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红当晚就没有离开这院子。
白马庄中,没有人说一句闲话,庄里的人,上上下下,反倒每个人都现出十分兴奋的神色来。
柳三在院子外转了一转,知道朱小红来了,还没有离去,他也不进院子来,又去和朱武吃酒,倾谈。朱武更兴奋得连讲话也有点语无伦次了。
第二天早上,朱小红在朝阳之下,粉颈低垂,坐在周见的房间中,周见坐在她的身后。
朱小红顿着足嗽着唇,道:「你叫我今天,怎么出去见人?」
周见在她的粉颈上低嗅着,道:「怕什么,你是庄主的女儿,谁敢讲你半句是非!」
朱小红突然半转身,握住了周见的手,娇声道:「带我回京去!」
周见笑了起来,在半裸的朱小红身上,轻轻抚摸着,道:「回京有什么好,就在这里。要叫府中的人知道朱家的布娘,有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朱小红吸了一口气,点点头道:「你准备怎么様?」
周见将朱小红搂在怀里道:「将整个白马庄翻造过,所有的屋子顶,全用金子来盖,让阳光照在上面,几十里外都能瞧得见,而黄金屋顶之下,就住着绝世美人,我的朱小红!」
周见的话,简直像是醇酒一样,令得朱小红醉配配地,周见还想说些什么,只听得院子之中,传来了柳三的声音,叫道:「贤姪!」
周见畧怔了一怔,朱小红羞得满脸通红,忙推开周见,道:「你快出去,怎能让他进来?」
周见披好了外衣,走了出去,只见柳三背负着双手,站在假山前,周见来到了他的身后,他也不转过身来,只是低声道:「怎么様?」
周见只是长长地嘘了一下,要他形容昨晚和朱小红的那一夜缱绻,他实在是不知从何说起,那正是甜蜜快乐得难以形容的回忆!
柳三笑了起来,道:「可是你别忘了,今天是我们下手的日子!」
周见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他实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今日是白马金剑朱武的生日了。那些蒙面人,要的是今天取朱武的惶命。
而在杀了朱武之后,他们最要紧的,就是立即离开白马庄。而一离开白马庄,自然再也见不着朱小红了!
想起朱小红婉嘲的娇吟,忆起朱小红如玉似的身体,想起朱小红艶丽绝伦的脸庞,周见实在有点舍不得。他低声道:「迟几天不行么?」
柳三陡地转过身来,柳三一直是笑瞇瞇地,可是这时,他却铁靑着脸,自他眼中射出来的光芒,简直就像是两柄利刃一样,令得周见遍体生寒,不由自主,向后疾退出了两步。
柳三将声音压得十分低,可是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硬得绝没有反驳的余地,他道:「别忘记你是干什么的,那女孩你已经得了手,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你想死在白马庄上,还是留着命,再在别的女人身上找快活?」
柳三说着话,周见便一直打着冷战。等到柳三说完了,他低着头,一声不出。
柳三的语气,稍为缓和了一些,道:「我已想好了,我去叫朱武到这里见你,等他来了,朱小红定会怕羞逃开去,你便向他行礼,你根本不会武功,他早已看出来了,一定不加提防,你知道该如何下手的了?记得,你在他心目中,是当今王子,切不可行大礼!」
柳三的话,周见全听了进去,他抬起头来,不禁又嘘了一声。
柳三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了一拍,说道:「不错,朱小红是你碰到过的女人中最迷人的,但是你以后一定还会碰到比她更迷人的女人,你要知道,留着命,有银子,就一定有快活,要当我这一行,就得将自己当作的是石头,不是人。」周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更感到遍体生凉。
柳三的说话说得太透彻了,他现在已经踏进了一个只有前进,没有退缩的窄巷。他只能继续向前去,不能将自己当人,是将自己当石头。虽然他对朱小红的依恋难舍,未必是对朱小红有什么感情,只是迷恋于朱小红那么艳娇白嫩的身体。但是,连这点依恋也不能有,一定要将自己当作石头一様。
周见忽然感到,自己这样下去,究竟是快乐多呢,还是痛苦多?
