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在他以为是梦境的温柔鄕中,过了七天。
在这七天之中,他一步也未曾出过那间房间,他也不辨晨昏,不知寒暑。因为房间中永远是那么淸凉,他的一切有人服侍,他吃的食物是最好的,然而一切都好,加起来也及不上心兰一个妩媚的微笑,何况在这七天之中,心阑整个人都属于他!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也忘记丁柳三,他甚么也不想,只想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和心兰在一起,那就心足了!
他早已知道了那并不是梦,一塲梦,不可能做了七天之久而仍然不醒的,但是他仍然不愿去深一层想,怕一想通了,就会失去了眼前的一切。
然而,他不想来的时刻,终于来了!
那是黄昏时分,心兰坐在妆台之前,正在梳理她乌光水滑的长发,那年轻人就坐在她的背后,轻轻搂着她的纤腰,将脸靠在她的背上。
帘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心兰的身子突然挣了一挣,将他轻轻推了开去。
他看到帘外,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那女的是一个老妇人,叫道:「兰姑娘!」
「来了!」心兰忙应道。
他看着心兰向帘前走去,和那老妇人低声讲了几句,掀帘向外走去。
那个年轻人立时站了起来,叫道:「心兰,你到那裹去?」
心兰并没有回答他,而那两个男人,却在这时,掀帘走了进来。
那两个人中一个,托着一只盘子,年轻人低头一看,盘中压着一柄匕首。衣服旁是一对旧靴子。
那是他的东西,他还可以认得出来,他不禁失神地抬起头来,道:「甚么事?」
那两个人笑着,道:「客官,你该走了!」
年轻人陡地一震,道:「我……该走了,我到甚么地方去?」
那两个中年人的脸色,已不再那麽自然了,一个道:「客官,那我们管不着。」
年轻人陡地叫了起来,道:「心阑呢?」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笑了起来,道:「兰姑娘?她另外有客人,客官要是想再续前缘,那也容易,还是照以前的银价好了,虽然兰姑娘是越来越红了!」
年轻人怔怔地听着,那男人的话,他有一半听不懂,可是也有一半听懂了!
他的声音显得有点发颤,他道:「你说……你说甚么,这里……是……」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那男人已接了上来,道:「这里是玉香院,是开封府最著名的一家,兰姑娘是玉香院最美丽的姑娘!」
年轻人的身子畧幌了一幌,他要扶住了桌子,才能站稳了身子。他道:「你……你是说,要化银子,才能和兰姑娘在一起?」
那男人笑道:「自然,玉香院上上下下几百人,是吃甚么的?」
年轻人的声音,几乎是在呻吟一样,他道:「得化多少银子?」
那男人道:「像客官你那様,眞是出手豪阔,包了兰姑娘七天,是一万银子!」
年轻人喘着气,道:「是谁替我化的银子?我身边一文钱也没有?」
那男人笑道:「那自然是柳三爷了!」
年轻人呆了片刻,才沉缓地,一字一顿地道:「我不管怎样,替我找兰姑娘来,我要她!」
那两个男人互相望着,发出诡异,卑视的笑容,捧着盘子的那个将盘子放在桌上,道:「客官,这是你的东西,带着它走吧!」
他讲完,两个人一起向外走去,年轻人陡地怪叫了一声,一伸手,已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肩头,将那人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他又一翻手,自盘子中,抓起那柄匕首来。这七天来,并不像往日一様,那柄匕首日日都有人打磨,但是它仍然锋利得可以杀人。
他将那柄匕首对住了那男人的喉尖,声音有点嘶哑,喝道:「替我找兰姑娘来!」
那男人吓得脸都白了,另一个即夺门而出,叫道:「杀人啦,有人要杀人啦!」
那人的叫唤声,像是一支利箭一样,直刺进了那年轻人的心瞠,他陡然一抬头道:「禁声!」一面叫,一面他手背一振,手中的匕首,已然脱手飞起,「飕」的一声,直射向那夺门而出的那人的背心。
匕首的去势如此之快,眼看已要射中那个人了,突然之间,斜刺里人影一闪,一个人疾掠而至,一伸手,拨开了那人,同时,反手一撩,已将匕首操在手中。
在那年轻人未曾看淸楚是怎么一回事之际,那人已经握着匕首,走了进来,他正是柳三,嘻嘻地笑着,望着那年轻人,笑道:「小伙子,在这里杀人,看到的可不止一个人,公差捕快,转眼就到,你能走得了么?」
那年轻人身子一震,手一紧,被他抓住了肩头的那人,立时挣了开去,道:「柳三爷,你伙伴好凶,求你作主!」
柳三微笑着,道:「你们放心,人俱有三分火气,他对你们兰姑娘有意,你们就不怕没有银子赚,被化钱的大爷打几下,算得了甚么?」
他一面说,一面就追了出去。柳三一伸手,抓住了年轻人的手腕,道:「我们该走了!」
年轻人道:「我……我……。」
可是他话未曾说出来,就觉得柳三五指,陡地一紧,他手腕被扣,柳三的手指一紧,他身不由主,就被柳三拉着向外走走。
走出了那间房间,经过了长长的走廊,他听到了许多莺莺晒晒的娇笑声,也看到了竹帘之内,有许多影影纬绰,窈窕的人影,在他快要走出走廊的尽头,一幅细竹帘掀开,心兰露出了半边脸来,在她的半边俏脸之上,充满了幽怨的神色。
年轻人随地叫了起来,可是心兰却没有出声,她的神色,更幽怨了,那种神色,能够叫人的心,像是绑上了一块大石一样,直向下沉,一直沉向无底的深渊!
