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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荒庙传偈语 声声催人归

作者:南宫宇 当前章节:145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8

夕阳西坠,红霞似火。

翠绿飞檐之下,夕照台上,翟天星慨然独立,暮色蓦然四合,天地一片苍凉。

翟天星正感叹穹苍变幻之莫测,“得得”蹄声便在天星小筑前的青石小径上响起。

蹄声劲响,有如四只小锤敲打着石板,铿然有声。

翟天星眺望,马影模糊,但他也可以肯定,这定是一匹良驹,而且驮着不轻的东西。

马影从一堆黑影渐渐变成清晰。

马无疑足绝顶的好马,四蹄踏雪,绝地腾空而来,马鬃迎风飞扬,煞是好看。

翟天星眉心略蹙,心下喑暗称奇。

因为马上并无骑者。

转瞬之间,马已来到天星小筑大门之前。

门是紧紧的关闭着,难道牠竟然要冲破大门?

马口刚要触到大门上的青兽铜环之际,便倏忽停着。那马儿昂首高嘶,双蹄翘起,彷佛正要闯门。

就在此际,大门敞开。

这马倒有灵性,毫不犹豫,便向着内院奔去。

跟着,便是翟安的叫嚷声:“你这疯马……”

马竟然停在夕照台之下。

翟安气咻咻地奔来,说道:“少爷,这……”

“安伯,让我来!”声音甫落,翟天星已然立于马前。

马背之上,竟是驮着一口黑色皮箱,马儿被翟天星身影一惊,突作人立。

那口箱子便立时跌在地上。

“砰”的一声,好沉重的一口箱子!

翟安已走到马旁,他虽然很少在外边走动,但对于养马却有些心得。

他轻抚着马头,那马儿终于安静了下来。

翟安看着手心,赫然发现掌中竟是殷红一片,惊异道:“血汗马!”

翟天星道:“怪不得如此机灵!”

翟安走近那口箱子,道:“这口箱子是……”

话犹未止,那血汗宝马却突然转身,飞奔而去,转眼之间,直出大门,绝尘而去。

翟安道:“让我去追。”

翟天星道:“不用了,追也是追不着,还是先看看这口箱子。”

翟安叹道:“可惜,可惜,千载难得的好马!”他一边说一边俯身,一手便要抽起黑箱。

可是,箱子却屹然不动,翟安再加劲一抽,才勉强提起这沉重的黑箱,道:“好重啊!箱内载的是什么玩儿?”

翟天星虽知安伯年老,但提起这箱子还是游刃有余,但他却要加劲,可想而知,这箱子实在沉重。

翟天星道:“打开看看便知。”

箱外皮扣密封,而且院内光线欠佳,翟安道:“还是进去才看。”

箱子长有四尺,宽有尺余,终于打开了。

出乎意料之外,箱内并不是满载东西,只有一捆闪光的青缎,看来是裹着一些东西。

翟安道:“想不到这个缎布竟是这么重!”

翟天安把青缎抽起,竟有百斤左右。

解开青缎,裹着的是两柄刀。

大刀四尺有余,小刀只有一尺。

两柄刀都不是中原所惯见的刀,刀身略呈弯状,刀鞘黑黝而古拙,小刀也是同一模式。

翟安忍不住道:“好古怪的子母刀!少爷,你以前见过没有?”

翟天星摇了摇头,提起大刀。

大刀把手之处,刻有“乾云”二字。

小刀上也有“坤龙”二字。

翟天星自言自语道:“乾云坤龙?”他轻轻地把大刀抽出刀鞘。

室内顿时一片光芒。

翟天星虽然从不用兵器,也禁不住说道:“好刀!”

翟安被这骤起的光芒,迫退两步,皮肤立时起了疙瘩,也惊异道:“好可怕的刀!”

全刀抽出,光芒之外,还带有砭人肌肤的寒气。

翟安有点不安道:“快把刀回鞘!”

翟天星把刀放回刀鞘,再看小刀。

小刀刀身薄如蝉翼,一看便知是吹毛断发之刀。

翟安诧异道:“什么人会送来这双异物?”

翟天星低首不语,陷入沉思,乾云坤龙,从来没有听过的刀名。

翟安忍耐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又道:“血汗宝马送宝刀,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翟天星依然不语。

翟安见少爷陷入沉思,悄然而退,送进香茗。

翟天星仍是呆呆的看着双刀。

翟安把茶放下,忽道:“看来这并不是好东西?”

翟天星昂首道:“何以见得?”

