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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惺惺相惜 杯酒释嫌

作者:秦红 当前章节:145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4

谷舜与祝美虹来到了杭州,来到了一座很够气派的巨宅之前。

这座巨宅,前临小河,河边垂柳婆娑,对门横跨著一座桥,环境十分幽美。

巨宅的墙门关闭着,但从矮墙上看过去,可以看见里面有轿厅、茶厅、花厅和许多的楼房,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一户富贵人家。

「就是这一家吧?」

「不错。」

师兄妹在墙门前下了马,谷舜上前敲门环,只敲了三下,门就开了,一个老苍头惊异的打量着他们,问道:「找谁?」

谷舜礼貌的一拱手道:「找你们家苏员外。」

老苍头道:「你们是……?」

谷舜道:「侠客。」

老苍头一怔道:「侠客?」

谷舜指了指自己背上的长剑,微笑道:「行侠仗义,锄强济弱的侠客。」

老苍头惊诧道:「找我们员外有何贵干?」

谷舜道:「请去禀告你员外,就说我们要请教一些关于你家小姐失踪的事。」

老苍头面色一变,忙道:「好,请稍候片刻。」

他目光充满惊疑,后退了几步,才转身快步跑入宅中去了。

祝美虹笑道:「我猜,他一定以为咱们就是刦走他家千金小姐的匪徒。」

谷舜微微一笑道:「咱们看来像匪徒么?」

祝美虹道:「匪徒也是人,他们绝不会在额头上烙上『匪徒』两个字。」

谷舜笑道:「不错,但我不相信有人会认为咱们就是几年来在杭州出没的「夜魔』。」

祝美虹一笑道:「我认为『夜魔』必然是个青年,只有青年人才会干出这种勾当。」

谷舜道:「未必……看,那老苍头回来了。」

老苍头快步回到墙门前,拱手:「我家员外有请,请这边走……」

于是,他们被领入一间富丽堂皇的客厅。

苏员外是个五十开外的人,修眉朗目,身材中等,颇有儒者风度。

双方互道姓名,然后分宾主坐。

谷舜拱手道:「冒昧造访,请多多原谅。」

苏员外道:「好说,听仆人说,二位是为小女失踪之事而来的?」

谷舜道:「是的,但请勿误会,小可等与令媛的失踪毫无关系。」

苏员外神色沉着地道:「二位有何指教?」

谷舜道:「小可与敝师妹行道至此,听说最近三年杭州一地不断有美女失踪,又听说是一个叫『夜魔」的人干的,而令媛是最近失踪的一个,故小可特来打听一下,若能找出一些线索,说不定小可有能力逮住那个『夜魔』,救令媛回来。」

苏员外听了这话,面上才露出忧伤之色,长叹一声道:「所谓『夜魔』,其实是大家绘声绘色而替他加上的一个绰号,究竟其人为谁,根本没有人见到过,也没有一人知道……」

谷舜道:「据说三年来失踪的美女将近五十人?」

苏员外点头道:「是的。」

谷舜道:「她们都是在夜里突然不见的?」

苏员外又点头道:「不错。」

谷舜道:「令媛芳名是……?」

「友梅。」

「失踪几天了?」

「半个月了。」

「是在她闺房里突然不见的?」

「正是,小女爱静,独睡在一间绣阁上,那天早上,侍婢久久不见她出来,就去敲门,房门由里面闩著,后来破门而入,才发现她不见了。」

「刦贼是从楼窗进入的?」

「不错。」

「当时床上是何状况?」

「并无任何异样,好像是在酣睡中被刦走的。」

「刦贼一定使用了迷魂香,否则令媛一定会喊叫。」

「是的,那些捕快也是这么说。」

「令媛常出门么?」

「不常出门,不过在失踪之前三天,曾经陪同拙荆去游西湖,后来又去寺里烧香。」

「哪座寺庙?」

「白云庵和月老祠。」

「捕快有没有去查过?」

「查过了,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物,不过小女可能就是在游西湖时被刦贼所发现的。」

「令媛失踪之后,你有没有接到什么信息?」

「没有,我曾命下人四出贴悬赏告示,愿付出一万两银子赎回小女,结果一点消息也没有。」

「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失踪的姑娘没有一个被发现死亡的尸体,也没有一个逃脱回家,因此我猜可能是被刦贼贩卖到远地去了。」

