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在下着,天际一片阴暗。
鎮上靑石板的街道,被一夜的大雨,洗刷得干干净净,几头黄狗躱在屋簷下,向屋簷上淌下来的雨水,汪汪地吠叫着。
街上的行人,即使打着油纸伞,下半身也被大雨溅起来的水花,弄得透湿,他们全是匆匆而过,只希望快一点赶到目的地。
所以,当他冒着雨,将斗笠拿在手中,任凭大雨淋在他的身上,慢慢走进鎮来的时候,在屋簷下玩水的小孩子,也都停止了玩耍。
那样的大雨,淋在身上的滋味,一定不怎么好受吧,但是看他的神情,却像是正在享受着。
他一直向前走着,他紧抿着嘴,雨水顺着他的浓眉向下直淌,他一直向前走着,来到了一家饭舖之前,畧停了一停,向饭舖的门口走去。
饭舖门口,簷下淌下来的雨水,简直像是一道水帘一样。他在水帘外站着,饭舖的伙计,来到了门前,隔着水帘,打着躬,笑容满面。道:「外面雨大,客官请进!」
那年胫人吸了一口气。
他道:「有吃的?」
饭舖伙计畧为一怔,忙笑道:「有,自然有吃的,这不是饭舖么?请进来?」
那年軽人却仍然站着,并不走进饭舖。
他又道:「吃了,要付钱?」他讲起话来,十分简洁,像是多讲一个字,就会蚀了本一样。
饭舖伙计又是一怔,「嘿嘿」笑了起来。
他道:「自然得付钱,天下那有饭舖吃了东西可以不给钱的!」
那年轻人缓缓吸了一口气,道:「那我不进来了,我没有钱!」
饭舖伙计也不再那麽笑容可掬了,他没好气地道:「客官,你请便吧!」
饭舖伙计一转身,进了饭店,口中还在唠叨:「眞是甚么样的人全有!」
他才唠叨得一句,就听得有人高声叫道:「伙计!」
饭舖伙计转过头去,店中总共才只有一个客人,也就是这时出声叫他的那位。这位客人生得好威武,紫膛脸,浓眉,大鼻,一身紫绸衣服,像这样的客人,那様的小饭舖中,还眞不常见。
饭舖伙计连忙走向前去,道:「客官有甚么吩咐?」
那人向门外一指,道:「去追刚才在门外的那人回来,吿诉他,你这里不论吃甚么,都不用化钱的!」
饭舖伙计陡地一怔,伸手摸了摸脑门,心中在叽咕着,八成是今儿开舖的时辰不对,怎么尽遇上那样的人了?
他在一呆间,那人已然翻手一掌,重重地击在桌上。
那「砰」地一声响,将饭舖伙计,吓得直跳了起来,那人已喝道:「快去!」
饭舖伙计苦着脸,结结巴巴地道:「客官,你……别开玩笑了,吃了东西不化钱,卖了老婆孩子,也不够贴啊,那有这样的饭舖?」
那人「哈哈」一笑,道:「混蛋东西,是我着你去叫人回来的,能叫你吃亏么?」
那人说着,一翻手,在他的掌心中,已托了一小块金子,那块金子虽然不大,可是却引得饭舖伙计的双眼,几乎从眼眶之中,突了出来。
他一伸手,在那人的掌心之中,攫过了那块金子,一转身,冒着雨,便向外冲了出去。
在饭舖伙计冲了出去之后,那人畧扬了扬眉,在他的脸上,泛起了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他举起了酒杯,将酒倒进口中。
那人还未曾将杯子放下来,饭舖伙计已拖着那年轻人走了进来,一面拖,一面还在道:「客官只管吃,不论你吃甚么,一个子儿也不化!」
那年軽人老实不客气地座了下来,道:「我走遍天下,只有你这家饭店最好,我肚子饿了,拣好吃的拿上来,先来一壶酒!」
饭舖伙计连声答应着,转身走了开去。
那年轻人坐定之后,雨水顺着他的身子向下流,櫈子下不一会就湿了一大片。
那中年人一直望着他,可是他却像是木头人一样坐着,连望都不向旁边望一眼。
不一会,大壶酒,大盘肉搬了上来,那年轻人用筷子一抄,一盘肉便有半盘到了他的口中,他狼呑虎咽地吃着,那中年人,就一直静静地在打量着他。
那年轻人吃得快,起身也起得快。
前后不到两盏茶时,他已抹了抹嘴,站了起来,道:「多谢了,我记得你这家舖子,下次经过时,我一定再来吃个饱!」
饭舖伙计笑着,道:「尽管来!」