但是,他没有答案,他的心中十分乱,乱得不容许他有什么答案。
柳三又道:「听到了没有?」
周见点了点头,在他点头的时候,他一点表情也没有,眞像是石头一様。
柳三转身向外走去,周见又呆立了一回,才回到了屋中,朱小红已穿好了衣服,周见见了她,就呆了一呆,道:「庄主要来了!」
朱小红立时以双手掩住了脸,顿着足,道:「我不见人,什么人也不见!」
周见将朱小红的手拉了下来,道:「小红,自己的爹,怕什么?你以为你昨晚留在这里,他不知道?」
朱小红扭着身,道:「你……你将我……不,我什么人也不见!」
周见微笑着,道:「好,那你就躱在房中别出来,我在外间见他!」
朱小红红着脸,点了点头,周见捧住了她的脸孔,望了她好一会,深深地吻着她,朱小红偎依在周见的怀中,柔顺得像小绵羊一样。
周见心中暗叹了一声,他在想,人和人之间,如果能够知道对方是在想些什么的话,那实在是太可怕了,朱小红这时,怎能知道不久之后,会发生如此可怕的事情?
院子外,已有人声,马声,和脚步声传了过来,朱小红转过身,躱到了帐后,又偸偸露出半边脸来,向朱武笑了一笑。
周见呆了片刻,才转身向外走去。
白马金剑朱武一淸早,就在大堂之上,接受备方宾客的枕贺,直到这时,他才有说有笑,来见他心目中认为最重要的人。
柳三是陪着他一起来的,但是柳三却在门口站定了脚步,笑道:「庄主,我看违是你一个人进去的好,我怕我那贤姪,会面皮薄,挂不住!」
朱武呵呵笑着,大踏步走了进来。
当他走进来的时候,周见已经是衣冠楚楚,在等着他了,朱武当然不会留意到周见的袖子中,藏着那一柄锋利之极的匕首。
周见一见了朱武,心中也不禁十分紧张,那正好形成他一种尴尬的神色。朱武反倒笑了起来。
朱武道:「周公子,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周见忙道:「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礼!」
他一面说,一面向他作下揖去。
朱武笑得合不拢口来,一见到周见行礼,忙道:「不必多礼,我——」
他一句话,才讲了一半,陡然之间,只觉得腹下一凉,周见手中的那一柄匕首,就在那一刹间,送进了他的小腹,直没至柄。
朱武觉出小腹上一凉,已经知道有了意外,可是一时之间,他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陡地向后退出了一步,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小腹之上,揷着一柄匕首,血顺着匕首的柄,在向下滴。
由于刚才突然之间发生了变故,实在来得太意外了,是以他根本未曾感到疼痛,直到此际,他看见自己的小腹,已被一柄匕首,刺得直没至柄,陡然之间,疼得像是雷殛一样,遍布了他的全身。
周见一匕首刺了出去,心头吓得怦怦乱跳,他也立时间后退出了好几步,要扶住了一张茶几,才能站得稳身子。他刺出的那一匕首之际,因为力道极大,整柄匕首,都已经送进了朱武的体内,可是朱武居然仍然站着,并不跌倒,那实在是使周见骇然之极!
刹那之间,豆大的汗珠,自周见的面上沁出来,不住地向下淌着。
朱武非但不跌倒,当他才一看到自己的小腹上揷着一柄匕首之际,他曾痛苦地弯下腰来。可是接着,他竟又渐渐挺直了身子。
周见一看到朱武挺直身子,不禁吓得呆了,陡地发出一下惊呼声来。
也就在他发出惊呼声之际,只见朱武双手扬起,十只手指,发出格格的声响,身形耸动,眼看就要向周见扑了过来。
而周见在这时候,双腿发软,能够站着,已是不大容易,如何能移动分毫?
