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某县令尹耀谦,人称“硬要钱”,在任十几年,搜刮殆尽,弄得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当时民间有一首歌谣曰:“死要钱,活要钱,民脂民膏算什么,瘦了百姓肥了我;死要钱,活要钱,是非曲折算什历,有理无钱莫怪我!”
百姓求菩萨,拜佛爷,苦挨苦撑,总算熬到了尹耀谦告老还乡的日子。
这日,整个县城里的鞭炮声,此起彼落,彼落此起,小小的一个县城,像是变成了炒豆子的锅,历久不歇。
硬要钱高兴得不得了,以为是百姓为其送行,待他在新任知县陪伴下,走出县衙时,这才发现,街上连半个人也没有,有的只是满地的冥纸,及无数的乱纸刀,引魂幡。
尹耀谦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找不到一个发泄的对象,只好领着家小、仆役、及护卫,押着装满金银财宝的十辆大车,告别为数寥寥的僚属,离开县城。
城外,欢送他的仍然是冥纸,乱纸刀,引魂幡,青山下,陇陌间,“死要钱,活要钱,民脂民膏算什么,瘦了百姓肥了我……”的歌声,四处激荡,萦绕山峦,硬要钱恨得牙痒痒的,交代手下护卫:“咱们走快点,尽速离开这个鬼地方,免得受到刁民的骚扰。”
八名护卫齐声应诺,一路紧赶,车轿很快就远离城镇,进入荒山僻野。
忽见民众三三二二的围拢上来,有的荷锄,有的担粪,不一时已聚集一大群,将尹耀谦的去路堵死。
“还我的钱来!”
“还我儿子的命来。”
“还我们公道来!”
百姓一阵鼓噪,群情沸腾,有的农夫甚至要拿着锄头揍人。
“把他的金银财宝截下来,这些钱本来就是我们的!”
“把硬要钱拖出来,他双手血腥,死有余辜。”
“杀了他。”
“杀了他!”
你一言,我一语,大家异常激愤,一时镰刀与锄头齐出,石头与土块共舞,整桶的粪便,冲着尹耀谦的轿子浇上去。
硬要钱钻出轿子,暴跳如雷的道:“这还得了,你们要造反啊,给我拿下,给我杀!”
百姓乃乌合之众,哪里是八名护卫的对手,一场混战之下,一死三伤,还有四个被活捉的。其他的人虽然抵死力拚,却始终无法杀到尹耀谦身边去,反而被逼得手忙脚乱,节节后退不止。
蓦然,远处扬起一团尘头,很快就来到眼前,猛听笃笃的一声,尹耀谦的轿顶上已插上一面红色小旗,旗上有一条金色的龙,耀眼生辉。
“一条龙!”
“一条龙!”
前一句出自民众之口,欢声雷动,全场雀跃。
后一句乃护卫所发,皆目瞪口呆,满面惊惶。
定目处,一行二十骑俱已下马,为首的人浓眉星目,鼻如悬胆,赤裸着膀臂,露出半身古铜色的皮肤,胸膛之上刺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正是华北道上,奸商污吏闻名丧胆,穷苦百姓视若神明救星的侠盗“一条龙”石恨天。
石恨天侠骨铁胆,威震遐迩,干得虽然是打家劫舍的买卖,打得却是替天行道的旗号,因为被他光顾的,不是贪官,便是恶贾,而所得的银两,绝大部份皆散落民间。
他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论打劫谁,均会首先打出“一条龙”的旗子,散发钱财时,同样以“一条龙”为记,多年来已成为他不变的规矩。
于是!“一条龙”无形中变成打击邪恶的化身。
同样,“一条龙”也成为百姓心目中救苦救难的象征。
一条龙石恨天跨上三步,沉声喝道:“放人!”
喝声如雷,吐字如刀,护卫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的一松手,四个被捉的老百姓已脱困而出,齐声说道:“谢谢石大侠,谢谢石大侠。”
说着,就要叩头谢恩,却被石恨天阻止了,当下抱拳环施一礼,朗声说道:“各位乡亲,请恕石恨天来迟,累各位受惊。”
乡民中有人大声说道:“硬要钱鱼肉乡里,视巨姓粪土不如,请石大侠主持公道。”
石恨天双眉一挑,道:“石某今日此来,就是要向尹县令讨个公道的。”
又上前数步,一双铜铃似的眸子,直盯着尹耀谦,道:“尹县令,哪里拿的,就留在哪里,这是天公地道的事,放下十辆大车,我可以饶你一条狗命。”
尹耀谦勃然大怒道:“一条龙,你想抢劫本官?”
