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天星点头,辛十四郎也跟着颔首。
鹰无惧上前道:“既有了决定,我们何不先喝一杯?”
翟天星与辛十四郎也没有异议。
于是,锦江楼头从一场恶战,变为一场盛宴。
人生又岂不是如此,恶战之后是盛宴,盛宴之后又要变成另一次的恶战。
翟天星与辛十四郎被安排坐在一起,两人言笑晏晏,似乎并没有半点明早决斗的隔膜。
刀门限三掌门(与)五岳五掌门都伴着二人,他们却是缄口不言,各怀鬼胎!
凌川与狄思亮同坐,他们两人都是智计狡狯之人,见翟天星与辛十四郎热烈干杯,心下觉得不大对劲。
两人借故离开酒席。
凌川在回廊轻声道:“狄兄,你也看出——”
狄思亮道:“明早安澜桥一战,无论他们用的是什么诡计,我们分别在桥的两头,那么他们插翅也难飞!”
凌川道:“活捉两人?”
狄思亮道:“活捉当然最好,假如情势并不许可,把二人剁为肉酱!”
凌川道:“那么夜泣双刀——”
狄思亮道:“夜泣双刀并不重要,最重要是我们的颜面!如果留下了翟天星,我们以后那能再立足江湖?”
凌川点点头,道:“那一言为定,你布置五岳之人,我也打点刀门限一切!”
两人为了免除翟天星的怀疑,分别先后回到席上,但翟天星是何等样人,早已知道他们定下毒计。
午夜,盛宴已终,锦江楼头只剩下杯盘狼藉。
锦江楼的后院,有很多别宅,翟天星与辛十四郎分别安置在两间别宅之内,而刀门限的人仍在锦江楼上,五岳派的人在其他别宅之内,监视二人。
都江堰位于岷江上游,本是一个巨大水患之始,秦代蜀郡守李冰与其儿子二郎,吸取了前人治水经验,以“深淘滩,低作堰”之法,把岷江改成了一条可以灌漑,可以运输的河道。
都江堰上有一竹索桥,是蜀中农民为了往返附近山区而建,桥下江水急湍,形势十分险恶。
拂晓。
都江堰上,竹索桥已站着两人。
桥的两端,却布满了人,一端是刀门限的人,另一端是五岳中人,他们都怀着隔山观虎斗的心情。
雾霭吹过,竹索桥悉索作响。
辛十四郎已抽出长刀,拱手道:“翟兄,请!”
翟天星也抱拳道:“辛兄请!”
辛十四郎有点诧异,道:“翟兄不亮兵刃?”
翟天星道:“我不惯使用兵器!”
辛十四郎把长刀纳入刀鞘,道:“那我也不用长刀!”
翟天星道:“不,决斗是各尽本能,你惯用长刀,当然以长刀决战!”
辛十四郎道:“那太不公平!”
翟天星道:“那没有什么不公平!”
辛十四郎道:“以掌对刀,扶桑武士不屑为之!”
翟天星道:“无证是刀是掌,只要有足够的杀伤力,那便已足够了!”
桥的两端,涌起了一阵呐喊,当然是刀门限与五岳派的人催促他们比武。
辛十四郎道:“那我只用刀鞘!”
翟天星道:“适随尊便!”
辛十四郎道:“那我得罪了!”
