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琴心+误会+银剑书生+恶狼》作者:曹若冰
文案:
摘录曹若冰四则短篇武侠小说《傲骨琴心》《误会》《银剑书生》《恶狼》。
曹若冰的“小计谋”
武侠小说作家成名之后,稿约渐多,难免有应接不暇的情况出现。在于长篇小说连载而言,大多是倩人代笔捉刀,倒也催生出了一批武侠小说作家的崛起,而在于短篇小说的邀约,则多半是在亲力亲为之下,去施展些“小计谋”了。
以台湾武侠小说作家曹若冰为例,名下的短篇武侠小说不在少数,但细察之下,有些作品是颇有些“似曾相识燕归来”之感的。简单来说,就是将已经创作完成的长篇武侠小说作品,进行一番大刀阔斧的删减,最终形成一篇仿佛是短篇故事的文字,拿去交差。有趣的是,这样“惫懒”的“创作”,有时竟然也能够“一鱼两吃”。
举例来说,如《误会》、《恶狼》这两篇短篇武侠小说,依着中华武侠文学网的武侠书目清单,则这两篇小说的连载情况如下:
《恶狼》一九七一年九月六日连载于台湾民族晚报,全一集。
《误会》一九七一年九月廿七日连载于台湾民族晚报,全一集。
而在我翻阅新加坡的华文报纸之时,又见到了这两个短篇武侠故事,连载情况如下:
《恶狼》一九八〇年九月十五日至一九八〇年九月廿一日刊于南洋商报,全七期。
《误会》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十五日至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廿一日刊于星洲日报,全七期。
全一集的意思,就是一期刊完。而新加坡的华文报纸将这两篇故事分成多期,是因为报纸版面的缘故。
除此以外,尚有《傲骨琴心》、《银剑书生》两个短篇武侠故事。
《恶狼》这篇故事,实际上是曹若冰在中国时报连载《霸刀仁剑侠客魂》的开篇删减而来,弄得没头没尾。而它的本来面目《霸刀仁剑侠客魂》,故事也并不见佳妙,后由台湾裕泰出版有限公司出版,全一册。
《误会》这篇故事,则是曹若冰所著武侠小说《情剑》的第一个故事的简写版,不仅将主角司徒文杰的心上人完全忽略,更将人物关系简化至极,人物的结果也有改变。其故事主叙:司徒文杰被万花山庄庄主纪雄飞误会,以为司徒文杰伤了自己的女儿纪云云,于是司徒文杰自愿被囚禁于牢中,等待纪云云苏醒,在此期间,司徒文杰在牢中见到一位被囚禁十余年的老人,交谈之下,才知道是纪雄飞误会这位老人知晓一批宝藏的所在,于是在纪云云苏醒后,司徒文杰将这两桩事情均解释明白,并迎娶了纪云云,纪云云并还拜那位老人为义父,干戈化解。
那么在《情剑》故事中,有关情况是如何呢?首先,《误会》故事中所写的那位“老人”,名叫敖子斌,他的确知道宝藏的所在,而非误会,并且在早年间,他手中还犯下了罪行,最终在逃出万花山庄时,与庄丁缠斗,寡不敌众,重伤而死。而司徒文杰也没有迎娶纪云云,因为他的心上人也在故事结尾重伤而死。
至于《情剑》故事,其书在民国七十年八月由台湾裕泰出版有限公司出版,为初版,全一册,共有一长一短两个故事,相较起来,稍长的那篇故事更为好看。
像这样的例子,还是有的,比如曹若冰在香港武侠世界连载全六期的《寒星剑》,就是由长篇作品《一刀斩》删减而来,当然,相比于《恶狼》、《误会》这样的短篇小说,《寒星剑》好歹还算是有个有头有尾的模样。只是这样的“计谋”,竟然能够得逞,实在是想不出究竟有怎样的原因了。
《傲骨琴心》
夜,穹空繁星万点,是一个充满诗情画意,引人幻思无限的初夏之夜。
文剑秋望着身在自己怀中,而心已别有所属的宓姐,他心中不由泛起了一缕淡淡的哀伤……
突然,一声娇弱而低微的轻唤起自耳际:“剑秋……剑秋……”
娇柔低微的轻唤遏阻了他心底的哀伤,低下头来,望着裴宓,只见她紧闭着的眼角,不知何时已滚落两行泪珠,情不自禁的轻唤道:“宓姐!宓姐!……”
裴宓无力的睁开美目,望着文剑秋道:“剑秋!你刚才伤得很重么?”