翟安道:“马是宝马,刀是宝刀,岂能从天而降?”

翟天星道:“从天而降?那一位江湖朋友,会开这么大的玩笑?”

翟安道:“少爷你也应该到外面走走,自从西湖归尔,你终日愁容默默!”

翟天星想起了垂柳山林(庄),颓然苦笑,半晌才道:“只有一人可能知道这双刀来历!”

翟安点了点头,悄然出了大厅,直往少爷卧房,为他准备动身之物,虽然每一次少爷出外,都不愿携带他所备的东西,可是,每次仍然要忙碌一次。

是的,只有一人可能知这双刀来历。

绝想崖,无思僧。

参天古柏,猿哭鸟啾,也惊不起这悠然入定的老僧。

微风忽起,鼓涨僧袍,也带来一声:“稀客?”

翟天星看见古柏之下,还有一蒲团,道:“无思僧岂是无思?”

无思僧仍然紧闭双目,道:“这蒲团早为老弟而设,足有两载。”

翟方星坐在蒲团,也作了入定之状。

无思僧道:“老弟似有血污随身。”

翟天星道:“小弟是好奇惹事,一路还算平安。”

无思僧道:“我是指你身旁卷轴。”

翟天星当真不能不佩服这位忘年老兄,他从未展开双眸,却知道自己身有卷轴在侧,翟天星已把青缎裹上,假装卷轴,为的是避免路上惹人注目。

翟天星道:“知我身有卷轴也不出奇,兄又岂可断言这是血污之物?”

无思僧仍然没有睁开双眼,道:“绝想崖是清静之地,血污又岂可逃过我的鼻子。”

翟天星道:“恭喜兄长,你那鼻子的功力比起那道上的黄狗还要厉害。”

无思僧睁开了眼睛,愕然道:“我的鼻子又岂能与道上黄狗相比。”

翟天星只是大笑。

无思僧错愕了半天,才恍然道:“老弟竟然也开为兄玩笑!”

一个终日浸淫在高超冥想的高僧,竟然搅了半天才明白这小小的玩笑,实在有点滑稽。

无思僧也是狂笑不止。

翟天星道:“兄长已到了超凡入圣,脱胎换骨,返老还童之境!”

无思僧道:“无思至绝想,绝想又临无思,天下混沌,又岂不是如此?”

翟天星道:“那么,就让小弟出个题目?”

无思僧道:“又来那一套?”

翟天星道:“拆一个字如何?”

无思僧凝神倾听,那天真神态,使人莞尔。

翟天星道:“兄长百无禁忌,就拆一个死字。”

无思僧突然双眸紧闭,双眉微翘道:“老弟携来之物,并非属弟,而是属于一个并不认识的朋友。”

翟天星心中一凛,却不露颜色。

无思僧接道:“携来之物,是刀!”

翟天星再不能掩饰满脸惊异。

无思僧道:“可惜这刀是凶物,主人已逝。”

翟天星张开了嘴巴,半晌才道:“兄长神通。”

无思僧微笑不语。

翟天星道:“为弟仍不心服。”

无思僧道:“死字早已表明主人已去,那并不算是什么玄机,老弟不惯使用兵器,当然不是主人。”

翟天星道:“那何以见得那一定是刀呢?”

无思僧道:“拆字只是机缘巧合,你试想想,死字岂不是有一匕在其中?”

翟天星恍然而悟,但着实佩服这位世外高僧。

无思僧道:“我也要出一个题目。”

翟天星道:“为弟俗虑绕心,那有兄长澄明?”

无思僧并没有理会,道:“有一犬,远看是犬,近看是犬,拖牠不动,打他也不动,是何物?”

翟天星沉吟半晌。

无思僧色然以喜,道:“为兄难倒老弟?”

翟天星道:“是犬又何以拖不动,打也不动?”

无思僧道:“死犬。”

翟天星愕然,两人相视大笑。

半晌,两人止住笑声,翟天星道:“兄长可曾见过这血污之物?”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画轴,再展青缎,一双古雅苍劲的古刀便在目前。

无思僧喟然道:“古拙之物,难得一见,就让老衲大开眼界。”

翟天星把大刀从刀鞘中抽出。

温暧的绝想崖上,顿时一片寒凉,连在半空盘旋的兀鹰,也骤然向上窜起。

无思僧睁开双眼,看着刀锋上的青濛冷芒,道:“好刀,好刀。”

翟天星说道:“刀日:‘乾云’‘坤龙’!”