说罢便挥着刀鞘向翟天星面门劈来。
翟天星迎着刀势,双袖翻飞,两片本是软绵绵的衣袖,立时被真气鼓起,变成两片铁板,硬碰刀鞘。
辛十四郎刀鞘触及翟天星衣袖,铿然有声。只见他本是直劈之刀,忽然竟变成横扫。
翟天星连忙把衣袖横拂,本是劲力充盈的衣袖,忽地又回复软绵绵的两片,猝然一卷,眼看便要把辛十四郎的竹刀刀鞘卷起。
刀鞘的确是已被卷起来,可是,刀鞘被扯,辛十四郎手中却留下了明晃晃的长刀。
那是因为翟天星所卷起的只是竹刀刀鞘。
辛十四郎有点犹豫,因为他说过不用长刀对敌,可是,而今刀鞘被夺,而翟天星也攻了上来。
翟天星施展天星掌,一时之间,掌影有如天上繁星,漫天纷飞。
辛十四郎不能再犹豫,横刀便劈,长刀破空之声,在清晨雾霭之中尤为响亮。
翟天星的天星掌何等奥妙,双掌向着辛十四郎头腹而来,一上一下,迫使辛十四郎不得不回刀自保。
桥的两端同时发出一阵响声,不知是喝彩还是嘘叫,忽又嘘声已止。
原来辛十四郎回刀之时,招式未老,又突然使一直刺,向着翟天星胸口刺去。
翟天星,掌分上下,中门已露,眼看这一刺,翟天星虽不中刀,衣袖定破。
可是,天星掌配合了天星步,何等精妙,只见翟天星一个横身,长刀在他胸前掠过。
借着这横身一闪,翟天星已然到了辛十四郎的左侧身畔,一掌又要拍出。
辛十四郎已感到左边劲风袭来,急急顺着前刺之势,向前冲了八步。
这时形势已大为改观,辛十四郎背着翟天星,而翟天星只要双掌迸出,辛十四郎再无回身反击之力。
可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辛十四郎突然一个后翻,跃上了半空。
这一招既可自保,又可在半空下击,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妙姿式。
辛十四郎人在半空,手中长刀并没有停下来,双手握刀从上而下,劈了一个长弧,眼看翟天星便要被这长刀劈开脑门。
翟天星当然不是弱者,当他一见辛十四郎悬身半空,已然有了退身之念。
刀如雷击迸下,翟天星昂身也是一个后翻。
辛十四郎似乎杀得性起,这直劈之刀,既然劈不着翟天星,身未着地,刀又横劈。
翟天星向后翻腾,并未稳身,已感到刀刃刺人肌肤之劲风,只有再向后翻。
两人一起一伏,竹索桥左右晃动,十分惊险。
桥的两端又涌起一阵喝采之声,这一定是喝采,因为学武之人,那一个不会惊叹二人招式之美妙。
辛十四郎已回过身来,翟天星却卧于桥上。
忽然,翟天星嗅到焦灼的气味。
辛十四郎已扑身前来,长刀直刺翟天星腹部。
翟天星喝了一声,辛十四郎稍有犹豫,刀仍下刺,但翟天星有备,一个反身,已避开了长刀。
翟天星闪身之际,双手左右抄起,竟然把扑身于前的辛十四郎拦腰抱着,低声在他耳畔道:“你嗅到什么气味没有?”
辛十四郎有点愕然,想不到在这个时候,翟天星竟会如此问,他也深呼吸一下,道:“是燃烧的味道!”
翟天星仍抱着辛十四郎的腰间,用力一滚,又道:“这是五岳派与刀门限的诡计!”
辛十四郎道:“什么诡计?”
翟天星又翻滚一下,道:“竹索桥已埋了火药,他们想把我们炸死在桥上!”
辛十四郎紧张地道:“为什么?”
翟天星道:“我们继续翻滚,然后,各自腾上半空,而今我们的唯一生路,便是下面的河水!”
辛十四郎仍然不大明白。
翟天星道:“如果我们跌下了河,仍然活着的话,我会向你解释,腾空——”
两人突然分开,各自腾空。
在桥两端的人,并没有发觉他们的耳语,因为两人在桥上扭动,他们还以为两人在拼命。
两人已在半空,翟天星忽道:“斩竹索!”
辛十四郎依言挥刀一斩,竹索桥一条吊索,便应声而断,竹索桥上每一条竹索都有作用,而今一条竹索已断,桥身立时侧在一边。
翟天星道:“跃下!”
辛十四郎依言跃下。
两人刚近水面,爵上已传来一声隆然巨响,竹片木板向着四边飞散。
桥的两端也呈现一片慌乱。
原来狄思亮害怕辛十四郎与翟天星在决斗半途谅解,便乘夜在竹索桥下埋了炸药,务求使两人决斗不至两败俱伤,也要使两人命丧于炸药之上。
这个计策可算是毒辣之极。
幸好翟天星也是命大,被辛十四郎迫躺于地,及时臭到焦灼的气味,才能逃过此一大难!