文剑秋轻轻一叹,道:“只是震晕了过去。”
裴宓心头忽然一阵激烈的跳动,满脸汗珠滚滚而下,眼皮又无力的垂了下来。
文剑秋连忙急叫道:“宓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裴宓凄凉地一笑,道:“快啦!就要死啦!”
文剑秋黯然道:“你自己觉得没有救了么?”
裴宓轻叹了一声,道:“没救了。”
说着,两行清泪自眼角顺腮缓缓流落。
文剑秋星目蕴泪,道:“宓姐!别说这样的话,宓姐……”
裴宓突然幽怨的一声长叹,道:“剑秋!我死了,你会原谅我吗?”
文剑秋凄然一笑,道:“宓姐!快别说这样的话,你不会死的。”
裴宓轻挪了一下身躯,使自己躺得舒服些,又幽幽地轻声一叹,道:“剑秋!告诉我,你还恨不恨我?”
文剑秋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但神色却更激动,久久才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的点了点头,道:“恨。”
裴宓乏力的抬起头来,望着文剑秋俊逸而略显消瘦的脸庞,心中再也难以抑止那一股有如长江大河般的幽怨了,陡然伏在文剑秋的怀里,伤心欲绝的啜泣起来。
裴宓和文剑秋各自流着泪,互相凝视着对方,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静极了。
只有风在呼啸,树叶子在簌簌作响……
突然,裴宓从文剑秋怀里站起身子,踉踉跄跄的向前奔去。文剑秋伸手一把没抓住她,只微一怔神间,她已奔出一丈开外。
裴宓走了没多远,终因伤势太重,支持不住地一跤跌倒地上。
文剑秋赶了过去,一把把她抱起,凄然叫道:“宓姐!你……你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裴宓默然了半晌,喘气地缓缓说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唉!剑秋!告诉我,你还爱不爱我?”
文剑秋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比恨更深。”
裴宓凄凉的一笑,道:“那就好了,假如我死了,你会不会原谅我?”
文剑秋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裴宓叹了一口气,道:“剑秋!告诉我,你原谅我,使我死能瞑目。”
文剑秋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激动,泫然说道:“宓姐!我原谅你。”
裴宓凄然的笑道:“剑秋!真的?”
文剑秋没想到她对自己的原谅,竟然如此重要,感动得轻轻叹了口气道:“宓姐!真的。”
“谢谢你。剑秋!我们今生缘尽于此,但愿来生能结连理,白首偕老……”
话未说完,人已晕了过去。
文剑秋怆然呼叫道:“宓姐!宓姐!”
伸手向她胸口摸去,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他事先并没有觉得什么,及至他的手指触及她的胸口部位时,顿感心神震荡,赶忙向后缩去。
就这么一触,他已感到她的胸部仍有些微的跳动,文姑妈替他疗伤的一幕,又在他脑中幻起……
突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道:“文剑秋!”
文剑秋转头望去,三丈开外的一棵榆树下,悄立着一位容光绝代的中年美妇人,星月光辉下,有如天仙般令人不敢仰视。
文剑秋看得心头一动,连忙收敛心神,冷冷道:“什么事?”
中年美妇人微微一笑,道:“凶什么?快点把神形秘录交出来。”
文剑秋冷冷一哼,道:“除非我死了,否则休想。”
中年美妇人微微一笑,道:“你真的那么想死?”
文剑秋淡淡一笑,道:“是又怎样?”
中年美妇人脸色一沉,道:“那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文剑秋冷冷一笑,道:“这关你什么事?”
中年美妇人秀眉耸动,冷冷说道:“你将不将秘录交出来?”
文剑秋剑眉一挑,道:“我已经答复过你了。”
中年美妇人冷冷一笑,道:“那你是要我动手杀你了?”
