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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惺惺相惜 杯酒释嫌.2

作者:秦红 当前章节:13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4

「南刀死了?」

「不死有鬼啦!」

「哈哈哈哈……」

韦剑龙仰天大笑,得意洋洋的大笑了一阵后,才回顾坐一旁的云中龙鹿树柏道:「你看就这么容易解决了,容易得叫人不过瘾!」

鹿树柏面上却无一丝笑容,反而皱眉道:「韦寨主,恕我说句泄气的话,我不大相信南刀就这样死了!」

韦剑龙一怔道:「你不相信?」

鹿树柏道:「是的,南刀何许人也,怎会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不可能!」

韦剑龙冷笑道:「鹿寨主,你被南刀的大名吓坏了!不错,他是个非常可怕的人物,但是你要知道,他已中风残废,动都不能动;一个坐在轿子里的老残废怎禁受得起那样的袭击?」

鹿树柏道:「当然,巨石从天而降,把那顶轿子击得碎裂成一片片,在那种情况之下,纵是身手矫健的人,只怕也难幸免,不过……我总觉得他不会这样轻易死 去……」

韦剑龙又哈哈大笑,道:「鹿兄,你别把他当作神,他也是父母生的血肉之躯呀!」

鹿树柏笑了笑道:「我也希望他真的死亡了,此人一死,从此绿林太平,我鹿树柏也就可以东山再起了,只是……我总觉得……」

章剑龙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说道:「鹿兄,你放心,他若不死在江上,也一定要绝命于韦某人这座山寨之中!」

鹿树柏一哦道:「韦兄另有布置?」

韦剑龙点头道:「不错!他不入我山寨便罢,一入便非死不可!」

鹿树柏问道:「请问韦兄作了何种布置?」

韦剑龙精悍一笑道:「火!」

鹿树柏动容道:「他们一进入山峰,韦兄便在四下放火?」

韦剑龙道:「正是!敝寨四周的房子早已浇上了油,只要一点上火,他们插翼也难飞了!」

鹿树柏道:「这样一来,韦兄的山寨也完了。」

韦剑龙笑道:「不要紧,以我之山寨换南刀一命,十分值得!非常划算!」

鹿树柏点点头道:「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当初我要是早知道他要去攻打我们九龙冈,也会使出这一招来对付他。」

韦剑龙吃吃轻笑道:「可惜他已死在江上,韦某人这个火攻用不上了。」

这句话刚刚说完,就见一个喽囉神色慌张的奔入聚义厅,向韦剑龙跪禀道:「案主,大事不好啦!」

韦剑龙面色一变道:「什么事?」

那喽囉道:「南刀乘轿子上来了!」

韦剑龙跳了起来,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胜惊诧地道:「你说什么?」

「南刀乘轿子上来了,抬轿的是他的四大弟子!」

韦剑龙瞪大眼睛道:「这怎么可能,他的轿子不是已被巨石击碎,掉入江中了么?」

那喽囉道:「这个属下不知,反正那四大金刚确实抬着一顶轿子上来了,此刻距离山寨大约尚有一里路。」

韦剑龙眉头锁成一圈,用力的抿了抿嘴唇,才沉声道:「传令下去,照第二套计划行事!」

「是!」

那喽囉起身急去。

韦剑龙接着向站在厅上侍候的一个喽囉说道:「去叫副寨主和四大力士来!」

「是!」

那喽囉也领命去了。

韦剑龙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眉飞色舞了!现在他一面孔的困惑,在厅上踱著方步,喃喃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鹿树柏苦笑道:「我早就说南刀不会这么简单就死了,如今果然不错!」

