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翔虹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可以!”
翟天星苦笑,刀门限的血海深仇,又岂是三言两语所能解决,况且这位辛十四郎又不知是一个怎样的人物,假如他加乃兄,那么,自己的插手,反而更添仇恨。
鹰翔虹见翟天星没有回答,道:“你不愿意?”
翟天星道:“我只能说一句,我会尽力,这事关乎中原江湖,也关乎扶桑!假若这事弄得妥贴,日后中原江湖与扶桑之间,将会有一段平静,否则……我也不敢想象,冤冤相报,何时可了?”
鹰翔虹也默然,望着翟天星的脸孔,她突然感到一阵歉意,为什么要拉他淌这无关浑水?
翟天星也明白她的心意,安慰道:“我既是江湖中人,自应为江湖之事奔波,而今,最重要是,辛十四郎是一个怎样的人?”
鹰翔虹道:“他是——”
翟天星道:“当局者迷,你且不必说了!”
那时月色已斜斜照入石室之内。
翟天星道:“我会好好了解这人,你好好在这里等我消息,希望不负所托,这双刀你好好保管。”
说罢便出了石洞,奔向悬崖。
翟天星心想:“假若辛十四郎是个性情中人,那么,这件事仍有解决之道,可是,假如他又是另一个疯刀,那么……”他也不敢想象下去。
蜀道崎岖,尤其是在黎明前的暗黑之际,一堆一堆的怪石,在月光掩映之下,鬼影幢幢。
未到悬崖,已听到一声振人心弦的叹息。翟天星提气一沉,来到一处隐蔽石丘,只见悬崖之上,果有一人卓立。
那人身长七尺,身穿中原一般武林装束,腰间插着一柄长刀,难道这便是辛十四郎?
那人站在悬崖之上,忽然向前一跃。
翟天星心中一惊,还以为他又要自杀,正想现身,那人又腾身上了崖上,手执鹰翔虹遗下的绣靴。
那人看着绣靴,又一个深沉的叹息。
月光从黑云之中突然露出,冷冷的光芒,映在那人侧脸之上,翟天星竟然看到那人滴下了一点泪水!
翟天星有些感动,竟然想跃出去告诉他,鹰翔虹并没有跳下悬崖。
忽然那人把绣靴收入怀中,然后矮身挫腰,一把四尺有余的长刀已在手中。
这柄刀虽然在月色之下,并无刀芒。
那人挥刀横扫,吆喝连声。
翟天星明白,他要把一腔愁絮,尽化在刀舞之中!
刀锋虽无刀芒,但那刀式,一刺一戳,一点一捺,一搠一拦,一划一割,却是透着刺人肌肤的寒气!
崖上无风,树丛却因刀风而动,周围八丈之内,一时劲风弥漫,枝叶晃动!吆喝一声,有如龙吟虎啸,震响山崖。
那人收刀,回鞘,姿态极其优美而洒脱。
翟天星也不禁暗暗叫好!
刀刚回鞘,四面的枝叶纷下,那人的刀虽没有接近树叶,但那无形的刀气,已足够把枝叶震下。
这人的刀法,虽未至炉火纯青,点着无痕,但在中原之内已可算是一等高手。
落叶已静,人仍呆立。
翟天星击掌道:“好刀法!”
那人转身,刀又在手。
翟天星缓步而来,仍击掌道:“实在是好刀法!”
那人道:“你是何人?”语调生硬,口音并不是中原人士,翟天星似乎已肯定他是辛十四郎?
翟天星道:“月下舞刀难得雅兴!”
那人道:“你从那里来?竟然可以躲过我的察觉!”
翟天星道:“刀气罡凝,可是——”
那人道:“你也懂刀?”
翟天星道:“略知皮毛!”
那人道:“你认为我的(刀)法如何?”
翟天星道:“刀法刚劲,可惜刀与人未能混为一体。”
那人道:“你指的是刀人合一?”