他的心中实在太惊骇了,以致他还想再叫一声,可是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而就在这时,只听得「砰」地一声响,整扇门都开了起来,柳三身形如风,疾闪了进来。
柳三的身子虽然肥胖,可是他身法之快,实是难以形容,朱武的十指向前揷来之势,也算是快了,可是柳三还是早赶到了一步。
柳三手起掌落,「拍」地一堂;击在朱武的背后,朱武一张口,一大口鲜血,喷了周见一头一脸,柳三身形一转,手指疾出,又在刹那间,连点了朱武身上,四处死穴,朱武连身都未动,便自跌倒在地。
柳三吸了一口气,一伸手,抓住了周见的手,向外便走,可是他们两人,只走了两步,只见朱小红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
朱小红是听到了外面的声响才走出来的、,而且她一出来之后,看到了外面的情形时,她陡地呆住了。
在经过了昨夜一夜之后,朱小红整个人,都沉浸在一个美妙之极的梦幻之中,是以她一看到父亲倒在血泊之中,柳三拉着周见,正要离去,一时之间,脑筋实在转不过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而柳三一看到朱小红走来,一抖手,「嗤嗤嗤」三声响,自他的衣袖之中,射出了三支七寸来长,精光闪闪的尖梭来。
那三柄尖梭,直射向朱小红,朱小红还只是呆若木鸡也似地站着,全然不知趋避,反倒是周见,陡地抽了一口凉气,发出一下极其怪异的声响来。
这一切,全是同时间发生的事,周见的喉间,才一发出了那下奇异的声音,那三枚尖梭,已经齐齐射在朱小红的心口!
朱小红的身子陡地向上一挺,她反手抓住了门旁的帘子,一只手扬了起来,指住了朱见,口唇抖动,像是要想说什么。但是,不论她想说的话是不是说出了口,周见都是听不到的了,因为柳三一反身射出了那三枚尖梭,身子立时又向外掠去,他一直拉着周见的手,周见被他拉得去了院子之中,柳三喘着气,道:「快抹脸上的血!」
周见的整个人,都像是麻木了,起先是由于过度的恐惧,因为他木曾一下子就刺死朱武,接着,是朱小红的死在柳三之手,使他感到了极度的震惊,这时,他就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柳三叫他抹去脸上的血,他就举起袖来,在脸上一阵乱抹。
柳三一到了院子中,身形便向上拔起,直掠出了围墙,幸而没有人看到,柳三拉着周见,直来到了白马庄的围墙之旁,才畧停了一停,接着,身子拔起,出了墙,攀过了墙外的阔沟,一口气间又向前奔出了六七里,才停了下来。
虽然以柳三的武功之商,在停下来的时候,也已经气喘如牛!
而周见更是全身都被汗湿得如同在水中浸过一样。
柳三一面喘着气,一面道:「若是我第一次见你杀人出手如此之笨,必然不会找你!」
周见张大了口,呐呐地说道:「我……我……我……。」
他一连说了几个「我」字,却难于再讲得下去,柳三道:「好了,我们总算走出来了!」
周见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道:「小红死了,你杀死了她!」
柳三乍一听见周见忽然那样哭叫了起来,不禁呆了一呆,但是他随即扬起手来,「叭」地一掌,掴在周见的脸上,那一掌的力道,委实不轻,周见的身子一侧,「砰」地跌倒在地,半边脸上,也立时肿了起来。
周见倒在地上,却再也不再叫,也不再哭了,他只是望着柳三,柳三一脸胖肉却在发抖,道:「你干什么?你是小娃子?你是杀手,一个为银子杀人的杀手!」
周见仍望着柳三,他「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珠也不转动一下,过了好久,他才慢慢撑着身子,过了好久,站了起来。
柳三道:「这一次,我们两人都露了脸,非逃出五百里去不可,快走!」
周见低着头,慢慢向前走去,柳三追上了他,喝道:「快奔,快奔!」
周见拔脚向前奔去,两人又奔出了十来里,才停了下来,只听得大路之上,传来了「阵急骤的马蹄声,他们忙在早丛中伏了下来,眼看大路上,十几骑疾驰而过,马上的人,全是满脸怒容,两人都看得很清楚,驰在最前面的一个,正是木武的大弟子。
毫无疑问,那是白马庄中的事已然发作了。
柳三等这十多人驰了过去,才低声道:「看到了没有,白马庄上,数百高手,一定正在分头追我们。」
周见仍然低着头,道:「我们只顾逃走,还有那一半金子,就不要了么?」
柳三阴森地笑了起来,道:「我已知道那三个蒙面人是谁,他们就算欠阎王老子的钱,也不敢赖我的,走!」
他们两人转过身,在野草中间处窜去,只拣小路乱走,一听到有人声,便立时伏了下来。
他们一直走到了黑夜,来到了大河边上,算算这一日,少说也走出了七八十里,白马庄中派出来追赶的人虽然多,他们也逃过去了。
柳三到了河边,沿河而上,又走出了里许,望着滔滔河水,忽然唤了一声,道:「我究竟老了,干了一辈子,从来也未曾像今次这样狼狈过!」
周见望着河水,一抬脚,将一块石头,踢进了河中,道:「这还算是狼狈?能够逃得出来,已经不容易,而且这单买卖,收入如此之多!」
柳三摇着头,道:「这的确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一个人而得到那麽多的报酬,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杀人了。」
周见本来是望着河水的,可是一听得柳三那样说,他陡地转过了头来,道:「你说什么?」
柳三的肝脸之上全是汗,他一面伸手抹汗,一面道:「我收山了!」
周见像是胸口忽然被人打了一拳一样,直跳了起来,为了金银而杀人,那是周见以前想也未曾想到过的事。但是也是如今他正尝到无穷乐趣的事,柳三忽然说要收山了,那么,也就是说,他的一切要结束了?