韦剑龙忽然一拍手道:「我明白了,他使的是声东击西之计!」

鹿树柏道:「对!他弄一顶空轿子伪装乘木筏渡江,他本人则早已在别处乘船过江来了。」

韦剑龙面上又出现冷笑,道:「由此看来,南刀的确不简单,哼!但他逃过了第一关,能再逃过韦某人所布下的第二关么?」

鹿树柏道:「这第二关也许能够要了他的老命,因为他行动不便,虽有四大金刚抬轿,但只要山寨四面大火一起,他纵有满腹智计,也是死路一条。」

韦剑龙微笑道:「在施行火攻之前,韦某人先要试试他四大弟子的能耐……」

鹿树柏忙道:「最好不要轻试,那四大金刚身手之高——」

韦剑龙截口笑道:「鹿兄,你没见过韦某人麾下的四大力士吧?」

鹿树柏道:「韦兄的四大力士,兄弟早有耳闻,听说他们天生一副神力,可以力举千斤,而且精擅摔角功夫是么?」

韦剑龙道:「不错!等下鹿兄见到他们,可能会对他们有信心。」

正说著,有五个人走进聚义厅来了。

一个是面貌丑恶的驼背老人。

此人是副寨主申公卿,绰号铁甲龟!

另外四人,即是韦剑龙口中的四大力士,四人身高七尺,光着的上半身,肌肉累累,各人手中有一条齐眉铁棍,四人往上一站,就如四尊天神。

韦剑龙道:「老二,听说南刀已上来了。」

铁甲龟申公卿点头道:「嗯!我看见了,他们此刻距离寨门已不到半里。」

韦剑龙问道:「他的四大金刚比之咱们这四大力士如何?」

申公卿道:「矮了一个头不止。」

韦剑龙笑道:「好!咱们到练武场去等他!」

于是,一行人走出聚义厅,来到练武场上。

这练武场位在山寨的最中央,占地约有二十丈宽广,四面场边都是房屋,好像一个大天井。

他们七人就在场上一排站着,等待着南刀及其四大金刚的来临。

抬着轿子的四大金刚忽然停步不前,停在一条石级的中段。

轿中的南刀问道:「怎么啦?」

一号神色凝重地道:「师父,你探头出来看看!」

南刀拨开轿帘,探头出视道:「看什么呀?」

一号举手一指石级右边的一座山石,说道:「那石上有字!」

那石上有四个字:「谨防火攻」。

字,是用大力金刚指写出的,每个字有人头那么大,指力入石三分,苍劲而有力。

南刀看了后,皱皱眉道:「笔划很新,好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一号道:「是的。」

南刀道:「这表示,是写给咱们看的呀。」

一号道:「是一种警告?」

南刀道:「你以为是谁写的?」

一号道:「如是韦剑龙,那么这里面必有诡计,不过……」

南刀截口道:「这绝对不是韦剑龙写的!」

一号道:「若非韦剑龙所写,便是有武林高人在暗中帮助咱们师徒了!」

南刀道:「不错。」

一号道:「有谁知道咱们今天要攻打西陵峡这座山寨呢?」

南刀道:「你这个问题,为师回答不出来,不过,为师相信写字之人是一番善意。」

一号道:「何以见得?」

南刀道:「他的字写得端正而有力,气势磅礴,能够写出这一手好字的人绝对不是坏人。」

一号笑道:「师父,从书法上也能了解一个人的善恶么?