其实翟天星也打算在决斗半途之中,说服辛十四郎跃下安澜桥,而今,将计就计,两人已落入河中。
河中湍急的河水,有若万马奔腾。
狄思亮大声叫道:“沿河搜索,直至找到二人尸体,方可罢休!”
在河的另一旁,是刀门限的人,凌川隔岸应道:“好,我们分别搜索!”
众人沿着岷江,向着下游而去。
翟天星与辛十四郎堕在河中,一时身不由己,被河水冲得七仰八翻,幸好二人都谙水性,两个翻身,已可以顺着河水下冲之势。
这一段急滩,河水极为汹涌,就算十分精通水性的人,也难以自救,不过,这突然的炸桥,也使两人在河水抓到纷飞而下的木板。
两人抱着木板,索性放软身体,让河水把他们任意冲下,过了半响,河水已渐为平静。
翟天星从水中冒出头来,环视四周,却没有了辛十四郎的踪影。
翟天星有点焦急,但又害怕被岸上人发觉,未敢大声呼唤,但再看看两岸,并无人迹,才敢大声喊道:“辛十四郎!”
唤了几声,终于有了响应。
辛十四郎也从水中冒起,道:“翟兄,我在这里!”
翟天星道:“过了这一个深滩,下面的河水更为湍急,你要小心!”
转眼之间,两人已到了一处浅滩,河水又变为十分湍急,河面怪石嶙峋,因此溅起的水花更为激烈!
两人顺着流水,拼命游向岸边。
幸好水急滩浅,他们都可以借助腿力,渐渐已近河岸,两人刚要松一口气,忽然,一阵震耳欲聋的水声,又在他们背后响起。
他们同时回转头来,可惜,上游水势突然转急,急剧的程度,更是出人意料之外。
两人正要拔身,水势已至。
一幅水墙有如从天降下,把两人全然淹没,抛起又再掷下,抛起又再掷下……
在这个情况之下,无论武功如何高强,都无法反抗这无可抵抗的自然力量。
两人在水中翻滚,盘旋,忽而头上,忽而脚下,简直已至不由自主的地步。
翟天星虽被水势控制着,但他的头脑仍是十分冷静,这河水湍急是人尽皆知的事,可是,水势竟会在一刻之间变成如此澎湃汹涌,难道这真是天意?
辛十四郎比翟天星更为狼狈,他一连喝了十多口水,幸好他深懂水性,放软了身体,任水飘流。
水越来越急,一幅水墙接着一幅水墙,似乎永无休止似的。
起初,翟天星仍有信心,但河水滔滔,下冲之势只有剧增而无减的迹象。
他开始有点心慌意乱。凡人在水中,一有慌乱,水便会灌入口鼻,翟天星因此一连喝了五口水。
水入腹中,使他更为惊惧,拼命的乱抓。
辛十四郎的情况也是如此,甚至比翟天星更为恶劣。
两人不知抓了多久,双手发软,全身乏力,眼看便要被这滔滔洪水所吞噬……
忽然,翟天星似乎抓到了一些什么,是软绵绵的。那时,他已没有理会那是什么,拼命抓着。
是一张网,一张拦河捕鱼的网。
翟天星拼命抓着,把头挺出水上,本来快要窒息的翟天星,终于吸了一口气。
可是,一口气还没有吸完,那张网却突然弹起,硬生生的把他扯上了半空。
虽然是吓了一跳,但翟天星仍然十分高兴,因为终于离开了那可怕的水势。
翟天星往下一望,只见网的另一端也抽起了一人,再仔细一看,那人正是辛十四郎。
辛十四郎昂首道:“我们死了?”
翟天星看着他梦呓一般的脸庞,似笑非笑道:“也许是死了,也许是投进了天罗地网!”
就在这时,崖岸之上闪出一条人影。
翟天星为了抓着那张网,一时之间,无法看清楚那人究竟是男是女!
忽地,辛十四郎失声尖叫道:“鹰姑娘!”