翟天星道:“正是,以我观阁下刀法,本已到了刀人合一之地,但心中烦躁,心思不定,人刀又怎能合一?”
那人十分佩服翟天星的说法。
那人道:“你也使刀?”
翟天星道:“不,我并不使刀!”
那人道:“为什么你对刀法有如此看法?”
翟天星道:“天下武功异途同归!”
那人拱手道:“那实在要请教一番,老师高姓?”
这人竟称翟天星为老师,翟天星有点愕然,但心下倒也佩服这人的胸怀,一个高手,还可以容纳他人,并不以他人的批评而介意,实在是难得。
翟天星道:“我只是行走江湖无名之辈,又岂敢在高人面前献丑?只不过一时口痒,还望兄台见谅!”
那人收了长刀入鞘!
翟天星心中一凛,原来这人使的是一柄竹刀,怪不得在月光掩映之下,毫无光芒,假如他使的是一柄利刀,那么,附近的臂儿粗树干岂不是早已折断!
这人的武功,在翟天星心中又高了一层。
那人道:“我姓辛……”
翟天星道:“你是海外来的?”
那人道:“是的!”
翟天星道:“来中原找人?”
那人道:“找一双刀!”
翟天星断定那人是辛十四郎,正要问下去,忽地传来一阵人声。
那姓辛的汉子道:“兄台请暂时隠身一处,这些人相信都是为我而来!”
翟天星道:“是你仇家?”
辛十四郎道:“不,但也可算是!”
人声渐近,翟天星只好暂时隐退。
辛十四郎站立在崖上,手按刀柄。
来人共有十多个,都是身披风氅。
其中一人挺身上前,喝道:“辛十四郎!”
辛十四郎并不答话,只冷笑连声。
又有一人在人丛之中道:“是他,他砍伤了石师兄!”
为首那人道:“辛十四郎,你还想抵赖?”
辛十四郎冷声道:“我抵赖什么?”
那人道:“你砍伤了快刀门的人,又盗走了血刀门的夜泣双刀!”
辛十四郎傲然道:“那小子原来是快刀门的人,他的刀可快,但只适宜斩瓜切菜!”
那人怒道:“就让你试试我的无兆双刀!”语音甫落,那人双刀挺出,向辛十四郎双胁而来。
辛十四郎并没有移身,侧身连闪,双刀落空!
翟天星在石丘之后,早已认出这无兆双刀郭天颖,是快刀门第二代弟子,他使的是一双经过改良的屠刀,因他出刀并无任何朕兆,因而江湖中人都称他为“无兆双刀”。
郭天颖出刀极快,两刀落空之后,忽而左右同时抄起向着辛十四那腋窝而上。
辛十四郎一个昂身,双刀在他额前闪过。
郭天颖招式未老,反手捺下,果然是全无朕兆,辛十四郎只见眼前刀光一闪,如果再不避过,定会中刀,于是他昂身一翻,腰间插着的刀已在手中。
这个翻滚姿势极其美妙,刀虽在手,却仍未出鞘,郭天颖见他后腾翻滚,连忙双刀交错,半空之中,出现了一闪眼的交加。
他的刀实在快极,几乎连眼睛也追不上。
但辛十四郎的刀更快。
“铎”的一声,手中连鞘的刀已横劈而来,已劈中郭天颖的腰间。
郭天颖避无可避,假如辛十四郎刀已出鞘的话,他定然会被拦腰斩断,但刀鞘的劲力,足以使郭天颖弹出八丈之外,快刀门的人,连忙拥上接着。
月光之下,郭天颖汗水如雨下,相信他的肋骨已断了大半。
人丛之中立时响了一声:“上!”