无思僧霍然而起,不由自主地道:“乾云坤龙?”

翟天星大喜,道:“兄长定知双刀来历。”

无思僧坐下,沆重地发出一声叹息。

翟天星并没有催促,他知道这双刀定有一个凶险的故事,便凝神恭听。

无思僧道:“乾云坤龙是大大的凶物,在中原江湖掀起过险恶风波,却不是中原之物。”

翟天星道:“怪不得我从未听过。”

无思僧屈指一数,道:“是十五年前的事。”

翟天星道:“是苗疆还是鲜卑?”

无思僧摇头道:“不……是东瀛扶桑之物!”

翟天星立时明白,这大刀乾云,略呈弯状,重如大关刀,并不是中原一般使刀者所用,据说扶桑武士,剽悍惊人,怪不得有如此双刀。

无思僧道:“老弟见多识广,可知中原之内,最善使刀的是何门派?”

翟天星道:“以刀煊赫的有刀阁、血刀门与快刀门。”

无思僧道:“你又可知刀阁、血刀门与快刀门本是同一脉?”

翟天星对此也略有所闻,可是并不知其详。

无思僧又道:“这三个门派同属刀门限,限者,其实是无限之意,刀门限为了这双乾云坤龙才分成三个门派,而三派又以此双刀为刀门限的奇耻!”

翟天星有点摸不着头脑。

无思僧道:“事情要从头说起,这双刀的主人,是扶桑一个门派所有,这门派字号十分诘屈赘牙,一时之间,我也记不起来了。”

“这扶桑门派之下,有个郁郁不得志之武士,盗了祖师双刀,来到中原,这人后来改名为辛四郎,而这勇悍的辛四郎便是日后在中原掀起风波之人。”

“辛四郎武功并不高明,在扶桑时,饱受同门欺负之苦,索性盗了双刀,来中原耀武扬威,我国武术之道,讲求修身健体,主旨并不在杀人,但扶桑武士却要出刀见血,与我们学武之人,大相径庭。”

“他来到中原,既为了一泄胸中块垒,也为了扬名立万,于是第一个要找的是刀门限的人。”

翟天星明白,使刀的人,对敌莫如使刀门派,刀门限成为辛四郎第一个目标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

无思僧又道:“刀门限内,三月之内,死了三十六人,每个人都是被这乾云一刀劈死!”

翟天星可以想象得到,这一次的挑衅,是极其惨烈而血腥,可是,他有点不明白,便问:“刀门限中人既死,又何以会有今日的刀阁,快刀门与血刀门。”

无思应道:“事有凑巧,刀门限中三个武功最高的,却并未在刀门限之内,假如他们三人都在,刀门限也不会几乎全派被人灭绝。”

翟天星问道:“兄长所指的,是刀行者武刃霜,刀鞭浮屠凌川和飞燕血刀鹰无惧。”

无思僧道:“是的,而今刀行者武刃霜是刀阁的掌门,刀鞭浮屠凌川是快刀门的掌门,而飞燕血刀鹰无惧是血刀门的掌门。”

翟天星又问道:“事发当日,三人何往?”

无思僧道:“三人在庐山绝顶紫霄峰上。”

翟天星道:“论刀?”

无思僧道:“正是,三人在刀门限之内,武功最高,而且各悟了一套刀法,这正是紫霄峰上论刀之期!”

翟天星道:“三位刀门限高手下山之后,便是一场空前惨烈的仇杀?”

无思僧叹了口气道:“三人眼见灭门之祸,当然立志报仇,但辛四郎已离开刀门限,向五岳而去!”

翟天星道:“五岳难逃大限?”

无思僧道:“五岳有备而战,泰山祇损失六十四人,华山派地势险要,损伤最少,也有廿八人,嵩山派损了八十八有余,衡山派损失最重,足有一百,恒山的比丘尼,也有五十余口。”

五岳派一度有雄即中原之势,被辛四郎一双乾云坤龙刀,弄得人材凋零,几乎不能再度立足!

翟天星对这事,也略有所闻,但五岳派中人,都认为是奇耻大辱,因此从来无人提起,江湖中人,对五派的式微,只有凭空臆测,谣言四起,尽是穿凿附会之说,而今翟天星才知道真正的兰因絮果。

翟天星有点不大明白,道:“五岳派武功真不及这辛四郎?”

无思僧道:“非也,扶桑武士,一向都异常阴险,而这位满胸抑郁的辛四郎更为了扬名,根本不依武林规矩,他心中只有一个目的,杀!”