鹰姑娘?是的,站在崖岸之上,正是鹰翔虹。
鹰翔虹惊异道:“为什么……”
翟天星道:“快助我们下来!”
鹰翔虹不知道因为太高兴还是太惊异,一时之间,竟无法解下那挂在藤枝上的巨网。
幸好,她终于把网藤一摆,靠近了陆地。
翟天星与辛十四郎,趁着这一摆之力,双手一松,荡上了岸前。
两人坐在乱石上喘息。
鹰翔虹既兴奋又紧张地道:“你们为什么会走进我安放的拦河网内?”
翟天星喘息稍定,才道:“如果没有了这网,我想我们永远也不能见面!”
辛十四郎接口道:“直至如今,我还不相信我是活着!”说罢便吐了一滩水在石上。
翟天星比较镇定,运了内力,把腹中所有的水迫了出来,道:“你试咬咬你的舌头?”
辛十四郎依言,拼命的咬了舌头一下,道:“好痛,好痛!”
翟天星笑道:“我们没有死!”
辛十四郎也接口道:“我们真的没有死去!”
三人回到了鹰翔虹的隐居石室。
翟天星与辛十四郎脱下了湿衣,围坐在一堆熊熊烈火之前。
鹰翔虹为两人烘着衣服。
翟天星呷着香茗道:“鹰姑娘,幸好那张鱼网!为什么你会放置这张鱼网?”
鹰翔虹笑道:“翟大侠,你忘记了临行之时吩咐我,要我在河岸守候?但我守了两天两夜,还没有什么讯息,我想这样守候下去,也不能支持多久,因此,我往找些绳索,但这附近十分荒凉,那会有长绳,幸好我在那边一个荒废的渔屋之内,找到这张破网。”
辛十四郎道:“你懂得捕鱼?”
鹰翔虹道:“辛十四郎,难道你忘记了?”
辛十四郎恍然而悟,才道:“是的,是的!”
翟天星看着两人的笑脸,虽然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但隐若也可猜测到这捕鱼之时,与他们之间定然有一段渊源,便道:“是一张情网?”
鹰翔虹羞赫地低下头来。
辛十四郎道:“翟大侠,不瞒你说,当我从扶桑西来,登陆之际,便是被她撒网的美姿所吸引!”
鹰翔虹满脸红霞,道:“那时我闹着好玩,正跟一个福建渔家学撒网,想不到这一次好玩,竟救了你们!”
翟天星道:“这拦河网为什么会把我们抛上半空?”
鹰长虹道:“本来,拦河网是一般渔家在屋前放置的玩艺儿,每天晨早下网,到了晚间,便可捉到十来斤鲜河鱼,不过,我目的并不是捕鱼,因此我把这拦河网加上一枝粗藤,藤上系着另一枝小藤,只要一有重物坠在网上,小藤便自动脱下,而那根粗藤便弹起,这个设置,与我们家中捕鼠的陷阱差不多!”
翟天星不由赞道:“鹰姑娘,你真聪明?”
鹰翔虹道:“大侠夸奖!假如不是你,十四郎早已被河水冲回扶桑!”
翟天星道:“冥冥之中,似乎一切都有安排,我临行时叫依在河岸守候,只不过是希望你不要离开这石室!”
辛十四郎也接口道:“是的,冥冥之中,自有一切安排,唉……”
翟天星诧异道:“辛兄为何叹息?”
辛十四郎道:“而今我却想死在那湍急河水之中!”
翟天星道:“活着是天下最美妙的事,辛兄为何又会想到死亡?”
辛十四郎又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欲言又止。
鹰翔虹见他两人相对不言,道:“让我出去找些食物,为你们弄些晚膳!”
鹰翔虹为人十分机灵,知道两人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商讨,这件事情当然是关乎夜泣双刀与她之事,但她仍然藉故出了外面。
辛十四郎道:“摆脱了刀门限与五岳之人,事件并没有结束!”
翟天星道:“是的,那是另外一个开始!”
辛十四郎道:“假若我在河中死去,一切便可结束!”
翟天星道:“不,死并不可以解决事情,反而会把这件事越弄越糟,假若你死去,将侩又有另一位扶桑东临之士,那时,中原与扶桑之间,仇恨越来越深,死伤杀戮之事也更为可怕!”