「好,打扰了,苏员外,小可等告辞了。」

「二位究竟是……?」

「敝师兄妹正在做一些除暴安良的事,我们希能逮到那个刦贼,为民除害。」

「这太好了,二位若能救回小女及所有被劫持的姑娘,苏某人定当重谢。」

「不必,我们要赚的,是刦贼那颗首级!」

这天午后,谷舜与祝美虹出现于西湖,两人打扮成交弱仕女,以情侣的姿态游湖。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西湖十景,风景之美,为天下之冠。

现在,谷舜与祝美虹正走在苏堤之上,杭州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西湖有苏堤,便如画龙之点睛,谷舜是第一次置身于六桥烟柳之上,看到如此仙境,不觉脱口轻轻吟道:「六桥横截天汉上,北山始与南屏通,忽惊二十五万丈,老葑席卷苍烟空。」

祝美虹微笑,道:「你还有心情卖弄呀!」

谷舜笑道:「如此美妙景色,岂可不附庸风雅一番?」

祝美虹道:「谈谈正事吧,吕老前辈要咱们在五个月之内除去八恶人,到今天咱们才除掉一个解大海,再不加紧行动,万一输给了南刀谭宗武,看你如何向吕老前辈交代!」

谷舜道:「此事急也没用啊,咱们要翦除的恶人大都居无定所,行踪飘忽,就如这个『夜魔』,你知道他现在躱在何处么?」

祝美虹道:「想呀!」

谷舜道:「我已想过了,只知他住在杭州这地方,如此而已。」

祝美虹道:「失踪的五十个姑娘,都是杭州人,他好像对杭州姑娘,特别有兴趣。」

谷舜道:「这因为杭州姑娘秉天地山川之灵气,长得——」

祝美虹打断他的话道:「好了,少噜苏,你到底要想个办法呀!」

谷舜微笑道:「我不但已想出办法,而且已放出鱼饵,如今只等他来上钩!」

祝美虹问道:「喂,你放出什么鱼饵呀?」

谷舜道:「一个美女。」

祝美虹道:「谁?」

谷舜道:「妳。」

祝美虹一怔,继而大发娇嗔道:「好啊,你希望我被『夜魔』看中?」

谷舜笑道:「是的,这是目前唯一可行之计,他的目标是美女,而你是美女中的美女;我猜他必然常在这西湖走动,因为只有在这地方才有机会见到美女,说不定他现在已发现妳了!」

祝美虹打了一个冷颤道:「你别吓唬我!」

谷舜失笑道:「妳怕了?」

祝美虹怯怯地道:「这事情当然叫人害怕,想想看,当我在睡觉的时候,忽然一枝鹤嘴从窗外伸入,喷入迷魂香,然后那个『夜魔』出现了,他把我带走,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谷舜笑道:「别怕,那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已悄悄的跟上了他!」

祝美虹道:「万一跟丢了呢?」

谷舜道:「万一跟丢了,妳也有自卫的能力,妳不会真的被迷魂香迷昏过去,即使真的被迷昏过去,妳也有醒来的时候呀。」

祝美虹道:「醒来的时候,我也许已无力反抗了。」

谷舜道:「不会那么糟,总之我一定会盯上他,绝不会叫他跑掉。」

祝美虹道:「真的要这样?」

谷舜点点头道:「此外别无他计可施了。」

祝美虹哪了蹶唇道:「我不要,万一出了差错,我一生清白就完了!」

谷舜道:「妳不要做一个女侠?」

祝美虹瞪他一眼道:「做一个女侠就非要如此不可么?」

谷舜道:「只有如此才能逮到那个『夜魔』,不过妳如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妳。」

祝美虹沉默了一会,才沉吟道:「要是能因此救回那些姑娘,我冒一冒险倒也是值得……」

谷舜道:「不错,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祝美虹道:「要是他今天发现了我,选定我为下手的对象,那么今夜他会下手么?」

谷舜道:「可能。」

祝美虹毅然道:「好,咱们今天多在这里玩一玩,引诱他入彀!」

于是,柳浪闻莺、花港观鱼、南屏晚钟、雷峰西照以及岳墓、灵隐寺等等,他们都留下了足迹。

经过月老祠,他们还特地入祠膜拜一番。

这月老祠就在白云庵右侧,香火之鼎盛,几与四大丛林相同,因为有许多痴男怨女都到此膜拜默祷,冀求配得佳偶。

洞中有一副对联,正是脍炙人口的: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谷舜一向不大信神,可是今天却对月下老人诚心虔意的一拜再拜三拜。

