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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分头竞赛 锄奸除恶

作者:秦红 当前章节:145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4

「苛!苛!苛!匡!」

「苛!苛!苛!匡!」

远远的,传来三声梆子,一声锣响。

夜已三更。

天上无月。

北剑吕雁豪静静的盘膝趺坐着,似老僧入定。

这里是应天府陈家废园,吕雁豪此刻就坐在一幢危楼下面,有人说这座废园是陈友谅建盖的,吕雁家对此倒有几分相信,因为这废园占地极大,虽然里面的建筑已多半倒坍,但仍可看出当年恢弘华丽的规模。不过,当年的荣华富贵已不复存在,今天这座废园处处是高可及人的杂草。

就以北剑现在坐着的这幢危楼来说,长草几乎已将房身吞噬了大半,要是有人从对面走过来,绝对看不见。

但人是最幸运的动物,即使眼睛看不见东西,耳朵却可以听到声音。

北剑现在就听到了声音——一个人从长草底下悄悄走过来的声音。

声音由远而近,近到可以看见长草的波动了。

北剑徐徐启目,开声道:「来者可是『金陵公子』尹宗?」

「飕」的一响,从长草中跳出一个人来。

这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身子瘦瘦的,脸色白白的,好像是个长年睡眠不足的人,不过他穿得很漂亮,样子也很潇洒,颇有翩翩公子的气派。他唯一使人感到不舒服的就是那对眼睛,那对眼睛看人骨溜溜转,像鼠眼,又像贼眼!

他对着坐在危楼下的北剑骨溜溜打量了一阵,才嘻嘻一笑道:「你姓吕?」

北剑点头道:「是。」

金陵公子尹宗眉毛一扬,又笑道:「小可即是『金陵公子』尹宗,城西那个王老瘟说你有好买卖照顾区区在下?」

北剑又点头道:「是。」

尹宗眼睛一转,说道:「要雇刺客杀人,你阁下找错人了,小可是不杀人的,除非……」

北剑道:「除非酬金特别高?」

尹宗道:「不错,没有个万把两银子是请不动我的!」

北剑道道:「我不是雇你去杀人。」

尹宗一听,反而有些失望了,道:「可是,我『金陵公子』除了杀人之外,又什么都不会。」

北剑从怀中摸出一团纸,展开看了一眼,问道:「你确实是『金陵公子』尹宗不错吧?」

尹宗道:「如假包换!」

北剑微微一笑道:「尹宗二字,使我想到了『淫虫』……」

尹宗面色一变道:「你说什么?」

北剑道:「最近三年,应天府常有妇女被奸杀,根据我一位朋友的明查暗访,已知那都是你一人干的!」

尹宗声调一沉道:「阁下找我到此,究竟是要照顾我买卖,还是另有他事?」

北剑视线又投注到那张字笺上,缓缓道:「你在这份名单中排名第六,但万恶淫为首,所以我把你调到最前面来。」

尹宗又惊又怒,右手一探怀,倏地抽出一把短剑,喝道:「你是何人?」

北剑道:「姓吕,名雁豪!」

尹宗大惊,失声道:「你是北剑吕雁豪?」

北剑点头道:「对。」

尹宗心胆俱裂,顿足便想往后纵退,但身形刚刚纵起之际——

蓦然剑光一闪!

尹宗纵起的身子,突自腰上一断为二,在鲜血飞溅中,先后掉落在草丛下。

北剑的长剑上,没有沾上一点血,还是明晃晃的一尘不染。

他慢慢的把剑纳入鞘中,接着掏出一支炭笔,将名单上「金陵公子尹宗」六个字划掉,然后走去拾起尹宗使用的那柄短剑,看见剑上刻有「尹宗」二字,不禁微微一笑道:「这是证物。」

他仍在危楼下坐着,似老僧入定。

入定即是入神,心境明澈,杂念不生,这样的境界最容易打发时间。

「苛!苛!苛!苛!匡!」

四声梆子一声锣,四更天了!