文剑秋傲然道:“在下候教。”
中年美妇人忽然轻叹了口气,淡淡说道:“如此,就让我成全了你们两人的一片至诚爱心吧,生不能长相厮守,死后能在一起也不错呢……”话落,扬手一掌,劈了过来。
她劈出的掌势,既无破空风响,亦无激荡的潜力,随手推来,轻描淡写。
文剑秋却脸色凝重,冷冷道:“试试看。”
猛吸一口丹田真气,暗运内力,出掌硬接中年美妇人的掌势。
中年美妇人似是不愿自己的手掌,和文剑秋的手掌相触,玉腕一挫,掌势突然收了回去。
文剑秋正想藉势欺身攻上,突然一股暗劲,直逼过来,不禁吃了一惊,暗道:“这女人的武功,当真不可轻视,竟能把沉猛的内力,蓄蕴在掌心之中不发,掌势收回,内力再排涌而出。”
一股暗劲,撞击在他的掌心上,力道强猛无比,不自禁的向后退了一步。
那中年美妇人原以为文剑秋这一震之下,纵然不当场重伤而死,亦必被那陡然间涌出的内力震倒地上。
四天前在破庙前,文剑秋的内力如何?中年美妇人已经窥透,她自信只要力运七成,就可把文剑秋一命送上西天,哪知事实大谬不然,文剑秋虽然被震得后退了一步,却硬把她这一掌接了下来。
双方似是都为对方的武功震动,微微一愣,才又出手抢攻。
文剑秋施出北梅的“追魂五式”和天独门的“回魂步”,变化奇奥,当真是鬼神莫测。
中年美妇人却是气定神闲,出手轻描淡写,在那轻描淡写的掌势之中,似是含蕴着极神奇的招式,不论文剑秋追魂五式变化如何奇奥,均被她轻描淡写的化解开去。
片刻之间,两人已相搏了二十来招,仍是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中年美妇人脸上逐渐泛出惊异之色,一直不肯挥手反击,分明在诱使文剑秋尽量施展武功手法。
文剑秋却是满脸肃穆,掌法凌厉,左拳右掌,交相击出,攻势猛恶绝伦。
这一轮急攻,实为武林罕见的而战,文剑秋攻出的每一拳,每一掌,脚踏的每一步,每一旋身,指尖弹出的断魂血指,都是罕闻罕见之学。
中年美妇人在文剑秋凌厉的拳掌,奇奥身法逼迫之下,掌法也随着施展出奇奥的招数,截穴斩脉,极尽诡异之能。
文剑秋猛恶的攻势,陡然受到了牵制,被中年美妇人的截穴斩脉手法,迫得施展不开,拳掌攻势越来越少。
激战中,中年美妇人突然急攻两掌,逼得文剑秋掌势一缓,斜斜飘退五尺。
文剑秋身形一退,中年美妇人并未再进逼,冷冷喝道:“住手!”
文剑秋收住掌势,冷冷道:“怎么?不要我的命了?”
中年美妇人淡然一哂,道:“取你的命,只是举手之劳,稍等一下何妨,只是在你死前,我倒要问你几个问题。”
文剑秋怔了一怔,道:“什么问题?”
中年美妇人微微一笑,问道:“适才一轮急攻之中,一共用了天独门的‘回魂步’,北梅文玲的‘追魂五式’和毒书生的‘断魂血指’,我问你,这三人之中谁是你的师父?”
文剑秋傲然的摇了摇头,道:“谁都不是。”
中年美妇人微微一怔,道:“那你的师父是谁?”
文剑秋想到教自己武功之人,都已离他而去时,不由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我没有师父。”
中年美妇人忽然格格一阵娇笑,道:“一个练武之人没有师父,有谁相信?”
文剑秋剑眉一扬,怒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中年美妇人冷冷道:“你敢对我如此说话?”
文剑秋冷哼一声。中年美妇人道:“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话落,突又扬手拍出一掌。
文剑秋运足十成断魂血指,暴然弹出。
掌指相触,响起了一声砰然轻震,文剑秋被震得连退五步,脸色发白。
中年美妇人身子晃了一晃,终于稳立不住地退了两步。
文剑秋运气护住了内腑翻涌的气血,一退即上,飞起一脚,踢向中年美妇人的小腹。
中年美妇人冷冷一笑,滑身避过,身子灵妙无比的斜斜欺上,左掌如刀,急切而下,直向文剑秋左臂斩去。
这一招真是奇奥无比,文剑秋眼看着掌势劈来,却是无法闪避。
“啪!”的一声激响,中年美妇人一掌在文剑秋左手臂弯处,文剑秋左臂突然垂了下来,身形也被顺势带出了三四尺。
文剑秋似下了必死之心,他身形一稳,倏然清啸一声,一招“步步招魂”直劈过去。
中年美妇人微微一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儿,你当真找死?”
右手一挥,拍出一股潜力逼住文剑秋的掌势,左手一招“西天佛音”还击。
两人再次动上手,打的更是猛烈,拳脚的变化,也愈见凶险猛恶。
一个舍生拼死,掌指袭击之处,无一不是足以致人死地的要害,一个是存心戏耍,但亦不敢过分轻视对方的功力,故而奇招百出。
忽听中年美妇人娇笑着喊道:“左颊,着!”
但闻“啪”的一声,文剑秋整个身子被打得转了一个圈子,才拿桩站稳,嘴角汨汨流出血来。
中年美妇人微微一笑,道:“怎么样?将不将秘录交出来?”