柳三的脚步越来越快,转眼之间,便自一扇边门,奔了出去,门立即关上,在门外一株大树之下,就停着那辆马车。
柳三的手臂用力一挥,年轻人身不由自主,被他挥得向前直冲了出去,直到了马车之旁,才站定了身子,他才一站定,柳三手臂又一振,他的那柄匕首,「飕」地飞了过来,揷在年轻人的脚旁的地上。
柳三冷冷地道;「拾起来,那是你杀人的工具,别忘了,你还得用它来杀我!」
年轻人一弯身,自地上拾起那柄匕首来,握在手中,望定了柳三。
柳三却像是若无其事地向前走来,来到了近前,道:「你替我赶车,我还有地方要去!」
年轻人的脸上,忽然现出一种奇特的神情来。本来,那年轻人的神情,一直是冷漠的,高傲的,自尊的。可是这时候,他却变了,他变得看来,像是一条狗!
一个人,只有当他的心中,对另一个人有所求的时候,脸上才会现出这种狗一样的神情来。
他叫道:「柳三爷!」
柳三扳着脸,道:「甚么事?」
那年轻人道:「柳三爷……你替我化过一万两银子,自然……自然不在乎再化多一万两银子!」
柳三「哈哈」笑了起来,他笑得如此高兴,那是他等了好久的一句话,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听不到那句话了,但那句话毕竟自那年轻人的口中,讲了出来,这证明这年轻人虽然怪,但是他毕竟是人,他有着人的一切弱点!
柳三笑着,那年轻人脸上的神情更卑下了,他急促地道.,「柳三爷,你有钱,你不在乎多化一万两银子,你——」
他这一个「你」字才出口,突然之间,他整个人一纵,向前扑来之际,手中匕首,陡地挺起!
那柄匕首,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份,和他整人一起,一齐扑向柳三!
柳三的笑声陡地停止了,他疾一扭身,「嗤」,地一声响,年轻人手中的匕首,自他的胁下穿过,刺破了他的衣袖,柳三也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那一下,只要相差两寸,他就会被那年轻人刺死了!
他的动作也是快疾到了极点,不等那年轻人有缩回手来的机会,他反手一掌,疾拍而出,「叭」地一声,正击在那年轻人的肩头。
那一掌的力道眞不轻,击得那年轻人的身子,向后直跌了出去,「砰」地一声,跌在地上,滚出了好几下,才站了起来。
柳三向自己的胁下望了一眼,风从破洞中吹了进来,使他的胁下,有凉飕飕的感觉。
他望着那年轻人,道:「你出手好突然!」
那年轻人面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跳动着,他显然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一刺,仍然未能刺死柳三,而在生自己的气。
他缓缓地道:「趁你有事求人的时候,下手杀人,本来就是最好的时刻,人家一定不提防!」
柳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料得不错,那年轻人果然是杀人的天才,他懂得几乎比自己还多!
那年轻人苦笑了一下,道:「不过,我还是失败未能杀死你!」
柳三停了片刻,才道:「都是因为你没有好好学过武,如果有人好好地教你武功,你的动作就会更快,更准,那样,我或许死在你手下了!」
那年轻人道:「那麽,我在你身上,至少可以找到一万两银票?」
柳三一怔,突然又「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原来你刚才杀我,是为了银子?」
年轻人紧抿着嘴,一声不出。
柳三挥着手,道:「你开始为银子杀人了?」
那年轻人有点神情痛苦地偏过头去,他虽然没有说甚么,可是他的心中,却不断在问自己,我是为了银子而杀人么?