这时,危楼上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条黑影。

这条黑影当然是个人,他虽然来得毫无声响,但仍被北剑发觉了。

「是百花院的毛妈妈么?请妳下来相见。」

百花院:是金陵最大的一家妓院,里面的姑娘个个如花似玉,她们所接纳的客人都是豪门巨富,可惜那些姑娘过得并不快乐,常常有上吊自尽的事情发生,据说这与毛妈妈逼良为娼,以及对姑娘太苛刻有关。

传言是不错的,因为毛妈妈不是一个普通的鸨母!……

南刀谭宗武坐在轿子内,被抬上一条山径,慢慢的向上爬。

这条山径是龟母顶的唯一之路,一般人根本没有机会走上这条山径,因为它距离山寨很近,非经许可走上这条山径的人,都难免死在响马的刀箭之下。

山寨名「五虎」,坐落于龟母顶上,是鲁境一带势力最强大的匪窟。

五虎原是五个匪首的名号,但现在只剩下二虎,另三虎被二虎吃掉了。二虎名叫无尾虎扈世雄,插翅虎柴鹏。

据说老虎在攻击人畜之前,尾巴会翘起来,人若发现牠尾巴翘起来,还可采取自救的行动,但如果遇上一只没有尾巴的老虎,那就叫人头痛了,因为你不知道牠什么时候会攻击你。

至于插翅虎的意思,即是如虎添翼,老虎本已十分可怕,若再长上翅膀,还得了么?

无尾虎扈世雄和插翅虎柴鹏因此日益坐大,大到使官兵束手无策。

今天,南刀就到这里来了。

他是投帖拜山的,二虎闻报之下,立刻传令恭迎这位名震天下的武学宗师。

因此,山径上有不少喽囉列队恭迎,递茶送水地,使得「风调雨顺」的四大金刚很顺利的就把轿子抬到了五虎山寨的门外。

二虎早已在门外恭候。

他们还摸不清南刀的来意,但因震于南刀的大名,他们决定只要南刀来意不恶,便以贵宾之礼接待。

四大金刚将轿子歇了下来。

二虎连忙迎上一步,恭恭敬敬的施礼道:「扈世雄,柴鹏参见谭大侠,有失远迎,请多包涵。」

轿中的南刀道:「别客气,二位寨主可愿请我谭宗武入寨一叙?」

无尾虎扈世雄说道:「当然,谭大侠请!」

按照一般礼节,坐在轿子里的人就该在此下轿,随主人入内;扈世雄这一声「请」,便是要请南刀下轿之意。

南刀没有出轿,只说道:「徒弟们,抬轿,随二位寨主入内!」

四大金刚立刻把轿子抬起来。

二虎有些摸不著头脑了,他们根本不知南刀已是半身不遂的人,以为南刀不出轿是一种倨傲的表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决定忍受下来,当即转身领路走入山寨里去。

一路来到山寨「聚义厅」外面,扈世雄觉得南刀该在此下轿了,便又抱拳道:「谭大侠请下轿,入厅奉茶。」

南刀道:「二位寨主,我的轿子可以抬入厅内去么?」

扈世雄愕然道:「这……」

柴鹏突然插口道:「谭大侠为何不肯出轿?」

南刀道:「有不便出轿的原因。」

柴鹏觉得听到了一句废话,但觉不必为此与他闹僵,便哈哈一笑道:「谭大侠若是要坐轿入厅,当然也可以,只是这叫在下二人如何确认你是谭大侠?」

南刀说道:「等一下二位寨主便会相信。」

柴鹏笑道:「好,谭大侠请!」

二人侧身肃客。

四大金刚便抬轿入厅,在厅上转了个身子,在厅中放了下来。

二虎随后入厅,再施礼道:「谭大侠请出轿,好让在下二人拜见。」

南刀道:「不必,咱们就这样谈谈好了。」

扈世雄和柴鹏至此已知他来意不善,但仍不明白他不出轿相见的原因,柴鹏不禁干笑一声道:「谭大侠是否认为在下二人不配见你的庐山真面目?」

南刀道:「不,就是有不便出轿的原因,不是丑媳妇怕见公婆。」

扈世雄哈哈大笑道:「什么原因使谭大侠不便出轿呢?」

南刀问道:「你是无尾虎还是插翅虎?」

扈世雄道:「在下扈世雄。」

南刀一哦道:「那么,你就是无尾虎了,你的名气可真不小,山东一地无人可及……」

扈世雄道:「不敢,与谭大侠相比,犹如萤火之对明月。」

南刀道:「这个比喻不通。」

扈世雄一怔道:「哦?」

南刀道:「我的名气虽比你大得多,可是没有多少人怕我,而你——你们二位寨主,却是人人畏惧,令人谈虎色变。」

他歇了歇,又道:「所以你我不能相比,不同类也。」

扈世雄有些哭笑不得,道:「谭大侠,我兄弟二人是一条肠子通到底的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就请开门见山道明来意如何?」