“这不能算是抢劫,而是要你将搜刮来的东西吐出来。”
“办不到!”
“办不到的话你付出的代价可能会更大。”
“你要怎么样?”
“搭上一条命!”
“你敢!”
“不敢我就不会来了!”
了字出口,单手一招,二十条汉子立时蜂拥而上,一半对付八名护卫,另一半去拦截车辆,百姓趁此机会,亦如潮水般冲上去。
石恨天的手下,个个都是绿林中一等一的好手,尹耀谦的护卫如何挡得住,何消片刻工夫,便被打得落花流水,溃散奔逃,十辆大车也落在别人的手中。
民情激愤,一发不可收拾,欠钱的要钱,欠命的讨命,有的人打开车上的木箱,搬取金银,有的人拳脚交加,猛揍尹耀谦。
一时,场中秩序大乱,尹耀谦平时作威作福惯了,怎禁得起打,一阵狠揍下来,早已鼻青脸肿,屁滚尿流,十车金银财宝,也已被抢空二大车。
“打死他!打拓他!”硬要钱横行霸道,乡民恨之入骨,有人举起锄头,有人扬起镰刀,尹耀谦混身发抖,跪地告饶不迭:“石大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请饶老朽一命。”
一条龙石恨天喝退乡民,上前说道:“硬要钱,你既知今日,何必当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以后,我要你摸不到银子看不到钱。”
二指如钩,闪电而出,尹耀谦的两只眼珠子立被他挖了出来。
接看,银白色的光芒一闪,石恨天已从腰间拔出一把钢刀,卡唰!卡唰!好快的动作,众百姓还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硬要钱的两只手已齐腕断去,自此以后,当真是再也无法拿银子看钱了。
可是,尹耀谦作恶多端,罪与天齐,乡民并未以此为足,喊杀之声,仍不绝如缕,石恨天正容说道:“各位,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留他一条残命,给他一个闭门思过的机会。”
有人大声喊道:“留他一命,必然挟仇报复。”
一条龙道:“一个退职的老残废,还能发生什么作用?”
“石大侠,你不要忘记,山西巡抚苏雨亭是他的亲舅舅。”
“就算是皇亲国戚,我也不在乎,天大的事由我石恨天一人扛下来。”
一语甫毕,只见迎面驰来一队快马,石恨天的一名手下老宋惊叫道:“大当家的,糟了,是太原府来的捕快。”
石恨天展目望去,黄沙滚滚,马声嘶鸣,少说也有四十人,不由眉头一皱,说道:“老宋,叫百姓们马上离开,愈快愈好。”
老宋连声应是,催促大家火速散去,拜弟“铁蜈蚣”周全一振手中的蜈蚣剑,道:“大哥,你领着大伙儿走吧,我来断后。”
“攻在最前,退在最后,这是做大哥的本份,也是我一贯的作风。”
“可是,大哥……”
“没有可是!”
“那我们一起留下吧!”
“不行,这是命令,你带领弟兄们,立刻押着大车走,将所有的金银财宝,全部分给全县的贫苦百姓们,咱们一文也不要。”
石恨天令出如山,周全半点也不敢怠慢,当即率众押车离去。
奔出尚不足一箭之地,太原府的捕快已追至眼前,其中一位双目精光闪闪的老者望看石恨天刺在胸前的龙,沉声喝问:“老夫太原府捕头吴岚山,你就是一条龙石恨天?”
石恨天爽快的应了一句:“不错。”
尹耀谦双目已瞎,一听说吴崑山到了,脸上又泛起一抹希望的神采,迫不及待的说:“吴捕头,快将一条龙拿下,把车子追回来。”
硬要钱的护卫见有捕快来到,胆气立壮,遂又拢上来,吴崑山一阵调度,立即派人快马追下去。
却被石恨天横刀挡住了,道:“有我一条龙在,谁也别想闯过去!”
一条龙名头太大,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众捕快面面相觑,趑趄不前,吴崑山翻身下马,大步向前,寒着脸说道:“石恨天,你如果目认是一条汉子,就赶快叫你的手下转回来,俯首就擒,这样说不定还有九死一生的机会。”
“吴捕头,听你的口气,好像要逮捕我?”
“你犯案累累,北六省的衙门都在奉令通缉你。”
“敢问我犯了什么罪?”
“你落草为寇,聚众行抢,打劫官商,为祸行旅,这还不够吗?”
“我抢的是奸商,劫的是污吏,行的是天道,做的是侠义,何罪之有?像硬要钱这种狗官,难道不该得点教训?”