翟天星听到无思僧口中的“杀”字,也顿觉寒意冒起,一个用血污建成的声名,又岂是如此重要?

翟天星道:“灭了刀门限,又大败五岳,辛四郎已是名震中原?”

无思僧道:“血污只能累积而不能抹去,何况是疯刀?”

翟天星道:“他下个目标又如何?”

无思僧道:“你也可以想象得到。”

翟天星道:“是京洛无刃顾盼?”

无思僧道:“那时京洛无刃顾盼已是七十高龄,封刀亦已十载有余,你可知他的外号从何而来?”

翟天星道:“闻说他使刀已达至高境界,根本上,他拿起什么东西,甚至空手而舞,也比真刀厉害,因此人人称他为无刃。”

无思僧道:“京洛无刃顾盼早已到了使刀的空灵境地,亦好比佛家的无我无物之景况。”

翟天星道:“结局如何?”

无思僧道:“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翟天星是个学武之人,多年江湖磨炼,仍是没有参透胜败这一关。

无思僧道:“老弟,多在绝想崖上盘桓,自有玄妙参透。”

翟天星知道这位兄长卖关子,便笑道:“凡人亦即烦人,凡心亦即烦心,凡缘未了,烦心缠绕。”

无思僧道:“辛四郎却在赴京洛途中,突然不知所踪,他既没有去找京洛无刃,也没有再现江湖。”

这结果实在有点出乎意料之外。

翟天星道:“辛四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无思僧道:“不可知,不可知!”

究竟辛四郎在途中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在江湖隐身,难道是遇到了一个无名的高手。

翟天星道:“他什么也没有留下?”

无思僧道:“不——留下的便是这双血污之物。”

翟天星怪道:“为何乾云坤龙又会落在刀门限手上?”

无思僧道:“刀门限三大高手,听说辛四郎赴京洛,因此连夜北上,在道上偶然拾得此刀,可是费了三年功夫,却无法找到辛四郎。”

翟天星道:“刀门限是为了这双刀而分三派?”

无思僧点首道:“是的,三人既然找不到辛四郎,只有颓然而归,把这双刀列为刀门限奇耻,不过,这双刀实在是宝物,刀门限三位高手,都是使刀之人,更容易被这双刀迷惑,本来,他们想联手重振刀门限,后来却被这双刀蛊惑,三人互相猜疑夺刀,因而分裂而三派,最后这双刀是落在三人武功最高的飞燕血刀鹰无惧手上。”

翟天星道:“原来这双刀是鹰无惧送来!”

无思僧道:“未必,鹰无惧已成一派宗师,又岂会把这宝物无故给你?”

这个推断实在有理。

翟天星自言自语道:“那么,这是谁人送来?”

无思僧道:“老弟既是凡心未了,自然可以找出送刀之人。”

翟天星没有说话,陷入沉思。

无恩僧道:“乾云坤龙再现江湖,定会掀起另一场腥风血雨,阿弥陀佛!”

翟天星想起无思僧刚才一番描述,虽未曾目睹,但已隐见到血涌尸横的景象。

他一定要制止这场可怕的江湖风波!

想到这里,翟天星霍然立起,道:“我定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无思僧并没有挽留,望着翟天星把双刀重新卷入画轴,一言不发,直送他往迎客松下。

翟天星正要拱手话别。

无思僧歉然道:“老弟,为兄无言赠别!”

翟天星道:“无言即有言!”

无思僧道:“我几乎忘了告诉你,这乾云坤龙,是通灵宝物,极有灵性!”

翟天星凝神倾听。

无思僧道:“双刀有两个特性:假如一遇主人,会发铿然声响,声如小孩夜泣:宝刀需要舐血,假如遇有外袭,亦会发出同样声音!因此,这乾云坤龙,又名夜泣双刀,老弟慎之!”

夜泣双刀,好个诡异而美丽的名字。

翟天星下了绝想崖,绝不犹豫,向着蜀道而去,因为刀门限发源于蜀,而今三个门派——刀阁,快刀门,血刀门也是在蜀中鼎足而立。

血刀门,飞燕血刀,鹰无惧!

有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刚踏入蜀道,翟天星便听见铿声微响,声响发自画轴中双刀,夜泣双刀!

夜泣之声,果似小孩夜啼。

乾云坤龙本属疯刀辛四郎所有之物,难道一上蜀道,便见辛四郎重现江湖!

这个推断并不合理,留下的当然是将有奇袭!