他继续想:当然不,我是为了要能和心兰在一起,可是,没有银子,她就——
他心中想着,但是柳三却像是知道他心中在想着甚么一样,就在那时候,接上了口,道:「银子到底是好的啊,要是你没有银子,兰姑娘就会在别人懐中,婉转娇啼,任由别人快活了!」
年轻人倏地转过头,在他的额上,靑筋一根一根地现了出来,喝道:「住口!」
柳三「哈哈」笑着,道:「你生甚么气,我讲的,可是实情,兰姑娘芳名,无人不知,多少王孙公子,达官贵人,不惜一掷千金,想要亲亲她的香泽!」
年轻人喘着气,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一头负了伤,在吼叫着野兽一様,他道:「给我一万两银子!」
柳三奸笑着,摊开双手,道:「一万两银子有甚么用?就算我肯给你,你只能包她七天,七天之后,那又怎么样?何况,平日无故,我为甚么要给你一万两银子?你可知道,世界上有许多许多人,辛苦一生,也赚不了一万两白白花的银子!」
年轻人面色灰败,低垂下头去,说道:「我知道。」
柳三笑得更是高兴,那年轻人正一步一步,向他安排好的路上走去!
他道:「不过,那些人全是蠢人,像你这种聪明人,别说是一万两银子,就是十万,百万,也一様可以赚得到的,你知道么?你只要有八万两银子,就可以替兰姑娘赎身了,从此,她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那年轻人抬起头,望着柳三。
八万两银子,那是他从未曾想到过的一个大数目,他眞的从来也未曾将银子这两个字,和八万两银子这四个字连在一起过。
然而,有了八万两艰子,心兰就是他的了,那么可爱的美人儿,就全是他的了!
他觉得喉际又有点发干,这几天来,他的确长了不少知识,至少他知道,当一个男人,想起女人和银子的时候,喉间会异样干渴的。
他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能赚那麽多银子?」柳三道:「所以,只要你听我的话,照我的吩咐去做事情。」
年轻人呆了一呆,才问道:「你……你会叫我做甚么事情?」
柳三的回答实在太简单了,太简单到了只有两个字,他道:「杀人!」
年轻人身子一震,闭上了眼睛,现在他明白了,当他第一次聴到柳三说他为了银子而杀人的时候,他实在不明白,而且,他还以为自己是再也不会明白的。
然而现在他明白了,他明白为了银子而杀人,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他又慢慢地睁开眼来,说道:「你要我去杀甚么人?」
他问了这」句之后,又顿了一顿,才又问道:「杀了那个人,我可以得到多少银子?」
柳三「呵呵」大笑着,他太喜歉听那两句话了,这两句话,出自那年轻人的口中,这证明他已经完全成功了,他已令家年轻人变成了一个为银子而杀人的人,像他自己一样!
柳三也知道,那年轻人这时,心中或者会在想,只要赚够八万两银子,就可以洗手不干了。但是柳三却绝不担心这一点,因为他知道太淸楚了,他知道当一个人有了他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八万两银子之后,决不会就此满足,而会立即想第二个八万!而世上値得化银子的去处是如此之多,就算有了十个八万,一样仍然会想第十一个的。
柳三的脸色,在刹那之间,变得十分严肃,他向前大踏步走了出去,那年轻人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一直走出了三里许,早已出了城,来到了一条大河河边上,望着滔滔的江水,柳三才道:「你每杀一个人,我可以给你十万银子。」
年轻人喘着气,低声道;「我要杀八个人!」
柳三并不理会那年轻人的这句话,他只是自顾自地道:「可是,我不会将银子给一个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告诉我你的名字和来历!」
当柳三说到这里的时候,陡地转过身来,自他的双眼之中,射出凌厉无匹的光芒,望定了那年轻人。
那年軽人的口唇掀动了几下,并未曾发出声音来,柳三冷冷地道:「你不说,也由得你。」
年轻人的口一张,终于吐出了声音来,他道;「我姓周,叫周见。」
柳三皱了皱眉,那年轻人有一个怪名字,但是他却对这个名字,并不表示懐疑,他又道:「周见,你从甚么地方来?」
周见的口角,又牵动了几下,才听得他道:「我从河北,龙云庄来。」
柳三陡地吃了一惊,失声道:「龙云庄?」
周见点了点头,柳三急急地道:「那麽,你第一个杀的是甚么人?」
周见低下头去,他的脸上,重又现出了那股痛苦的神情来,面肉抽动着,道:「是龙庄主。」
柳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龙云庄的龙庄主,如果走江湖的人,不知道他的名头,那就是一个未曾出道的人,而柳三自然也知道,龙庄主在一年多之前,突然离奇死去。武功如此高强的龙庄主,死得那么离奇,武林之中,着实哄动了好一阵,有不少人,甚至懐疑那是柳三干的好事。柳三自然知道没有杀龙庄主,可是他再也想不到,龙庄主竟会死在这个年轻人之手!
柳三并不怀疑那年轻人的话,他只是觉得奇怪,他道:「龙庄主武功极高,你……杀了他?你是怎么下手的?」
周见仍然低着头,道:「我下手的时候,他绝不提防,在人不提防的时候,一身武功,就等于没有武功!」
柳三听得周见那样说,心头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向后退了两步。
周见的确太明白杀人的道理了!
