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仙子赵丹霞手中的短剑银光一闪刺向蒋文英的小腹,手法之疾、力道之猛、无与伦比。但此时冯婉真已注意到赵丹霞眼神的变化有异,就在越丹霞刺剑的刹那间,冯婉真猛地拿住了赵丹霞的腕脉,一个缠腕,短剑就到了自己的手里,与此同时,举起左手狠狠地打了赵丹霞一记响脆的耳光,厉声叱道:“你疯了?”
赵丹霞愕然后退,愣愣地看着冯婉真,早已含在眼眶中的泪水扑簌籁夺眶而出,哇的放声大哭起来。继而,赵丹霞猛地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朝霞的余辉之中。
观音山又恢复如常的平静。
妙玄率领蒋文英和冯婉真进入地下室,把一切情况向地母述说了一遍。
地母把冯婉真叫到身前道:“你知道赵丹霞是谁的弟子吗?”
“我师伯南矬的束子。”
“她是谁的女儿?”
“这个徒儿不知。”
地母加重语气道:“她是江南巡抚赵德辙的女儿。”
妙玄、冯婉真和蒋文英都楞住了。”
地母微笑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师伯徐馗十五年前在洛阳被人偷袭受伤,多蒙赵德辙搭救回家,请医调治,伤好后就隐在赵德辙家做教书先生。既为报恩、又为教徒,收下了赵丹霞。
十五年来赵德辙官运亨通。升任江南巡抚之后,全家才由洛阳搬到扬州来。你师伯离开赵家之时曾面嘱我照看赵丹霞,否则,方才之事为师怎能袖手。”
冯婉真道:“既然师伯是丹霞之师,军师张继贤之事为何不求师伯帮忙?”
地母唉声道:“你师伯为人耿直,以前对我们夫妻有些看法。后又听说我们创立‘天地会’,他更是不满,就是求他,他也不会答应的,反倒泄露了张继贤的身份。”
冯婉真道:“军师之事必须急救!恩师可有方略吗?”
“我有两个办法:第一:你已博得赵丹霞的青睐,赵德辙又急欲得到‘白玉如意’转送慈禧。你本身就有两个优越条件,可接近赵丹霞,通过她再接近赵抚院,以‘白玉如意’换出张继贤。免得暴露张继贤的身份;第二:如果第一个办法不行,我们‘天地会’只得全力以赴去劫法场,或劫牢反狱!”
冯婉真道:“曾玉莲怎么办?”
“只要张继贤事情办得顺手,我们就可借水行舟地多花上几个钱把曾玉莲买出来。”
“我已经伤透了赵丹霞的心,再要相见还能善处吗?”冯婉真担心的问。
“她不过因妒忌一时和你翻脸,只要你说明蒋文英是你的师姐,并表明今后对她的忠诚,我敢断定她是会帮你忙的。”
“孩儿实感内疚!”
“事成之后,我们为她玉成一份美满良缘,也就够了。”
天上一弓弯月、万点繁星。扬州城,梆敲三更、八方寂静。
巡抚衙门的后花园里,花木丛丛、芳香四溢。花园墙的南面有一扇月亮门,门左是假山,山石嵯峨,竹柳成荫,一曲羊肠、回环上下。门右是人工湖。一艘画舫揽湖畔,风吹荷叶,香气沁人。湖正中的一个小岛上修筑一个湖心亭。朱红的栏杆,雕花的格扇,碧瓦飞檐上的惊鸟铃风吹作响。画屏彩璧上两对宫灯迎风晃动,摇曳出诸般的幻影。
四方形的亭内,摆着一张大理石砌的八仙桌,四张楠木靠椅上都铺着红缎子的松软坐垫。
大理石的八仙桌上,一支风磨铜的鹤香炉、香烟袅袅。鹤嘴香炉的正前方摆着一架“瑶琴”,瑶琴对面坐着一位白衣女子。面罩厚厚的一层白纱。十指一伸一缩,连续几次的伸缩动作,使在假山石后面隐身的冯婉真莫明其妙。
月色依旧,琴韵乍起。
忧郁而又低沉的歌声配合着凄楚、悲愤的琴音,听来凄凉而又惆怅。
冯婉真认出来这个白衣女人正是赵丹霞。她虽然有事要求赵丹霞,但却没有勇气见她。冯婉真悄悄地绕到赵丹霞的正面。
琴声“嘎”然而止,白衣女子突然两手撕掉面纱,仰天长嘘。复又以手掩面,低头啜泣。
冯婉真的心一下子象两条绳子栓住,东拉西扯的那样飘忽不定。少顷,她稳了稳心神后,一咬牙,飞身上前轻声喊道:“霞妹,我……”
这是一个和赵丹霞长得相似的女子,年岁比赵丹霞大些,冯婉真的突然出现把她吓得一怔,而后,若无其事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冯婉真,点了点头叹道:“你叫方继红?”