祝美虹抿唇一笑道:「你怎么啦?」

谷舜笑道:「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

祝美虹道:「这是月下老人的事,与你何干?」

谷道:「我求他照顾我啊!」

祝美虹轻轻一哼道:「你没出息,才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嫁给你呢!」

谷舜道:「不一定,我再去求一签看看。」

结果,他求得一签曰: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祝美虹道:「这是什么意思嘛?」

谷舜道:「那边有个庙祝,我去请教他。」

他拿着签诗去请教庙祝,后者一看就笑道:「你一定要知道么?」

谷舜道:「是的,请指点迷津。」

庙祝没有发现站在一旁的祝美虹是跟他一道的,哈哈笑道:「这『一则以喜、一则以惧』的意思是:你将来会娶得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只可惜这个妻子是个母老虎,难侍候。」

祝美虹听了大为不悦,冲口道:「你胡说!」

庙祝吓了一跳,忙不迭的道:「啊啊啊,抱歉抱歉,我是说著玩的,这位姑娘千万不要当真!」

祝美虹一扭腰走出去了。

谷舜追了出去,笑道:「师妹别生气,别人怕母老虎,我可是一点都不怕。」

祝美虹冷冷一笑道:「你不怕我吃掉你?」

谷舜道:「不怕,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祝美虹噗哧一笑,气也就消了。

谷舜道:「走,咱们去那个白云庵看看。」

白云庵住的是尼姑,一群看破红尘的女人,与月老祠那许多痴男怨女刚好成了强烈的对比。

一位老尼热忱的招待他们,可是谷舜好像怕祝美虹看破红尘,不愿多停留,拉着祝美虹就走,道:「天黑了,咱们快回客栈去吧!」

客栈在望江门附近,是一家很高尚的大客栈,住客大都是前来游湖的有钱人。

谷舜和祝美虹投宿的是两间相连的上房。

他们回到客栈,一起吃过晚饭,各自回房净身之后,即上床就寝。

谷舜料定「夜魔」不会在子夜之前出现,所以安心的睡觉,准备养足精神体力以应付下半夜。

习武之人警觉性都很高,子夜一到,谷舜就已醒来,他穿好衣服,熄去房中的灯火,便搬过一只櫈子在后窗下坐着。

后窗微开一缝,顺着窗缝往外看,正好可以看见祝美虹那间上房的后窗。

他断定「夜魔」如来,必从后窗进入,因为后窗外面是花园,容易掩藏身形,而前面的房门外是一条走廊,常有客人和店小二在走动,刦赋是绝不敢从前面房门进入的。

「笃笃笃!」

壁房传来三下敲响。

这是祝美虹在隔房敲来的暗号,意在询问谷舜是否已醒来。

谷舜立刻走去房壁,也轻轻敲了三响,表示自己已准备好了。

然后,他回到窗前坐下,静静的等待着。

夜魔会来么?

他不敢断定,但是他已调查清楚,过去失踪的姑娘在被刦之前,大半都曾经外出,其中有不少是在畅游西湖的次日被刦的,因此可知刦贼经常在西湖走动,寻找下手的目标;所以他认为让师妹「抛头露面」后「守株待兔」,是目前逮捕「夜魔」唯一的办法。

这个办法果然灵光。

约莫将近四更时分,一条人影忽然映到祝美虹房外的地面上。

次瞬间,一个人出现了!

他是个黑衣蒙面人,要不是今夜有月光,他那身黑衣服是很难被人发现的。

他弯身悄悄的走近窗下,四望一眼,确定自己的行动末被人发现,便从怀中摸出一个鹤嘴来。

然后点火,再后用口水涂上纸窗,接着就轻轻的把鹤嘴伸入窗内……

这一切动作,谷舜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他安坐未动,因为他不打算在此动手,他与师妹已计划好了行动的步骤。

夜魔将迷魂香喷入房中之后,立刻退后数丈,躱入花丛中静伏不动。

过了一会,估计房中的祝美虹已昏迷不省人事,他才又现身趋近窗下,抽出一柄利刃,刺入窗缝中,拨开了闩木,推窗跳了进去。

不久,再从房中跳出时;手上已揽著昏迷不醒的祝美虹,向花园深处逸去……

一场追踪就此开始。

夜魔的身手的确不弱,手臂上虽然揽抱着一个人,但纵跳如飞,行动极是迅捷,而且他似已计划好了逸走的路线,退出客栈后,一路奔驰于黑暗的街巷间,身形始终未暴露于月光之下。

谷舜紧跟不舍。

不久,夜魔奔到钱塘江畔,只听他发出一声口哨,便见一艘船从江上划了过来;夜魔行动很快,没等那艘船停妥,就一跃上了船,而那个划船的人动作配合得也好,船头一掉,快速的往江上驶去。

谷舜不禁呆了。

这是他没料到的事,夜魔上了船,自己若要继续尾随就得乘船,但船在哪里?