辛十四郎道:“你教我怎么办?”
翟天星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向你提供一些办法,当然,如果辛四郎仍然在的话,他一定要亲自把这件事解决!”
辛十四郎道:“可是家兄不在!”
翟天星道:“那要看你了!”
辛十四郎凛然道:“只要把这事解决,什么事我也甘心情愿!”
翟天星道:“包括了鹰姑娘?”
辛十四郎有点犹豫,终于,也点了点头。
翟天星道:“大丈夫做事,恩怨分明,辛兄果然不愧是大丈夫!”
辛十四郎苦笑。
翟天星忽地向洞外叫道:“鹰姑娘,鹰姑娘!”
鹰翔虹应声而入。
翟天星道:“你把夜泣双刀交回辛十四郎。”
鹰翔虹从一个石洞之中,把夜泣双刀拿了出来,递与翟天星。
一阵“铿”声,夜泣双刀见了主人,又发出了一声震人心弦夜泣之声。
辛十四用从翟天星手中接过了夜泣双刀。
鹰翔虹又退出了山洞。
翟天星道:“人生最痛苦之事,莫如抉择!”
辛十四郎呆视着双刀。
翟天星续道:“假若你为了师命,可以立刻赶回扶桑,放弃了鹰姑娘。”
辛十四郎道:“还有另一个选择?”
翟天星道:“放弃了夜泣双刀,与B姑娘隐姓埋名,就像你兄长一样。”
辛十四郎自言自语道:“携刀回扶桑,我可以向师父复命,但放弃了鹰姑娘,我一生一世都会痛苦而不能自拔!”
石室之内,顿时一片沉默,只有篝火仍然是炽烈地燃烧着,发出一些“必剥必剥”的声音。
辛十四郎已陷入了痛苦的抉择当中。
两人沉默的相对了半个时辰,终于被鹰翔虹的步履声所打破。
鹰翔虹柔声道:“吃东西了!”
只见她捧着一大盘食物进来,全是一些烧熟的兔肉獐腿,香气充满了石室。
鹰翔虹递了一只獐腿给辛十四郎。
辛十四郎呆呆的看着鹰翔虹,一时感触,泪水竟像决堤般淌下。
鹰翔虹本是十分坚强,但见个郎泪如雨下,也忍不住压抑已久的悲哀,如暴洪崩堤,一发而不可收拾。
翟天星静静地退出了石室。
天空是一片澄明,满月挂在半空,月已圆,而人呢?
夜凉如水,翟天星经过一夜的疲劳,既吃饱了,便不觉地躺在崖前石块上沉沉大睡。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阵刀笈破空之声使他从梦中惊起,月仍挂在当空。
刀刃之声来自崖后,循声望去,只见月下一人,提刀飞舞,刀光溶入了月色,而月色也融汇刀色。
舞刀的正是辛十四郎,而他那手中双刀,正是夜泣双刀,在刀光与月影之下,人刀合一!
翟天星不禁赞叹道:“刀人合一之境,当今之世,又有几人能及?”
辛十四郎回身旋刀,刀花耀眼,道:“翟兄实在太夸奖了,可惜刀人合一又如何?”
翟天星正想安慰他几句,山下突然传来一阵人声。
“这隐蔽之地,何人竟会闯来?”翟天星自言自语地道。而辛十四郎仍卓立崖前。
“辛十四郎——”竟是凌川的声音。
眨眼之间,崖下已堆满了人,全是刀门派与五岳之人,想不到他们竟会追到这处。
翟天星也站在辛十四郎身畔。
凌川在崖下喝道:“辛十四郎,你逃不了!”
辛十四郎迎风笑道:“我并不会逃,这疯刀之事,今晚总可以解决了!”
一干人等已涌上了山崖,团团的围着二人。
凌川问道:“翟天星,你仍要管这闲事?”
翟天星道:“你们竟要赶尽杀绝?”
凌川道:“疯刀辛四郎何尝不是?”