那年轻人转身向外便走,那中年人直到这时,才用不急不徐的声音道:「你等一等!」
那年轻人陡地站定,转过头来,望定了那中年人。
那中年人笑着,道:「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那年轻人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什么话和你说!」
那中年人的浓眉向上畧畧一扬,将声音压得十出低沉,听来也十分神秘,道:「昨天晚上,我看到你杀了一个人!」
那年轻人的身子陡地一震,小饭舖中,刹那之间,静到了极点,只听到哗哗的雨声。
过了好久,那年轻人才回过神来道:「我没有看到你?」
那中年人笑了起来,道:「你自然看不到我,我躲在黑暗中,和你躱着等人的时候一様,只不过我躱得比你更好,更巧妙!」
那年轻人的身子又震动了一下,缓缓地道:「那就是说:在昨夜,你可以杀我!」
中年人又是一笑,道:「我可以杀你,但我为什么要杀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那年轻人畧为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向前走去,他走得十分小心,像是一头猫鼬走向一条毒蛇一样,他来到了那中年人的身前,停了一停,突然之间,他手腕一翻,腿一抬,精光一闪,已经从靴筒中掣出了匕首,匕首尖向着那中年人的咽喉,疾刺了出去!
这一次,和他刚才那种缓慢,小心向前走来的情形,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出手之快,简直是难以形容,可是那中年人的反应,也快到了极点,匕首的精光才一闪,那中年人突然一翻手。
五指如勾,已抓住了年轻人的手腕,年轻人手中的匕首,离他的咽喉已不到两寸,可是手腕一被他抓住,匕首却再也难以向前伸出分毫!
那中年人的眼珠,定得像是两颗石子,他望定了就在他面前的匕首,道:「不错,就是这柄匕首,那人才在你的身前经过,你就扑了上去,匕首就刺进了那人的后心之中!」
那年轻人被抓住了手腕,在他的喉际,发出一阵奇异的声响,他全身肌肉贲张,看得出他正在竭力挣扎,但是他却挣不脱那中年人的掌握。
就在这时,那饭舖伙计自舖内走了出来,陡地看见了这等情形,立时惊呼起来,那中年人的手指陡地一紧,年轻人手中的匕首,便已落了下来,那中年人五指一松,松开了年轻人的手腕,反手抓住了匕首,又立时将匕首向外抛去。
匕首向外飞出去时,发出的精芒,就像是一股闪电,那中年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以致那饭舖伙记,只叫了一半,匕首便已射进了他的咽喉。
而那年轻人在手腕一松之后,立即向后退出了半步,就听到了那饭舖伙计倒地的声音。
脉中年人站了起来,一伸手,取过了放在旁边櫈上的一顶极大的竹笠,望着那年轻人,道:「你可以放心了,只有我一个,看到过你手上抓着杀人利器!」
那中年人一面说着,一面向前走去,那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开去。
到了门口,那中年人将竹笠向头上一戴,便走了出去,当他走出去之际,雨水滴在竹笠之上,发出了一阵「拍拍」的声响。
那年轻人直到这时,才陡地跳了起来,奔到饭店伙计的尸体之前,伸手拔下了匕首,揷进了靴子之中,立时又奔了出去。
雨仍然那样大,那年轻人奔了出去之后,看到那中年人,就在前面不远处,缓缓地走着,那年轻人立即拔步奔了上去。
他一直奔到了离那中年人的身后只有六七尺处才收慢了脚步,然后,他一直跟在那中年人的身后,出了那鎮甸。
等到又有人走进饭舖,发现饭舖伙计仰卧在血泊之中而惊叫起来之际,这两个人早已离开这个小鎮,已有半里上下了!