附近的江边根本没有一只船,连个木筏也没有!

谷舜当机立断,连忙脱下外衣和鞋子,把长剑紧紧绑在背上,立即涉水而下,游入江中。

他水性也不弱,总算远远跟住了那艘船。

这时,天上的月不见了,江上一片黑暗,但在二十丈内仍可见到那艘船,而且还可以听到夜魔与那船夫的交谈声音。

「饶老,这妞儿好标致啊!」

「不错,容貌身材都是上上之选。」

「是谁家的女儿?」

「不知道。」

「不知道?」

「这妞儿不是杭州人,是从外地前来游湖的,投宿在福安大客栈,有个小子跟她在一起,两人似是一对情侣,今天游湖时被我发现的。」

「饶老弄到这个,要发大财了。」

「嗯……不过最近我一直在担心,金陵那边好久没消息,可能出了事……」

「毛妈妈会出事?」

「她手下有不少人,又结交当地权贵,照说不致出事,可是上个月该来而未来,实在叫人担心。」

「别担心,也许毛妈妈事情太忙之故吧……」

船继续向对岸驶去。

谷舜始终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在后面泅水尾随着……

一刻时后,船抵对岸,停靠在一处荒无人烟的江边。

夜魔几乎不等船身停妥,就揽起祝美虹一跃上岸,一溜烟似的向西南逸去。

谷舜不愿被那船夫发现,在下游数十丈外爬上岸,立即朝着夜魔逸去的方向急追。

可是追上一程后,竟未发现那夜魔的踪迹,不禁心慌了起来。

人追丢了,怎么办呢?

看刚才祝美虹被夜魔揽腰抱着的情形,分明她已中了迷魂香而昏迷不省人事,如今夜魔不知所终,如果他是个采花淫贼,祝美虹岂不是要断送一生清白了。

因此谷舜心慌意乱,急得要发疯了。

祝美虹在哪里?

如果谷舜再往下追个三四里,他就会发现夜魔正将祝美虹带入一间茅屋。

这间茅屋濒临钱塘江。

从外表看是一户以捕鱼为生的贫苦人家,谁都想不到这间茅屋藏着骇人听闻的秘密!

前来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她看见夜魔手上抱着一个美女,微微一笑道:「饶老,你不是说要暂时停一停么?」

夜魔跨入屋中,笑道:「是的,不过这妞儿美如仙女,不要太可惜了。」

那妇人把门关上,一面问道:「我当家的呢?」

夜魔道:「他随后到。」

他抱着祝美血走入厅堂后面的一间简陋的卧房,先将就美虹放在床上,然后走去左边角落,移开一个大衣橱,便见地上有一块木板,再揭去木板,一个地下室的出入口就显露出来了。

这时,中年妇人也已跟入,她趋近床前看看祝美虹,不禁赞美道:「这姑娘长得真美,是谁家的千金小姐呀?」

夜魔正要回答时,屋外已响起一阵紧急的敲门声!

「咦,是你丈夫么?」

「好像不是,他不会这样敲门。」

「快出去看看!」

「好。」

中年妇女退出卧房,轻轻带上房门,才开声道:「谁呀?」

「大嫂,请开个门。」

中年妇人一听果然不是自己的丈夫,不敢立刻开门,又问道:「你是谁呀?」

「过路的。」

中年妇人道:「三更半夜,你有什么事呀?」

「大嫂请开开门,小可要打听一件事情。」

中年妇人估计夜魔已将祝美虹带入地下室,这才走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正是谷舜!