南刀道:「我们南方人不像你们那么爽直,我们喜欢拐弯抹角。」

柴鹏冷笑道:「拐弯抹角的话,在下也听得懂,请说便了。」

南刀道:「等一下,让我喝点水润润喉咙……」

他在轿中备有茶水,只听他「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口水,接着惬意的透了口气道:「好了,这一路颠簸真是够苦的,你们这龟母顶真不好走,怪不得连官兵也奈何不了你们。」

柴鹏道:「我们五虎山寨开山以来,你谭大侠是第一位客人,除了你谭大侠之外,我们不会接纳第二个客人。」

南刀道:「承蒙不弃,荣幸之至!」

扈世雄渐感不耐,道:「谭大侠,你什么时候才肯把话带入正题?」

南刀道:「现在就来——一号二号,你们告诉他们好了。」

一号二号答应一声,两人一齐走到厅门前,转回身子,面对二虎而立。

这是堵住出路,关起门来捉贼之意。

二虎面色遽变道:「这是干什么?」

一号冷冷道:「挑山寨!」

扈世雄满面惊愕道:「挑山寨?」

二号接口道:「就是把你们两只老虎打死,再放火烧掉山寨的意思。」

扈世雄还是有些不相信,又问道:「为什么?」

二号冷冷道:「打老虎也要问理由,笑话!」

扈世雄脸色渐渐难看,声调一沉道:「不是开玩笑的吧?」

二号道:「不是。」

话声中,刀已出鞘。

扈世雄忽然狂笑起来,说道:「谭宗武,你且说说看看,我兄弟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南刀漫声道:「别叫,我要歇歇了,不跟你们说话啦!」

柴鹏眉头一皱道:「谭宗武,咱们一向是河水不犯井水,今日之事,你最好把话说清楚,免得伤了和气。」

南刀没答话,好像已睡着了。

一号说道:「我师父要歇歇,别去吵他?」

柴鹏转望他冷笑道:「那么,你来回答?」

一号道:「你这人真是有点婆婆妈妈,早告诉你我们是打老虎来的,这理由还不够充分么?」

柴鹏道:「真的要打?」

一号道:「不错!」

扈、柴二人互望一眼,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们刚才出寨迎接南刀时,为示每尊敬,均将随身武器解下,现在两人都赤手空拳,要跟一号和二号动手,不免有些嚋躇。

二号不管三七二十一,跨上一步,飚然一刀劈出,大喝道:「看刀!」

一号也跟着出手。

扈、柴二人只得空手迎战,四个人捉对儿就在厅上打了起来。

这时候,二虎以下的匪徒已知厅上起了冲突,就有五个二虎麾下的高手持械冲入厅中,其中一人把一对钢鞭和一对短戟抛给扈、柴二人,五人随即欺上轿子,要动手了。

三号和四号早已持刀在轿前,好似两尊不可侵犯的门神,厉声道:「我师父在歇著,不得无礼。」

那五个高手那识厉害,一声呐喊,冲前便杀。

三号和四号刀一出鞘,便似闪电上下翻飞,只听一片「叮当劈拍」锐响过后,五个高手的五件兵器已全脱手飞去,其中还有两个被刀所伤,倒了下去。

其余三人顿如见了鬼一般,吓得仓皇后退,不敢再上前攻击了。

无尾虎和插翅虎手上有了兵器,与一号和二号打起来,才显得有声有色,可是只维持了盏茶工夫的平手局面,之后就开始走下坡,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矣!

他们早知道南刀厉害,可没想到他的四个轿伕也这么了得,越打越心惊,便想逃到厅外去,但一号和二号紧紧堵住厅口,紧紧缠住他们不放……

再战盏茶工夫,插翅虎柴鹏已告不支,被二号一刀砍下首级,死在厅上。

无尾虎扈世雄慌了,夺门欲逃,也被一号一刀砍断双腿,倒在地上惨叫了几声,就昏死过去了。

未死的三个高手早已魂飞魄散,连忙跪地求饶,哀叫「饶命」不已。

这时,轿中的南刀才开口道:「二虎既死,余者可网开一面。」

一号喝道:「滚!」

那三人爬起身来,抱头鼠窜而去。

南刀道:「一号二号去放火,寨中必有不少财物,可任由他们取走,除非不得已,不可再伤人。」

「是!」

一号二号举步出厅,放火去了。

南刀轻叹一声道:「这么容易的事,竟然让它错过了三十年……」

北剑倒在路边,好像死了一般。

这条路上行人不多,但偶尔也有车马行人经过,过去的一个时辰之中,就有十几个人由此经过,这些人都看到了倒在路边的这个老人。

但是,停下来察看他的人,却不到半数,原因是大家怕麻烦。

一个倒在路边的老人,不论他是死是病,惹上了都是件麻烦事,死了要替他善后,病了要给他医治,尤其是后一则,不但麻烦,而且要花费银子。

因此,虽有几人停下来察看,而一看他病得厉害,赶紧就走开了。

不过,这世上总有几个善心的人,现在就来了一个!