虽然这时,在他的腰际之中,还有看许多银票,但是他已经学会了将银子当水一样的化用,那些银两,绝不够他化上一年半载!
那也就是说,这一切全要结束了?
周见望着柳三,虽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柳三早已知道他的心意,柳三伸手,在周见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两下,道:「你如果「直在为金银,杀着不相干的人,到了我这个年纪,除了收山之外,也不会再想别的事了,你已经可以独立行事,不必靠我了!」
周见的心头,怦怦乱跳了起来。
他不是没有杀过人,而他以前杀人,也全是一个人独立成嵬的,柳三的话未尝不错,而且只要是在几天前[?]的话,周见一定也深信不疑,相信自己有这様的能力。
可是自从他一匕首刺进了朱武的小腹,而朱武竟能儿立不倒时,他知道自己想错了。
他不够资格去赚大钱,像白马金剑朱武那样的人,他一个人根本杀不了!
正当他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柳三忽然表示不干了,那自然夂令得周见感到异当的徬徨无依。然而,周见却也学会了如何掩饰自己内心的感情,他淡然一笑道:「或许是,我可能还要学很多某西,我学得会的。」
柳三笑着,说道:「你自然学得会的,而且,我自己虽然收山了,但是,我还可以教你许多事情的。」
周见的心中,陡然一动,低声道;「柳三爷,你难道不要使金银了么?」
柳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这三二十年来,我积下的金银,我下半辈子,由我怎么化,也是化不完的,而且,杀了朱武后,我们还有许多可以收!」
周见刚才那一问,目的就要套柳三有多少金银,但是他却不知柳三究竟有多少财宝。
如今听得柳三那样说,周见暗自吸了口气,那不消说,「定是一笔极巨的数字!周见在那一刹那间,也有了主意,一样为了金银去杀人,他何必去杀别人?只要杀了柳三,他至少可以得十年八年的化用!
周见的心跳得很剧烈,他还想间柳三,他那么多金银,是放在什么地方,然而一转念间他却没有问出口,那是万不可能说出口的,柳三是何等聪明之人,一问出口,他就有提防了!
而周见最淸楚的一点便是,只要柳三一有了提防,他是绝杀不了柳三的!