文剑秋冷冷一哼,并不说话,欺身而进,一指点去。
中年美妇人也不禁为文剑秋的傲骨心折,轻轻的叹了口气,飘身避开了文剑秋这一指。
第二次再度交手,掌势的变化,愈见奇幻。
中年美妇人突然发觉文剑秋的武功有如江河潮涌,节节上升,每一次动手必有新奇招数施出,有时自己竟隐隐似乎被他突出的奇招所制,只要他适时地再出一招奇学,自己必然会被压得不知所措。但他往往施出一招奇招绝学之后,就突然停下来,以致使她有喘息的机会。
突然,文剑秋施出了一式奇招“魂飞魄散”,直朝中年美妇人迎胸拍了过来。
这一招奇奥绝伦,掌势若劈若点。
中年美妇人悚然一惊,急忙施出一招“梵音西来”,幻起一片掌影,封住门户。
哪知文剑秋掌势突然一转,竟从她幻起的一片掌影之中,直切而入,掌势直逼中年美妇人的前胸。
中年美妇人看着文剑秋掌势直切而入,封架已然不及,心念一转,气运右肩,不避反迎,右肩急快的向前一送……
猛闻文剑秋沉声喝道:“着!”
“砰”的一声,正好击中中年美妇人的右肩上。
文剑秋料想不到中年美妇人会运间反击过来,肩掌相触,只觉一股强大的反弹之力,直冲过来,震得他的身形不由连连后退了两步。
但是,中年美妇人却也被文剑秋那一掌的力道震得后退了两步。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耻辱,她冷冷一哼,暗忖道:“瞧不出这娃儿年方弱冠,功力已然如此高强,而且似乎时时刻刻都在暗暗增进之中,今天如不能杀了他,无异纵虎归 山,留下无穷后患……”
她心念及此,突然欺身而进。
文剑秋轻叱一声,旋身错步,斜斜一掌拍向中年美妇人的左肩。
中年美妇人适才大意在前,轻敌在后,险些吃了大亏,此刻自是再也不敢大意,左肩突然一沉,恰恰避过了文剑秋的掌锋,使得文剑秋那一掌纵能触及她的左肩肩头,却已真力消竭。
就在这刹那之间,又闻中年美妇人娇笑着喊道:“右颊,着!”
“啪”的一声脆响,文剑秋的右颊上又挨了一巴掌,被打得斜斜退出了三步。
中年美妇人掩嘴一笑,道:“娃儿!我看你还是乖乖的把秘录交出来,免得受苦。”
文剑秋再也禁不住心头火起,冷笑一声,道:“贱妇!你休想要,痴人说梦!”
中年美妇人美目流转,娇艳的粉颊上忽地掠过一抹杀意,口中却仍然娇笑着说道:“你敢骂我?!”
文剑秋冷冷一哼,道:“骂你又怎样?”
中年美妇人微微一笑,道:“没怎样,凡是骂我的人,就必须受到严厉的教训!”
话未落,猛一挫柳腰,突然直向文剑秋身边欺去,身法怪异,疾逾飘风,人影一闪,已经欺近,右手一抬,猛向文剑秋肩头上搭去。
文剑秋万没想到对方身法如此迅快,微一怔神间,中年美妇人的一只右手已距离他的肩头尺许,他连忙吸气横向一侧跨了两步。
他二人一攻一避之间,看似简单,实在所施展的身法,都是极上乘的武功,攻的疾如迅雷,避的大出意外。
那中年美妇人一手搭空,暗中运劲一带,掌势倏然倒转,五指直向文剑秋拂去。
这一招不但用的奇妙,而且少了一道收回之势,文剑秋想避开这五指的拂击,已自不及,但见他脚底滑溜溜一转,人已奇妙的避了开去。
中年美妇人冷哼一声,笑道:“你跑什么?”
突然一长身,疾逾电光闪动,直追过去,同时右手急拍而出。
她武功本已高强,这一招又是蓄势含怒而发,其势不但迅快绝伦,而且蕴含着极歹毒的一种内家气功。
文剑秋两脚刚刚落地,突觉一股热气直逼过来,心中不禁蓦然一惊,再度施展回魂步法,险而又险的避过这追魂夺魄的一招。
中年美妇眉宇间闪掠过一抹浓厚的杀机,双肩微晃,衣袂飘飘,人影闪动,又已欺身而至,但听她格格一阵娇笑道:“看你还往哪里跑!”
这时,文剑秋已深知这中年美妇人功力较他深厚太多,何况对方又已心存杀机,出掌必含杀手,如若和其硬拼绝非敌手,是以再度施展回魂步法,飘身而退。
就这样一追一逃,两人像走马灯般的追逐了起来。
文剑秋已被迫得头上汗珠滚滚,全身已有数处被中年美妇人的掌风余力扫中。
中年美妇人脸上那常有的微笑不见了,脸色也逐渐肃穆起来。
文剑秋知道长此拼战下去,必定难逃一死,同是一死,倒不如死得轰轰烈烈一点,心念及此,陡然仰天一声长笑,笑声悲壮凄怆,充满了视死如归的豪气。
中年美妇人冷冷一笑,道:“你笑什么?”