这一个是钓鱼的人,他手上拿着钓杆,身上揹著鱼篓,一看见北剑倒在路边,连忙上前蹲下,伸手一摸北剑的身子,发现还是活的,便将他俯卧的身子扳转过来,急问道:「老丈,你怎么了?」

北剑看来病得很重,但当他被扳转过来时,面上的病容已一扫而光,冲著钓鱼人一瞪眼道:「不怎样,我在睡觉!」

钓鱼人呆了,说道:「你在这路边睡觉?」

北剑又瞪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有何不可?」

钓鱼人觉得自多管闲事了,但仍不放心的问道:「你老没有病吧?」

北剑怒道:「你才病了呢!」

钓鱼人碰了一鼻子灰,乃讪讪的站起道:「我以为……唉,真是活见鬼了。」

说罢,就大步的走开了。

北剑轻轻一哼,又翻身俯卧著。

一会后,路上传来一片「得得」的马蹄声,又有过路人到了。

这回来的是一对青年男女,各乘一匹骏马,男的英俊潇洒,女的貌美如花!

而且,背上各斜揹一柄长剑,剑穗在驰马奔行中随风飘扬!

北剑立刻发出了呻吟声。

「咦,师哥,你看那路边倒著一个老人!」

「快过去看看!」

两人奔驰到北剑倒卧的地方,一齐从鞍上跳下,急急趋前察看,男的发现北剑还活着,也将他的身子扳转过来,急问道:「老丈;你怎么了?」

北剑呻吟道:「我……我……」

男的立刻回头对女的道:「师妹,快将水袋取来先让他喝些水。」

女的依言取来水袋,小心的倒一些入北剑的口中,北剑这才表示好过一些,长吁一声道:「谢谢,谢谢二位。」

男的问道:「老丈可是病了?」

女的白他一眼道:「当然是病了,一看就明白,还用问么!」

男的道:「老丈生的什么病?怎么倒在这路边?」

北剑以虚弱无力的声音道:「老汉……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刚才路经此处时,忽然……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就不省人事了。」

男的道:「老丈是哪里人?」

北剑叹口气道:「远了,老汉是河北人氏……」

男的道:「怎么到这里来?」

北剑道:「来……来寻找我的儿子,那小子已三年没回家……」

男的道:「为什么呢?」

北剑道:「唉,说来一言难尽……」

女的道:「师哥,这位老丈病势不轻,咱们最好先送他入城,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别尽是问这问那了!」

男的觉得有理,便向北剑道:「老丈,小可送你入城好么?」

北剑道:「这……这……太麻烦二位了吧?」

男的道:「不会,不会,只是老丈能不能骑马?」

北剑道:「老汉这会全身虚弱无力,不知能不能坐得牢……」

女的道:「师哥,你好糊涂,这位老丈病得这样重,怎么还能骑马呀!」

男的道:「那怎么办?」

女的道:「揹着他呀!」

男的道:「对,对,我揹!我揹!」

于是,他将北剑揹了起来,步行上路,女的上马在旁随行,手牵着她师哥那匹马……

走了七八里路,来到一处镇上,一问之下,这镇上没有客栈,还好后来见到一座「寒林禅寺」,经女的入内情商,得主持同意,賸出两间房子给他们三人住宿。

把北剑安顿下来后,男的便去镇上找大夫,女的则在一旁照顾北剑。

北剑躺在床上,对女的表示感激道:「今天多谢你们师兄妹,要不然老汉只怕要陈尸路边了。」

女的道:「老丈好好养病,等下我师哥把大夫找来,服个几帖药,说不定很快就好了。」

北剑道:「你们师兄妹真是好人,对了,老汉还没请教你们的大名。」

女的道:「我叫祝美虹,我师哥叫谷舜——老丈贵姓大名?」

北剑道:「老汉姓吕……」

女的道:「你说出来找儿子,可知令郎在何处?」

北剑道:「听说在合肥做买卖,已经整整三年没回家,所以老汉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你们师兄妹是侠士吧?」