南刀以肯定的语气道:「能。」

一号道:「这么说,咱们应该相信他了?」

南刀道:「对!他要咱们『谨防火攻』,就表示韦剑龙已在山寨里有了安排,韦剑龙这个人有点小聪明,从刚才你们渡江遇伏,即可得到证明。」

一号道:「那么,咱们要不要进入山寨?」

南刀道:「要。」

二号不以为然道:「师父,你老行动不便,万一韦剑龙放了火,弟子等就要抬着轿子跑,那时如何应付山贼的攻击?」

南刀道:「轿子是铁制的,不怕烧的呀!」

一号苦笑道:「师父,话不是这么说,铁轿子虽然不怕火——」

南刀忽然打断他的话,道:「为师内急了,那边有片树林,你们先抬为师去那片林中解个手,然后咱们再来想个办法好了。」

四大金刚当即抬着轿子走离石级,进入左边一片密林中,放了下来。

一号即将南刀扶出,让他解手。

南刀解过手后,不肯再入轿,说道:「好了,现在你们把轿子抬入山寨去吧!你们抬着空轿子进去就不怕火攻,危岌之际,可以弃轿突围。」

一号一呆道:「这……这如何使得?师父您——」

南刀打岔道:「别替为师担心。」

一号摇头道:「不!山寨近在咫尺,师父一人在此,很不安全,万一——」

南刀又打岔道:「我说别替为师担心,为师绝对没有危险。」

一号道:「有危险!」

南刀道:「没有。」

一号道:「有!」

南刀生气道:「混球,为师说没有危险就没有危险,你们只管放心前去。」

一号仍然不同意,很诚恳地道:「师父请听弟子一言,破贼固然重要,但您老的安全更重要,总不能为了攻打一座山寨而……」

底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南刀轻叹一声道:「咳!你一向很精明,今天怎么变笨了?你附耳过来。」

一号附耳过去。

他凝重的表情消失了,面上开始现出了笑容,连连点头笑道:「原来如此,这么说,弟子可以放心了。」

于是,他扶著南刀在一棵大树下坐好了。

他随手折了几技树桠插在南刀的身边地上,使山贼不易发现。

然后,便与三个师弟抬起轿子出林而来。

「启禀寨主,南刀的轿子快到达山寨了!」

「传令不得抵抗,让他们进来。」

「是!」

韦剑龙转头向鹿树柏笑道:「鹿兄,南刀这个老家伙今天死定了。」

鹿树柏道:「韦兄还是不能大意,须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韦剑龙冷哼一声道:「据韦某人打听所得,南刀确实已半身不遂;一个残废老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鹿树柏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他那四个弟子已尽得其真传,不怕韦兄见笑,那天兄弟我与其中一个金刚动手不及三招就败了。」

韦剑龙道:「这是鹿儿震摄于南刀的大名之故——看!他们来了!」

四大金刚抬着轿子走进练武场来了。

他们好像到山寨做客似的,态度好不自在,把轿子抬到韦剑龙等七人面前,轻轻地歇下来。

轿门和两边的轿窗均已封闭,看不见轿中的情形。

韦剑龙真的一点都不怕,冷笑道:「来者可是南刀谭宗武?」

一号轻「嘘」一声道:「别叫!家师刚刚睡着了,不可吵醒他!」

韦剑龙不吃这一套,仰天狂笑道:「谭宗武,你是名震天下的一代武学宗师,韦某人素来敬仰不已,今日难得你肯驾临敝寨,可谓蓬荜生辉,我们这里有不少人想拜晤拜晤,你若还是个人物,便请出轿相见。」

一号斜睨他问道:「你就是九头鬼岛韦剑龙?」

韦剑龙点头道:「正是老夫。」

一号道:「你耳朵有病是不?」

韦剑龙两眼一瞪道:「小子,你敢对本寨主无礼,莫非活得不耐烦了!」

一号笑道:「早跟你说家师在睡觉,你还嚷个不休,常言道:『有事,弟子服其劳。』你有什么话要说,就说给我听好了。』

韦剑龙冷笑道:「本寨主不与轿夫说话。」

一号骂道:「你这个瞎了眼的小脏鸟,我愿与你说话,还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呢!」

韦剑龙大怒,厉声叱道:「谭宗武,你再不出来,可别怪本寨主要对你不客气了!」

二号接口骂道:「韦剑龙,你这个老小子耳朵果然有毛病,告诉你,要见家师,得先让我们四大金刚掂掂分量。」

韦剑龙冷笑道:「真的么?」

二号道:「当然。」

韦剑龙大声道:「四大力士。」

四大力士一齐躬身道:「属下在。」

声音如雷,誓澈满山遍野。

韦剑龙道:「你们下去会会那四个轿夫。」

「是!」

四大力士应声大步走出,脚步踩在地上,地上都似在震动。

他们走到轿前,一字排开,齐眉铁棍一横,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一号看了笑道:「他妈的,那里跑出来四个楞头楞脑的小子?」

四号笑道:「老大,你一向禁止我们口出脏言,怎么自己倒犯上了!」

一号轻声道:「没关系,师父睡觉了,听不见的。」

二号道:「咱们一人一个,斗斗大力士吧!」

四人拔刀出鞘,举步迎上那四个大力士……

就在此时,一个喽囉悄悄靠近韦剑龙,向他附耳说了几句话,韦剑龙先是一阵惊愕,继而现出笑容,好像发现了什么可喜的秘密似的。

这时候,四大力士已与四大金刚干起来了!