陡然扬手一掌,轻轻拍来,姿势曼妙,好看已极。
文剑秋止住笑声,运足十成断魂血指,暴弹而出,迎向拍来的掌势。
掌指接实,轻轻一响,激荡的潜力涡旋成风。
文剑秋功力不敌,被震得后退了五步,眼前一黑,差点倒了下去,但却勉强提住一口真气,支持着不使身子倒下去。
中年美妇人却也被震得双肩晃了两晃,后退了一步。
这一掌,她已运足了八成内功真力,心想这一击若不使文剑秋丧命当场,至少也要使他重创。岂知文剑秋只后退了五步,依然无恙,不由怒喝道:“你果然不错,再接我一掌试试。”
怒喝声中,又是一掌拍出。
文剑秋心知自己如再逞强硬接一掌,绝对难逃一死,但他天生宁折不弯的傲气,使他不愿低头服输,挑眉冷冷道:“再接一掌,又如何?”
再度运足十成断魂血指力,迎向来掌弹去。
眼看指力、掌力就要碰触在一起,这两股力道如果接实,文剑秋必然难逃活命。
文剑秋自知适才一掌已拼尽全力,已然消耗了大半真元,中年美妇人紧接着击来这一掌,必然比刚才那一掌更为凌厉,他绝然无法抵受……
陡然,他想起了老怪物的恳托,也想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老怪物托他办的事还未办完,他怎能就此一死了之?
这不过是电光石火一闪的刹那,他转念至此,中年美妇人的掌力已然将要触及他所弹出的指力……
在此一刹那,文剑秋蓦地猛一挫腕沉掌,竟硬把已经弹出的指力收了回来,身子猛然向一侧飘退五尺,避过了中年美妇人那看似轻描淡写,实际劲力暗含的一掌。
中年美妇人冷冷一哼,继之格格一阵大笑道:“我以为你当真不怕死呢!”
文剑秋厉声喝道:“谁说我怕死了?”
中年美妇人娇笑道:“我说的。”
文剑秋微微一怔,继之一叹,道:“我并非怕死,实因……”
中年美妇人微微一笑,道:“实因什么?”
文剑秋道:“实因我有不能死的理由。”
中年美妇人冷笑道:“满口胡说,也不怕烂了舌头。”
文剑秋怒道:“信不信由你,休得出口伤人!”
中年美妇人微微一笑道:“出口伤你?太便宜你啦!看我再教训教训你。”
玉掌挥动,幻起一片掌影,若点若劈,飘忽不断的攻来。
文剑秋但感掌影绵绵分自四面八方攻至,不禁心头骇然大惊,连忙施展回魂步法急闪,但仍被掌风余力扫在左肩上。
中年美妇人冷冷道:“看你还能逃过几招?”
话未说完,又已闪身攻至。
文剑秋刚站稳脚步,中年美妇人的掌势又已攻至,他无可奈何,只得再次施展回魂步法闪避,但掌风余力却扫中了他的右肩,又退了一步。文剑秋心念一动,想起了个人,藉着这一退之势问道:“你可是姬无双?”
中年美妇人微微一怔,道:“不错。”
她口说手不闲,又已一掌拍至。
文剑秋要闪已然不及,猛然大喝一声,右手一举,一招“幽魂回转”,硬接了姬无双一掌。
双掌接实,文剑秋被震得后退了五大步,口中莫名其妙的喃喃说道:“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接着他轻轻唱了起来:
……
关山万里,一片痴情……
……
中年美妇人嘴角噙着微笑,奇快无比,如影随形的随着文剑秋一闪而至,正想一掌把文剑秋毙杀掌下……
但她掌力刚吐欲发之际,蓦闻歌声,不禁微微一怔,继而神色大变。全身如受电击般地微微一颤,竟硬把欲吐未吐的掌力缓缓收了回来,神色黯然的垂下了头……
歌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飘荡在荒郊夜空,令人听来泫然欲泣……
……
念此去人海茫茫,相逢无时。
想昔日恩爱,如在梦中。
不禁满怀凄楚,两行热泪,哭向天涯。
……
文剑秋唱着,唱着,一遍又一遍。
他似已深入歌中,却不自觉,星目中泛涌起一连串的泪珠,缓缓步向裴宓倒地之处,轻轻把裴宓抱了起来,大步走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歌声响荡在原野。
感情的激流奔腾在心中。
一切静极了,只有那缠绵悱恻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
姬无双呆呆怔立在当地,她脸上已挂满了泪渍……
《误会》
万花山庄中,万花争妍斗艳,芳香扑鼻,中人欲醉。
从表面上看,万花山庄的环境十分美、雅、幽静,有若世外桃源。
可是,这只是外表,实际呢?