冯婉真木然答道:“你怎么知道?”
“不是你问我,是我在问你!”
“我是方继洪!”
“你来干什么?我女儿丹霞被你害得已经够苦了!”
冯婉真徐徐倒退,睁大眼睛看着这位样子比丹霞大不了几岁的女子心想,她怎么能是丹霞的母亲?
白衣妇人面目微沉道:“我早就知道你来了,要不是看在女儿的面上,你还能回得了观音山吗?”
冯婉真娥眉微蹙,刚欲开口。
白衣妇人轻叱道:“怎么?你还不服吗?还不快走!”
突然,四外八方被亮子油松照得如同白昼,一条灰色人影箭也似地射进湖心亭。
来人五十岁上下,光头,一把松的黑辫子盘在脖子上,面似淡金、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五绺黑胡须飘洒胸前,一袭灰色长衫、白袜、便鞋。眸子里寒光灼灼地逼视着冯婉真,口里轻声问道:“夫人,可曾受惊?”
白衣妇人面现不悦道:“这点事情也值得大惊小怪!老爷只管回去休息。他就是丹霞说的那位方公子。”
冯婉真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白衣妇人即然是赵丹霞的母亲,来人又管丹霞的母亲叫夫人,那么这人定是江南巡抚赵德辙了。是巡抚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可赵巡抚的这身轻功,就是武林中的一等高手也略有逊色呢。
赵德辙一听是方继洪,当即暴跳如雷,吼道:“大内总管一再晓喻,方继洪是‘长毛’的同党。丹霞回府说了之后,我就存心拿他,不然,我怎能把府中上下布置得如此严密。”话音甫落,双掌骤出,直扑冯婉真而来,口中叱道:“姓方的,这场官司你打了吧!”
“爹!”一只银燕般的身影随着喊声飞进了湖心亭。
赵丹霞眼圈微红、眼泡微肿。冯婉真和赵丹霞离开虽然仅仅一天一夜,而赵丹霞的面色却比原先憔悴多了。
赵德辙停掌问道:“你来干什么?”
赵丹霞一头扑在母亲的怀里,说道:“娘!”
白衣妇人抚弄着赵丹霞的秀发,叹道:“老爷,既然霞儿给他求情,你就饶过他这一次吧!”
赵德辙顿足道:“我是朝廷命官!”
“爹!”赵丹霞又投入了赵德辙的怀中。
赵德辙仰面沉思了一会,叹道:“罢!看在我女儿的面上,就饶你这一次吧!”
冯婉真冷哼一声道:“我用不着任何人可怜我!”
赵丹霞霍地站在冯婉真面前,娇叱道:“难道你要找死吗?”
冯婉真面沉似水道:“万岁爷刀快,不杀无罪之人!”
“你敢说对我赵丹霞无罪吗?”
“请问小姐,我方继洪罪犯哪条?”
“你和观音堂内的女子……”
“观音堂的女子是我的亲师姐,我从小就是她扶养大的,而且我的武功也是她替师传授的,我们姐弟难道就不准亲近吗?而你不问青红皂白,若非我伸手相拦,你岂不杀了我师姐!”
白衣妇人给赵抚院递了个眼色,扶他坐下。
赵丹霞此时脸上虽然尚有怒色,但已眼含泪珠,低头无言。
冯婉真语调缓和道:“你走之后,师姐再三追问你我的关系,继洪只得对师姐倾吐了实情,我师姐道:早知如此,哪能叫霞妹就那样走了!你快去把她找回来!师姐她一定要和你说个明白。”
师姐见我不肯前来,就又拿出一件“白玉如意”对我说:这是姐姐从洋人手中得来的宝物,是乾隆时的御物,你拿去交给丹霞,以表示我姐弟对她爱慕的真情。
今夜临来之前,师姐姐又对我说:请不来霞妹别回来见我!
哪曾想,进得抚院衙门,与令堂尚未说得只言片语,令尊大人就率领从人刀兵相见。看来,恶吏如虎,忌妇似蛇,我方继洪实不该来!