相形之下,四大金刚的身子真是矮了四大主一大截,就像四个小孩对着四个大人一般,可是双方一动手之后,四大金刚并未相形见拙。

他们的四柄钢刀虽然比不上四条齐眉铁棍的沉猛,但他们毫不示弱,竟与四大力士招招硬碰起来。

硬碰之下,也居然毫不逊色。

韦剑龙一看双方已打得剧烈,便向身边的副寨主申公卿低声道:「老二,此处由你指挥,我去抓南刀。」

申公卿一怔道:「南刀不在轿中?」

韦剑龙道:「是的!他躱在山腰上的树林中。」

语毕悄悄退出练武场……

南刀在树下坐下后,一直没有动,这一两个月来的奔波劳顿,对他来说是够累的了,因此常感昏昏欲睡,现在他就在昏昏睡去。

昔日的威武在他脸上已找不到,他现在比一般老人都还要老迈虚弱,耳不聪,目不明,几乎全身都死,只剩意志没死罢了。

蒙胧间,他好像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响到了自己跟前,可是他的眼皮好重好重,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迷糊的神智拉回,才睁开了眼睛。

不错,眼前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面上挂著一片嘲弄的冷笑,手上握著一条长长的马鞭。

这个人正是九头鬼鸟韦剑龙。

南刀好像被人迎头浇上了一盆冷水,顿时完全清醒过来了,但他一点都不慌,态度之镇静,就好像他是个健康的南刀谭宗武,他抬目看着韦剑龙,用力挤出一丝笑容道:「你一定是九头鬼鸟韦剑龙。」

韦剑龙嘿嘿冷笑道:「不错,谭宗武,你躱在这里干什么?」

南刀缓缓道:「我老人家不是在躱,而是在休息,这林间好凉快,是睡觉的好地方。」

韦剑龙把头凑近他,近得可以碰到他的鼻子,怪笑一声道:「谭宗武,你真傻,你为什么不躱在家里安度余年?以你过去的威名,你只要躱在家里不出来,大概可以安享余年的。」

南刀笑道:「我老人家天生是个劳碌命,不动不行呀!」

韦剑龙狠狠的狞笑道:「可是今天你完了,多不值得!」

南刀道:「你说什么?」

韦剑龙大声道:「我说你完了!」

南刀「哦」了一声,仿佛这才想起他是敌人,微微一笑道:「不会的,我老人家如果要死,绝不会死在你手里,像我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死在你这个小毛贼的手里呢?」

韦剑龙失笑道:「不错,在你心目中,我韦剑龙也许是个小毛贼,但是我现在可以轻轻易易的踩死你,就像踩死一只小毛虫一般,你有能力反抗么?」

南刀微微摇头道:「不可能,你没这个机会,你敢动一下,立刻命归黄泉。」

韦剑龙哈哈大笑道:「谭宗武;你别唬人,你现在唬不倒人了!」

南刀道:「不是唬的,绝对不是。」

韦剑龙又把脸凑近他,口水几乎喷到他面上,暴笑道:「你是说……你还能动手?」

南刀冷冷道:「我老人家早已不需要自己动手了,我现在只动口。」

韦剑龙忽然伸出手,抓起他身边那两枝木拐,扔出很远很远,笑道:「听着,像你这么个大人物,我要是一脚把你踩死了,实在太没味道,现在我要狠狠的抽你一顿,我一直在梦想有一天能用鞭子抽打名满天下的南刀谭宗武,今天果然如愿以偿了!」