祝美虹道:「不,不是,我们刚刚下山不久,还没干过什么事,那里称得上侠士二字。」

北剑道:「看你们师兄妹都带一把长剑,想必是名门高足……」

祝美虹道:「我师父名叫『祁连老人』司马文良,在中原只怕很少人知道他老人家。」

北剑却知道,而且知道了几十年,但是他现在却装不知道,而问道:「你们师兄妹此番进入中原,可有事情要办?」

祝美虹摇首道:「没有。」

北剑道:「那是出来玩玩的了?」

祝美虹道:「也不是。」

北剑道:「不是出来办事,也不是出来玩,那么……」

祝美虹似乎有些难为情,压低声音道:「告诉你,我们是下山来行侠仗义,扬名立万的!」

北剑道:「这么说,你们是侠士不错囉!」

祝美虹忙说道:「不,我们不是,因为我们从祁连山下来到现在,什么事都没干过。」

北剑道:「为什么?」

祝美虹道:「没有机会呀!」

北剑道:「其实你们已干了一件——你们救了老汉一命。」

祝美虹道:「这算不了什么,我们所谓的行侠仗义,指的是除暴安良。」

北剑道:「唔,行侠仗义,可不单指除暴安良而言啊。」

祝美虹道:「是的,不过我们总想轰轰烈烈的干几件大事,这样才痛快!」

北剑说道:「这要有很高的武功才行哩。」

祝美虹一笑道:「谈到武功,我们师兄妹倒是不敢妄自菲薄。」

她忽然兴致大起,起身又道:「老丈,我露一手给你瞧瞧!」

一支筷子被她抛上了空中,在空中打转——

她就在一刹那间拔剑出鞘,但见剑光一闪,随又纳剑归鞘。

那支筷子已落在地上,变成了两片!

北剑喝采道:「好快的剑!」

他不是假意的喝采,而是打心底发出的赞扬,虽然他早知「祁连老人」调教出来的传人绝对不含糊,可也没料到他们已有如此高超的造诣。

谷舜领着一个大夫回寺来了。

大夫替北剑「问、闻、观、切」了一番,最后摇摇头,说道:「这位老先生没病!」

谷舜一怔道:「没病!人都差点死在路上,怎么说没病?」

大夫站了起来,以肯定的口气道:「他身子好得很,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昏倒的,大概是赶路太累之故,多歇一歇就没事了。」

连药方也不开一张,顿足就走了。

谷舜呆了半晌,才回对北剑问道:「老丈,你觉得怎样?」

北剑道:「这会好多了。」

谷舜道:「这么说,那位大夫可能说对了,你老只是赶路太累之故。」

北剑道:「嗯,大概是吧。」

谷舜转对祝美虹道:「师妹,这位老丈既然没事,妳看咱们……」

祝美虹道:「咱们横竖没事,陪这位老丈在此过一夜,明早再走便了。」

谷舜道:「好,妳去歇歇,由我来陪他好了。」

祝美虹回房歇息后,谷舜便在北剑床前坐下,他与北剑闲聊起来。

「老丈贵姓大名?」

「老汉姓吕。」

「容小可自我介绍一下,小可——」

「老汉已知道了,你叫谷舜,是『祁连老人』司马文良的传人。」

「哦,我师妹都告诉你了?」

「是的,她说你们是下山来行侠仗义,扬名立万的,可是,到今天什么都没有干。」

「是啊!」

「你们还没成亲吧?」

「没有,她说要等我干出一番事业之后,才肯嫁给我。」

「那你等著吧,那一天很快就会来临的!」

这一夜,谷舜新与北剑同床睡觉,一夜无事而过,次晨谷舜醒来,发现北剑已不在床上,后来又发现自己放在床头的宝剑也不见了,这一惊非小,赶忙来到隔房叫醒师妹祝美虹,一问之下,祝美虹才发觉自己的宝剑也失窃了!

谷舜大怒道:「咱们上当了,原来他是个老骗子!」

祝美虹道:「这可怎么办?」

谷舜道:「追!」

于是,他们匆匆辞出寒林禅寺,上马急追,不料,他们刚刚驰上大路,赫然瞥见北剑坐在一株树下,正在玩弄那两把宝剑!

谷舜立即下马,指着他斥责道:「喂!老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好心好意的救你,而你居然窃取了我们的宝剑,你开什么玩笑呀?」

北剑好像没听见他的斥责,口中喃喃说道:「一切都不错,就只江湖经验太浅,脾气稍稍暴躁了些……」

一面说,一面将手上的一片树叶弹上空中。

那片树叶很轻,但在他手指一弹力下,竟直飞上三丈高空!

接着,他拔出宝剑,向上一挥,空中那片树叶竟在空中裂成两片!