除了抱着郭天颖两人之外,其他快刀门的人已同时拥上,一时刀光闪影,密密的罩着辛十四郎。
那时辛十四郎已把竹刀从鞘中拔出,横挥斜砍,虽有十四人围攻,仍占不到半点便宜。
翟天星细看他的刀法,刚劲凝炼,虽是竹刀,但破空之声,却不让钢刀专美。
十四人忽上忽下,已连续攻了百招有余。
中十四郎有如岳峙渊停,迫得他们无法近身,可是,辛十四郎只是见招拆招,并无杀绝还击。
翟天星心中觉得有些奇怪,当年辛四郎来到中原,为扬威立万,几乎灭绝了刀门限,而且刀绝人狠,差不多见人便杀,才被人唤作疯刀,而今这位眼前的辛十四郎,却处处谦让,大有君子之风。
快刀门的人,虽是刀法绵密,即以翟天星眼光看来,破绽仍然处处可见,只要辛十四郎一发狠心,至少有七个快刀门的人,会血染竹刀。
那时东方已露鱼肚白,雾霭从石堆中升起,刀刃过处,雾涌雾散,煞是好看。
看来辛十四郎已有退意。
无兆双刀郭天颖肋骨虽断,但一直在旁观看,见辛十四郎虚晃几招,便提声喝道:“缠着这兔崽子!”接着便从怀中掏出花炮,向天放去。
当时,天空闪起一阵紫光。
快刀门群豪,虽已露疲态,但见这位师叔喝令,立时又一鼓作气,死缠烂打。
辛十四郎双眉一蹙,刀下人起。
刀是竹刀,但刀锋之处,仍有相当杀伤能力,况且他劲凝刀锋,他似乎要施杀着,才能脱出围困。
躲在石丘之后的翟天星,突觉背后有人声呼啸。
看来郭天颍所放的花炮,是召唤更多的援手。
郭天颖也听到了人声,朗声道:“这兔崽子逃不了,刀阁的兄弟已来!”
快刀门的人听了,也是精神一抖,刀光更是绵密,辛十四郎的竹刀,无论如何不敢硬碰钢刀,因此处处受肘,一时之间,未能脱出重围。
人声渐近,翟天星本想再找另一地方躲藏,可是四周只有这一个石丘较大,而人声是从背后而来,根本再没有藏身的地方。
转瞬之间,人影已到。
来的也是十余人,他们一见了翟天星,不由分说,已把他团团围着。
翟天星站起,状若闲鹤,气若青松。
郭天颖一直没有发觉翟天星躲在石丘之后,突然见有人凝立石丘,便道:“原来这兔崽子竟暗藏援手,刀阁兄弟,协杀此人!”
翟天星没有解释,这也不是解释的时候。
刀阁的十多个汉子,使的都是一式宽刀,名曰“映日霓虹”,因为刀背宽阔而闪亮,能反映日光,使对敌者眩目不能睁视,便下杀着。
那时,日光已盘据东边山头,初露光芒。
刀光映日,有如一面断裂镜子,向着翟天星而来。
翟天星双袖拂起,那面镜子般的刀阵,立时碎开。
那边的辛十四郎,看见翟天星突然在石丘之后现身,也极其错愕,道:“好汉,这是在下之事,请勿插手!”
翟天星拂开了刀阵,道:“是他们迫我插手!”
刀阁群豪不理会翟天星说话,映日霓虹刀又从四面涌至,翟天星也不慌忙,脚下踏着天星步,双袖左遮右挡,后拒前迎,十多柄锋刀,竟奈他不何!
事实上,翟天星一直躲在石丘之后,并不是害怕得罪快刀门的人,而是因为夜泣双刀之事,他只听过鹰翔虹片面之言,并不清楚这位辛十四郎的为人,而且夜泣双刀是关乎刀门限下三个分裂门派之事,自己不分皂白的插手,反而会把整件事情越弄越糟,对于将来解决这件纷争,更为困难。
可是,事到如今,快刀门与刀阁的人,却误会了自己是辛十四郎的援手,就算翟天星离去,也没有可能,眼见一场恶斗,是无可避免。
石丘附近,怪石特别多,翟天星的天星步虽然巧妙,但受了这些怪石的阻窒,毕竟有些不利,于是,他趁着刀阁群豪稍退,一个纵身,跃向崖边,轻巧地落在辛十四郎的身畔。
刀阁的霓虹映日刀也随着翟天星,蜂拥而至。
辛十四郎横刀一挥,快刀门群豪被迫退开八步,辛十四郎即趁此空隙,道:“兄台,你还是先走吧!”