南刀道:「这件事若成事实,你一定会在一夜之间名噪天下……」

韦剑龙大笑道:「不错,也一定有许多人不敢相信。」

南刀道:「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

韦剑龙道:「我现在就抽给你看。」

说毕,退后四步,手中的长鞭一扬,在空中抖出「叭」的一声脆响。

南刀微笑着,很有把握地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句话你听说过没有?」

韦剑龙长鞭再一挥动,鞭梢在空中转了一圈,便似闪电般的向南刀身上抽了过去——

不,那鞭梢没有落到南刀身上,而落入一人手里——被一个站在他身后的人紧紧抓住了。

韦剑龙一发觉长鞭被人从后面扯住,不禁大吃一惊,忙不迭的转身急望,才发觉身后站着一个怪老人。

怪老人身躯佝偻,背上隆起一个驼峰,面上挂著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只能从其斑白的头发上看出他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

韦剑龙面色遽变,厉叱道:「你是何人?」

怪老人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发出的,一个字一个字答道:「老残废。」

韦剑龙冷笑道:「何不称为藏头露尾的东西。」

怪老人道:「要这样说也可以,不过不管我叫什么名号,对你都不重要了。」

韦剑龙猛可用力一拉,欲将长鞭拉回,那知鞭梢在怪老人手上像生了根似的,分毫不动。

怪老人吃吃轻笑了两声,道:「有一门功夫叫『隔山打牛』你知道吧?」

韦剑龙方自一愕间,怪老人又接着道:「现在我叫你见识见识。」

语毕,抓着鞭梢的右手微微一抖。

刹那间,好像有一股可怕的力量由长鞭传送而撞击到韦剑龙的手臂上,但见韦剑龙浑身一震,如遭雷殛,整个人跳了起来。长鞭就这样到了怪老人的手上,怪老人接着一甩长鞭,便听「叭」的一声,似怪蠎一样卷上了韦剑龙的脖子。

「嗬……」

韦剑龙发出一声窒息的低叫,身子落在地上时,一张脸已胀得通红,急急的举手去解绕在脖子上的长鞭。

南刀笑道:「是不是?我早就说你没有机会,这就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啦。」

那怪老人不让韦剑龙解去长鞭,且力一扯,长笑一声道:「你就这样去吧!」

韦剑龙身如风筝飞了起来,然后重重的摔在地上,他的脖子已被长鞭束紧得只剩杯口大,由于不能呼吸,就像吊死一样,两眼暴瞪,舌头外伸,只挣扎了片刻工夫,就两腿一伸,不动了。

南刀道:「老兄,我该向你道谢。」

怪老人丢下长鞭,怪声怪气的笑道:「不必,能有机会为南刀效劳,是我的荣幸。」

南刀道:「你不该用『荣幸』这两个字,我虽不知你是谁,但却看得出你的武功很高,高得连我都有些害怕。」

怪老人笑道:「你会怕么?我看你不像是个会害怕的人。」

南刀道:「你我是人,尤其现在我是个半身不遂的人,我怎么会不害怕?」

怪老人道:「你如害怕,为何驱使你四徒上山杀贼,而敢于单独留在这里!」

南刀微笑道:「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看着我被山贼杀死啊。」

怪老人似乎怔了一下,道:「你已料到我会出手救你?」

南刀道:「是的。」

怪老人道:「为什么?」

南刀道:「你既事先已在石上留字示警,绝不会就那样离去,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啊!」

怪老人笑了笑道:「谭宗武,你虽已残废,脑筋倒还十分灵活。」

南刀道:「不成,我的脑筋迟钝多了,我到现在还想不出你是谁……」

怪老人笑道:「我也想不告诉你我是谁。」

南刀道:「你一定是我熟识的人物,我慢慢会想出来的。」

怪老人道:「不,我绝不是你熟识的人物。」

南刀笑道:「老兄,我的脑筋虽已迟钝,但还不致于完全不管用,你如非是我熟识之人,怎么会在脸上挂著面具呢?」

怪老人好像不愿多谈下去,走去拾回木拐放在南刀身边,道:「我要走了。」

南刀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怪老人道:「说说看。」

南刀道:「你为何要拔刀相助?」

怪老人道:「基于同病相怜故也。」

南刀道:「怎么说?」

怪老人道:「你是个残废人,我也是个残废人,不是么!」

长笑一声,双足微顿,佝偻的身子一纵飞上树梢,瞬即不见。

南刀微微皱着眉头,喃喃道:「我会想出来的,总有一天我会想出来的……」

这时候,从山寨里传来一片隐隐约约的沸腾人声,且有阵阵烟味,随风飘入林间。南刀面上现出一丝笑容,又喃喃说道:「烧起来了,徒弟们啊,希望你们不会有事,打一个胜仗回来!」