谷舜见状大吃一惊,失声叫道:「你是谁…」

北剑慢吞吞道:「三月前我收到令师一函,他要我就便照顾你们……」

祝美虹一听大喜道:「你是北剑吕雁豪!」

北剑轻嘘一声道:「小声一点,别这么大声嚷嚷,令师有没有教导你们遇事要沉着?」

谷舜连忙拉着祝美虹倒身下拜道:「晚辈谷舜祝美虹,叩见吕伯伯!」

北剑笑道:「这又迂腐了,我看你们两个没学到令师的什么优点,倒把他的毛病都学全了——坐下,咱们谈正事!」

谷舜和祝美虹在他面前坐下来。

北剑道:「你们两个心肠都不错,已具备了做侠客的条件,现在我要传授你们另一套剑法以为见面礼,然后我要你们去替我办一些事情。」

语声微顿,又道:「这件事情本应由我自己去做,但我实在懒得去跟那些跳梁小丑打交道,只好委托你们了……」

从虹桥南行数里,便是滚滚东流的长江。

这里有个小渡头,经常有两只渡船对开,接送行人过江,船资一人一分钱。

薄暮时分,谷舜和师妹祝美虹双骑并辔来到江边的小渡头,等了好一会,才见一只渡船从江上慢慢摇过来。

在江边等著上船的人已有二十多个,谷舜一看这情形,就向师妹道:「咱们上不了船了。」

祝美虹道:「怎么呢?」

谷舜道:「你看那只渡船,顶多只能载二十多个人,咱们这两匹坐骑绝对上不去。」

祝美虹道:「这怎么办?」

谷舜道:「只好等下一班了。」

旁边一个老人插口道:「没有下一班了,这是今天最后的一渡。」

谷舜便向他请教过江之策,老人想了想,举手一指下游道:「距此不远的江边,有个叫李三郎的,他有一条捕鱼船,你们去跟他打个商量看看,说不定他愿意送你们过江。」

「多谢老丈指点。」

当下,师兄妹两人牵着坐骑往下游行来。

行不多久,果见江岸高处有一栋茅屋,屋外晒著渔网,而江边又停泊著一艘渔船,看那渔船的大小,载送两匹马过江绝无困难,谷舜料想必是李三郎,便嘱师妹看着坐骑,自己就向茅屋走过去。

刚刚走近茅屋,就听见屋里有一片哭声和一片喝骂声——

「走,没银子,你这妹妹拉去抵偿也成!」

「不,求求你,董大爷,请你再宽容数日,小的一定会把银子缴足的。」

「滚开!」

「哎呀!」

然后又是一片女人的惊呼哀号!

谷舜快步跑近茅屋门口,只见两个彪形大汉正把一个姑娘拖出来,而一个中年人和一个老媪则拼命拉住那姑娘的另一只手,不让那个彪形大汉把那姑娘拖走,旁边还有一个作威作福的老人,口中不停的喝着:「拖走!拖走!」

谷舜已知是怎么回事,便上前拦住那两个彪形大汉,沉声道:「你们放手!」

其中一个彪形大汉眼睛一瞪,大喝道:「让开!那里来的小子,管闲事竟敢管到大爷的头上,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谷舜笑道:「是!」

手掌连挥,但闻「拍!拍!」二响,那彪形大汉登时满口喷血,摔倒在地!

另一个彪形大汉一见大怒,立刻放开那姑娘拔出腰刀,大吼一声,一刀对着谷舜猛劈过去。

谷舜身形一侧,掌出如电,一把扣住对方握刀的右腕,真力透指而下!

那彪形大汉登时面容一惨,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涔涔沁出,接着发出一声哀鸣,整个人蹲了下去。

「砰!」

谷舜一脚拨出,将他拨出了二三丈之远。

那个满嘴流血的彪形大汉一跳而起,也拔出腰刀,对着谷舜疯狂劈出!