而柳三猜忖自己的武功,决比不上龙庄主,那也就是说,他今后,和周见在一起,要千万倍地小心!
这一老一少两个杀人者互望着,心思都在刹那千变万化,互相都想捉摸对方的心意,但是他们俩是绝顶聪明的人,他们决不致于认为一个人可以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心意,而当他们发现对方正想揣摸自己的心意之际,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柳三一面笑,一面道:「怎么様,去不去,只要你杀了十个人,心阑就是你的了!」
周见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他凝立着,看来像是正在思索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过了好久,才自他的口中,吐出了三个字来道:「要多久?」
柳三摇着头,道:「那可说不定,快的时候,十天八天,慢的时候,半年一载!」
周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我等不及,你先借十万银子给我,我一定替你杀十个人!」
柳三的双眼,瞇成了一道缝,先借十万银子给他,他替自己杀十个人,这买卖其实是做得过的。但是柳三是一个生意人,在他来说,收了人家的金钱去杀人,那也是一种生意。
既然是生意,那麽,可以占多一点便宜,就应该占多一点便宜!他的双眼瞇得更细,道:「你要我先给你十万两银子,那么,你得替我杀了十二个人!」
周见「哈哈」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声中,柳三不由自主,又后退了一步,他突然觉得眼前这年轻人十分可怕,比他自己更可怕。周见绝不是他想像中的一个鄕下楞小子,虽然周见已经走进了他所布下的圈套,可是,柳三这时也不能肯定,周见根本是自己愿意走进去的,还是被他骗了进去的!
他一面后退一步,一面疾声问道:「你……你笑甚么?」
周见的笑声戛然而止,道:「我在笑你,很喜歉占小便宜!」他讲到这里,陡地压低了声音,道:「一个好的杀人者,是不应该太喜欢占人家小便宜的!」
柳三一听,心头又怦怦乱跳了起来,他盯着周见,好半晌,才道:「十二个!」
周见立时道:「好,银票拿来!」
柳三望着周见,他本来想说:你立一张字据给我!可是,他立时又想着,自己这一句话若是一出口,周见一定又会哈哈大笑,立字据又有甚么用?只要自己的武功比周见高,那麽他就有办法可以控制他,如果形势变了,字据又有甚么用?天下那一个杀人者,是会对自己立下的字据守信用的?
所以,柳三只是口唇畧动了一动,他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
柳三有一身绝顶武功,但是他和别的武林中人有所不同,人家都是在明中行事,他却是在暗中行事。一个武林高手,不论是黑道和白道的,死在他的手下。其中大多数是连死在甚么人手中都不知道的。
柳三可以说从来也未曾遇到过敌手!但是现在,他感到自己遇到敌手!
对于一个从来未曾遇到过敌手的人来说,有一个敌手,那是极其刺激而又値得歌喜的事,是以柳三又笑了起来,道:「跟我来!」
柳三一个转身,走了开去,周见就跟在他的后面,不一会,便已穿出了玉香院后门的那条巷子,到了街上。开封府究竟是大地方,就算是普通的街道,也自然有它的气派在。
而等到来到了大街上,车声辚辚,蹄声得得,更是说不尽的热闹繁华。
周见跟着柳三,走进了一家银号,那自然是一家老字号了,普通人,只怕连踏进这样银号的胆子都没有,大堂中阴沉沉地,紫檀木的傢俬,沉甸甸地,柳三和周见一进去,就受到最好的招待。
柳三在柜上,和掌柜的讲了片刻,掌柜的就转身走了进去。
周见坐在紫檀木的交椅上,喝着透凉的藕汁,望着大堂内外,抱着雪亮钢刀的护院,如果有谁敢在这家银号之中,有甚么轻举妄动,那麽,这些护院懐中的钢刀,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向他砍去!他们不也是为了钱在杀人么?但他们为的钱太少了,这样的护院,一月能赚上几多银子?
而他,周见,有人愿出一万两银子叫他去杀一个人!
周见闭上了眼睛,在这以前,他已经杀过人,他每一次杀人,都是为了想洗脱他第一次杀人的罪,他要做一个淸白的人!
但是现在,他要开始为钱杀人了!
他的喉间发出「咯」地一声响,那是他吞下了一口口水所发出来的,但是由于银号的大堂中十分静,是以那一声响,令他自己听来,也觉得十分异样。
他立时又想到了心阑,那么美貌的姑娘,在她的身上,自己得到了如此难以言喩的快乐,为了她,就算从来也没有杀过人,也値得去试一试,何况他……
周见的脑中很乱,但是不论他的思緖多么乱,他还是想了起了他第一次杀人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