翟天星双袖一拂,迫开了刀阁群豪,道:“兄台,在下虽是无名之辈,但总不忍看见你一个人被众人围殴!”
辛十四郎又一声叱喝,刀旋上下左右,快刀门的人一时无法迫上,辛十四郎道:“兄台,这是在下之事,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而且解铃……”
翟天星踏着天星步,在映日霓虹刀中,身如穿花蝴蝶,接道:“解铃还是系铃人?”
辛十四郎道:“正是!”
翟天星道:“既要解铃,为何不下杀手?”
辛十四郎道:“事情需要解决,并不要流血!”
翟天星道:“而他们却想你流血!”
辛十四郎道:“如果我的血可以化解这段仇恨,我甘心情愿。”
翟天星有点诧异,对这位辛十四郎,更添两分好感。
如果这是真心话,辛十四郎独身闯中原,并不是重蹈辛四郎的血路,而是要化解这段仇恨。
映日霓虹刀锋中,一人喝道:“你们不用不相标榜,放下夜泣双刀,留你们全尸!”
这说话的人,气焰迫人,武功也较高,看来是刀阁中的首领。
有道是:擒贼先擒王。
翟天星道:“刀鞭浮屠凌川与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晃着映日刀,咯咯笑道:“你也配提我师尊之名?快来受死!”
一刀挥出,耀目生辉,翟天星连忙闭上眼睛,左袖掠起,道:“你便是快刀门下的石朋?”
石朋笑道:“既知我玄刀妙洒石朋,还不受死?”
原来这石朋,是快刀门的第三弟子,刀法了得,而且使得一手很好的暗器,因而江湖中人都尊他妙洒,称说他放暗器的本领。
翟天星道:“石兄,此事最好由令师尊……”
石朋怒道:“杀鸡焉用牛刀,上!”
刀阁群豪听了大师兄命令,又再奋勇而上。
看来这刀阁群豪的武功,比快刀门的人,略胜一筹。
翟天星见他们拼命而来,只好纵身游走。
转眼又过了廿余招,翟天星已知道,如果再不出手硬碰,这样死缠烂打下去,气力消耗,定然受损。
翟天星朗声道:“兄台,血可以流,但一定要流得有其价值!”
辛十四郎似乎已领悟翟天星的说话。
翟天星道:“解决这事,必然要三位掌门商讨,这样下去,事情只会变得更复杂!”
辛十四郎道:“兄台之意……”
话未说完,快刀门众人又锐意攻上。
翟天星主意已定,双掌便有如春雷迸发,劲风扬起,刀阁群豪,暴退七丈。
石朋不愧是刀阁弟子,身退之时,已连发钢珠,向着翟天星上中下三路而来。
玄刀妙洒的暗器功夫的确不弱,翟天星掌式未老,双袖突然涨如风帆,十三颗钢珠,一一纳入袖内。
石朋正在错愕,十三颗钢珠竟又从翟天星袖中弹出,翟天星向不使用暗器,但他用功力把钢珠从袖中甩出,力度凝浑,直射石朋。
石朋倒也机灵,霓虹映日刀一旋,已把钢珠拨下,但钢珠劲力未尽,几乎把他的映日刀也震了下来,幸好他是暗器名家,明白暗器之道,借力使力,才不至出丑当场。
翟天星已不让他再有多余时间考虑,窜身上前,妙手如风,已点了他的胸前“神封”,小腹“中注”两大要穴,石朋气力突失,便要仆下。
翟天星右手一抄,已把他拥向怀中。
刀阁群豪见师叔被掳,齐皆不知如何是好。
翟天星道:“退下!”