谷舜避过三刀,猛可一掌砍出,正中彪形大汉的手臂,清清楚楚的听出一声骨折声响,于是彪形大汉又倒在地上直哼哼了。

那个作威作福的老人一看到这情形,吓得脸色都白了,拔步便欲开溜。

谷舜冷冷道:「站住!」

老人浑身一震,站住不敢稍动。

谷舜道:「转过来!」

老人乖乖的转过身子。

谷舜双目迸出如刀寒芒,问道:「你是混江龙解大海的什么人?」

老人悚悚发抖道:「小……小老儿是他……是他的帐房。」

谷舜冷笑道:「会打算盘?」

老人不敢搭腔。

谷舜问道:「这家人欠了你们多少银子?」

老人轻声轻气的回答道:「欠了十两银子。」

谷舜道:「你有没有女儿?」

老人嗫嚅道:「有……三个。」

谷舜道:「我化十两银子买你一个女儿,你愿不愿意?」

老人又不敢接腔。

谷舜声调一沉道:「滚!回去告诉混江龙解大海,说我——谷舜,明日午前到访!」

老人如聆大赦,赶忙招呼那两个彪形大汉,三人抱头鼠窜而去了。

李三郎一家人呆呆的站着,心中又惊又喜又忧,目送他们三人远去之后,才一齐向谷舜跪下,叩头称谢不已。

谷舜臊红了脸,连忙将他们一一拉起,说道:「快别如此,折杀小可了!」

李母感激涕零说道:「这位侠士,今天要不是你来了,我们二姐儿一定……一定……」

谷舜忙道:「好了,好了,这位大娘妳请放心,从明天起,你们在江上讨生活的人再不必向解大海缴银子,小可保证明天之后再没有解大海这个人了!」

李母忽然眼睛一亮,破涕为笑道:「对了,昨夜老身做的那个梦,应上了!应上了!」

李三郎忙道:「娘,不要说啦!」

李母白他一眼道:「为什么不能说?这是神托梦给娘的,真真实实的事情,为什么不能说?」

接着回对谷舜笑道:「昨夜老身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白衣人手拿一把宝剑,一下就把解大海那天杀的老狗头砍下来,后来那白衣人就到了我家,娶我们二姐儿为妻……」

二姐儿就是那个姑娘,她听了母亲的话,羞得跑入屋里去了。

谷舜又涨红了脸,道:「大娘,我不是那个白衣人。」

李母道:「你是!你是!你今天救了我们二姐儿一命,这是神的意旨,有缘千里来相会!」

附近忽然传来几声吃吃脆笑:「真不错,现在总算有姑娘肯嫁给你了!」

是祝美虹!

谷舜更是尴尬,一把扯住李三郎道:「老兄,你开船送我们过江如何?」

李三郎看看祝美虹又看看他,面露惊疑道:「你们是……」

谷舜道:「她是我师妹,我们要找混江龙解大海去,可是渡船坐不下,他们说你有一条渔船,你快送我们过江好么?」

李三郎忙问道:「你们要找解大海干么?」

祝美虹大声道:「砍下解大海那天杀的老狗头!」

李母大喜道:「是吧?老身没说错吧?你就是那白衣人!你会娶我们二姐儿为妻的,这是神托梦告诉老身的,姻缘注定,错不了啦!」

李三郎将母亲拉入屋中,过了一会,才又出屋向谷舜表示歉意道:「家母年纪大,口不择言,请别介意。」

谷舜道:「不妨。」

李三郎接着以严肃的表情道:「那解大海武功高得吓人,手下又养了许多可怕的打手,你们师兄妹去了只怕凶多吉少,还是赶快逃命为佳。」

谷舜笑道:「别替我们担心,我们是专程前来找他的,他坏事干得太多,该遭报应了。」

李三郎道:「一定要去?」

谷舜道:「非去不可!」

李三郎说道:「好吧,我送你们过江去。」

三人来到江边,将两匹马牵上船拴好,李三郎随即解缆开船,朝对江驶去。

弯刀也似的上弦月出现在深蓝的夜空上时,船已靠上长江南岸,李三郎帮着他们将坐骑牵上岸后,说道:「再往前走一里许便是甘露寺,你们可在那地方住宿一夜,明早再往东走十几里路,便可见到北固山,混江龙解大海的住处就在北固山上,名字就叫『大海山庄』。」

大海山庄真够大,从山下一层一层的延伸到山腰,真个是高楼连云起,规模雄伟,气象万千,不知底细的人必以为是哪位王爷的行宫。

祝美虹遥望大海山庄,大惑不解道:「他住这么大的房子干么?」

谷舜笑道:「这样才能表现他是一方之雄嘛!」

祝美虹道:「要是我,我一定不要住这么大的房子,打扫一次,只怕要化一个月的时间,那可要我的命哪!」

谷舜道:「妳如住这么大的山庄,就不必亲自打扫,自有下人代劳。」

祝美虹一哦说道:「他一定有不少手下……」

谷舜道:「当然,我料最少一千!」

祝美虹抽了一口冷气道:「你是说:今天咱们要跟一千人拼斗?」

谷舜笑了笑道:「大概不要,那样不累死才怪呢。」

祝美虹问了问背上的宝剑,道:「这是咱们首次的除暴安良,可不能失败!」

谷舜道:「不错,绝对不能折了吕老前辈的名头!」

师兄妹在交谈间,双骑已然驰临大海山庄的大门外。

大门外,已有四人站在那里候驾!