雨仍然那么大,天色也仍然那么灰沉,中年人在前,年轻人在后,由大路转进了一条小路,直来到了一座小小破庙之前。
在那座破庙前,那中年人站定了身子,年轻人也立时止步。
那中年人转过身来,大竹笠不但掩住了他的脸,而且几乎连他的上半身也一起遮住。雨水顺着竹笠的边缘向下直流。那年轻人就这様站着,任凭豆大的雨点,打在他的身上。那中年人的声音很冷,他道:「你为什么要一直跟在我的身后?」
那年轻人道:「因为我不想世上有人看到我手上抓着凶器,即使只有一个人!」
那中年人笑了起来,道:「你要杀我?」
那年轻人舐了舐嘴唇,简单但坚决地回答道:「是!」
那中年人仍然在笑着,道:「杀人有很多原因,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杀人可以赚银子?」
那年轻人并没有回答,那中年人又道:「你身边没有钱,天下也不会有吃了东西不必给钱的饭舖,如果你有了金银,到处都欢迎你,要吃什么有什么,雪白粉嫩的姐儿会对你投怀送抱,高头马大,锦衣玉食,全在等着你!」
那年轻人的口唇,掀动了几下,但是却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
那中年人又问道:「你想要金钱么?」
年轻人畧挺了挺身子,道:「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那中年人道:「替我杀一个人。」
年轻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绝不为金钱杀人的!」
中年人「哈哈」大笑了起来,道:「那你是天下第一个大傻瓜!」
年轻人的嘴角畧张了一张,发出了一个像是自嘲也似的笑容,道:「也许是。」
中年人又道:「那麽,你是为了甚么,昨晚才在玉米田里伏了那麽久,杀了一个人?」
年轻人道:「和我现在要杀你的原因一様,因为他看到过我杀人!」
那中年人道:「他看到你杀人?你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年轻人的回答,听来很可笑,但是他却说得一本正经,在他满是雨水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有丝毫开玩笑的成份在内。
他道:「因为那人看到了我杀人!」
中年人伸手,将竹笠拉了起来,直视着那年轻人,道:「为了这个同様的原因,你一共杀了多少人?」
那年轻人立时道:「七个!」
中年人笑了一下,道:「那么,你第一次,是为了甚么杀人?」
那年轻人本来是有问必答的,但这时,他脸上又突然现出了一片极其痛苦的神情来,面肉在不由自主地跳动着,以致他脸上的雨水,簌簌地弾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这一个问题。
那中年人像是毫不在乎地笑了笑,道:「好吧,我是第八个,你为什么还不下手?」
那年轻人道:「我现在杀不了你。」
中年人道:「那你准备怎么样?」
年轻人的声音,平板得像石头,他道:「我跟着你,直到我找到能杀你的机会。」
中年人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你就是我找了很久找不到的人,可惜你不肯为钱去杀人,或者你还不知道钱的好处——」
他讲到这里,突然不再讲下去,身子一躬,陡地向后,倒射而出,也就在他向后射出的同时,那年轻人一抬腿,匕首已掣在手中!
然而那年轻人握住了匕首的时候,中年人却已退进了破庙之中,「哈哈」大笑了起来,道:「你眞的杀不了我。」
年轻人的面色,十分难看,他缓缓将匕首揷回去了,道:「我以为对你那様说了,你就不会再提防我!」
中年人笑着,道:「不错,你已经很懂得如何杀人的道理,但是还懂得不够多!」
他讲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接着,又笑了起来,道:「不过那不要紧,你反正总得跟着我,等你跟得我久了,就会懂得更多!」
那年轻人冷冷地道:「到时或许我就能杀死你了!」
那年轻人的话,实在是一项极其严重的挑战,然而那中年人却像是十分乐意接受这种挑战,他扬了扬眉,道:「也许是!」
他说着,转过身向庙中走了进去。
年轻人跟在他的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破庙的大殿,一直来到了庙后院。
后院之中全是野草,水积得相当深,停着一辆马车,马蹄在蹬踢着,溅起了不少水来。
那中年人来到了车前,打开了车厢的门,一纵身,就进了车厢,探出头来,道:「你反正要跟着我,就替我赶赶车吧!」
年轻人站着不动,那中年人笑道:「可是不敢用背对着我,怕我杀你?」
年轻人忽然笑了一下,他一定很不喜欢笑,这时忽然显露出来的那一下笑容,也极其短暂,他道:「我不怕,你要杀我,在小鎮也可以下手,现在也可以下手!」
中年人望了年轻人半晌,才道:「原来你一点也不笨!」
他这句话,像是对那年轻人在说,也像是对他自己在说的。
那年轻人上了车座,大雨仍然不断下着,他拿了揷在车座边的鞭子,挥动着,将马车自破庙的后院中赶了出去,一直到上了大道,他才问道:「到那儿去?」
那中年人的声音,自车厢中传了出来,道:「往北走,到开封府去,开封府是大地方,我先要叫你知道金钱的好处!」
马车在道上疾驰,那年轻人看来是一个很可胜任的车伕,他把鞭子挥得「拍拍」响,雨虽然很大,他好像是浑然不觉一样。
他一面赶着车,一面心中在想:在车厢中的那中年人,究竟是甚么人?他明明可以杀了自己,为什么不下手?他的本领比自己大得多,为什么他要自己去杀人,而他却不动手?