所以,周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不出声,柳三向前眺望了一阵,缓缓说道:「白马庄的人追一不上了我们了,走,我们去和那几个蒙面人收银子去!」
周见仍然不出声,他心中在急速地盘算着,他必需有他的轴算,其中包括,从此再也不踏入洛阳城五百里之内的范围在内。
柳三向前走去,周见跟在他的后面,逆河而上,这一次,不必再走得那么急骤张徨了。他们在河堤上走着,可以看得相当远。
走出了三五里,只见前面,有一点火光,在不断闪耀着,像一个人在不断挥舞着火把,柳三笑道:「他们倒守信用。」
周见心中一凛,道:「你是什么时候和他们约定了在这里见面的?」
柳三笑了两下,道:「小老弟,我再教你一件事,若是你和别人合作一件事,最好别让你的合伙人,知道得太多了!」
周见「嘿嘿」地干笑了起来,这对他来说,也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知道,柳三是一再在提防的。
两人再向前去,渐渐地,那点火光看得更淸楚了,等到来得更近时,还可以看到黑暗中,站着三个人,正中的那个,挥着火把,从身形上来看,正是那晚突然在客店中出现的三个蒙面人。
柳三的脚步慢了下来,那三个人闪然也已发现了他们,齐走了上来。
到了近前,柳三站定了身子,道:「你们已听得消息了?」
自柳三的口气听来,他就像是做了一件十分得意的事一様,那三个蒙面人中的一个笑道:「不错,白马庄中,天翻地覆,你干得眞不错。」
柳三得意地笑了起来,道:「余数呢?」
那三人笑了几声,道:「那还少得了么?请跟我们来,数字太巨,不便随身携带!」
柳三点了点头,像是对那三人的话,表示十分满意,那三人已转过身去,持着火把的蒙面人,顺手一挥,将那火把抛向河中,「嗤」地一声,火把已然熄灭。
天色十分阴暗,柳三和周见两人,离那三个蒙面人并不远,可是也只能见到三个隐隐约约的人影而已。
不一会,前后五人都上了大堤,只见河边有一艘船停着,那船不过三十来呎长,但却有一个极高的舱房,船头上也站着一个人。
那站在船头上的人,一看身形,就知道是那天晚上,曾在客店出现过,将金刚钻折金子给了柳三的那个老者,那三个蒙面人来到船上站定,道:「两位请上船!」
船凭一根铁索系着,离岸也有一丈五尺,并没有跳板,那蒙面人话才出口,柳三曰然道:「不必了,我们又不是套交情,做朋友,你们将银票搬上来吧!」
那三个蒙面人,像是想不到柳三会拒绝,都一呆了一呆。但是那一呆,只是极短时间的事,他们——
「好!」
随着那一个「好」字,只见他们三人,身形卷起,宛若鹰隼,突拔起了丈许高下,在半空之中,身形微斜,直向那船上投去。
三人的身形如此美妙,周见在一旁,不禁看得呆了,这时天色又黑,实在看不眞切,乍一看来,这那里是三个人,简直就像三头怪鸟一样!
三人落在甲板上,那船轻轻的幌动了一下,原来站在甲板上的那老者迎了上来,四人像是讲了两句话,但是在堤上的周见和柳三两人,却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见那三个蒙面人,走进了船中。
这时,周见的心中,不免有点紧张。
在开始的时候,他的紧张,还只不过为了将有一笔数字极巨的金银,会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在想,柳三不知道会分给他多少?
可是,突然之间,在漆黑的,望着微弱光芒的河水中,他似乎又看到了当日晚间,在客店中啲事情!
在客店中,柳三曾和那三个蒙面人动过手,那三个蒙面人,一出手,就是每人一柄短刀,而当他们短刀一出手的时候,柳三便说认得他们是什么人了。
周见一直钦佩柳三,虽然他心中一直在盘算着,如何才能杀掉柳三,可是他对柳三的钦佩,都是由衷的,因为当他认识倒柳三的时候,他只不过是一个杀了人,流落在外的郷下小子,而柳三已经是一个举止豪奢如王公,天下闻名的杀手了!
然而,当这时,周见想起柳三曾说涡的那句话,他就感到,柳三有时候,不但不聪明。
简直就蠢得很,如果换了他,他一定不会说那句话!
因为犬下没有一个在暗地里指使他人杀人的人,会愿意留什么把柄在别人的手中!
那三个人蒙了面,自然是不想人家知道他们的来历,可是柳三却吿诉他们,他已经知道了,那么,事情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事情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周见还不知道,他望见那三个人,走进了船舱之中,不一会,其中两个,抬着一口箱子,又来到了甲板上,还有一个,也在后面,跟了出来。
周见畧呆了呆,低声道:「柳三爷,他们会不会不安着好心?」
周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醒柳三,但是他总觉得,眼前的情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之感,那三个蒙面人,当他们的身份已被揭穿之后,他们最好的做法是什么呢?唯一的做法,便是将柳三除去!那和周见起先要杀柳三的原因是一样的!因为柳三曾看到过他杀人!