翟天星毫不慌忙,脚步放缓,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蜀道崎岖,尤其是在这暮色沧茫之际,又岂会有人登临?四野无声,翟天星警觉提升。

转了一个山坳,下面是一怪石嶙峋的小谷。

小谷之内,赫然八条人影矗立!

夜泣双刀又发出了“铿”的一声。

山坳之下,并无他道,就算有另外通道,翟天星仍然是选择八条人影矗立的地方!

翟天星低首缓步,但他已看清楚这拦着去道的八人!

八人全是一式黑衣劲装,外披风氅,微风过处,风氅飘猎,隠隐看见衣角之处绣有一柄红色弯刀!

血刀门,飞燕血刀!

翟天星有点高兴,因为他正要找血刀门。

其中一人朗声道:“好汉慢走!”

翟天星闻声昂首应道:“在下路经此地……”

那人并不让翟天星再说下去,接口道:“好汉怀中的画轴,可否让咱们一开眼界?”

翟天星道:“这画轴只是在下儿嬉之作!”

另一人不耐烦道:“什么儿嬉不儿嬉,大爷们要看看,拿来!”

语声未绝,人已欺身而来,搭手便要抢去翟天星怀中画轴。

翟天星顺着他的来势,衣袂不飘,略退一步。

那人有点错愕,又再迫身而进。

翟天星笑道:“好一招‘飞燕掠波’!”语音随着身形而动。

那人倏忽反手,一招“乳燕缠丝”,硬要把翟天星怀中画轴夺去。

这招“乳燕缠丝”是血刀门名震江湖的擒拿手法,混合了大小擒拿手而独创的缠丝掠手,这人功力虽未到家,但等闲之辈,定然手到拿来!

可惜翟天星并非等闲之辈,而且天星步潇洒而巧妙,那人根本沾不到翟天星衣角。

那人有点愤怒,缠丝掠手一展,再展,三展!

翟天星仍是一闪,再闪,三闪,衣袂不飘!

其他七人眼看此中情况,同时抽刀!

刀是软绵绵的缅刀,但各人一抖,缅刀同时抖直。

最先开口那人道:“好汉不单是个会家子,而且对血刀门也不陌生!”

翟天星笑道:“在下三脚猫功夫,在血刀门之前,简直贻笑方家!”

那人看来是八人之首,处事较为审慎,知道来者并不是一般江湖汉子,垂下缅刀,拱手道:“好汉尊姓高名,不知入蜀有何贵干?”

翟天星道:“川蜀天府之国,慕名而来!”

那人道:“在下血刀门聂承恩!”

翟天星道:“原来是‘刀过露凝’聂承恩大侠!”

那人见翟天星听过自己的外号,立时对他也存了几分好感,原来这聂承恩是血刀门第三代弟子,所谓刀过露凝,意思是指他刀挥一过,连露水也会凝结,可知此人刀快而杀气凝重!

聂承恩道:“阁下是——”

翟天星接应道:“在下姓翟,上天下星!”

八人不约而同道:“翟天星?”

聂承恩谦道:“得罪翟大侠,天星步果然是名不虚传,使咱们大开眼界!”

那施展“缠丝掠手”的汉子,似乎有点不服气,冷语道:“我看未必!”

聂承恩正要用眼色责他,那知他竟然一个闪身,缅刀便如波浪般卷起。

所谓初生之犊不畏虎,这汉子为人既是暴躁,也不甘翟天星连躲他三步,立心要再试翟天星武功!

突然出手,翟天星并未介怀!

“铿”的一声,竟是夜泣双刀泫然之声!

原来宝刀通灵,这一突袭,便自然而然的发出声响!

这“铿”的一声虽微,但众人却是听得异常清楚。

“夜泣双刀!”

语声之中,八人缅刀同时笔直。

聂承恩道:“翟大侠,画轴之中是夜泣双刀?”

翟天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那施突袭的汉子接口道:“什么大侠,竟是盗刀之人!上——”

聂承恩十分稳重,朗声道:“翟大侠,夜泣双刀是血刀门之物,为何竟在你画轴之中?”

翟天星仍是那么从容不迫,道:“在下并非盗刀之人,只不过——”

那暴躁汉子道:“贼岂认贼?”

翟天星听了这话,怒从心起。

聂承恩道:“翟大侠,放下双刀,好游天府之国!”

翟天星道:“我不放下又如何?”

聂承恩道:“那要得罪了!”