那年轻人不住地想着。
在车厢中,中那年人闭上了眼睛,他也在想着:那年軽人究竟是甚么人?
他昨天晚上,看到年轻人杀人,实在是一种巧合,他也是为了杀人才到那地方去的,在那圈没有门的围墙之中,住着一个双手沾满了血腥的大盗。
这个大盗大约感到金子已经够多了,是以退出了江湖,在那里隐居,在那圈围墙之中,他养着许多猛犬豪奴,保衞着他,那中年人就是去杀那个大盗的。
那中年人根本不认识那个大盗,他之所以要去杀人,完全受了别人的委托。
那中年人的职业是杀人,他不知道那年轻人为了甚么第一次杀人,以后又不断地杀下去,但是他对于自己为甚么要杀人,却是十分淸楚。
他杀人,是为了金钱。
要找他来杀,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经过许多曲折,经过许多方面的关系,自然,还得化不少金钱,而出钱的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替他杀人。
事实上,出钱的人也不在乎这一点,只要被杀者死了,那也就够了。
这一次,委托那中年人去杀那个大盗的,也不是什么好人,而是另一批强盗,那批强盗曾经是那个现在已隐居了的大盗的手下。大盗自己聚够了金钱,洗手不干了,可是他的手下很多,却还是继续干下去。
而且,那些手下,找到了一个最好的抢劫的目标:就是那个过去的大盗。
然而,他们都知道那大盗的武功,极其惊人,再加上他的住所,机关冲布,防守严密,谁也不敢去打头阵,除非那个大盗先被人杀死。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甚么人,可以杀死铁爪金龙严良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江湖上传说着的,神出鬼没的杀人者柳三。
没有人见过柳三,但是人人都传说着,如这个柳三要去杀甚么人,那麽,这个人一定活不长了。
江湖上也传说着找柳三的办法,那批强盗商议下来,决定请柳三先除去铁爪金龙严良,然后,再下手洗劫他历年来积聚的财物。
他们照着传说,先在通向潼关道上,一株枯了的老楡树下,埋下了那一埋金子,而在树干下,刻了一个记号。
那株大树上,已经刻下了不少记号,但只有这个记号是新刻的,其余的记号,全随着岁月而变得糊涂不清了。
树干上有着新的记号,那就等于吿诉柳三,有人请他去杀人了!
在埋下那坛金子之后,那批强盗中有好几个人,好奇心浓,想看看神出鬼没的柳三,究竟是甚么样子的,他们也想等到柳三出现,好和他面对面地谈判。
那几个人在大楡树附近,埋伏了一个月之后,在这一个月中有很多人经过这株大楡树,但是没有一个人看来像是柳三。
一个月后,他们掘起了那缕子,坛子已经是空的了,柳三已经取走了订金。
这批强盗对柳三的本领,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开始第二步,他们将要杀的人姓名,住址,写在一张羊皮上,将那张羊皮,放进了坛中,又埋在楡树下。
那几个人仍然在一旁隐伏着,可是十五天过去了,他们仍然一无发现。
然而等到十五天之后,他们再掘起坛子来时,他们放下去的那块羊皮已经不见了,换上了一块竹牌,在竹牌上刻着几行字:
「一月办妥,黄金二万两。
三月办妥,黄金一万两。
一年办妥,黄金五千两。
黄金送往大同府,龙发银号交托。」
那是柳三的条件,那批强盗又聚议了一次,他们觉得一年办妥的金钱虽然便宜,但是夜长梦多,要是被铁爪金龙严良知道了风声,先下手为强,他们就糟糕了。
而一个月办妥,虽然快捷,但是二万两黄金的代价,却又实在太大,是以他们选了第二条,三个月办妥,代价是一万两黄金。
当他们将一万两黄金,送到山西大同府的龙发银号去的时候。
他们仍然未曾见过柳三,对于柳三会不会在三个月之内替他们杀了铁爪金龙,他们也一点把握都没有。
但是那是柳三的规矩,杀人的代价,必需先付,他们只好那麽做,这等于是做买卖,总得冒一点风险,何况,铁爪金龙历年来积聚的财物,十万两黄金也不止,这买卖是做得过的。
再加上,江湖上对柳三的传说,是那様出神入化,柳三从来也不是拿了人家金子不干事的人,他们既然已照柳三的条件付出了金子,他们所需要的只是等着,等铁爪金龙严良的死讯。
他们是派出了五个武功最高的人,将一万两金子,交到大同府龙发银号去的。
这五个人做梦也想不到,在龙发银号之内,那个一团和气的掌柜先生,拨起算盘珠来快得像鸡啄米一样的中年人,就是柳三!