“国有国法,各有所司,恐怕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正因为官官相护?朋比为奸,石某我才挺身而出。”
“石恨天,你好大的口气,你要被捕了。”
石恨天回头一看,见周全等人已去远,当下哈哈一笑,说道:“吴捕头,太原府的牢太小了,只怕关不下我石恨天,失陪了!”
猛一个急转身,斜飞而起,轻如燕,快如飞,眼看就要飘落马背之上,蓦闻吴崑山大喝一声,“休逃!”弹身疾追,凌空发掌,石恨天只觉得好像撞上了一捧无形的气墙,立被震落在地面。
与此同时,十名捕快一齐行动,已策马而来,欲去追赶铁蜈蚣周全。
不禁激起了石恨天的万丈豪情,身形闪幌飘忽,有如鬼魅幽灵.从右至左,洒下无数刀影。
刀影过处,血雨喷洒,哀鸣贯耳,十匹马,断了十条腿,一齐跪了下来。
快!快到无人看清楚他是如何出手进招。
准!十匹马各断一腿,不多也不少。大家惊魂未定,石恨天已上了马背。“抱歉,石某就此告辞了,!”当即扬鞭绝尘而去。吴崑山职责所在,当然不肯就此善罢甘休,当即上马率众追下去。
彼此仅是前后脚之差,相距不远,吴崑山陡地扬手打出三颗铁弹丸,二颗取一条龙后脑要害,一颗取马腿关节。
“当!当!”两声响,石恨天好妙的身手,大刀在脑后一幌,二颗弹丸便飞上天,真好像他的脑后也长了眼睛似的。
然而,人躲过了,马却躲不过,后腿已断了,当场仆倒下去。
马儿未倒时,石恨天已翻身而下,道:“石某目出道以来,伤人无数,但自问还没有杀过人,吴捕头莫非要逼在下开杀戒。”
吴崑山怒喝道:“石恨天,你恶性重大,罪无可逭,胆敢拒捕,老夫就叫你血染黄沙。”
缰绳一紧,放马狂奔,十几匹马一齐扬蹄腾飞,看那声势,不把石恨天踩扁,也会活活踢死。
石恨天却毫不放在心上,待马儿眼看要撞上身来时,突然腾身而起,发掌劈飞一名捕快,坐在他的马背上,放蹄疾驰。
吴崑山睹状大怒:“给我上,不论死活!”
挥刀劈掉半个马屁股之余,十几名捕快立从四面八方攻上来,石恨天只怕有十条命也活不成。
石恨天真不愧是高手中的高手,而战况的发展,更是奇迹中的奇迹,只见他的宝刀幻出万道金光,周身布下重重刀幕,整个人,就像是一条龙,突出重围,飞上了天。
叮当!铿锵,一阵乱响,凡是攻上来的人,不是兵器被震脱手,就是一断为二,有的手臂发麻,有的虎口淌血,无一人例外,无一人幸免。
吴崑山肺都气炸了,道:“石恨天,你年纪轻轻的,老夫就不信你有多深的道行,今天要是逮不住你,情愿赔上这条老命。”
说话中,已将功力运足十成十,扬刀飞身而起,决心要和一条龙分出个胜负死生。
在衙门当差,过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活,全凭真才实学,没有点真本事,绝对混不到府衙的捕头,石恨天自然一点也不敢大意,亦以全力应战,连攻三刀。
刀光闪烁,有如闪电一般,金铁交鸣,更是震耳欲聋,连拚三刀,吴崑山险象环生,石恨天第三刀一出,当!的一声,吴捕头虎口滚热,佩刀脱手飞出去,人也跟看跌落地面。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吴崑山慨然一叹道:“一条龙,老夫学艺不精,无话可说,你请便吧!”
一名捕快上来说道:“捕头,放走一条龙,巡抚大人一定会大发雷霆。”
吴崑山道:“挨一顿骂,总比丢一条命强,我们都不是人家的对手。
此人年轻气盛,偏不信邪,道:“我就不信他是个三头六臂的人物,非要斗一斗不可!”