翟天星一时为之语塞。
辛十四郎向翟天星道:“翟兄,我连累你太多了,这事不能一拖再拖,今晚来一个了结!”
凌川朗声道:“杀此二人,夺回双刀,以绝后患!”
众人听了此语,便要涌上,一时山崖之上,杀声震天,震耳欲聋。
辛十四郎抽出夜泣双刀的乾云刀,中气充盈道:“你们不用上来。”
说罢便挥刀切腹。
就在这时,鹰翔虹已从石洞奔出,扑身抱着辛十四郎的右手。
辛十四郎见了鹰翔虹,哽咽地道:“翔虹,我们今生无缘,只盼来生!”
人群之中鹰无惧一跃上前,叫道:“翔虹!”
鹰翔虹听了父亲的声音,转过头来,道:“爹爹,夜泣双刀是我盗去,你来杀我这不孝女儿好了。”
鹰无惧诧异道:“你何必替这两人受罪?”
鹰翔虹凛然辩道:“我并没有替两人受罪,盗刀的确是我,你们不要冤枉翟天星!”
一时之间,鹰无惧呆着。
凌川狡笑地道:“飞燕血刀,你女儿盗刀……”
辛十四郎插口道:“事件由家兄而起,一切自有我一力坦承。”
他用力甩开了鹰翔虹,接又要挥刀切腹。
就在刀锋贴近他的腹上之际,一个人影忽而从天而降,那人身未稳地,左足一挑,辛十四郎右手所持的乾云刀竟然被挑上半空。
众人仍未看清楚那人,那人已是右手一扬,攫刀在手,朗声道:“疯刀!”
疯刀辛四郎?
只见攫刀之人长发披肩,屹立崖前。
辛十四郎定睛一看,果然是兄长辛四郎,他兴奋地道:“大哥……”
辛四郎并不理弟弟,向着崖下人群道:“吾年少无知,疯刀狂妄,向刀门限与五岳谢罪!”
说罢便双手握刀,向腹部刺下。
这一个举动,倏忽而起,没有人料到,更没有人可以阻止。乾云刀插在他的腹上,鲜血有如喷泉涌出,辛四郎再加上一把劲,用力扭刀,腹部已被割开。
辛十四郎失声叫道:“大哥……”
辛四郎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孔,竟发出一阵笑意,这笑意使在场的人也感到心寒,而辛四郎却似十分满足地道:“弟弟,这事由我而起,当然要由我解决,我过了十多年平静生活,这也是结束的时候!”
辛十四郎道:“大哥,你究竟躲在那里?”
辛四郎正想说下去,但痛苦使他欲语无言,他又再用劲,乾云刀已从他背后伸出。
忽然,后山又传来一阵声音:“四——郎!”
众人仰望山崖,半晌,一个白衣女子已站在一块突起的石丘之上。
舍我师太排众而出,高叫道:“顾无双?”
那女子俯视崖下,已发现了倒在地上的辛四郎,她立刻纵身扑下,向着辛四郎的尸身哭泣。
舍我师太道:“顾无双,你失踪多年,原来你竟是跟了辛四郎!”
那女子昂首看着舍我师太,道:“师太,是你?”
舍我师太道:“双儿——”
顾无双道:“师太,我与辛四郎隐居十五年,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舍我师太道:“为了什么?”
顾无双道:“我不知道,不过,我跟着他,便感到快乐,你又何必追问?”
舍我师太道:“那年疯刀往找你父京洛无刃顾盼,为什么会找到你。”
顾无双道:“本来我为了阻止辛四郎,可是……”
舍我师太接口道:“冤孽,冤孽!”
顾无双道:“辛四郎为我弃刀隐居,也使中原江湖平静了十五年。”
众人到此才明白辛四郎突然消失于江湖的原因。
顾无双道:“本来,我们可以永远不再露脸江湖,可惜,天不从人愿——”
辛十四郎道:“那是我害了大哥!”
顾无双回首对辛十四郎道:“小叔,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何必自责。”
顾无双转首看着翟天星,道:“翟大侠宅心仁厚,可惜江湖血债定要血偿!”
翟天星道:“难道这是永远不可改的道理?”