四人中,两个是中年人,两个是老头子,个个体形骠悍,目光炯炯,分明都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他们的武器也非常特别,两个中年人一拿一对金笔,一拿两口日月双刀;两个老头子一持八环大刀,大如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另一个持丈八长矛,矛头乌黑如墨,显然淬有剧毒!

四人一排巍立,恰如凶神恶煞,够吓人的!

谷舜与师妹祝美虹相视一笑,同时下马,从容举步走过去。

那手持丈八长矛的老头子用力一顿长矛,吐出雄浑的声音道:「你是谷舜?」

谷舜点头道:「是,旁边这个是我师妹祝美虹。」

那老子嘿嘿的冷笑起来:「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到太岁头上动土!」

谷舜笑笑道:「四位是解大海的什么人?」

那老头子又一顿长矛,沉声道:「哼,你们必是刚出道的,难怪不识得我们双双煞绝!」

谷舜道:「你说对了,我们是刚出道的,所谓之初生之犊不畏虎。」

祝美虹接口迸出一句道:「幸好你们不是虎,而是猫!」

那老头子听了很生气,喝道:「报上师承!」

谷舜哈哈笑道:「这倒不必了,家师在中原武林无甚名气,唬不倒你们的。」

祝美虹又接口道:「我们要见解大海,快叫他爬出来让我们见见!」

那老头子面容一沉,杀气浮上眉头,狞笑道:「要见我们庄主,得先通过我们这一关!」

祝美虹道:「这还不容易!」

娇躯一闪,似蝶飞舜,倏地在对方的跟前绕了一转,就听见一个清脆的耳光声响!

那老头子的左边面颊立现五条指痕!

这样快的身法,实是对方做梦都没想到的事,别说那老头子为之怔住,旁边那三人也不禁为之目瞪口呆。

那老头子一怔之后,登时暴跳如雷,发指眦裂,大吼一声,丈八长矛一振,抢步猛刺而出!

祝美虹却不为其气势所夺,一声娇笑,反而揉身欺上,从长矛旁边穿过,快速的欺到他跟前,骈指抢点他的双目!

那老头子亦非弱者,右脚后退一步, 手中的长矛向上一抬,反向祝美虹胸口撞 去。 ..

大凡使丈八长矛的人,都有一身雄厚的神刀,这时老头子撞出的长矛,力逾千斤,锐不可当,若是被他撞中,必是血肉纷飞!

但祝美虹应变的身法简直妙到峰巅,只见她身形猛可一蹲,同时伸脚扫出!

那老头子反应亦快,双足一顿,纵起 两丈多高,避过了就美虹的扫堂腿,空中 长矛招式一变,凌空直刺而下11..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砰!」然一声巨响,老头子背己中了一掌,登时「哇!」的喷出一道血箭,整个人便从空中重坠落地,扒在地上起不来了!

原来,祝美虹在一腿扫空之后,已料到对方会向上跳,因之身子顺势一旋而起,跟着对方窜上空中,刚好到了对方的背后,就乘势拍出一掌,击中了对方的背心灵台大穴。

谷舜拍手喝采道:「师妹,打得好!打得好!」

那三人一见同伴十招不到就已惨败,不禁面色遽变,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后,立即跃身散开,站成一个三角阵式,摆出了联手攻击的姿态。

谷舜笑道:「师妹,好戏还在后头,我看别跟他们作耍了。」

说著,右腕一翻,慢慢拔剑出鞘。

祝美虹也跟着撒剑在手,吃吃笑道:「我已做倒了一个,那两个留给你了!」

「了」字一出口,剑尖已点到那使八环大刀的老头子的胸口!

那使大刀的老头子舌绽春雷大吼一声,以刀柄格开来剑,紧接着大刀一横,「呼」的一声,对准她腰上横劈过去!

别看大刀笨重,在他舜来却是轻如无物,出招又快又稳!

但是,祝美虹却灵如枝上小鸟,纵跳之间,很轻易的就避过他的一轮猛攻,跟着手中长剑连续点出,反而将他迫退了数步……

这时候,那两个中年人却还在与谷舜静静地对峙,双方蓄势以待,准备一举克敌。

一对金笔和两口日月双刀高举如蟹脚,在阳光下闪闪生辉,看架势,身手不在二老人之下!

谷舜竖剑于胸前,面上挂著微笑,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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