周见望着柳三,想看看柳三对自己的话,有什么乂应,但是柳三却只是「哈哈」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怕他们出花样?你那晚上不是没有看见,他们三人,那一个是我手脚?」
周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柳三说得不错,要动手,柳三可以敌得过那三个蒙面人!可是,柳三似乎忘记了他自己的话,柳三曾经说过,杀人不是比武,不一定是武功高的人占便宜的!
周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打横跨出了两步,将身子移得更近河。
他预料可能会有点意外发生,而他知道,一有意外发生的话,柳三有一身武功,他却没有,他可以逃走的唯一方法,就是逃进河里逃生!
这时,那三个蒙面人之中,两个提着箱子,一个擧着一枝未曾点燃的火把,已一起上堤来。
举着火把的那个道:「银票准备不周,是以备了红货,代折银两。」
柳三笑道:「都是一様的!」
那持火把的自怀中取出了火折子幌着,点着了火把,闪耀的火光,令得三个人身形,在堤上摇幌不定,看来更是诡异,周见心中怦怦跳着,他又向着河边,移动了两步。
他就在那时,只见另外两个蒙面人,已俯身打开了箱盖来,那持着火把的,将火把向箱子上一凑,只听得柳三发出了啊地一声。
柳三也俯着身,双眼盯定了箱子,在火把的照映之下,那只黑漆箱子中,腾起了一片寳光来!
柳三的那种神情,远远站在一边的周见,不是第一次看到了。
当日,他将那只翠玉狮子给柳三看的时候,柳三的脸上,就曾有过这种神情!那是柳三看到了珠寳之后,忍不住全神贯注的情景。周见在这时候,倒并不在注意那箱子之中,究竟有点什么,他只是在想,如果那三个蒙面人有意要对柳三不利的话,现在就正是时候了!
他心中正在那样想着,但突然看到那手持火把的蒙面人,陡地一扬手,在熊熊燃烧着的火把,突然向柳三的面上扬去。
火头一扬近柳三的面,柳三便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身子陡地向后一仰,双掌也立时向前,疾拍而出!
这一切的变化,可以说快到了极点,柳三拍出的那两掌,并未曾击中那个持火把的蒙面人,反倒击中了在他前面的那两个。
只听得,「叭叭」两声响,那两个蒙面人,发出了两下惨叫,口中鲜血直喷,身子向后僵倒。
周见虽然预见到会有变故发生,可是当时的事,发生得实在太快,也实在太惊心动魄了,以致周见在利那间,呆若木鶏,只知道瞪大了眼,全然忘记了自己预早移近河边,是为了什么!
柳三两掌便击倒了两个蒙面人,那持火把的手向前一送,火把仍然疾送向柳三的面门,柳三翻手一抓,抓住了那人的左腕,举脚便踢,「砰」地一声响,正踢在那蒙面人的胸口。
只听得那蒙面人发出了一下撕心裂肝的惨叫声来,身子向后倒去。
可是,柳三在向他一脚踢出之际,是抓住了他的手腕的,柳三那一脚的力道,眞是大得可以,那蒙面人的身子马上向后倒去,一条手臂,却在肩臂弯处,被柳三硬生生地拉了下来。柳三手中握着断臂,血如暴雨,那断臂的手中,还握着火把,在火光的照映之下,周见看得十分淸楚,柳三的面上,两次为烈火所烧,已经烧成了焦糊片,看来不同人形了!周见那时候,只觉得双腿发软,他虽然曾杀了不少人,可是,这様的情形,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的!
只见柳三被烧焦了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洞,那是他张大了口,而自他口中,又发出了一下难听到了极点的呼叫声来。
那个被硬生生拉断了手臂的蒙面人,显然是立时昏了过去,身子骨碌碌地滚到了堤下,再也没有了声息。
只见在甲板上的那蒙面老者,这时也陡地发出了一下怪叫声,双臂一振,身子疾拔而起,祇一眨眼间,便已然上了堤。
那时,柳三已经将手中的断臂抛去,只听得他以难听之极的声音叫:「好,好,你们竟过桥抽板!」那老者一落到堤上,便冷冷地道:「柳三,朱武一死,江湖上怎肯干休,我们不能有把柄落在你手里!」老者说。
柳三怪吼一声,在他发出那一下吼叫声之际,他的那口型,简直就像是一个血洞一样,而随着那一下怪叫,他身子向前疾扑而出,周见只听得「呼呼」两下风声响,柳三已逼到了那老者的身前!