话落人起,挺剑就刺,石恨天挥刀还击,“当!”又是一声,任谁也没有想到,石恨天的宝刀,竟被这个无名小卒给磕飞了。
而且,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身形摇幌了几下,便栽坐在地。
这事来的太突然,大家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时亦无暇多想,立将石恨天押起来,同时兵分二路,又派了一拨子人去追铁蜈蚣周全。
一条龙石恨天被捕了,立刻轰动太原府,轰动北六省,华北道上的武林人物更是震撼不已。
大凡被他洗劫过的贪官恶贾,莫不奔相走告,额手称庆,而平常百姓则恰恰相反,痛哭流涕者有之,设法营救者有之,凄凄惶惶,感同身受。探监的人更是川流不息,途为之塞,却全部被拒于六扇门外,没有一个人能见到一条龙。
最高兴的首推尹耀谦,在他亲自游说鼓噪下,三堂审下来,石恨天被定了个死罪,只要刑部的文书一到,便要行刑问斩了。
石恨天的寡母,在悲痛绝望之下,只好上告刑部。
上告刑部,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申告人必须躺在布满尖刀的钉板上,击鼓鸣冤,被抬上大堂,才有升堂受理的可能。
上得大堂,老太太已是遍体鳞伤,气若游丝。所幸,状子是石恨天的恩师亲笔所撰,鞭辟入里,字字珠玑,终于为刑部受理,决定解京重审,给一条龙带来一线生机。
可是,行刑令己发出,重审的文书必须抢在前头才行,于是,武林道上的朋友,立刻展开一场空前未有的轻功接力赛,就在石恨天送上断头台,刽子手的刀将落下的那一瞬间,将文书送到,救下石恨天的一条命。
老太太也在沿途百姓的背负驮载下,返回老家养伤。
这一天,正是石恨天起解的日子,手链脚镣不算,囚车是特别加工打造的,木料足足比一般的囚车大一倍,由三名捕快合力推拉。
一条龙的名头太响亮,武林中人视他如泰斗翘楚,平常百姓视他如神明救星,为了防止劫囚,太原府派出了二十名捕快,由吴崑山亲自领军压阵,另外还选了一位刀笔师爷随行,决心要座实石恨天的罪,令他不得超生。
送行的场面实在感人。
处处有人摆设佳肴美酒,任石恨天取食。
处处有人摆设香案,祭拜天地,为他祈福脱罪。
有的人替他写状子。
有的人亲手送银子。
有的人呼天抢地的哭。
有的人甚至愿意替他死!
欢送的时问,不分晨昏。
热烈的景象,不分省县。
只要石恨天的囚车所过之处,就有人潮,就有感人的场面。
当然,不止一次,曾有人企图劫囚,却被一条龙严词拒绝了。
吴崑山自是暗暗窃喜,小心侍候,待如上宾。
师爷韩林却大不以为然,这日薄暮时分,距宿头尚有三数里地,大伙儿正在加紧赶路,终于忍不住说道:“吴捕头,一个江洋大盗,竟得百姓如此爱戴,真是千古奇闻。”
吴崑山道:“韩师爷有所不知,一条龙锄强济弱,扶困解危,在老百姓的心目中,简直就是一尊活菩萨。”
“这实在太不像话了,官府的颜面何在?朝廷的威信何存?从此刻起,一律禁止,不得再有喧嚣欢送的场面。”
“这恐怕不妥吧,激怒了民众事小,惹恼了一条龙可是天大的麻烦。”
“他已是阶下之因,难道还怕他飞了不成?”
“以石恨天的本事,他要是想走,只怕没有人能困住他。”
“那你当初是怎么将他逮住的?”
“说来惭愧,到现在我还弄不懂。”说至此,发现前路已被人堵住,吴崑山冲上前去一看,原来正是石恨天的拜弟铁蜈蚣周全。
周全来者不善,足足带来三十条绿林好汉,早呈扇形散开,将捕快围起来。
吴崑山手接刀柄,沉声喝问:“周全,你要干什么?”,
周全道:“好说,来接我大哥的。”吴崑山听得一楞,道:“接一条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全昂首说道:“姓吴的,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如果是个聪明人,就将我大哥放掉,彼此河水不犯井水,如有半个不字,你们一个也活不成。”
师爷韩林大怒道:“大胆草寇,竟敢,要胁官衙,你心目之中可还有王法?”
周全冷哼一声,道:“什么叫王法,拳头就是王法!”韩林只见面前人影一闪,叭!的一声,脸上发热,己挨了一个耳光子。
韩林气得鼻歪嘴斜,吴崑山已拔刀而出,周全的蜈蚣剑也早已横在手中,道:“吴崑山,怎么了?你要是不放人,老子就先宰了这个狗头师爷。”
一条龙石恨天忽然大声说道:“二弟不得无礼!”