他又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约莫两刻时后,一阵脚步声响至,他睁眼看时,四大金刚已抬着轿子回来了。

四大金刚一见韦剑龙死在地上,惊得目瞪口呆,一齐失声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南刀笑道:「他要杀死师父,结果反丢了性命,就是这么回事。」

一号惊讶道:「师父,您老还能动手么?」

南刀道:「不,杀死他的是那个在石上留字示警的人……」

当下,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最后笑道:「为师料定他必在附近,所以才要你们上山破贼,现在你们明白了吧!」

一号问道:「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南刀道:「不知道,等为师想出时,会告诉你们的——山寨破了没有?」

一号道:「破了,弟子等遇上四个大力士,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他们摆平,如今山寨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不过火是他们自己放的,他们在山寨四面纵火焚屋,欲将弟子等困死,但仍被我们突围而出。」

南刀轻呼一声道:「很好,你们干得不错,现在扶为师入轿,下一座山寨在武陵山,距此有几百里路,咱们要尽量争取时间,否则会输给吕雁豪的。」

半年之期,只剩下最后的两天了。

这一天,北剑吕雁家在一座临海的净恩寺中与一老和尚楸枰对峙。

棋盘上的战斗已接近尾声,那老和尚忽然微笑道:「吕施主,你心里有事?」

北剑抬头微说道:「嗯!」

老和尚笑道:「今天这局棋你突得不好,分明心中有事,心不在棋,是否?」

北剑把手上一颗黑子丢入棋罐里,直起腰干道:「这局棋输了。」

老和尚道:「贫僧猜得对不对?」

北剑道:「什么?」

老和尚道:「你心中有事?」

北剑笑道:「和尚,你好厉害呀!」

老和尚道:「贫僧还知道你正在等人呢。」

北剑道:「何得而知之?」

老和尚道:「你频频转头向外面张望,这表示你有所等待。」

北剑笑道:「不错,你全猜对了。」

老和尚问道:「等待什么人?」

北剑道:「一对青年男女,男是叫谷舜,女的叫祝美虹,他们是『祁连老人』司马文良的传人。」

老和尚道:「你约了他们在寺见面么?」

北剑颔首道:「是的。」

老和尚道:「一定有重要事情,对不对?」

北剑道:「对,几个月前,我托他们办一些事,嘱他们办成之后到此见面,今天该是他们到达之期……」

老和尚道:「司马施主所传弟子必定不差,你既嘱他们今天到此,他们一定会到。」

北剑面呈一丝忧色道:「不一定!」

老和尚道:「你托他们办的事情很棘手?」

北剑点点头道:「正是,他们阅历浅,经验差,我很担心他们会遇上麻烦。」

老和尚问道:「什么样的事?」

北剑微微一笑道:「抱歉,请恕未便奉告!」

老和尚哈哈大笑道:「其实你不说贫僧已猜到几分了。」

北剑一愕道:「噢!」

老和尚道:「此事与你和南刀有关,对么?」

北剑苦笑道:「和尚,你出家不过二十年,居然已练成一对法眼了?」

老和尚道:「他人有事,予忖度之而已!」

北剑道:「说来听听。」

老和尚道:「半年前,你和南刀又在决斗岩上见过一面,那一次你们没有动手,但后来贫僧听闻酒坊那个邓老爹说你们在进行一项别开生面的决斗,今天你来到这距离决斗岩不远的敝寺,足见必与南刀的决斗有关。」

北剑道:「邓老爹都告诉你了?」

老和尚摇头道:「没有,他不肯说明你们在进行什么样的决斗,他的解释是说出后,对你们不利,尤其对南刀不利。」

北剑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老和尚笑道:「吕施主,要是你不见怪的话,贫僧要劝劝你。」