火烧圆明园之后,洋人将园中的珠宝洗劫一空。慈禧回京之后,通令外官查找散落的宝物,赵抚院闻听有“白玉如意”,不禁欢喜欲狂。倏然站起身来。
赵丹霞虽然已哭成个泪人,一见爹爹猛然站起,恐怕伤了意中人,嘤咛一声,投入冯婉真的怀里:凄声道:“洪哥,我……”
赵德辙一挥手,喊道:“刘副将!”
“卑职在!”
“撤!”
白衣妇人笑道:“霞儿,你父还有话和你们说,快随我来!”
冯婉真笑容满面地看了赵丹霞一眼,凌波仙子破涕为笑道:“傻子,还不跟我快走!”
巡抚夫人的卧室虽然没有秦砖、汉瓦、宋鼎、明炉等摆设,名人字画、古懂玩器等倒也陈列或悬挂得井井有条。
白衣妇人一挥手,两名侍立的丫环退了出去。赵丹霞给冯婉真搬过一把椅子。叫他坐在自己身边。白衣妇人坐在床上。
这时,一个书童进来问道:“夫人,瑶琴放在何处?”
“你就先把它收放一下。”
“是!大人问,是否预备夜宴?”
白衣夫人看了一眼赵丹霞,笑道:“霞儿,你父问,是否摆下夜宴?”
冯婉真忙道:“深夜造访已为不恭,再设夜宴,更使晚辈不安了!”
白衣夫人道:“那就以实为实。书童,你据实回禀大人就是了。”
书童出去之后,赵丹霞拉了一下冯婉真的衣襟腼腆道:“我还没给你引见家母呢。还不过去叩见……母亲!”
冯婉真上前请安:“晚辈给伯母请安!”白衣妇人侧身道:“继洪免礼!”
门启处,赵抚院已换了便装,满面春风道:“丹霞回来说你无情无义,本院爱女心切,今夜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晚辈方继洪参拜抚院大人!”
“你方才拜见夫人时是如何称呼?”
“呼为伯母。”
“那就呼我为伯父好了!来,看茶!”
书童献茶。
赵抚院吩咐道:“书童,你去通知刘副将,四外严加防范,不准一人接近我的卧室!胆敢疏漏,严惩不贷!”
书童退出之后,二人分宾主落坐。
赵抚院捋髯笑道:“听贤侄口音是”
“天山脚下出生。”
“令尊?”
“子不言父,方济良曾为御医院候补司药。”
御医院归翰林院管,御医是专供帝、妃及皇族亲王们治病的。赵抚院对御医院的人知之不多。方济良这个人更是从未见过,但又不好承认自己不知,只得含糊答道:“久仰,久仰!”
总是这样寒喧,几时才能归到正题?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赵抚院呷下一口香茶道:“听说贤侄给小女送来一件我朝高宗时的国宝‘白玉如意’,不知是真是假?”
“晚辈怎敢在贤伯面前使诈!”
赵德辙急不可奈道:“那就请贤侄拿出国宝,令我全家一饱眼福如何?”
白玉如意在赵抚院之手把看多时,爱不释手,又传给夫人及丹霞看了一会,然后,又要回到自己手里,反复细看,啧啧称赞,道:“确系国宝,赀真价实!”然后轻轻地递还冯婉真手,徐徐言道:“贤侄以宝相赠,本抚院有升迁之日,必将重报1”
冯婉真手捧如意,跪在赵抚院面前道:晚辈有一为难之事,恳请大人开恩!”
赵抚院慌忙搀起,急道:“贤侄已是自家之人,有事只管讲,何必如此。”
赵丹霞拉起冯婉真道:“洪哥,只要爹爹能办到,还能不允你吗?”
冯婉真道:“张继贤与曾玉莲虽系通奸,但曾玉莲毒死亲夫,张继贤既未唆使又未同谋,因被曾氏牵连入狱,数月有余。闻听抚院为警明教,欲严惩张继贤,晚辈今在抚院台前,讨个人情,不揣冒昧,尚祈见谅!”
赵抚院停顿片刻,微笑道:“贤侄与张继贤是甚亲故?”