周全一怔,道:“大哥,我们是来救你的。”
“不必,你们回去吧。”
“大哥,此去京城,九死一生,你不能去。”
“我要去,愚兄自认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游侠四海,仗义江湖,补王法之不足,济万民于危困,相信朝廷会给我一个公道的。
“尹耀谦是苏雨亭的亲外甥,听说苏巡抚已在刑部打点了,决心要置大哥于死地。”
“在大牢里,承吴捕头多方照顾,大哥并没有吃什么苦,你如强行救人,死的绝对不止一条命。”
“为了救大哥脱险,即使两败俱伤,亦在所不惜。”
“不论是捕头捕快,或者是自家弟兄,都是人生父母养活,都是一条命,为了救我而牺牲他人,我不能接受。”
“大哥,山寨不可一日无主,新婚的嫂子还等着你入洞房呢,请恕小弟要放肆了。”
不再理会石恨天反应如何,一声吆喝,手下的弟兄便如狼腾虎跃般扑出。
吴崑山所司何职,自然无法袖手不理,当即率众迎战,与周全等人斗在一起。
双方打来既快且猛,惨烈无比,石恨天一再喝阻,却发生不了半点作用,也不过眨眼功夫,已有三名捕快死在周全的蜈蚣剑下。
吴崑山又岂是易与之辈,亦有二名绿林高手,亡魂刀下。
周全等人如搏兔猛虎,舍命抢攻,众捕快全力抗拒,寸土必争。周全仗着人多势众,武艺高强,捕快们力战不支,节节后退,很快便到达囚车附近。
猛可间,石恨天发出一声狮子吼:“周全,你这样杀无辜,岂不是存心要加重我的罪,还不快住手!”
余音尚未落地,蓦闻金铁破空之声大作,循声望去,立见有无数黑点,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打过来,目标正好对准自己。
暗器为数太多,石恨天又身在囚车中,不要说还手,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可谓危如燃眉,命在旦夕。
说时迟,那时快,好一个石恨天,哗啦!砰蓬!之声传处,一条龙已以内力将囚车震碎,带着链镣,横飞出去。
同一时间,扫飞了一半以上的暗器,还顺手抄住数支,马上认出是歹毒无匹的“绝命钉”。
师爷韩林眼睛都看直了,吓得面无人色,频呼:“我的妈呀!”
一条龙石恨天眸中直冒火光,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二弟,快走,这是命令,我不希望为了大哥一个人,牺牲别人的性命!”
周全道:“大哥,要走的话,我们一起走!”
“不行,大哥既已被捕,就应接受国法的制裁,不然会连累很多无辜的人。”
“大哥,我们虽不能同年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胡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轻言损毁,马上领着弟兄们给我走!”
石恨天心坚如铁,周全自知多言无益,只好颔首应命,上马扬鞭而去。
师爷韩林道:“吴捕头,他们抢走了尹县令的十车财宝,至今尚未追回,还不快截下来。”
吴崑山道:“韩师爷,我们巴不得他们早点走掉,截下来干嘛?去了三条命还嫌少,莫非要将这十九条命也赔上了。”
顶得韩林哑口无言了。石恨天这时伸开手掌道:“吴捕头,你看这是什么?”
吴崑山脸色大变,道:“绝命钉!是马金山的独门暗器!”
“我想知道,贵属之中,可有马氏昆仲的人?.”
“没有,绝对没有,马金山、马金海恶迹昭彰,衙门里面怎会收留他们兄弟的人?”
“那暗算我的绝命钉究竟出自何人之手?是谁想叫我死在半路上,到不了刑部大堂?”
“这……这我就不清楚了。”
“会是尹耀谦暗中派人干的?”
“应该不会的,尹县令手下并无甚么能人。”
“难道是他?”
白石镇已掌上了灯,民众夹道欢迎,一条龙石恨天拖着沉重的脚链,走进一家客栈去。
掌柜的一见是衙门里的官差,马上堆下一脸的笑容,弯腰哈背的迎上来乱拍马屁。吴崑山却未予答理,先给石恨天找了一个好位子,请他入座,然后恭谨有礼的说:“石爷,您要喝什么酒?吃什么菜?请尽管吩咐。”
石恨天道:“石某不喝酒,不吃肉,来一盘馒头,几碟素菜就可以了。”
黑道枭雄,一方霸主,会是个素食主义者,而且滴酒不沾,岂非咄咄怪事.其实伤心人别有怀抱,与石恨天苍凉的身世有关。
原来石恨天的父亲是个浪荡子,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他的母亲苦劝无效后,毅然走进佛堂,成天吃斋念佛,期盼能藉神明之助,使丈夫改邪归正。乳名小龙的石恨天,从那时候起,便陪着母亲吃素礼佛,换来的却是父亲无尽的责骂与毒打,小龙十岁那年,父亲于挥霍尽全部家产后,终于服毒自杀。
留给他们母子的、是怨恨、是羞辱,是扫地出门,是一笔不胜负荷的债务。
为了还债,他当过学徒,做过苦工,甚至还下过跪。
为了父亲的债务,他受尽欺凌、屈辱、甚至毒打。
他恨他父亲,恨老天加诸他们母子身上的不平。
恨罔顾天良,重利盘剥的奸商恶贾。恨不问是非曲直,只知伸手要钱的贪官污吏。
于是,他改名恨天,发愤习武,以“拳打人间不平事,脚踢天下可恨人”自许,开山立寨,聚众行侠,短短数年工夫,便闯出字号,赢得美誉。
吴崑山闻言不敢违拗,大家伙儿只好一起陪着他吃素。
一条龙一面吃一面说道:“吴捕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盼能据实相告。”
吴崑山道:“石兄请明示,吴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知道,数年前我被捕时,你们是专程缉拿?还是路过巧遇?”