北剑道:「怎样?」

老和尚道:「人生在世,名利并非最重要的东西,争强斗胜更是无聊。」

北剑忽然哈哈大笑道:「你的口气跟谭宗武一样,他也说过『无聊』这样的字眼。」

老和尚道:「咱们是多年的老朋友,希望你不要以为贫僧说得太重。」

北剑道:「你是说得太重了,我吕雁豪并不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对利从不重视的。」

老和尚道:「对名呢?」

北剑道:「和尚,我可不是出家人,人生在世,不图利也得图名。」

老和尚道:「你的名还嫌小么?」

北剑笑道:「话不是这么说,我与南刀都已骑虎难下啊!」

老和尚道:「胡说,你们两人到今天谁也没吃过亏,只要双方同意罢手就行了,谈不上什么骑虎难下。」

北剑含笑不语。

老和尚道:「不对么?」

北剑道:「不跟你说了,咱们再下一盘如何?」

老和尚道:「再下三盘你也要输,你心中有事,对胜负又看得太重——告诉贫僧,你与南刀在进行什么样的决斗?」

北剑道:「这两天你就会知道。」

老和尚道:「你是说,这两天你们在决斗岩上见面?」

北剑道:「不,这次改在邓老爹的酒坊中。」

正说著,一阵步声响到禅房外面的走廊上,老和尚也是身怀绝技的人,一听步声立刻道:「你所等待的人到了!」

果然,一个中年和尚领着谷舜和祝美虹来到禅房门口,合十道:「吕老施主,这两位施主要见你。」

北剑欢欣的站了起来,笑道:「快进来,老夫还以为你们出了事呢!」

谷舜和祝美虹进入禅房,一齐向北剑施礼,北剑指老和尚说道:「这位老禅师是本寺主持,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你们拜见拜见。」