顾无双凄然笑道:“千百年来,又有何可改变?”
翟天星道:“为什么你们要出来?”
顾无双道:“四郎发现了十四弟在蜀道之上,曾经现身向他警告,叫他立即东渡扶桑!”
辛十四郎点了点头,那晚在山神庙上看见的身影,果然是辛四郎。
顾无双道:“辛四郎在这些年来,一直忏悔,可是,一失足已成千古恨,忏悔又有何用?因此,他决定要用自己的鲜血,洗去以前自己闯下的血路!”
众人缄默,没发片言。
顾无双道:“你们还有什么疑惑?”
事件始末,已是十分明朗。
顾无双回首对鹰翔虹道:“鹰家姑娘,真情罕见,你好自为之!”
说罢,便慢慢扶起躺在血泊中的辛四郎。
众人还以为她要背尸而去,也没有阻止,那知,她突然一个扑身,竟扑在辛四郎背后突出的乾云刀上。
乾云刀把这一对多情男女串在一起。
多情自古空余恨!
翟天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辛十四郎站了起来,把插在二人身上的乾云刀抽出,同时也把身上另一柄坤龙刀交与翟天星。
接着便用左右双肩,背起兄嫂二人尸身,道:“翟大侠,我去了!”
鹰翔虹突然扑身于前,跪倒在鹰无惧跟前,哀声地说道:“女儿不孝,对不起爹爹!”
鹰无惧看着女儿,茫然不语,半晌,才哽咽地道:“虹儿,你去罢!”
鹰翔虹想不到父亲竟然原谅了自己,大喜过望,向着地上叩头如捣蒜。
鹰无惧老泪纵横,泪影之下,鹰翔虹已消失在山崖之后,真情罕见,没有人知道她的抉择是否正确。
舍我师太突然念了一句佛号。
翟天星手捧着双刀,看着众人。
凌川上前道:“翟大侠,这双刀如何处置?”
翟天星看着凌川,道:“在未处置双刀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先请教你!”
凌川脸上变色,转瞬又回复了正常,道:“翟大侠有何见教?”
翟天星道:“竹索桥突然在我与辛十四郎决斗之时爆炸,这事与你——”
凌川道:“这事与我全无关系!”
翟天星道:“难道是天意安排?”
凌川怯懦地道:“那是——”他并没有说下去,但他双目已射在狄思亮身上。
众人都已明白,这奸险的毒计是狄思亮所为。
翟天星又道:“河水突然崩塌而下,那又如何?”
凌川不言。
狄思亮已跑上前来,道:“凌川,你不能推搪!”
原来他们沿河追捕翟天星与辛十四郎之时,陆路比不上水路快,因此狄思亮便把沿河上两个储水堤壩破坏,希望水势使他们永远葬身河内。
凌川怒道:“狄思亮,这个计谋你也有参与?”
狄思亮反唇相稽道:“炸桥之事,你又岂不赞成?”
凌川道:“你为何要把我供出?”
狄思亮暴跳如雷道:“我何曾把你供出?”
凌川道:“我要杀了你这无信无义之人。”
狄思亮已亮出招式,道:“你又岂是有信有义之人?”
两人已亮出了兵刃,打将起来。
翟天星叫道:“经此大变,你们竟然是无动于中,你们仍算是人?”
两人已对翟天星的话,充耳不闻。
舍我师太喝道:“狄思亮,你身为泰山派掌门,竟会作出此下流勾当?我五岳中人,脸孔被你丢尽!”
鹰无惧也上前道:“凌川,我早已劝过你……”
话未说完,两人已拼了廿余招。
两人都是施展了平生最得意的武功,向着对方要害攻去,一时刀剑相碰之声,交绝于耳。
翟天星本想分开二人,但无奈二人是拼命之斗,招式颇密,一时之间,竟是无从分解。
两人越斗越酣,招式也一招比一招猛烈。
舍我师太大喝一声道:“你们还不停下来?”