司徒文杰被囚在地牢内,地牢内空气污浊、阴暗、潮湿,令人十分难受。
但是,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他是自愿走进这间地牢的。如果不是他自愿,如果他想闯出万花山庄,凭他的所学功力,万花山庄绝对无人能够拦得住他,连庄主纪雄飞也办不到。
只是,那么一来,势必引起了纪雄飞更深的误会,误会纪云云是他所伤。
为了证明纪云云确实不是他所伤,因此他决定顺从纪雄飞的意思,随同纪雄飞走进万花山庄,胸怀坦荡地走进地牢,等待纪云云神智的回复清醒,等待事实的澄清。
他深信,只要纪云云的神智一清醒过来,那伤她的凶手是谁?真相自可大白。
纪夫人对司徒文杰的印象似乎很不错,似乎很相信司徒文杰决不是伤害她爱女的凶手。
因此,自从司徒文杰进入地牢后,她每天都到地牢中来探望他,和他聊天,安慰他,只要纪云云清醒过来,证明他确实不是凶手,保证她丈夫会亲自向他道歉,立刻还他自由。
可是,现在纪夫人已经有两天没来探望他了。
这是为什么?
司徒文杰心中在暗想:是因事忙,还是她天天来探望他的行动受到了纪雄飞的反对、阻止?……
其实,纪夫人来不来探望他,他并不在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纪云云的神智是不是已经回复,清醒过来了?
想着想着,他不由深深地轻叹了口气,颓然地倚着墙壁缓缓坐下,暂且抛开一切问题的闭目养神。
突然,他似乎听到有人敲击墙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四下里看了看,以为是自己听觉上的错觉,心中不由哑然失笑。
他心中刚自哑然失笑,那敲击墙壁的声音竟又响起。
这回他听得很清楚,绝不可能是错觉了,那声音似乎就在他的旁侧。他心中不禁大感奇怪地暗忖:难道隔壁还有一间地牢,那一间地牢内也囚得有人?……
他暗忖中,立刻抬起右手,以指节试击墙壁:“笃!笃!笃!”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隔壁也传过来三响。
再试一次,得到的反应完全一样。
现在他明白了。
这情形明显不过,隔壁的确也是一间地牢,牢内也的确囚的有人。
只是,那是个什么人呢?……
他开始沉思,开始估量目前的情况,估量那墙壁的厚度。他想将墙壁挖开个洞,看看隔壁地牢中的情形,被囚禁着的是什么人?
能够用指节叩击得响的墙壁,当然不可能太厚。
于是,他凭着一双肉掌,费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终于如愿以偿,墙壁间终于被他挖开了个尺许多大的洞。
地牢内光线虽然很暗,但凭借那从通气孔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亮,尚能看清楚一切事物。
当司徒文杰看清楚了隔壁地牢中被囚禁着的那人时,他不禁吓了一跳,那是个满头白发苍苍,脸色苍白,双目深陷,形容枯瘦的老人。
司徒文杰是个心地十分善良的青年,他一见那老人的情形,心底立刻油然地生起了一股同情。他吸了口气,道:“请问,你是谁?”
老人抬眼望着他,声音沙哑地道:“你又是谁?”
司徒文杰道:“我叫司徒文杰。”
“你是江湖中人?”
“是的。”
“你既是江湖中人,想来必然有个外号了,你的外号叫什么?”
“江湖上人称我独行情剑,又叫我浪子。”
“浪子?独行情剑?”老人双目眨动地摇摇头道:“我似乎没听说过,不过,这并不足为奇,看你这么年轻,而我在这里已经度过了十五年的岁月,当然不可能听说过你的名号了。”
司徒文杰听得心中不禁一怔,暗道:“十五年?别说是十五年了,十年前,我都还没出道呢……”
他默然了一下,又道:“老人家!您怎么会被关在这里的?”
老人反问道:“你呢?”
司徒文杰道:“我是自己愿意被关进来的。”
老人神情愕然一怔,道:“你是自己愿意被关进来的?为什么?”
司徒文杰忽然轻叹了口气,道:“纪庄主的女儿被人杀成重伤,误会我是凶手,为了证明我确实不是凶手,所以我自愿被关进这间地牢,等待事实的澄清。”
“哦。”老人沉默了一下,道:“小伙子!你太傻了。”
司徒文杰道:“我怎么太傻了?”