谷、祝二人转对老和尚行礼,态度很恭敬。北剑急急问道:「办成了没有!」

谷舜含笑一拱手道:「小侄幸不辱命,都一一解决了。」

北剑大喜道:「好极,咱们快去邓老爹那里,见到南刀时,千万不要说是你们替老夫去完成的,懂么?」

谷舜一躬身道:「小侄省得。」

祝美虹笑问道:「吕伯伯,那南刀已先去到了么?」

北剑道:「不知道,所以咱们要赶快去,谁先到谁就是赢家!」

他转对老和尚道:「和尚,你要是有兴趣的话,也一起去看看吧!」于是老少四人动身离寺,往决斗岩赶来。

净恩寺距决斗岩三四里路,老少四人不消顿饭工夫,即已赶到邓老爹的酒坊,一看酒坊外面停著一顶轿子,北剑顿足叫道:「哎呀,竟叫他先到了!」

不过,他面上并无失败的惊慌,反而有一丝叫人莫测高深的笑容。

南刀果然先到了!他正坐在酒坊中与邓老爹聊天,听到北剑的叫嚷声,哈哈大笑道:「吕兄,你输了!」

北剑四人走入酒坊,邓老爹连忙上前招呼,笑容可掬地道:「坐,坐,真巧,你们都在今天同时到了!」

他这句话,多少有安慰北剑之意。

北剑走到南刀面前,面露苦笑道:「谭兄到达多久了?」

南刀笑道:「只比你早到一步!」

北剑叹道:「这样我还是输了。」

南刀笑望他良久,才问道:「十恶人翦除了么?」

北剑道:「是的,你呢?」

南刀道:「十座山寨都破了。」

北剑嗒然道:「真可惜,我要是走快一些,一定可以先赶到此处……」

南刀转望老和尚和谷、祝二人,问道:「这三位是……」

北剑为他介绍了一番。

南刀又看了谷、祝二人一眼,笑问道:「你有没有作弊?」

北剑一怔道:「什么作弊?」

南刀道:「你翦除了十恶人,有没有找人帮忙?」

北剑摇头道:「没有,都是我自己干的,我吕雁豪做事怎会假手于人!」

南刀道:「他们怎会跟你在一起?」

北剑道:「是昨天在路上碰见的,以前我曾去祁连山拜访司马文良,他们还认得我。」

南刀道:「好吧!不管你有没有作弊,反正你输了!」

神色一沉,接着道:「你没有忘记咱们的约定吧?失败的一方任凭处置。」

北剑道:「当然没有忘记,现在你说好了,要我的头,我马上给你!」

邓老爹忙道:「谭大侠,你听老汉一言——」

南刀喝道:「你站开,这里没有你的事了!我谭宗武等待了三十年,今天总算赢了他,你要我放弃权利,我才不干!」

邓老爹甚窘,不敢再开腔。

祝美虹见南刀一副盛气凌人的样了,不禁气往上冲,冲口道:「吕伯伯,别理他,咱们跟他们打一架,一定赢!」

四大金刚站在南刀身后,听祝美虹这么一说,四人都咧嘴笑了,一号笑道:「祝姑娘,你真有这个兴趣的话,决斗岩就在外面!」

南刀又喝道:「一号,你闭嘴。」

北剑也向祝美虹连连摇手,很豁达的笑道:「祝姑娘,胜败乃兵家常事,老夫与他决斗三十年总得分出个胜负,今天我败了,无话可说,你们不要插手,一旁看着就是了。」

说完这话,又回对南刀笑问道:「好了,谭兄,你要怎样处置我,赶快说!」

南刀冷冷一笑道:「此次决斗赢来不易,我要好好的想一想……」

邓老爹又忍不住开口道:「谭大侠,老汉可以说一句话么?」

南刀道:「你是见证人,这次的决斗,我比他先到达此处,是我获胜绝无疑问,你有什么话要说……」

邓老爹诚恳地道:「半年前,你在决斗岩上说了一些话,当时老汉听了很感动,还以为你看开了……咳,老汉是个庸庸碌碌的人,但是有些人生道理还是懂的,你难道就不懂?」

南刀傲然道:「你在教训我?」

邓老爹忙道:「老汉不敢,老汉只是觉得你们年纪都大了,世事应该懂得多了,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

南刀截口道:「你说完了没有?」

邓老爹突然神色一正,毫无惧色道:「老汉言尽于此,听不听由你。」

南刀道:「说完了,去拿酒来!」

邓老爹以为他已接受了自己的劝告,很高兴的拿来一壶酒和几个杯子,摆上桌子,笑道:「来,来,大家坐下喝几杯,你们化干戈为玉帛,今天老汉请客。」

南刀却冷冷说道:「不行,三十年来,我谭宗武等的就是今天,我一定要享受胜利的滋味。吕雁豪,你给我站起来。」

北剑站了起来。

南刀颐指气使道:「斟酒。」

这太欺人了!

他竟将北剑当做下人来使唤,竟要北剑替他斟酒,真是欺人太甚了。

谷舜至此也沉不住气,勃然大怒道:「谭宗武,士可杀而不可辱,你——」

「住口!」

这一声喝叱是出自北剑之口,他制止了谷舜之后,就伸手提起了酒壶,倒了杯酒,然后笑望南刀道:「第二度命令是什么?」

南刀道:「你干杯!」

众人呆住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要北剑斟酒,却不是自己要喝,这算是什么「侮辱」呀?

北剑端起那杯酒,一口干了下去,又笑问道:「还有呢?」

南刀拿起身边那两枝木拐,往腋下一撑,站起往外走去,一面说道:「徒弟们,咱们归去来兮!」

四大金刚便拥着他走出酒坊,扶他进入轿中坐下,放下了轿帘。

北剑五人跟出,在酒坊门口站着。

这时候,谷舜、祝美虹、邓老爹、老和尚已省悟,原先挂在面上的愤慨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四大金刚将轿子抬了起来。

北剑道:「谭兄好走。」

南刀拨开轿帘,探头冲着他一笑道:「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北剑含笑道:「你说吧。」

南刀道:「谢谢!」

北剑道:「怎么呢?」

南刀道:「在我们师徒敉平后七座寨的过程中,曾碰到了几件怪事,后来我终于把你想出来了——我的脑筋还不算太迟钝,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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