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福祥绸缎庄发生命案,怎么说,也该由刑堂捕房承办,为甚么竟出动缇骑营的人马?难道……
一念未毕,蹄声已到前院门外,一名营官带着四名红衣兵卒大歩走了进来。
李元福连忙起身相迎,道:“东大街命案,小弟已经知道了,怎好劳动朱兄亲临,快请屋里坐!”
那姓朱的营官跟李福元本来就面和心不和,此时更铁靑着面孔,满脸傲慢之色,拱拱手道:“兄弟是奉府台大人口谕前来,冒昧之处,还请李兄多曲谅,”
李元福道:“好说!好说!敢问府台大人的谕令是——”
朱姓营官没有回答,知用手一指蔡章,喝道:“拿下了!”
两名缇骑营兵应声上前,一抖铁链,当场将蔡章上了锁“
数十名捕快都吃了一惊,尤其是吴九,眼珠子几乎快从目眶跳出来。
李元福愕然道:“朱兄,此人是兄弟属下,不知他犯了甚么罪?”
朱姓营官冷冷道:“对不住,兄弟只是奉命行事,等面见了府台大人,自然知道他罪犯何条。”
李元福道:“小弟也正准备带他们去面谒府台大人,刑堂捕房的兄弟,无论犯了甚么滔天大罪,都有小弟一肩承担,朱兄可否看小单薄面,除了他的刑具?”
朱姓营官道:“李兄,这件案子只怕你承担不下。”
李元福昂然道:“李某人顶多丢了这份差事,还有甚么承担不下的。”
朱姓营官道:“你定要我当面提出来?”
李元福道:“有话请直说,何必忌讳!”
“好!”朱姓营官冷肃地点了一点头,大声说道:“府台大人口谕,本来是连李兄一齐锁拿到衙的,兄弟念在私谊,仅锁了蔡章,如今,李兄是泥菩萨过河,自身尙且难保,还能替谁承担罪责?”
这些话,只听得李元福遍体冷汗,呆若木鸡,在场众人全都骇然变色。
朱姓营官又缓和了语气道:“当然,兄弟也知道李兄一向受府台大人倚重,些小误会,不难二言释疑,但兄弟奉命而来,由不得自己,还望李兄别让兄弟为难才好”
李元福缓缓颔首,浮现出一抹苦笑,道:“朱兄放心吧,真金不怕火炼,李某人问心无愧,我跟朱兄同往面谒府台大人就是了……”
吴九突然激动地道;“总捕你不能一一”
“不许胡说!”李元福沉脸低叱道:“半月来十五除命案未破,咱们都是待罪之身,叫弟兄们交出兵器腰牌,随我一块去府台衙门领责。”
吴九连退两三歩,低头受命,领先解下了兵刃和腰牌,其余众人纷纷照办,一个垂头个丧气,就像一群被赶去市场的鸡鸭。
卧房里传来云姑姊弟的哭声,李元福满眶热泪,走出了家门……
天刚亮不久,还没到卯正时刻。
济南府大堂上,灯火通明,人役齐集,却静得听不到一丝呼吸声。
闪烁的灯火,映着横梁上“公正廉明”四个漆金大字,使这肃穆的公堂,越发显得森严冷肃。
李元福被带到时,杨知府早已全身官服,坐在公案桌后等着了。
杨知府是个淸官,二甲进士出身,平时御下极严,颇着政声,但严而不暴,对属下很体恤,甚得僚属们的尊敬。
可是,今天的情形显然不同。
大堂上并无重刑罪犯,却排列着两名杀气腾腾的刀斧手。
外面廊下,环列二十余名缇骑营卒,个个手按刀柄,如临大敌。
杨知府面上笼罩着一层严霜,眉峰紧皱在一起,频频咬着牙,两只手平放在公案上,也在微微颤抖。
看情形,他已经愤怒达于极点,虽然正全力压制着自己,仍随时可能爆发。
李元福在公案前跪下,后面是蔡章,再后面是吴九和丁振春,以及刑堂捕房八十余名捕抉,黑压压跪了一满屋子,
朱姓营官回过话,垂手退到一傍,满堂衙役人等,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杨知府两目凝视着李元福,许久,许久,才缓缓的吐出一句话:“李元福,本府待你不薄……”
只说了这短短六个字,竟语声哽哑,难以为继。
显然,他内心不仅激动震怒,更有无限伤痛和悲愤,一时难用言语倾吐出来。
李元福磕头道:“大人待属下恩重如山,属下纵然粉身碎骨也难报于万一。”杨知府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颤声道:“旣然知道本府待你不薄,这就是你报答本府的方法吗?”