“是专程缉拿。”
“你怎么知道,在那个时、地,我要对付硬要钱?”
“实不相瞒,太原府得到密报,时间,地点,甚至你们出动的人数,官衙皆了若指掌。”
石恨天吃了一惊,挥腕抓住了吴崑山,时手,带起一阵铁链叮当之声,道:“是谁?”
吴崑山皱着眉头,道:“密告的人并未露面,是托人代为转达的,照消息的准确性来看,显然这人是来自石兄的核心内部。”,
石恨天的脸色,一变,心念一转后喃喃自语道:“是他?这怎么可能?”
吴崑山道:“谁呀?”
石恨天摇头不语,故意将话题岔开,道:“吴捕头,我被捕之后,曾有一度昏迷,是不是?”
“不错,曾延医诊治,直至太原府,才完全清醒过来。”
“医生怎么说?”
“说是中毒。”
“中毒?嗯……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吴崑山正待追问下去,猛听笃!的一声,桌面上已多了一把飞刀,刀尾有一面小旗,旗上有一只金色的凤凰。
“金凤凰!”
“金凤凰!”
一条龙与吴崑山同时惊叫出声。
正对面的座头上,一顶大斗笠的下面,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不错,是我冷小凤,吴捕头好广的见识。”
拿掉斗笠,露出一张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俏脸蛋,果然是一条龙的结拜小妹,金凤凰冷小凤。
吴崑山暗暗叫苦不迭,石恨天笑容可掏的叫了一声:“小凤!”以下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冷小凤已自抢先说道:“大哥,恭喜你了。”
话是句好话,却冷若北极吹来的寒风,似是有满腹的怨怼与仇恨,石恨天不由愕然一愣,抖一抖身上的链镣,道:“愚兄狼狈若此,喜从何来?”
“我指的是你被捕前的新婚大喜。”
“啊,对了,那一天怎么没见到三妹的面?”
“真是抱歉,我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无法忍受你怀中抱着别的女人。”
“小凤,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
冷小凤似是不愿再谈感情问题,霍地起身向前,对吴崑山说道:“把他的手链脚镣打开!”
一条龙说道:“小凤,你也是来劫人的?”
冷小凤道:“你错了!姑奶奶我是来杀人的。”
石恨天与冷小凤,本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恋人,虽然由于某种原因,当一条龙结婚的时候,新娘却不是她,难免心中不快,但,无论如何,金兰之谊仍在,兄妹之情尚存,冷小凤绝不至于要杀石恨天。
然而,观脸色,看神情,又不似做作,石恨天不由一呆,心知其中有跷蹊,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即席停箸凝目,正容说道:“小凤,究竟是怎么回事,把话说清楚。”
“哼,你这是明知故问。”
“就是因为不清楚才问。”
“你做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哦?我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了?”
“此事不足为外人道。”
“没有关系,愚兄自信磊落坦荡,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当然有,你虚矫伪善,假仁假义,是一个标准的无耻小人。”,
石恨天怒吼一声,道:“小凤,你愈说愈不像话了,再这样胡言乱语,休怪我翻脸无情。”
冷小凤道:“要是有情,我们也不会在这种情形下见面了!”
一扭头,又对吴崑山道:“打开!”金凤凰的名头太大,向来说一不二,谁要是敢不听话,保证三刀六眼,吴崑山迟疑一下,已将钥匙取在手中。
师爷韩林道:“吴捕头,你真的要放人?”
冷小凤的眸光中掠过一抹杀机,道:“你有意见?”
韩林道:“这是朝廷的王法,任何人不得违抗。”
冷小凤突然将桌上的飞刀拔起来,没见她怎样作势,已将韩林的小指穿透,又插回桌上去,道:“这就是姑奶奶我的王法!”
韩林痛得嗞牙裂嘴,冷小凤已拔出一支长剑来,道:“你还有没有意见?”