老人道:“纪雄飞那沽名钓誉的坏蛋,他既然把你关进地牢,又岂会轻易放你出去,你太天真了。”
司徒文杰道:“难道他女儿亲口证明我不是凶手,他也不会放我出去?”
老人目露诧异之色地道:“他女儿能亲口证明你不是凶手?”
“嗯。”司徒文杰明白老人诧异的意思,解释地说道:“他女儿身受重伤,现在神志昏迷中未醒,只要他女儿神智一清醒过来,说出凶手是什么人之后,我想他一定会放我出去。何况我与他又无冤无仇,他也没理由不放我出去。”
老人眨眨眼睛,道:“万一他那宝贝女儿神智不能清醒过来呢?”
“不会的。”司徒文杰道:“她一定会清醒过来的,最多不超过十天半月。”
老人道:“你有把握?”
司徒文杰点头道:“我有绝对的把握。”
老人淡淡地道:“但愿到时候他真能放你出去就好了。”
司徒文杰眨眨眼睛,话锋一转,道:“老人家!您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关了十五年之久呢?”
老人的双目中忽然现出一片委屈之色,他的头发虽已全白,形容很枯瘦憔悴,但是脸上的皱纹并不太多,看来只不过五十多岁的年纪。
他神情显得伤感地叹了口气,道:“小伙子!关在地牢里,反正无聊,你何不猜猜看呢?”
老人的双目中虽然满是委屈之色,神情也显得很伤感的样子,但却很稚气。
司徒文杰沉吟地道:“我想您跟纪雄飞之间,一定有着什么仇恨,对不对?”
“不对。”老人摇头道:“再猜。”
司徒文杰想了想,他实在想不出除仇恨之外,还有什么原因使得纪雄飞这等狠心,将老人关在地牢中长达十五年之久。
他摇摇头道:“老人家!我很笨,实在猜不到,还是您告诉我吧。”
“唉!”老人轻叹一声,道:“你真没有耐性,如果你是我,被关上十五年,一定会成为一个疯子。”
语声微顿了顿,说道:“纪雄飞那坏蛋说我知道一批宝藏,要我告诉他地点,你信吗?哈哈哈……”
老人突然神经质地狂笑起来。
司徒文杰双眉微皱地望着老人,没说话。他有点担心这老人有可能真是个疯子,因为那狂笑笑得很突然,似乎有点失常。
一阵狂笑停息后,老人神情忽然很正经,望着司徒文杰,道:“小伙子!要是你知道一批宝藏的所在,你会怎么样?”
司徒文杰一怔,道:“我……”
老人接口道:“你会去把它掘出来。是不是?”
司徒文杰沉吟地道:“似乎应该如此,这也是人之常情。”
老人忽然显得很气愤地道:“但是纪雄飞那笨蛋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不相信我。”
司徒文杰道:“您不说出宝藏的所在,他就一直把您囚禁在这里?”
“嗯。”老人道:“十五年来,他每次都向我说同样的一句话:告诉我,那批宝物究竟埋在什么地方?”
司徒文杰道:“您为什么不坦白的告诉他,你不知道那宝藏呢?”
老人道:“我说了千百次了,奈何他不信,他认定我一定知道。”
司徒文杰双目凝注,道:“事必有因,他为什么会认定你一定知道呢?”
“唉!”老人感慨地轻声一叹,道:“事情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司徒文杰道:“如果您告诉我详情实话,或许我可以帮助您。”
老人怀疑地道 :“你可以帮助我?”
司徒文杰道:“您不相信?”
老人忽然大笑道:“小伙子!你该知道你本身的处境,现在正是泥菩萨渡江,自身难保,如何能帮助我?”
司徒文杰道:“我说可以帮助您,当然有办法。”
“什么办法?”
“办法很简单,我们只要把墙壁上的洞再弄大一些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过去你那边,还是你过来我这边?”
“先是您过来这边。”
“你那边便可以逃得出去么?”
“有七成以上的机会和希望。”
老人忽又哈哈大笑起来,道:“算了,小伙子!你别自说自话了,纪雄飞那坏蛋心智既高明又狡诈,除非他有心放你出去,否则决难逃得出去的。”
司徒文杰道:“这我知道,但是您老人家也该记得刚才之前我说过的一些话。”
老人道:“你刚才说过的一些什么话?”
司徒文杰道:“重伤纪雄飞女儿的凶手不是我,当她神智一清醒过来,说出那凶手是谁后,纪夫人一定会立刻来告诉我,放我出去的。”
老人道:“她放你出去与我何关?”