众人只好依言退下,连围攻辛十四郎的快刀门诸人,也应声退下。
辛十四郎趁此时机,突然也纵身一跃,双腿蹬起,踢开了护着无兆双刀郭天颖两人,右手一抄,已握着半躺在地上的郭天颖的颈项。
翟天星道:“如果你们想救回师哥,立刻离开此地!”
众人听了,犹豫不决。
翟天星瞪视石朋。
石朋知道自己暂无脱身之法,而手下刀阁兄弟,并无武功特别出色之人,硬要拼斗,只会带来死伤狼藉,便道:“你们先回去!”
郭天颖心下也是如此,道:“快刀门兄弟,你们也先回去!”
众人略退,但并没有离去。
石朋喝道:“还不走?”
郭天颖道:“还不去告知……”
众人听了,如梦初醒,他们都是为了救师兄,不忍离去,但一听到郭天颖“告知”二字,才想起掌门师傅!
其中一人道:“两位师兄……”
石朋斥骂道:“快去,多说无益!”
刀阁众人,与快刀门诸众,眼看无法再动手救人,只好怏怏而退。
本是极其热闹的山崖,转眼只剩下四人。
翟天星轻轻放下了石朋,石朋躺在地上,瞪视着翟天星似乎要把他吞下肚里。
郭天颖肋骨已断,疼痛异当,闷哼了一声。
辛十四郎也慢慢地放下了郭天颖,对翟天星道:“兄台援手,感激不尽!”
翟天星道:“其实你只要出手,他们并难不倒你,我并没有助你什么,”
辛十四郎道:“我早已闻得中原武林,义气为重,想不到我这异帮之人,也受其惠。”
翟天星望着地上不能动弹的石朋,道:“石兄,究竟谁盗了你们夜泣双刀?”
石朋眦目皆裂,道:“只怪在下学艺不精,栽倒在你手下,要杀便杀,毋庸多言。”
翟天星道:“我并没有说要杀你,假如我要杀你——”
石朋已闭上眼睛。
翟天星回首对辛十四郎道:“兄台,你见过刀门限的三位掌门?”
辛十四郎摇了摇头,道:“我从福建上岸,一直想找他们三位老师,但途中遇了一些事,至今也只见过三位老师的门人!”此语说罢,他便蹲身看着郭天颖。
郭天颖自念必死,双目紧闭。
辛十四郎拉开了郭天颖前襟,仔细地审视着肋骨处,然后,环视四周。
翟天星看着他,一时之间,并不明白他有何用意。
只见辛十四郎,走向一棵崖上松树,伸手一劈,拉下了一块松皮。
辛十四郎对郭天颖道:“好汉,我并不存心伤你!”
郭天颖张开了眼睛,怒道:“你不用猫哭老鼠……”
辛十四郎并不理会他的言语,把那片松皮,敷在郭天颖断骨之处,然后撕下袍脚,小心地替他扎着断骨之处,这个举动,大大出乎郭天颖意料之外。
翟天星也感到意外,想不到这位扶桑武士,竟是如此好心肠。
包扎妥当之后,辛十四郎道:“好汉,山野之间,无法找到药物,只好暂时把断骨固定!”然后又回首对翟天星道:“兄台,请你解了这兄台的血穴!”
翟天星道:“他会向你报复!”
辛十四郎道:“我希望他能护送这位好汉回去!”