“乃晚辈姨母之子。”
赵丹霞抢言道:“爹,你就看在洪哥面上网开一面吧!”说罢,又给夫人递个眼神。
赵夫人接道:“既然是方公子的姨兄,抚院当应破格照顾才是。”
赵抚院沉思片刻,一拍桌案道:“有了,本来人命关天,不得草菅。前时,张继贤有一纸供状,本院读了,颇重其才。.幕僚们传看之后,也都称道不已。今日贤侄讲了,就令其讨保释放可也!不连累贤侄,贤侄意下如何?”
冯婉真知张继贤乃“天地会”军师,定是文武齐才,但未亲眼见识,遂笑道:“抚院大人褒其文章出众,晚辈能讨来一观吗?”
赵抚院捋髯笑道:“当然可以!”
赵抚院从袖内拿出一卷白纸,递于冯婉真。冯碗真接过,展于桌面,和赵丹霞同看:
张继贤供状
供状人,张继贤。二十六岁。系湖广麻城县庠生也。
幼习诗书、壮游泮水。七步八斗。济济英才出众;心广体胖,堂堂志气轩昂。怀经邦济世之才,抱步月凌云之志。正宜涵养潜修以备国家之用,岂肯贪淫纵欲而沦花酒之徒。
不意,五百年前结下风流冤债,一时际会青梅竹马佳人。其人姓曾名玉莲。是我同乡,自幼相爱,虽已定情,未成名妇。匪患旱灾,难求活命。男东女西,数载无音。猝然相逢,前情立现;曾氏掩面,哭述别因。万监生仗势欺人,曾氏父忍痛卖女。深居后楼,趁万监生赴任,愿续旧好,谋得鸾凤之欢。
情窦初开,莲蓬已放。玉骨冰肌掩云而映雪,花容月貌倾国亦倾城。密令家童朝朝传信,暗差使女夜夜开门。小生一时难拴意马心猿,竟赴巫山之会。
入兰房换盏交杯如牵牛之会织女,上牙床贴骨交胸犹金菊之对芙蓉。春风乍接不啻状元及第,华堂佳会说甚金榜提名。
月下星前共结同心之好,山盟海誓共做偕老之约。一个儿飘荡了春心、不思描鸾刺凤、而去贪花弄柳;.一个儿糊涂了锦绣,不思温经习文,而去窃玉偷香。锦帐情浓漏尽五更还夜坐,翠被香暖,雪深三尺不知寒。情浓未已。叹东方之即白,花蕊荏苒、恨晓箭之速催。
夜深往来,不辞风寒露冷;门庭出入,常防犬吠鸡鸣。笑面相迎,即恨赴期之已晚;携手款送,更嘱明夜之早来。曾氏为图久远,下毒害死亲夫。我后知之,阻之已晚。
日月在虚空之照临,公道在人心之未泯。国法无亲,情难容恕。俯伏法台,虽锦口而无语;系紧囹圄,纵插翅亦难飞。伤弓之鸟,恨不能高举以翱翔;吞饵之鱼,悔未能忍饥而跳跃。夫非匹夫,竟忘兽男子之闭户。女非怨女,窃效卓文君之私奔。昔日之风流可望,今日之苦楚难堪。
张秀才画眉笔改作画供笔,是可叹也!
可为惩。供状是实。
同治二年春三月
冯婉真、赵丹霞看罢,也不觉点头赞叹道:“好一篇自脱供状。
赵抚院也是捋髯微笑。
看样子赵夫人早已看过,也是连连颔首。
冯婉真趁势道:“但不知抚院大人怎样开脱姨兄?”
“我命师爷写一判词,酌情开脱于他也就是了。”
冯婉真从腰上又解下一个包袱。打开之后,拿出翡翠镯子一副,带彩玛瑙鼻烟壶一个。银子一万两,双手递给赵抚院道:“‘白玉如意’赠给霞妹,这点古玩是晚辈孝敬二老的心意!”
赵抚院眼角的皱纹都乐开了,笑道:“好好!霞儿,你替为父暂且收下!”
冯婉真又道:“曾玉莲即是姨兄之情妇,又系被万监生抢掠而得,虽是人命关天,只要伯父开恩,谅能活命。”
赵抚院哈哈大笑道:“只看一篇即有惜才之心,如再看曾氏诉状,更令人惋惜不迭也!”随手又递过一纸。
冯婉真急接在手,和赵丹霞展于桌上同看。
曾玉莲诉状
妾本秀才之女,小家碧玉。随父读书,过庭门学诗学礼。伴母刺绣,进闺房描风描鸾。漫缭咏雪之才,实俱神针之誉。幼与张郎青梅竹马。虽订终身,未成名妇。不料灾荒匪祸,逼得各奔东西。迁来扬州。难添腹肠。
万监生仗势,成六体之聘。老父被逼述三从之训。百般哭述张郎之约,二老贪财强逼上轿。岂知终风且暴、胶木恩稀。谅小星守命、宴寡宿蟾宫。对镜照张厂之笔,整衣鲜韩寿之香。时也命民?悲哉痛哉?