中年妇人见他全身湿透,手上又拿着一把长剑,不禁脸色一变道:「你……你干什么?」

谷舜拱手道:「对不起,请问大嫂,这附近可有人家?」

中年妇人道:「你找谁嘛?」

谷舜道:「小可从杭州城中追赶一个黑衣蒙面人至此,不意竟追丢了,他可能躱藏在这附近,大嫂可知道这附近——」

中年妇人摇头道:「没有,这附近只有我们一户人家,再往下游,走七八里路才有人住。」

谷舜问道:「附近有无山洞?」

中年妇人道:「没有呀!」

谷舜看看厅堂里的情形,又问道:「你丈夫呢?」

中年妇人道:「我丈夫早死啦!」

谷舜对这户人家没有一点怀疑,当即拱手一揖道:「对不起,打扰了!」

语毕,转身便走。

中年妇人关上房门,听得谷舜的步声远去,才赶紧转回卧房来。

这时,床上的祝美虹已不见,那座衣橱已移回地下室的出入口上,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老人年约六十开外,一脸的和气相,穿着一身短衣袖,状似在睡觉,看见中年妇人入房,立刻低声问道:「走了?」

中年妇人点点头。

老人又问道:「他是谁?」

中年妇人神色凝重地道:「饶老,这回你做得不干净,被人追上来了!」

老人目光一凝,微惊道:「是个相貌英俊的青年?」

中年妇人点头道:「正是,他是个会家子,手上拿着家伙呢!」

老人面色微变,冷笑道:「哦,这是我的疏忽,我没看出那小子是个习武之人呢……」

他翻身下床,接着道:「我到地下室去避一避,你替我把衣橱移回原处。」

一面说,一面动手移开那座衣橱,揭去地上的木板,钻入地下室去了。

地下室很宽大,比地上的茅屋还要大上一倍不止。

靠出入口的墙壁上挂著一尽油灯,灯光照出了整个地下室的情形。

这是一间经过一番布置的地下室,四面是石砌的墙壁,顶上是坚实的木板。

室内有个大统舖。

此外桌椅及各种家具皆有,而且比地面上的要精美得多。

一个神情憔悴而姿色悄丽的姑娘坐在统舖上饮泣。

她不是祝美虹。

祝美虹躺在另一边,仍然昏迷未醒。

老人进入地下室后,就从怀中抽出了一柄锋利的短刀,以警戒的姿态一步一步向统舖走过去,口中发出阴恻恻的冷笑道:「姑娘,老夫成日打雁,今天反被雁啄了眼睛,原来你不是普通姑娘——起来,别装死啦!」

祝美虹依然未动,似非假装。

老人在统舖前停下脚步,又嘿嘿怪笑道:「妳那男伴既是个会家子,妳当然也是,不过,嘿嘿,不论妳是假装或是无心落到老夫手里,像你这样的姑娘,为安全起见,老夫决定不要了。」

说到末了,手中短刀突然向前递出,直刺祝美虹的腰部要害。

「哎呀!」

那姑娘吓得惊叫起来。

祝美虹就在这一瞬,娇躯突然往后一翻,靠墙坐起,娇笑一声道:「夜魔,今天你完了!」

老人一刀刺空,一点都不惊慌,狞容悍笑道:「妳是来抓我的?」

祝美虹道:「不,是来要你的命——敢情你就是西湖月老祠那个庙祝呀——」

老人正是西湖月老祠的庙祝,他面上浮起一片浓烈的杀气,道:「看来老夫真是落入了你们的陷阱,只可惜,你们这个陷阱毫无用处,告诉你,你那个男伴刚刚找到此处,他已经走了,他不知道妳就在这里。」

祝美虹笑道:「不要紧,我一人之力,足够收拾你。」

老人轻视的一笑道:「空手?」

祝美虹道:「对!」

「愿意报出妳的芳名吗?」

「祝美虹。」

「这个姓名,陌生得很,你们师承何人?」

「祁连老人司马文良。」

「也没听说过。」

「北剑吕雁豪你听说过吧?」

「扯上他干么?」

「北剑这个人目空一切,可是他最钦佩一个人……」

「南刀谭宗武?」

「不,是家师。」

「妳在唬人?」

「是或不是,动手便知。」

祝美虹说了这话后,右手猛可一抖,娇喝道:「照打!」

夜魔以为她真打出什么暗器,连忙顿足向右后方倒纵开去,祝美虹就乘他后退之际,由统舖一掠而下,挥掌便劈,连续攻出三招掌法。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夜魔避过她三掌后,已知眼前这个姑娘确是名门高足,当下不敢轻敌,挥动手中短刀与她斗了起来。

数招过后,祝美虹就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压力,原来这个抢到美女的夜魔行为虽然卑下,武功却是奇高,那柄短刀在他手中就好像要耍魔术一般,极尽出神入化之妙,使得她的「空手入白刄」几无发挥的余地,反而被迫得团团转。