翟天星拍了石朋背后,两穴便解。
辛十四郎道:“这位好汉,烦你护送他回去,日后自会向你请罪。”
石朋也早念自己并无幸免之理,而今却见辛十四郎不但没有杀自己,反而为郭天颖包扎,又叫自己送他回去,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事实的确如此。
石朋又看看翟天星。
翟天星从怀中掏出一小瓶,倒了一颗小丸,递与石朋,道:“如果他在途中疼痛,这颗小丸也许有用。”
石朋接过,满脸狐疑,才蹲下身来,抱起了郭天颖。
辛十四郎道:“好汉,相信三位掌门已到,不知在什么地方可以拜见他们,向三位请安?”
石朋声音已放,道:“三位掌门,明日便到蜀中锦江楼,你们有种……”
辛十四郎接道:“好,在下定然亲往请罪!”
石朋抱起了郭天颖,一步一步的走着,也频频回首,他实在不相信,这场打斗,竟是如此收场。
走了十步,见二人凝立,并没有追来,才立展轻功,转瞬之间,已消失在崎岖山道之中。
翟天星心中对这位辛十四郎,更添好感,想不到这位扶桑武士,竟是一个菩萨心肠之人,那么,他说过要解决这段仇恨,并非胡诌之语。
辛十四郎见石朋远去,便道:“兄台高姓?”
翟天星道:“在下姓翟,名天星!”对这位坦诚而忠厚的武士,翟天星并无隐瞒必要。
辛十四郎道:“在下辛十四郎!是疯刀辛四郎的第十四弟,家兄在十五年前,与中原刀门限结下了一段仇恨,我是请罪而来!”
翟天星诈作不知此事,于是,辛十四郎便把疯刀辛四郎之事,简要诉说一遍。
翟天星把他一番说话,与无思僧和鹰翔虹所说的比较一番,并无多大出入。
翟天星听罢,道:“辛兄,化解这段仇恨当然是好事,但夜泣双刀又如何?”
辛十四郎听了,双眉一蹙,道:“我是奉师命找回双刀,因为这双夜泣刀,是敝门镇派之宝,不过,家兄作孽太多,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翟天星道:“是否必要取回双刀?”
辛十四郎道:“师命确是如此,不过……我会见机而行,唉……”
翟天星道:“我愿助兄一臂之力!”
辛十四郎道:“不——我欠兄台太多,此事万万不能再连累兄台。”
翟天星道:“大家同是武林中人,何必——”
辛十四郎道:“此事非同小可,翟兄义重,在下实在十分感激。”
翟天星并没有再说下去,换了话题,道:“你要去见三位掌门?”
辛十四郎道:“当然,我自己去,兄台先行,日后如果一息尚存,也会感激翟兄。”
翟天星接问道:“你知道锦江楼所在吗?”
辛十四郎道:“知道,我在扶桑动身之前,已从海上渔民购得中原略图,相信定可找到。”
翟天星道:“我也是游天府之国。”
话未说完,辛十四郎竟然跪下。
翟天星急忙闪身避过,道:“好,好,这事也应由你亲自解决!”
辛十四郎仍然一揖,道:“翟兄,请,请!”
翟天星只好缓缓离去。
蜀道艰难,但艰难总有尽头之处。
辛十四郎连日不停赶路,整个晚上,披星戴月,也没有歇下来,直至翌日黄昏,他已看到蜀中盆地,他感到异常欣喜,但这种欣喜的感觉,只维持了一刻,便被另一番愁絮所占。
也许是太疲倦,也许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刀阁、快刀门、血刀门的人,都在锦江楼等着他吗?他真希望能一跃而到锦江楼,干脆俐落的把这段血仇解决,这段血仇可解吗?
他完全没有把握,他愿以血洗去辛四郎用夜泣双刀所建成的血路。
可是,正如翟天星所说,自己的血能否流得有价值?