闺房寂守、亦叹愚人之不淑、栏杆闷依,常怀实命之不犹。祸由中秋玩月,桂殿飘香。遥闻隔院出声、疑是西厢琴韵。清晨早起、步阁推窗、突见麻城旧约,一时心惊肉跳。数夜长思、难割旧情。瞒不过家童使女、效崔娘之请宴;锁不住心猿意马,学卓氏之叩门。夜夜往来不计是春是夏;朝朝晤对、哪管寒尽暑来。起步相迎、代笑整我钗鬓;把臂款送,数言多加保重。
乐亦极矣、悲亦随之。
万氏族嫂、诬告谋杀亲夫。尊官执法诛昝、判我因奸害命。柳腰弱质,哪堪严拷重打;十指脆简,怎禁酷搜毒刑。代罪入囹圄、狱卒行凶、张牙舞爪;问供于堂上,刑官语刁,碎胆惊心。与其屈体以全生、毋宁捐躯以待死,故而胡言乱供,已成冤狱。
窃恩、失节之妇,岂肯在世,堕行之女,难容人间。我死无憾,莫累张郎。下毒之事,与彼无干。青天永照,定能明鉴。
生故所欲,死难所辞。张生若不得免,伏恩官作主,笔下留情,刑之日,免使身首异处,惟愿合葬一方。化木应成连理、变禽亦做鸳鸯。免去风流冤债,收拾花月情浓。
椿首刑台,务为速断。遥传绣户、莫学曾娘。
同治二年春三月
婉真丹霞看罢,唏嘘泪下。
书童进屋禀道:“回抚院大人,锦衣卫总管叶赫大人有手谕,命一僧人求见。门卫拦不住,直奔后宅来了!”
赵德辙面现惊慌之色,问道:“来了多少人?”
“阿弥陀佛,只来我一个。”脱凡已推门而入。
赵德辙面现不悦道:“此系卧室,未加通禀,竟自闯入,你这眼里还有我这二品巡抚吗?”
“贫僧怎敢!因你这书童说,方继洪在你后院,所以贫僧才敢闯来!”
赵德辙一拍桌案道:“大胆!方继洪是我爱女好友,难道他是匪人不成?”
脱凡大笑道:“大人,你算说对了,你姑娘在外帮助长毛余孽,杀我大内高手,而你身为二品大员,又私通长毛余孽!总管现在总督衙门,先命我探个虚实。赵德辙你听参吧!”说罢,转身要走。
赵丹霞喊道:“等等,高僧何不把犯人带走?”
“姑娘,你有悔意?”
“我能不顾我父的前程吗?”
和尚笑道:“这倒是个聪明人。”
冯婉真知道不好,刚欲起身,赵丹霞出手如电,正点住了冯婉真的几处大穴。
和尚脱凡只剩下了一只眼睛,对冯婉真已恨之入骨。大笑道:“带走一个活人很不容易,我就带他的人头吧。”说着飞身而起,手中的匕首银光一闪,只听惨号声起,血花飞溅,人头滚滚落地……
脱凡一见赵丹霞已点住了方继洪的大穴,满心欢喜,暗道:“别看丫头你看中了姓方的,但你也不能不为你父亲的前程打算。”所以他拔出匕首,一招“燕子穿林”直扑冯婉真,口中大喊道:“拿活的不如带人头省事。”
脱凡轻飘地落在了冯婉真面前,眼看就要得手,突然,眼前一片漆黑,心口窝发闷,嗓子眼发甜,肚子里的血象蚂蚁般地从嘴角边往外爬。他鼓足了最后的一点力气把摇晃欲倒的身子撑住,吼道:“赵丹霞你?”