那暴躁汉子已急不及待,缅刀横挥。

翟天星再无辩白的机会,迎着劲风,横身挫腰。

那汉子见一刀落空,另一刀又翩然而至。

翟天星对这八人,并没有什么恶感,只不过希望在他们口中,得知夜泣双刀之事,可是,这个暴躁而横蛮的汉子,竟然一迫再迫。

他再不迟疑,双掌骤出,用的只是五分劲道,那汉子的缅刀竟敌不住双掌劲风,左摇右摆!

那暴躁汉子又吃了一次小亏,心下更加愤怒,立时喝道:“你们难道忘记了师公之语?”

其他七人立时挥刀,刀如灵蛇闪动,向着翟天星全身罩来。

翟天星拂起双袖,刀先与袖影齐飞。

一时之间,刀刃破空之声,有如夜枭惊嘶。

转眼间,八人已施展了血刀门的血刀十二式,齐齐向着翟天星要害攻去。

翟天星双袖拂起,有如怒浪急卷,迎着一层一层的刀浪,在刀隙与刀隙之间,腾挪起伏。

聂承恩究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再斗下去,并没有把握战胜对方,而且对方并无施展杀手,只要翟天星发难,八人定然落败。

但祖师如此看重双刀,又岂可让他逃去?

他不再犹豫,缅刀虚晃一招,退了两步,突然在半空之中,划了一个圆圈,他出刀手法非常诡异,疾如电光,其他七人,早已看到黑暗之中的光环。

八人同时跃起,也同时落在八块怪石之上。

翟天星气定如山,傲然卓立,喑道:“不知这血刀门人,又使什么诡计?”

喑念未毕,只见八人站在石上,有如八粤丈八金刚,只见聂承恩右手猝翻。

立时之间,一阵粉末横飞而至,斜洒地下。

翟天星以为他使的是什么暗器,可是,他却并不是向自己掷来,正奇怪间,只见地上突然涌起一堆火焰。

火焰迅即蔓延,团团的涌向翟天星。

翟天星初则愕然,随即明白,这是血刀门的“青磷火末”,那些粉末一着地上,便会烈焰迅起。

翟天星笑道:“想不到你们竟用这些下三滥手法!”

聂承恩道:“为了双刀,可怪不得我们!”

虽是两句说话,烈焰已迫近超天星。

翟天星连忙一个纵身,跃起十丈。

与此同时,八人也在石上跃起,八把缅刀,结成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刀网。

翟天星轻功独步天下,但他毕竟是个人,人的能力是有极限,他并不能飞身跳出刀网之外,随即又堕下火焰之中,他双袖同时拂起,火势稍退。

但劲风过后,火焰又如万蛇吐信,飞闪眩目。

翟天星不再迟疑,天星掌腾出,一阵狂风回旋,八人虽站在石上,也感到气势迫人。

聂承恩眼见火焰熊熊之势已弱,一声叱喝:“上!”

喝声之间,衣袂猎猎之声,穿插着缅刀嘶裂空气的声音,从四方八面射出。

八人都是身披风氅,从空而疾降,看似八只大鹏展翅,八把缅刀,同时在火光之中,明灭不定。

翟天星双掌又起,用了七成力度。

只听见“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八个人同时暴退,因为身未着地,被天星掌劲力所迫,不由自主的堕在地上。

八人之中,只剩下聂承恩一人,仍手持缅刀,其他七人缅刀已不知飞向何方。

天星掌的力量,实在是惊天动地。

聂承恩知道败象已呈,一声呼啸,八人同时消失在黑暗之中。

翟天星拂拂衣裳,心下道:“盗刀之名,定然传遍天府之国!”

其实,翟天星早已知道,自从血汗宝马驮来双刀,这个盗刀之名,便注定要负上!

蜀道难,却难不倒翟天星!

微曦之际,翟天星仍然赶跑。

春寒料峭,翟天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觉精神舒畅,心旷神怡,为了垂柳山庄之事,蛰伏家中几月,有说不出的愁怀,而今面对朝阳,胸襟稍展。

微风初起,带来了一阵雾霭,也带来一阵泣声。

翟天星心中一凛。

泣声,是清澈的泣声!

翟天星凝步,泣声来自不远山崖。

转过陡峭山崖,一个女子背影便在目前。

那女子身材窈窕,身穿一袭青衣,外罩轻纱,风起处,轻纱飘动,简直像个神仙中人!

一个哭泣的仙子?仙家又岂有烦恼?

翟天星缓缓走近,那女子已闻步声,转过头来。

好一个梨花带雨的面庞!