地下室的空间虽大,但却不适合于格斗,不到盏茶工夫,所有家具全遭了殃,折断分飞,乱成一片。

祝美虹乘隙抓起一枝桌脚当做武器使用,这才勉强稳住阵脚。

夜魔怪招迭出,一边攻击一边口发脏言秽语:「我的好姑娘,你功夫真不错,但不知……」

「住口!」

祝美虹娇叱声中,手中的桌脚绝招迸发,一连几招猛攻,反将对方攻得手忙脚乱。

那个被夜魔刦来的姑娘看到这情形,心知来了救星,又惊又喜,忍不住叫道:「祝姑娘,你快杀死他,你快杀死他!」

祝美虹一边与夜魔格斗,一边开口道:「你是苏员外的女儿苏友梅?」

那姑娘道:「是的,是的,我被他抓来已半个月了,你若能救我回去,我爹一定会重重赏妳!」

祝美虹笑道:「我会救妳回去,至于重赏,不稀罕,谢啦!」

话声中,又是几招狠狠的打了过去。

夜魔挥刀封住了她的攻击,突然左手后挥,劈出一股掌风,扑灭了那盏油灯。

灯光一灭,整个地下室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祝美虹吃了一惊,连忙跳开一大步,在墙脚下蹲伏不动。

她也有听风辨位之能,可在黑暗中与人搏斗,但她不愿轻试,因为她知道夜魔对地下室这个环境比自己熟悉得多,而且他手上的短刀不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在这种情形下与他动手,自己一定吃亏。

所以,灯光一灭,她立知自己处于不利的地位,故跳开隐伏墙脚,准备以静制动。

夜魔似乎无所顾忌,竟发出刺耳的怪笑道:「祝姑娘,来啊,咱们这样摸黑斗一斗看!」

祝美虹摒息未动。

夜魔竟知她躱藏之处,一步一步向她走过去,又口发恶笑道:「告诉妳,人家称呼老夫为「夜魔」是有道理的,因为老夫是一只夜猫子,越黑就越能清楚的看东西!」

他停下脚步,手中短刀「嘶!斯!」的交叉舞了两下,又笑道:「听着,现在老夫距离妳只有四步远,妳蹲伏在墙角下,对不对!」

祝美虹仍然不动。

夜魔再走上一步,笑道:「现在只有三步之近了,妳还不动手?」

祝美虹还是不动。

夜魔又走上一步,道:「现在——」

「呼」的一声,祝美虹手中的桌脚就在这时横扫了出去。

「哈!」

夜魔一跳避开,身形落下时,短刀向前疾刺而出!

祝美虹一个懒驴打滚翻出数尺,在翻滚之中,摸到了另一枝桌脚,她就抓起那枝桌脚猛力打出。

但没有打中对方,打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夜魔哈哈大笑道:「好了,现在妳手上是空空的了,老夫拼着挨妳一掌,也要刺妳一个大窟窿。」

话落,一面欺近,一面运刀刺出。

祝美虹躺在地上没有动,因为她已经知道,对方并无「夜能视物」之能,她要利用对方的错误判断,狠狠的给他一次重击。

谁知夜魔也很机警,他欺前刺出数刀都走了空招后,赶紧往后跳开,也静止了下来。

整个地下室突呈一片死静。

夜魔凝神谛听了一会,忽又笑道:「祝姑娘,老夫耳朵灵得很,能够听到妳的呼吸声音——妳别躺在地上,那会着凉的呢!」

祝美虹又摸到了一片木板,就乘对方开口之际,用力掷出,喝道:「这个给你吧?」

木板去势如电。

但夜魔反应极快,一偏身,就避开去了。

「拍!」

木板打中了石壁,发出一声脆响,祝美虹乘机一个轻飘跃上统舖,靠墙站着。

她这个动作,夜魔似未听出,以为她还在地上,竟又哈哈大笑起来,道:「丫头,妳的确不简单,但为什么不起来跟老夫斗一斗,难道妳喜欢躺在地上跟老夫打架么?」

说话间,他脚下碰到一张椅子,就顺手抓起椅子,向祝美虹原来躺卧的地方使尽全力掼了过去。

「叭达!」一声巨响,椅子被掼得粉碎,他听出没有击中祝美虹,不禁呆了,道:「哼,妳真会躱,不过妳躱不掉的……嗯,妳现在躱在右边的统舖下,是不是?」

祝美虹听他又判断错了,心中暗喜,思忖道:「这回要好好把握机会,给他一个当头棒喝——」

原来,她现在是站在右边的统舖上而非统舖下。

因此,夜魔这个错误的判断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她准备等夜魔欺近右边的统舖下时,居高临下,给他一次严重的打击。

夜魔果然一步一步地向右边欺过去。

他的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祝美虹却听得见,她听出对方已近到数尺之内,便很慢很慢地举起桌脚,准备出手了。

就在这时,夜魔的步声忽然没有了,好像已停止前进,整个地下室又静得针落可闻。

祝美虹心房扑扑跳着,暗暗叫道:「再过来呀,再过来一步就行了。」

正思忖间,蓦然有一双强有力的手掌抓上了她的纤腰!