“瞎了你的狗眼!姑奶奶我怕玷污了我的宝剑。”赵丹霞漫不经心的道。
冯婉真牙关错响,怒不可遏地斥道:“秃驴,你作恶多端,今天报应临头,也该是你上西天的时候了。”
绝命剑从脱凡的前胸拔出,一股血箭随着宝剑如喷泉般射了出来。
冯婉真在赵丹霞出手点她大穴的刹那间精神却是为之紧张起来。刚欲出手反抗,赵丹霞的目光却示意不叫她还手。她正在委决不下的瞬间,赵丹霞的手已点在了她的身上。
冯婉真立刻明白了一切。原来赵丹霞的手似有若无的在自己身上轻拂了几下,根本就没有封住她的穴道。不容冯婉真再想,脱凡已飞身而至。
冯婉真恨脱凡已是深入骨髓。脱凡杀了自己的师爷张瑞,又参加杀害滕飞,今天不杀他更待何时?脱凡脚刚落地,冯婉真的绝命剑出手如电,狠狠地刺进了脱凡的心脏。
赵抚院吓得汗流浃背,赵夫人体似筛糠。
赵德辙怒道:“方继洪你大胆!竟敢在巡抚衙门刺杀大内密捕,该当何罪?来人,给我拿下!”
冯婉真微嗔道:“将我拿下?难道你巡抚就脱得了清身吗?”
赵丹霞道:“爹,和尚在来巡抚衙门之前又未正式通察,了事之后,谁会出头做这个见证?”
赵巡抚用眼看了一下夫人,嗫嚅道:“方才是书童进来回禀的,当然书童知道底细。恐怕我这个巡抚要大祸临头了”
赵夫人上下牙齿打嗑道:“我们把书童叫进来问一问……”
赵德辙面目一寒道:“也只有如此。丹霞,你去把书童叫来,我有话问他。”
书童“进喜”被赵丹霞领进夫人房中一看眼前情形,立刻跪在赵德辙面前,浑身发抖道:“老爷唤书童有何吩咐?”
“这个和尚是怎么进府的?”
“小人正欲进后宅给夫人送茶,走到月亮门旁,这个和尚一闪身由旁边出来,当时把小人吓了一跳,我刚想要喊,他对我说:“是巡抚大人的好友,是和这位方公子一同来的,叫我先通禀,他随后就进来了。”
和他一起还有别人吗?”
“小人没看见。”
“府中的人,还有别人看见吗?”
“没有,绝对没有!只我一个。”
“那好,你在假山旁深深地剜个坑,把他埋了,我重重有赏。”
四更已过,乌云遮住了星月。薄纱般地晨雾罩住了巡抚衙门的花园。
一阵轻风袭过,花园中的绿柳、翠竹在雾影中摇曳不定。书童把脱凡的死尸扔入坑中,填平了土,又在上面覆盖一层草皮。
赵德辙看了一眼冯婉真和赵丹霞之后,冷冰冰地问书童道:“本院待你如何?”
书童一见赵德辙的眼色,立刻浑身发抖,回道:“待小人天高地厚。”
赵德辙喟然长叹道:“你本姓朱,你父朱凯在我手下当差,死于战事。临死之前,嘱我照看于你。在你母改嫁之时,我把你领回府中,你仅年方七岁。虽是我府书童,我并未把你当成书童看待。我亲自教你习武、习文。我这个江南巡抚会武功,老佛爷和皇上都不大清楚,偏偏又遇上了今天的事进喜,你看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书童进喜已泣不成声,跪爬了半步,抱住赵德辙的左腿,道:“小子知道该怎么做,望大人赐一全尸!”
赵德辙叹道:“为了灭口,只有如此。”
冯婉真不悦道:“且慢,抚院大人如此心地狭隘,实在令人失望!”
“为了保住我的前程和你我将来的平安起见,也只好如此。”
冯婉真怫然变色道:“脱凡乃罪有应得,死有余辜!进喜既然和你习文、练武,我们杀了脱凡、命他后山剜坑,他怎能不料到你有杀人灭口之心。既已料到,尚能完命不逃,此乃义仆也。你若杀之,公道何存?”
“本巡抚一时方寸慌乱,依方公子之见呢?”赵丹霞接口道:“天已渐亮,有什么话还是回房去说吧。”
赵夫人的卧室,丫环已把血迹打扫干净。
赵德辙和冯婉真分宾主落坐。赵夫人和赵丹霞坐在床
上,书童进喜站在赵抚院面前。
丫环春桃给二人献上茶来。
冯婉真呷了一口香茗,看了一眼书童进喜,微然一笑道:“我愿与进喜结为兄弟,求抚院大人主盟。”
赵德辙一听,几乎蹦了起来,心中暗道:“你将来就是我的门婿,怎么能和书童结拜呢?这要传出去,我的脸面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