那女子见到陌生人,有点惊异,道:“你——”

翟天星拱手道:“在下路过,未知姑娘……”

那女子突然转身,一语不发,便要跃下。翟天星反应极快,天星步巧蹬,后发而先至,已阻在女子前而。

那女子道:“你——”

翟天星微笑,转首看看崖下,只见千仞峭壁,下面却是一条怒江。

翟天星作了一个害怕的模样,道:“这又何必?”

那女子泣道:“生无可恋甘为鬼!”

翟天星叹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那女子有点愕然,表面看来,这两句说话是毫不相干,但对这女子而言,却似乎正中了她的心事。

仙女动凡心,若不为情,反会令人惊异。

那女子呆望翟天星半晌,突然泪盈于睫,返身又要跃下悬崖。

翟天星早已有备,巧妙地欺身在她跟前,道:“姑娘,你不怕粉身碎骨?”

女子道:“死也不怕,又何惧尸骨无存?”

翟天星笑道:“姑娘花容月貌,假如死后,脸如夜叉,骨折肌裂,你的多情公子看见……。”

那女子听了这话,倒有些心怯,爰美是人之天性,对于一个容颜俏丽的女子来说,美貌更为重要。

翟天星见她意怯,又道:“若果你头颅爆烈,脑浆溢出,不要说你的情郎,就算我……”

那女子脸色愕然道:“不要再说!”

翟天星忽又改一口道:“你跳吧!”说罢腾开身体,让那女子跃下。

那女子见翟天星如此,反而退身。

怒江在千仞之下,惊涛拍岸之声,仍然清晰地传了上来,空谷传音更是骇人!

那女子慢慢退后,泪又淌下。

翟天星道:“姑娘高姓?”

那女子依然不语。

翟天星又道:“既然不愿告之,我也不相强!”

女子道:“恩人可否把姓名相告?”

翟天星道:“恩人?我并不是你的恩人,你没有忘记,我曾经叫你跃下?”

女子道:“大恩不言谢,恩公之意,小女子又岂会不知?只望以姓名相告,日后……”

翟天星道:“我既不曾施恩,又岂会望你相报?”

女子道:“小女子姓……马!”

翟天星望着那女子,只见她双眸闪晃不定,早知是个假姓,但也不道破其伪。

女子又道:“在下已道出姓,恩公又何妨说出?”

翟天星见这女子端庄凝重,举止贤淑,并不似是一般平凡女子,便道:“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翟,名天星!”

那女子似乎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翟天星?”

翟天星道:“名字可怪?”

女子笑道:“原来你便是翟天星!”

翟天星道:“你认识我?”

女子道:“江湖中人,那个不知身长七尺,伸手可撷天星之人?”

翟天星笑道:“取笑,取笑!”

女子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

翟天星道:“怎会如此想?”

女子道:“我听传言,知你会与生华陀野扁鹊旋周,又与崇山宗的老把子力斗,大破寂灭谷,这些高手,全是七老八十之人……”

翟天星笑道:“你以为只有老头子才能与老头子周旋,因此……”

那女子腼腆地笑道:“你既是翟天星,我也不想死了!”

翟天星听了,心下觉得十分奇怪,道:“为何你会改变主意?”

女子道:“因为我的事只有你才可解决!”

翟天星道:“我既不是氤氲使者,也不是月下老人,何能为姑娘效劳?”

女干道:“请问翟大侠,你以为情重抑或仇重?”

翟天星听了,一时为之语塞,情重?仇重?自古圣贤,又有几人可解?

情仇有如生死,又岂是凡人所能参透的?

翟天星陷入沉思,这个问题,下一次再往绝想崖之时一定要好好追问无思僧!

女子催促道:“情重?仇重?”

翟天星迟疑,仰望天际,只见繁星闪烁,自己的外号是“撷天星”,天星又岂可撷?

翟天星叹了口气,道:“情重,仇重,生命更重!”

女子似乎略有所悟。

翟天星道:“是一段动人的往事?”

女子叹了口气,道:“小女子命蹇时乖,对方是我父仇人!”

翟天星已然明白,上天的播弄往往如是,道:“仇可解?”

女子斩钉截铁道:“永不可解!”

翟天星道:“为何?”

女子道:“因为这仇恨是关乎中原江湖!”。

翟天星越来越感到兴趣。

女子道:“你可接到一双宝刀?”

翟天星听了这话,更觉精神一振,道:“你是送刀人?你是——”

女子坦然道:“鹰翔虹!”