「哎呀!」

她没有料到有这种变化,不觉失声惊叫,手中的桌脚奋力砸下。

但砸得没有力量,原因是她的软麻穴已被对方抓中,刹那间全身无力了。

「嘿嘿嘿!」

夜魔双手紧紧抱着她的纤腰,手指紧紧扣着她的软麻穴,怪笑道:「好了,现在不能作怪了吧?」

祝美虹大叫道:「师哥,师哥,我在这里,快来救我!」

夜魔把她整个人举了起来,大笑道:「别叫,妳叫破了喉咙也没用,因为妳师哥早就——」

突然,他的嘴好像被什么东西塞住,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停住了。

不,不是东西塞住了他的嘴,而是有一柄冰凉凉的剑架在他的后颈上。

他整个人吓呆了,全身似乎一下僵硬,颤声道:「谁?你是谁?」

黑暗中,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把她放下来。」

「你是谁?」

「把她放下来。」

夜魔不敢反抗,乖乖的把祝美虹放下来。

祝美虹立刻往后退开,高声的叫道:「师哥,来得好,这家伙就是抢劫美女的夜魔!」

谷舜的声音在夜魔身后答道:「我知道,妳没有受伤吧?」

祝美虹道:「没有,师哥,你可以下手了!」

谷舜没有立刻下手,他的长剑紧紧架在夜魔的后颈上,冷冷问道:「夜魔,我问你几件事——你劫持的姑娘,都卖给金陵百花院的毛妈妈是么?」

夜魔未答话,他想反抗突击,想给谷舜一刀。

谷舜似知其心思,长剑往下压,冷冷笑道:「不要妄动,一动你的头就会落地!」

夜魔气馁了,只得答道:「不错,都卖给毛妈妈。」

谷舜道:「现在还有几个姑娘未卖出的?」

夜魔道:「一个,就是苏员外的女儿,她现在就在统舖上。」

谷舜道:「那么,其余的姑娘都被送往金陵百花院去了?」

夜魔道:「是的。」

谷舜道:「你真该死!」

夜魔道:「你如肯放老夫一马,老夫有的是银子,要多少给多少。」

谷舜冷笑道:「只要一样东西。」

夜魔道:「什么东西?」

谷舜道:「你的头。」

「头」字一出,夜魔的头就「咚」的一声掉落在统舖上。

他的身子往前一扑,然后慢慢的滚到地上,鲜血喷溅的声音清晰可闻!

祝美虹跳下统舖,摸索著把那盏油灯点燃起来,笑问道:「师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谷舜道:「我转回去问那船伕,他起初不肯吐实,我割下他的鼻子后,他就连我不想知的事也一股脑儿告诉我了。」

祝美虹道:「那妇人呢?」

谷舜道:「他是那船伕的老婆,夫妇俩专干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我把她的武功毁了。」

祝美虹看见那苏友梅人都吓呆了,便走过去笑道:「苏姑娘,妳是最幸运的一个,我们这就送妳回家去……」

苏友梅惊魂未定,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谷舜道:「等天亮再送她回去吧!」

祝美虹道:「不,现在就送她回去,你要知道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还有六个恶人未除,再不加紧行动,只怕要输给南刀了!」

九头鬼鸟韦剑龙坐在他的金交椅上,右手托著下巴,态度沉着的听着云中龙鹿树柏的描述。

云中龙鹿树柏最后的一句话是:「韦寨主,这些都是真的呀,你最好快些作准备!」

九头鬼鸟韦剑龙放下了托腮的右手,淡淡一笑道:「我早就准备好了!」

鹿树柏微微一怔道:「哦,韦寨主已经……」

韦剑龙不待他说完,含笑接下道:「五虎山寨和九龙冈被破的消息早已到了敝寨,因此韦某人早已有了万全的准备——鹿寨主,韦某人知道的可能还比你多些,你可知道南刀谭宗武为何有此举动!」