日暮黄昏,这并不是到锦江楼的时刻。他需要恢复疲劳的身心,他需要养精蓄锐,只有精神抖擞之际,他才可以有机智而冷静的头脑。
解决这血仇,冷静而机智,是最为重要。
一句错误的说话,一招错误的杀着,也可以使自己万劫不复,而夜泣双刀又会多建另一条血路。
而且,他不想辜负恩师的重托,更不想辜负途中所遇的俏丽姑娘。
他一想到那位姑娘,心中不期然的跳个卜通卜通的不停,那醉人的眼波,那风姿绰约背影……
他不愿想下去,但却挥之不去。
前面是一间小小的山神庙,没有香火,也没有人影,出乎意料之外,庙内并没有尘埃高叠。
辛十四郎却解下了腰间竹刀,盘膝坐下,从怀里掏出两个干饼勉强啃了下去。
喉间异常干涸,他入了后院,便见一口小井,井上还系着一个打水的小桶。
他放下了小桶,毫不费劲便打满了一桶水。
清凉的水使他感到异常的舒畅,他又再打了一桶水。
当水桶放在井缘之际,正要俯身洗脸,他竟呆了。
暮色虽浓,但微光反映,水面映着的并不是自己的脸孔,而是一个身影。
一个修长而模糊的身影。
辛十四郎正待转身——
“站着!”是瘩哑的声音。
“那位前辈高人?”辛十四郎恭谨地说道。
“不要理会我是谁——”
辛十四郎又想转身,双肩未动,那水中人影竟然消失。
——是无声无息地消失。
辛十四郎缓缓地转了过来。
亭院寂寂,那里有什么人影?
这山神庙并不是什么巨大建筑,一眼看去,便已全部清楚。
他几乎还以为自己眼花,但是他可以肯定,人影虽是模糊,但声音却仍似在耳边。
辛十四郎突然纵身,跃上庙顶。
假如那个人仍然还在,他定然走得不远。
可是,在庙顶向四周眺望,只见月色掩映,四野无人,风过之处,只有虫声唧唧。
辛十四郎心心不愤,从庙顶跃下庙的正门。
然后再由正门入庙内,竹刀仍在山神像前。
他又再走入后院,满溢的水桶仍在井缘上,他心中嘀咕半晌,又再提起水桶。
说也奇怪,水面又浮起一个身影。
辛十四郎却感到一阵寒意,自背后冒起。
难道是……
那阵瘖哑的声音又道:“中原非乐土,来处是归处!”
辛十四郎肯定那是人声,这两句词非词,诗非诗,却似是禅语佛偈。
辛十四郎并没有转过身来,只道:“前辈……”
那声音又道:“夜泣双刀是通灵之物,速归速归!”
辛十四郎仍捧着水桶,希望能从水影之中看清楚说话之人。
可惜光线不足,只能看见那人长袍飘动。
辛十四郎道:“多谢前辈高人指点,恩师之托,我又岂能归去?”
那声音道:“血债需血偿,夜泣双刀之事,自然有了结之道!”
辛十四郎道:“前辈,你怎知道夜泣双刀之事?”
那声音并没有说话,只飘来一声深沉叹息。
辛十四郎突然恍然而悟,转身叫道:“你是辛四郎,四郎大哥!”
可是,后面仍是渺无人影。
“四郎大哥,四郎大哥……”他一连唤了十多声。
声音从兴奋而至嘶哑,但是并没有回音。
辛四郎仍在人间?
那似是不可能之事。
假如他的确仍在人间,这十五年来,他到了那里?
他遗下的夜泣双刀,为的又是什么?
如今现身于辛十四郎身后,叫他归去,难道辛四郎会亲自解决此事?
刀门限的人又岂会原谅他?
辛十四郎在山神庙内不断盘算,但总无法把这个谜面弄出半点头绪。
如果他真的以死谢天下,那双刀又如何?
难道就让这通灵宝物,永远流落在中原?
辛十四郎盘膝在山神像前,苦思了半夜。
但仍没有任何结果,当他一想到明天,明天将有三大掌门等候他,他决定不再想下去。
是福不是祸,是祸又怎能躲过?
何况他别了恩师之时,早已立下了必死之心!
想到这里,他终于沉沉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