论走到哪里,终逃不出绿林朋友们的眼内,怎的竟会一些踪迹查不出?这一来丐侠武振飞在这龙江一带,整整是二年多的工夫,没离开此处,任凭怎样设法找寻这左志刚的踪迹,只是一些确实的信息得不到。这丐侠把一个东三省全走遍了,时日越多,江湖道中几乎把这人就算是忘掉。也曾又到小白山九华庵寻访那玉清大师,看望霍贞莲,只这短短的几年工夫,贞莲已经长得如同成人一般,聪明灵慧,颇得玉清大师的疼爱,并且这位玉清大师,把本山的武功尽量地传授与霍贞莲。这种名山正派,安心要成全这个女弟子,贞莲的武功进步,真是突飞猛进。丐侠武振飞因为贞莲有这么好的安身之处,更得这种名师传授武功剑术,自己倒不用为她担心。

这一年,武振飞正到了辽河地面,为了一桩路见不平的事,和当地一个有名水陆两吃的绿林,弄成不两立之势。这位丐侠武振飞,非要把这个绿林巨盗铲除了,不肯罢手。这件事还没有办出眉目来,忽然九华庵玉清大师打发徒弟悟因,赶到辽河,请武振飞赶紧到小白山一会。铁翅苍鹰武振飞遂赶奔小白山九华庵,拜见玉清庵主。这时义女霍贞莲,已经长得身量气度,全不像小孩子了,温恭知礼,见了丐侠武振飞,两眼含着泪上前拜见。丐侠武振飞又是悲伤,又是高兴。自己不枉把她从虎口救出来,更蒙玉清庵主收录为弟子,守在这位庵主身旁,得她的教诲。看贞莲的情形,定已得西岳派的真传,赶紧把贞莲拉起来道:“不要多礼,你能够在庵主这里虔诚学艺,我就很高兴了。”贞莲退向庵主的身旁。丐侠武振飞向庵主问道:“大师呼唤我到此有何见教?”玉清庵主道:“现在我接到我们西岳碧竹庵掌门人那里的慈谕,因为我在九华庵待罪苦修,虽则现在限期未满,掌门人念我这些年谨遵慈谕,闭庵苦修,所以叫我能够早日离开九华庵,赶到碧竹庵参与我们西岳派祀神大典,这也正是赦免我过去的一切,我哪能在此留恋下去,只有赶紧起身。贞莲这孩子我十分喜爱她,只是限于门规,不能把她带回碧竹庵。因为她与贫僧有这段缘法,却与佛门中无缘,不能皈依三宝。所以把武施主你请来,只好把她交付你。贫僧默查过去未来,贞莲这孩子她一生魔劫重重,尚要在江湖中磨炼一番。她将来大仇得报之日,也正是她灾消难满之时。武施主你可得为她多受些艰辛困苦,方才能助她成功。贫僧和悟因在明日黎明时,就要离开九华庵,不便多留你父女,你带着她下山去吧。”铁翅苍鹰武振飞忙答道:“庵主的功德圆满,这正是佛门中的善果,为庵主庆幸十分。我正应带着她天涯海角,访寻那黑风岗匪首左志刚。只是我这二三年来,把关东三省全走遍了,只得不着确实的信息,究竟他逃向哪里。我想庵主佛法高深,还望指示我一切才好。”玉清庵主忙答道:“贫僧哪有那么大的本领,真要先知先觉,我早成了仙佛一流,据我看这种事冥冥中自有安排,武施主你只要不变初心,定有如愿以偿之日。据贫僧看,他还未必就离开了关东三省。我略通些卜巫之理,我曾为贞莲这孩子占了一卦,她离开了小白山之后,利于东北,不利于西南,虽则未必应验,武施主何妨在关外再查他一番。”武振飞点点头道:“多谢庵主的指示,贞莲这孩子蒙庵主辛勤教诲,传授她武功,这苦命孩子倘若能为全家复仇,也正是庵主之赐。”

此时霍贞莲听到玉清庵主要打发她下山,数载相依,更蒙衣食照拂,传授武功,对于庵主这种恩深义厚,忽然一旦分离,不禁泪下沾衣,遂跪在玉清庵主面前,叩头说道:“师父,你老回转碧竹庵,弟子情愿剃度佛门,舍身三宝,弟子生来命薄,所以幼小时就遭逢这种惨祸,这定是前生孽债,叫弟子今日来偿。我正好身入佛门,忏悔我前生罪孽,还望师父慈悲弟子才好。”玉清庵主念了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佛门广大,本无不度之人。只是你将来尚有你一身的遇合,也正是你完成了今生的因果,不必动这种痴念。我是十分喜爱你的,只是非我佛门中人,这件事勉强不得。人生离合悲欢,数由前定,你我有缘,正多相聚之日,不必徒自悲伤,随你义父下山去吧。”贞莲见师父叫自己立时就走,已经哭得和泪人一般。庵主也是十分叹息,遂吩咐徒弟悟因,把自己一个药葫芦取来,从里面倒出来十粒丹砂,另用一个小瓷瓶装好,递给霍贞莲道:“师徒一场,今日分别,无物相赠,这十粒丹砂,乃是我西岳派独有的一种灵药,虽没有起死回生之力,可是任凭受多重的伤痕,只要血未干,气未断,这种丹砂,就能够续命医伤,你把它好好收藏。因为你是志在为全家报仇,随你义父初入江湖,难免遇到阻难。倘若临到什么危险时,或许仗这种丹砂能够保全你一切,你把它收起吧。”霍贞莲把十粒丹砂接过来,藏在怀中,叩谢了师父赐药之恩。丐侠武振飞不便竟自在此耽搁,向玉清庵主告辞。霍贞莲收拾了自己的包裹,和师父所赐的一柄剑,随着丐侠武振飞,离开了九华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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