鹿树柏恨形于色道:「知道,他自以为这样做是在除暴安良,哼!」

韦剑龙微笑道:「谭宗武三十年前即已名满天下,那时候他为何不除暴安良?等到老了才要除暴安良?」

鹿树柏道:「有原因?」

韦剑龙点点头道:「不错,原因是他正以此种方式在与北剑决斗!」

「所谓以此种方式在与北剑决斗,是何意思?」

「他们二十年前及十年前曾在决斗岩较量过,结果,未分胜负,此事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

「由于前两次的决斗都未分出胜负,因此他们又进行第三次的决斗,只是这一次的决斗方式不一样,这一次他们分别在进行一件事,北剑进行铲除十个积恶如山的人,南刀进行攻破十座山案,两人约定为期半年,谁先完成谁就是获胜者。」

「哼!他们为什么要以此种方式来决斗呢?」

「因为南刀已是个残废之人。」

「喂!」

「他中风了,半身不遂。」

「啊!怪不得他一直坐在轿中不肯出来……」

「鹿寨主,你可以在敝寨住下来,韦某人有能力替你出这一口气,时间就在今天。」

「今天?」

「不错!刚才已有消息传到,南刀和他的四个弟子已在渡江了,而韦某人已准备妥当,绝不叫他们渡过西陵峡!」

西陵峡,为三峡之一,也是长江最危险的一段,山水迂曲,江流湍急,两岸高山重障,绝壁千丈,非日中夜半不见日月,只此一点,即可想见西陵峡之险!

而九头鬼鸟韦剑龙的山寨就建在江之南岸的高山之上,南刀谭宗武要破此寨,一定要渡江。

现在,南刀和他的四大金刚正在渡江了!

他们乘的是一排木筏,轿子放在木筏的中间,四大金刚站在木筏四角,手中各有一枝长竹杆,木筏由上游顺流而下,正在接近西陵峡……

一号忽然高歌道:「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二号听了笑道:「老大,难怪师父常常夸奖你,你真行啊!」

一号笑道:「说话不要带刺,这是李白的诗,我只不过应景吟出罢了。」

二号道:「我当然知道这是李白的诗,我说你行,非指此而言。」

一号道:「不然的话,你说的是什么呀?」

二号道:「这西陵峡乃是三峡中最险恶者,你看那江水曲折湍急,有如万马奔腾,稍一不慎,就会翻覆沉没,船只行经此处,无不胆战心惊,而你居然还有心情吟诗,足见你胆识过人。」

一号笑道:「这不算什么,人家李白当年渡三峡而能吟出这首千古绝唱,这才了不起。」

二号道:「你知道李白这首诗是在他渡三峡时吟出的么?」

一号道:「这……」

二号笑道:「他当年乘船过三峡时,说不定也是胆战心惊吓掉了魂,事过境迁之后,才写出这首诗的。」

一号道:「嗯……」

三号忽然大叫道:「大家小心,最惊险的一段到了!」

不错,西陵峡最险恶的一段到了!

江水进入了两岸绝壁千仞,抬头几乎不见天日的狭窄水道中,水势之湍急,形如一条波动的巨龙!

四金刚不敢大意,一齐操动长竹杆控制着木筏,不使它撞上山壁。

他们四人都有一身惊人的绝技,但操舟驾筏的本领却不甚高明,木筏在奔泻的江流中打了好几转,差点就撞壁翻覆。

奇怪的是,坐在轿子里的南刀谭宗武似极镇静,始终没有说话,闭口不言。

四号一边操动竹杆,一边高叫道:「喂!上面就是九头鬼鸟韦剑龙盘踞的山寨吧?」

一号道:「是呀!」

四号道:「还好,他不知道咱们要来攻打他的山寨,否则只要从绝壁上推下石头—哎呀!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说石头,石头就到!

就在这时,从绝壁上滚下了十几颗巨石,似陨星般疾滚了下来!

四金刚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如雨的巨石正落到头上,随之是一片轰然巨响,有三颗巨石打中了木筏,其中的两颗正中轿顶,顿时把整顶轿子打得破裂下陷!

木筏经巨石一击之下,也顿告翻覆,破裂的轿子掉入江中,四金刚也跌入江中,刹那间一切都消失无踪了!

「启衰禀寨主,好消息!

「南刀和他的四大弟子完了!」

「怎么个情形?」

「他们乘木筏渡江时,兄弟们遵照寨主的指示,推下了石头,结果一击而中,南刀坐的轿子破碎纷飞,掉入江中,他的四大弟子也一齐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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