直到这时候,周见才陡地想起来,如今不走,更待河时!柳三已受了重伤,如果他不是那蒙面老者的敌手,等柳三死了之后,自己还走得么?
他的动作,何等灵敏,一想到这一点,立时后退了一步,他已经站在堤边了!
这时候,只要他再后退一步的话,他就可以顺着河堤的斜坡,疾滑下去,跌进河水之中了!
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他改变了主意!
他在想:万一柳三打赢了呢!
要是柳三打赢了那老者的话,那么,自己便可以趁机向柳三下手了,甚至可以逼他讲出他将金银珍宝,藏在什么地方!
一念及此,周见心头怦怦乱跳,两只脚如同在堤上生了根一样,再也不肯移动半步!
而也就在周见意念开转之际,柳三和那老者已交上手,柳三疾扑向前,掌风呼啸,双掌还未击中那老者,强劲无匹的掌风,已将那老者蒙面黑巾,「呼」地卷走。周见这才看到,那老者瘦得出奇,肤色如铁,鼻子又高又勾,长得甚是无特。
这时,柳三的双眼,可能已经被烈火烧瞎了,是以他似乎也并未看到那老者一样,而周见也认不出那老者是,么人来。
柳三的双掌,仍然疾压而下,只见那老者双掌一翻,迎了上去。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砰砰」两声响,两人四掌相交,只见那老者的身子,腾腾向后,连退了三步,每退出一步,在路上,都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简直如同一个小碗一样,被脚踏起夹的泥块,溅得老远,有一块溅在周见的身上,周见就像是被打了一拳一様。
而硼三在双掌一交之后,却是不过轻轻幌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狂吼,整个人再度向那老者扑去。
周见在一旁看得分明,只见那老者的口角,已隐隐有鲜血沁了出来。
周见一看到这等情形,心中更是髙兴,因为看来,柳三虽然受了重伤,但是他的武功,显然还是在那老者之上,只怕那老者抵挡不住。
柳三再度向前扑出,卷起了一股劲风,那老者发出了一下怪叫声,身形向外直飘了开去。柳三那时,分明是,么也看不到的了,可是他的身法仍快绝,而且,那老者退得急,难免荡起一股劲风来,柳三疾向前追去时,竟是直扑向那老者的,两人的身形,迅即接近,又是「砰砰砰砰」四下响声,眼看是又对了四掌。接着,两人的身形,就在堤上,兔起鹘落,看得周见眼花撩乱。
到了这时候,周见已经完全定下神来了!
他知道,那老者和柳三在激战,绝顾不到他,他这时可以说一点危险也没有。
他疾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那两个一上来,就被柳三双掌击中,倒在地上昏死过去的那两个蒙面人身边,只俯身在其中一个手中,抽出一柄极其锋利的短刀来,然后,将两人的身子,提到堤边。
在周见提动那两个人之际,那两个人都发出了一下低微的岬吟声来,周见将他们提到堤边,用力一推,推得他们滚到了河水之中。
他转过身来,柳三和那老者,还在激战,那老者发出一连宙的怪叫声,柳三身形矫捷,看来已占了上风。
周见来到了那只箱子之旁,阖上了箱盖,将箱子移开了十来尺。
也就在这时,他陡地听到了「噗」地一声响,他立时抬起头来,只见那老者的身子,直飞上了半空,自他的口中,喷出了一股血泉来。
而柳三也伏在堤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老者的身子,在半空中挣扎着,终于,「扑通」一声,跌进了河中,几个沉没后,便已看不见了!
周见呆呆地站着,过了好一会,才看到柳三慢慢地站了起来。
柳三站定了身子,双手慢慢地伸起,向前摸索着。
周见屛住了气息,一声也不出,柳三的胖身躯幌动着,勉力向前跨出了两步,道:「周见,你在么?」
周见畧想了一想,才道:「我在!」
柳三一听到了周见的声音,便急速地喘起气来,道:「那箱珠寳呢?」
周见看到柳三抬起了头,柳三抬起了头,柳三的脸上,仍是焦糊一片,除了他开口讲话时,可以看到他口在开合之外,根本连五官都不淸楚!