柳三当天下午就启程,离开了大同府,到严良的住所外面去观察地形,设计下手的方法。
他在铁爪金龙严良那圈没有门的围墙外伏了三天,铁爪金龙根本没有露面,只不过每为深夜,就有人持着火把,从围墙中跃出来,淸晨时分,那人才又回来。
这个人,大槪就是铁爪金龙严良和外界的唯一联络了。
第三天午夜,柳三就目撃了那年轻人杀人的一幕,虽然他一生之中,已杀过不少人,而且每次杀人,也都是干净俐落,一点痕迹也不留,可是那年轻人的杀人手法,却还是看得他赞叹不止。
当闪电亮过,他看到那年轻人的脸面的一刹间,他心中更认为那年轻人是一个杀人的天才,是一个天生下来就知道如何杀人的人!
他在小鎮上等到了那年轻人。
人是很奇怪的,当自己是一个成功的人物之际,很喜歉看到比自己年轻的人,可以接替自己的成功。
柳三是一个心灵冷酷得如同魔鬼一样的人,可是他自从看到了那年轻人杀人手段之后,对那年轻人,却有着一股难以抑遏的欢喜,柳三有许多精妙之极的杀人方法,他觉得这些方法,都可以传授给那年轻人。
然而,那年轻人多少有点古怪,和柳三截然不同的是,他竟不是为了钱而杀人!
柳三盘问过他为甚么杀人,他的回答是因为他杀人时被别人看到,是以才要追杀看到他杀人的人。然而,他第一次为甚么杀人呢?为甚么当这个问题一提出来之际,他的脸色就变得那么难看?
柳三在车厢中,随着车厢的顚簸,仰了仰身子,在他的口角上,浮起了一総微笑来。
他曾见过那年轻人杀人,那年轻人也知道了这一点,那也就是说,他是那个年轻人要杀的笫八个人。
想起那年轻人像豹子一样,挥着匕首,刺进那持着火把自围墙中跳出来的人的背心之际,感到自己是那年轻人要杀的对象,无论如何,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但是,在柳三的口角上,还是浮起了微笑,他杀的人太多了,他也要尝尝被人家杀的滋味,这是一个新的刺激,新的挑战,那是随便多少金钱都买不到的。
而且,柳三已立定了主意,他要设法叫那年轻人,非但不杀他,而且死心塌地地为他去杀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铁爪严良,他就不用亲卦出马了,那年轻人会代他执行一切杀人的任务!
柳三想到这里,只觉得一阵兴奋,他缓缓揭开了车厢前的窗帘,望着那年轻人的背影。雨水立时溅了进来,雨一様大,雨水顺着那年軽人的背脊在向下流,那年轻人的背上肌肉,一块块凸起,如此精壮,如此有力。
柳三忽然又笑了起来,那年轻人穷得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他当然没有机会接触过如花似玉的美人,而如果让他尝尝女人的滋味,又让他知道有了钱之后,甚么様的美人都可以得到,那么,他还会不为了银子而去杀人么?
柳三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雨声中听来,显得十分刺耳。
然而在车座上的那年轻人,却并没有回过头来看一下,他仍然身形毕挺地坐着,在豪雨中赶着车子。
那年轻人的心中,这时,是在想着一个问题:一定要杀掉那中年人,因为他看到过自己杀人,但是用甚么方法才可以杀掉他呢?
雨很大,车轮和马蹄溅起的泥浆,飞出老远,马身上早已沾满了泥浆。然而车子还是向前疾驰着——直驰向开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