五岳派以恒山舍我师太为首,因此舍我师太的怒喝,狄思亮便稍一分心。
就在这时,凌川窥准了狄思亮这一分神,单刀闪晃不定,两招虚招,接着单刀一抄,竟劈中了狄思亮的右胁,狄思亮大叫一声。
狄思亮忍着痛楚,怒从心起,顾不得自己受伤,剑如灵蛇出洞,直刺凌川。
凌川本以为伤了狄思亮,使他傲气大挫,可是狄思亮却反而因伤而狂性大发,这一剑也是刺向凌川的右胁。
两人同时受伤,而且伤势不轻,两人的门人已分别跑了出来,为掌门治伤。
翟天星看两人自相残杀,不禁摇头叹息。
翟天星拿起了夜泣双刀,对舍我师太道:“师太,你是五岳之首,对这双刀,意下如何?”
舍我师太念了一声佛号,道:“夜泣双刀果是凶灵之物,要之无益!”
舍我师太又看看其他四岳掌门,众人也不言语。
翟天星又对鹰无惧道:“刀门派又如何?”
鹰无惧看看刀行者武刃霜,便道:“这双刀曾灭绝刀门限,而今又杀死了使刀的人,这一段冤仇也算是有了一个了结,我要双刀有何用?”
武刃霜接口道:“如果再拥有双刀,日后又会再一次有人从扶桑来,如果再来之人,没有辛十四郎一般菩萨心肠,大祸又要起了!”
翟天星道:“各位掌门都从这次血雨腥风之中,也体会到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意义,我既不属刀门限,也不是五岳中人,与辛十四郎的相交,也是敬重他义比天高,而今他已退出江湖,那么,我便替各位出一个主意!”
翟天星看了众人一眼,仍没有人提出异议。
舍我师太道:“翟大侠宅心仁厚,见面更胜闻名,你肯为我们出主意,那好极了。”
鹰无惧与武刃霜也道:“翟大侠,你说罢。”
翟天星道:“这夜泣双刀,的确是一柄通灵宝刀,可惜刀带邪性,练武之人,很容易被这宝物迷惑,而失了本性,辛四郎便是一个好例子,既然异物留于人间,会使更多后学激进之人迷惑,那倒不如把刀毁了。”
众人都觉得翟天星这建议不错。
翟天星顿了半晌,才道:“没有人反对?”
既是五位掌门也没有反对,翟天星便高举双刀,行近崖前,道:“就让夜泣双刀永藏河底!”
崖下江水滔滔,一直流出大海。
翟天星正想把双刀投下——
忽然,狄思亮竟然在众门徒之中跃起来。
凌川似乎也不甘后人,直扑双刀。
可惜他们两人已受了重伤,扑起之力虽大,但身手却并不快。
因此,他们并没有攫着双刀,反而控制不住前扑之力。
卒之,双双同时堕下江中。
江水湍急,两人一堕入水中,便已没顶。
翟天星本想抓着他们,但因他们为了再度抢夺双刀,已拼尽全身之力,翟天星一时之间,也无法抓着他们。
众人惊叫,两位掌门的门人,为了救师情切,也都想跃入河内。
舍我师太一个拦身,阻着众人,朗声道:“各位,凌川与狄思亮二人,都是死有余辜——凌川破坏了上流二条水壩,不知祸害了多少庄稼,今年收成恐怕无望,多少人又要饥抵捱饿了!狄思亮也比凌川好得不多,那竹索桥悬在两度峭壁之上,是费了乡民多大工夫才建成,而今一炸而毁,使两地农民隔绝,这个罪过也实在不轻,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有这样的一度竹索桥!”
众人听了这番言语,也觉得二人为了私欲而祸害了无辜的平民,他们自寻死路,倒也是上天巧妙安排!
鹰无惧接口道:“夜泣双刀之事总算了结,翟大侠,锦江楼头之事,只恨我们报仇心切……”
翟天星道:“人谁无过,我翟天星顶天立地,决不会把这事宣扬出去!”
众人都十分感激翟天星。
武刃霜道:“而今我们刀门派与五岳派众位掌门都在,倒不如让我们留下,把这岷江一带的水利重修!”
众人都喝采叫好!
这倒也是带罪立功之法。
翟天星别了众人,向着绝想崖而去,相信无思僧听到这件快事,一定会多说两声“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