他被烧伤得如此之甚,但是一开口,不问别的,还是只问那箱珠寳,在周见来听,当眞有一种极其滑稽的感觉,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是周见却没有笑,他只是道:「还在!」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前,走了几步,同时,将手中短刀的刀尖,向定了柳三,他是在试验,柳三是不是眞的什么也看不到了。
柳三听说珠寳还在,他口喘着气,道:「我还是中了他们的暗算,不过,他们四个,一个也没拣了便宜去,是不是?」
柳三说话之际,周见又向前走了几步,他不敢再走得近,在柳三面前两三尺处站定,仍然冋前伸着刀尖,柳三又道:「这一箱珠寳,非同小可,你……快快扶我上船,带着珠寳!」
周见道:「三爷,你伤得加么严重,到那里去啊?」
柳三道:「别多问,你让我回家而去,我绝不会亏待你的,双目失明,有什么大不了!」
周见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道:「三爷,你双目失明,我又不会变卖珠寳——」
柳三「呸」地一声,道:「你那里来这许多废话,我在大同有银号,银号窖藏着用不尽的金银,如何要变卖珠宝为生?」
周见再向前走出了一步,这时,他手中短刀的刀尖,离柳三的咽喉,只不过寸许了,可是柳三仍然一点也未曾觉察。
周见忽然道:「三爷,你可还记得,我是一定要杀死你的么?」
柳三的身子,陡地一震,呆了片刻,才道:「是,我记得,可是你也别忘记,我虽然双目失明,还是连杀了四个敌人!」
周见道:「我自然不会忘记,那是我亲眼看到的事,三爷,你的金银——」
周见才讲到这里时,只见柳三陡地扬起手来,周见大吃了一惊,突然之间,手中的短刀,向前一送,「飕」地便刺进了柳三的咽喉!
他本来还不想就此杀死柳三的,可是他也知道,只要柳三一有动手的机会,他就完了,而柳三刚才那陡地一震,分明是已有了警觉,那实是遇得周见非下手不可了!
周见送出的那一刀,恰好刺进了柳三的要害,在柳三的咽喉之中,发出了一下极其古怪的「咯」的一声响来。
然而,也就在那一刹那间,周见只觉得胸前,似乎有什么东西,碰了一碰。
周见也不反将刀拔了出来,连忙低头看去,只见柳三的石手,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紧紧贴着自己的心口!
周见的这一惊,实是非伺小可,失声叫道:「你——」
他只叫了一个字,口张处,大口的鲜血,自他的口中,像是倒水一样,疾倒了出来!
同时,周见也觉得双腿一软,「咕当」一声响,他是和柳三一起跌倒在堤上的。
柳三一倒地,便张大了口,焦黑的脸上,只看到他张开的那张大口。
周见也跌倒在地,他的胸口,一点也不感到什么疼痛,可是,他口中的鲜血,还是在不断地涌出来。
周见根本不谙武功,他不知道,柳三在临死之前,一掌按在他的心口,已将他的经脉震断,他是万万活不成的了,也还在想:不要紧,我没有受什么伤,我还可以起得身来的呢。
然而,就在他那样想的时候,他的视线已经渐渐模糊了,在他眼前,柳三张大了口,像是在渐渐地扩大,扩大,变成了一个其大无比,血红色的大洞。
而他自己,仿佛已被一股什么力量,卷进了那个红色的穴洞之中,打着转。
周见的眼前,是一片血红,在那片血红中,他像是看到了他当马伕时睡的干草铺,也像是见到了玉香院中,那许多美貌姑娘洁白晶莹的玉体,他更像见到了朱小红发出的呻吟声。
他仿佛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一切全在尸转着,有横陈的玉体,有飞无的银票,有备种各様的坏宝。
他还见到了柳三的肝脸,见到了闪亮的刀身,见到了朱武在小腹中了一刀之后的古怪神情。
他也见到了雪白的美女胸脯莹然的,映着肤光的玉腿,见到了炎夏用来消暑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