在太原府,韩师爷可以呼风唤雨,在冷小凤的面前,此刻却噤若寒蝉,连个屁也不敢放,吴崑山不待金凤凰第二次开口,已来至石恨天面前,准备开链镣。
石恨天道:“小凤,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杀我?”
冷小凤说道:“我冷小凤从来不说大话。”
“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了。”
“姑娘我从不会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人。”
“小凤,你不要忘记,我手里面有七尺长链。”
“好,看剑。”
冷小凤好快的动作,说干就干,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一脚将饭桌踢翻到一边去,右手剑猛一挺,分心就刺。
名家手笔,果然不同凡响,踢桌、挺剑、出招,完全一气呵成,吴崑山原想冷小凤乃石恨天的结拜小妹,绝不会当真动手,待发觉情形不对,想要拦截时,已经慢了半步,石恨天既未挥链反击,亦未闪身躲避,噗!冷小凤的剑已刺进一条龙的胸膛内。
立时,血迹殷然,染红了半条龙,石恨天却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这事大出冷小凤意料之外,忙撤剑回招,道:“石恨天,你为什么不还手?”
石恨天一本正经的道:“石恨天不滥杀无辜,更不杀自己人。”
“自己人?哼!我早就已跟你拔香头了!”
“小凤,就算是拔了香头,我仍然把你当小妹看。”
“石恨天,别再虚情假意,此去京城,路途还远得很,我总会有办法逼你出手的,再见……”
发话之初,尚在屋内,话一落地,人已离去,身手轻巧迅速已极。
石恨天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头思潮起伏,觉得事情处处透着古怪,剪不断,理还乱,百思莫解。
拦截尹耀谦的消息是怎么走漏的?自己又是如何中的毒?
绝命钉出自何人之手?
冷小凤为什么会和自己翻脸成仇?
难道说内部有人卧底?
还是另有吃里扒外的人?
他眉头深锁,思绪纷乱,亟欲查个水落石出,郑重其事的说道:“吴捕头,此番递解进京,可有预定的曰子?”
吴崑山道:“有,此去京城,惯例半月为限。”
“石某有个不情之请,尚盼吴捕头玉成。”
“右大侠的意思是……”
“有很多事情,令我困惑难解,想亲自去了解一下,咱们以半月为期,到时候我石恨天一定在城外十里亭相候。”
“石兄是想单独离开?”
“如果不放心,你可以跟着我去。”
“可不可以押着你去?”
“对不起,我不想再当别人的活靶子了。”
“如此,吴某已无选择的余地?”
“你是可以选择,是解开链镣,卖个人情,还是让我戴镣离去,落个脱逃的罪名。”
“这……”吴崑山一阵犹豫,觉得此一条龙的身手,他要是决心离开,任何人也留他不住,与其彼此反目,何不卖个顺水人情?心意三转而决,立将石恨天的链镣打开来,道:“石大侠,我相信你是个君子,言出必践,否则,老夫肩膀上吃饭的家伙,十九会留在断头台上。”
“放心,石某说话算话,绝不会给各位添麻烦,请把在下的刀拿来。”
一条龙的确够风光,身为囚徒,礼遇有加,中途脱逃,还带着自己的刀,只见他握着刀,深施一礼,当即扬长而去!
五间茅屋,依山而建,虽说因陋就简,倒也别有一番清幽情趣,正是一条龙石恨天母子的居处,也是他新婚的洞房花烛所在。
看在吴崑山的眼中,却感触良深,想一条龙在山为王,做的是大买卖,动辄白银数万两,做梦也没想到,生活会如此简朴,足见他言行一致,得来的银两,当真是散落民间,并未据为己有,而老百姓视他如神明救星,自亦其来有自,不足为奇了!
茅屋的最后一间是佛堂,里面佛声盈耳,鱼木之声不绝,石老夫人正在礼佛念经。石恨天不敢惊动母亲,长跪在地,未发一言。
直至老夫人做毕晚课,回转身来,才叫了一声:“娘!”
见到儿子,老夫人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怒容满面的道:“恨天,你逃出来了?”
石恨天跪在地上,百恭百敬的道:“娘,不是逃,是向吴捕头借了半个月的时间。”
老夫人走上前去,示意儿子站起来,道:“孩子,你借时间做什么?”
“孩儿是想查几件事。”
“查什么事?”,
“娘,先别谈这些,你老人家的伤好了没有?”
扶母亲坐下,掀起后襟,见伤口多已结疤,道:“都是孩儿的不孝,使母亲受累,但不知这些日子来,是谁来照顾你老人家的起居?”