翟天星道:“鹰无惧是你爹爹?”

鹰虹翔点了点头。

翟天星道:“多情公子是辛——”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口,因为疯刀辛四郎应该是鹰翔虹的上辈人物,又怎会成为她的情郎?

鹰翔虹道:“是辛十四郎!”

翟天星道:“是辛四郎的——”

鹰翔虹接口道:“是辛四郎的第十四个弟弟!”

翟天星道:“他本是扶桑武士,这次为的是夜泣双刀?为什么又会落在你手中?而你又为什么把夜泣双刀送来天星小筑呢?”

鹰翔虹道:“事情十分复杂!简单来说,辛十四郎奉师命找回夜泣双刀,但来到中原,与我邂逅,我既不能让他带双刀回扶桑,也不能让他在中原被杀!”

翟天星道:“因此,你把双刀送来,要我把这死结解开?”

鹰翔虹道:“是的,我在江湖日子不多,只想到你才可以肩此重任!”

翟天星笑道:“你根本并不认识我,为什么竟然会相信我?”

鹰翔虹道:“只有好奇而正义之人,才会毅然负起这个任务!”

春天星道:“你可以把事情再说得清些楚!”

一阵微风吹来,鹰翔虹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翟天星道:“这悬崖峭壁,并不是一个说话之所。”

鹰翔虹道:“那边山头,有一石洞,是我盗刀之后,隐居之处!”

翟天星道:“那我们先到石洞,再作详谈。”

鹰翔虹却犹豫不去!

翟天星道:“你想等人?”

鹰翔虹点头道:“辛十四郎可能会到此!”

翟天星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又是另一个疯刀?”

鹰翔虹道:“不——他是个——我也不敢肯定!”

翟天星道:“你既然不敢肯定,何不试他一试?”

鹰翔虹道:“如何试法?”

翟天星道:“你脱下绣靴!”

鹰翔虹依言,脱下了绣靴,内里还有一双布履!

翟天星道:“我们先去,假若辛十四郎发现了你的绣靴,他的真情便露!”

鹰翔虹道:“我们在这里等?”

翟天星道:“不——我们先到石洞,你想他大概什么时候会赶到?”

鹰翔虹道:“照他的脚程,应是月落时分!”

翟天星道:“那还有很多时间!”说罢便提起绣靴,双手一扬,已把绣靴挂在悬崖不远一棵幼松之上,又道:“辛十四郎是个武功高强之人,定可看见!”

鹰翔虹似乎有些不安。

翟天星道:“你既然能把夜泣双刀交托于我,又何妨多信我一次?”

鹰翔虹无言,转身向山坳而去。

转了两个陡峭山坡,石室在望,这地方人迹罕到,倒是个很好的隐居之所。

石室之内,应用物品,一应倶全。

鹰翔虹竟然奉上香茶。

翟天星啜着香茶,恭听着。

鹰翔虹道:“夜泣双刀是我们刀门限——而今分成刀阁,快刀门与血刀门的奇耻!”

翟天星道:“这事我已知悉!”

鹰翔虹又道:“去年我往福建游历,在沿海之处,见到了辛十四郎,他为人温文尔雅,并不像个东瀛武士,在偶然机会之下,他论刀,因为他腰间插有长刀,而我是血刀门之人,对刀当然感到兴趣!”

“辛十四郎说过,刀的珍贵并不在于刀的本身,而是在于使用刀的人,这句话紧紧印在我脑中。”

翟天星也点头,辛十四郎的确是一个懂刀的人!

鹰翔虹续道:“起初我并不知道他是异域之人,更不知道他来中原,为的是取回夜泣双刀,后来,我在他的言语之间,隐约已知他的目的,于是,我不辞而别,回到家中,那日,收藏夜泣双刀之刀庐,竟发出了声响,幸好这声响只有我一人听到,我知道夜泣双刀通灵,发出声响,是因为主人快到!”

“我想,假如辛十四郎来血刀门夺刀,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血刀门,刀阁,快刀门虽是分裂,但对于敌忾同仇之事,一定会联手,那么,一场可怕的流血事件将无可避免,而且……”

翟天星道:“而且你既不想令尊受侮,也不想辛十四郎有损!”

鹰翔虹赧然低首;道:“这是一个死结,我没有办法解开,而我也不能让这场血腥恶战展开!”

翟天星明白她的内心矛盾,一个是自己父亲,一个是多情郎君,怎能取舍?

翟天星道:“因此,你盗了双刀,用血汗宝马送来,要我解开这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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