司徒文杰道:“您可以换穿上我的衣服,冒充我逃出去。”
老人忽然一声苦笑,道:“谢谢你,小伙子!”
司徒文杰双目微睁地道:“怎么?您不想逃出去?”
老人轻叹了口气,道:“小伙子,你看我这付形象,纵然换穿上你的衣服能有什么用,岂能瞒得过人,冒充得过去?再说我逃出去之后,你呢?你又怎么办?纪雄飞那坏蛋岂会放过你?”
“这个……”司徒文杰微怔了怔,道:“您放心吧,纪雄飞他奈何不了我的。”
“那坏蛋奈何不了你?”老人惊奇地道:“这么说来,你的武功一定很高,那坏蛋多半不是你的敌手了?”
“嗯。”司徒文杰含笑道:“老人家!不瞒您说,凭武学功力,这万花山庄上,大概还没有人是我敌手,此刻如果我想冲出这地牢的话,也不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哦……”老人的双目中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司徒文杰对他那将信将疑的神色没作理会,话题一转,道:“老人家!您还没告诉我详情实话呢!”
老人似乎很健忘,神情愕然一怔,道:“什么详情实话?”
司徒文杰道:“那纪雄飞为什么认定您知道一批宝藏?”
老人双目凝望着他沉吟了一下,缓缓轻吁了口气,道:“那实在是个天大的误会。十五年前,名震大江南北的中原镖局,因一批价值百万的镖银被劫关了门,于是镖师、伙计大都失了业,纷纷流落江湖,同时江湖上竟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那批价值百万的镖银并非真正被劫,是自己人弄的鬼。”
司徒文杰眨眨眼睛,道:“是说中原镖局的自己人劫了自己?”
“正是这样。”老人突然显得很气愤地道:“不知道是哪个混蛋传出的这个消息,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
司徒文杰沉吟地道:“这么说,老人家想必是中原镖局里的人了?”
老人道:“我正是当年押解那批百万镖银八名镖师中的一个,要不然纪雄飞那坏蛋也不会找上我,将我囚禁在这地牢中十五年了。”
正说话间,地牢上面那坚厚的木门被打开了,一阵脚步声响动,有人自地牢入口的石阶上走了下来。
司徒文杰连忙低声说道:“有人来了,可能是纪夫人。”
说罢,转过身子背倚着墙,挡住墙壁的小洞,抬眼望去,来的果然是纪夫人。
纪夫人走到牢房前,打开门上的铁锁,拉开门,望着他含笑致歉地说道:“司徒少侠!真对不起,为了小女,委屈你受了好几天的苦。”
司徒文杰淡淡道:“没什么,我深信误会总会获得澄清的。”
语声微微一顿,目光凝注,道:“令嫒的情形怎么样了,好些没有?”
纪夫人道:“谢谢少侠的关心,现在总算清醒过来了。”
司徒文杰道:“她说出那凶手是什么人没有?”
“说了。”纪夫人道:“拙夫为了要向少侠郑重道歉,已在客厅上整备了一席酒菜为少侠压惊,也是为略尽地主之谊,同时还有点事情要和少侠当面商谈。”
司徒文杰摇头道:“道歉压惊那倒不必,在下也不敢当,至于……”
纪夫人接口道:“少侠别说客套话了,拙夫和小女已在客厅上等候,请少侠随我前往吧。”
司徒文杰剑眉微微一皱,道:“这……”
纪夫人目光一凝,道:“怎么?少侠心中对拙夫可是存有芥蒂?”
司徒文杰摇头道:“那倒不是。”
纪夫人笑笑道:“既然不是,那就别再客套说什么了。”
司徒文杰沉吟了一下,道:“如此,夫人请先行。”
纪夫人含笑地点了点头,转身迈步朝石阶上走去。
司徒文杰连忙传声说道:“老人家!事情来得如此突然,原先让您冒充我的办法已经来不及了,但是您请放心,稍作忍耐,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去的。”
老人低声道:“小伙子!你快去吧,不管你能不能救我出去,你的这份心意,我都会很感激的。”
司徒文杰没再说话,快步走出牢房,上了石阶,随着纪夫人往客厅走去。
客厅上,果然已备好了一席酒菜。
纪雄飞和纪云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父女俩正在低声地谈着话。纪夫人和司徒文杰一进入客厅,父女俩立即停住谈话,双双站起身子。
纪云云娇声喊道:“司徒大哥!”
司徒文杰含笑问道:“姑娘已经完全好了?”
纪云云娇媚地点点头,道:“谢谢司徒大哥关心,我已经完全好了。”
纪雄飞双手抱拳一拱,道:“司徒少侠!为小女之事,老夫深感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