老夫人感慨万千的道:“照顾娘的人太多了,远远近近,川流不总,尤其是小凤,直到为娘的能行动自如时才离开。”
“小凤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我娶了婉琳,小凤没有不满的表示吗?”
“她没有表示,不过,为娘的看得出来,小凤心里边好像很不痛快。恨天,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小凤要嫁给周全,你才匆促的娶了婉琳,现在怎么反而会不高兴呢?”
这可把恨天给问住了,连他自己也不明究里,道:“孩儿此次回来,就是想查这件事。”
朝内室望了一眼,又道:“怎么没见婉琳?”
“在山上。”
“是什么时候去的?”
“你被捕之后,就被你二弟周全请上山去了。”
“婉琳又不会武功,请她上山去做什么?”
“据周全说,是请婉琳去代你主持分配银钱的事。”
“上山至今,可曾回来过?”
“数月来,一直未曾回转。”
“娘,此事可能大有文章,我必须立刻上山去一趟。”
送儿子走出佛堂,老夫人这才发现,外面还有一位官差,本欲肃客入内,却被吴崑山婉拒了。老夫人说道:“差爷,恨天虽然抢了人家的钱,但尹县令作恶多端,神人共愤,所得全是不义之财,完全是为全县百姓着想,并未饱入私囊,罪不至死,差爷若不信,请入内一搜。”
吴崑山恭敬有加的道:“从老夫人的举止起居,从众百姓的热烈回响,就是可以证明一切,不必搜了,吴某信得过。”
老夫人道:“那就请差爷多多美言,使我儿得免一死!”
言毕,就要下跪,吴崑山连忙上前阻止,道:“老夫人使不得,这要折煞我吴崑山了。本案刑部既已受理重审,相信必会还石大侠一个公道的。”
石恨天关心着山上的事,不便久留,叩别母亲后,便领着吴崑山,绕到后山去了。
后山奇峰竞秀,山势险峻,是太行山中有名的天险之地。此刻二人正走在一条左倚插天绝壁,右临百丈悬崖的羊肠小径上。
石恨天突然屈指如钩,发出一声胡哨,山上马上就有回应,冒出一名喽啰来,道:“大当家的,你……”
见一条龙的身后还有一位差爷,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石恨天道:“小楞子,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小楞子结结巴巴的道:“二当家的交代,不是本寨的人,一概不准入山。”
石恨天道:“这我知道,吴捕头此来是有特别原因的,我自会向二弟说明,你去吧。”
小楞子退回山石之后,立刻发出一阵胡哨,接着,声声相传,直达山岭,一条龙回寨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山上去了。
果然,当石恨天到达寨门外时,拜弟周全已领着众头目迎了出来。
大家携手进入“聚义堂”,石恨天落坐虎皮交椅上,吴崑山客位相陪,周全则垂手立在一旁。
早有管事的献上二杯香茗,道:“山路崎岖,想已口渴,请用茶。”
石恨天与吴崑山互望一眼,打开茶盖,吹一吹,嫌太热,又放下了。
周全满脸堆笑的道:“欢迎大哥重返山寨,但不知吴捕头此来的用息何在?”
石恨天道:“吴捕头陪愚兄来,是想查明几件事。”
周全一怔,道:“查什么事?”
“首先,我想知道,当初截劫硬要钱的消息,是如何泄漏的?”
“大哥是说:吴捕头的出现,不是巧合?”
“对,这是吴捕头亲口吿诉我的。”
“这怎么可能,当初计议的时候,只有你我及小凤三人。”
“事后,三弟可曾向他人提及?”
“没有,绝对没有。”
“如此说来,范围不大,仅我们兄妹三人而已。”
“大哥是怀疑三妹小凤?”
“你我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大家只要一对质,就不难查个水落石出。”
话虽说是“你我”不能置身事外,事实上石恨天不会拆自己的台,无异直指铁蜈蚣,周全呵呵干笑三声,道:“那当然,当然!”
石恨天的目光,从弟兄们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周全脸上,道:“二弟,我记得你曾经向愚兄表示过,与三妹相爱至深,可是前几天,小凤竟与我拔刀相向,似乎另有隐情,你怎么说?”
周全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苦笑道:“女人的心,海底的针,本来我们说好要结婚的,谁知大哥新婚之日,她突然变了卦,竟不告而别,连大哥的喜酒也没有喝。”
“一直没有回来?”
“嗯,至今音讯全无!”
“我想问你第二件事,那天喝完喜酒之后,我们便马上派出任务,事后三弟可有中毒的现象?”
“没有,一点也没有。”
“其他的弟兄呢?”
“也不曾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