这话问得李元福如丈二和尙,摸不着头脑,只好再磕头道:“属下自知道半月以来,有亏职守,十五条命案迄今未破,可是一一”
“还可是甚么!”
杨知府的怒火终于暴发起来,用发抖的手,笔直指着李元福,喝道:“本府问你,昨夜一整夜,捕房八十余名捕快,都到甚么地方去了?”
李元福道:“回大人的话,昨夜因凶徒花郎扬言要来属下住处,加害于属下的女儿云姑,是以捕房全体捕快,都齐集在狮子桥一带埋伏……”
“这是谁的主意?”
“是……是属下一人的主意。”
“好极了!”杨知府这话当然不是称赞:“你们拿朝廷的俸禄,受全城百姓倚赖,原来,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小,这难怪血案连连发生,至今无法侦破,李元福,你眼里,还有公私的分别吗?”
李元福道;“大人容禀,昨夜属下如此安排,也是为了想缉捕凶徒花郎,并没有存半点私心。”
“哦?”杨知府冷笑道:“凶徒花郎想必已经捕获了?”
“这……”李元福语塞,只得俛首道:“那凶徒狡诈,昨夜并未如言到狮子桥来。”
杨知府厉声道:“可是,他却到了别的地方,你知道不知道?”
李元福道:“属下已经得到消息,那凶徒用调虎离山之计,趁机杀害了瑞福祥绸缎庄一名伙计和黄师爷……”
“哼一你的消息倒很灵通。”杨知府一挥手,从公案上掷下一件东西,叱道:“你看看这是甚么?”
李元福捡起来,竟是一朵绸花。
据蔡章和丁振春回报:“瑞福祥跟益信坊黄宅两处命案,只有凶器,并无绸花,这花从何而来?”
李元福心里不期然打个寒噤,吶吶道:“莫非那恶贼昨夜又害了一名少女……”
“算你猜对了。”杨知府激动地道:“昨天一夜,济南城中发生了三条命案,你身为总捕头,居然还蒙在鼓里?”
李元福嘎声道:“敢问大人……那被害的……是谁家少女……”
杨知府用手指指自己鼻尖,嘶声大吼道:“我!就是我济南府知府的独生女儿!你现在明白了吧?”
李元福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当堂晕了过去。
杨知府猛可掷下一枚朱签,用力拍着惊堂木,喝道:“李元福任职不力,因私废公,着即撤去总捕头职务,先行下狱,听候檩讯定罪
……捕头蔡章,夜入民宅,案发潜匿不报,涉嫌行凶,下狱……”
李元福只觉脑中昏昏沉沉,全身虚软,记不淸是怎样被挟离公堂?不知道杨知府在盛怒之下,还定了其他捕房弟兄甚么罪名?
淸醒时,他已经身在狱中,颈上戴着铁枷,手脚也加上了镣铐。
牢房内阴暗而潮湿,坚固的石壁,厚重的铁门……
这儿的一切,李元福当然很熟悉,才睁开眼睛,就认出这是专囚重犯的死囚牢房。
他万万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也有被囚禁在这儿的一天。
当年督建这些牢房,监制这些镣铐时,唯恐其不坚固,唯恐其不沉重,想不到却是替自己准备的。
现在,他总算体会到“报应”这两个字的意义了,怎奈为时已晚,一夜间,竟由总捕变成了死囚……
外面有脚步声,接着,钥孔转动,牢房门被缓缓推开。
进来的是丁振春,手里捧着一大盘酒菜。
李元福向他打量了一下,苦笑道:“振春,你没事吧?”
丁振春摇摇头,叹口气,黯然道:“多亏总捕仗义呵护,弟兄们也没有泄漏益信坊的经过,总算府台大人没有加罪,反蒙恩命……”
“哦!你升官了?”
“说甚么升官,只是府台大人命属下暂时代理总捕的职位,限期十日,一定要破花郎的案子。”
丁振春似乎对升官毫不感到兴奋,反而满脸愁容,一面说,一面放下食盘,又取钥匙替李元福打开镣铐枷锁。
李元福倒显得很欣慰,笑笑道:“这样我就放心了,有你在,至少弟兄们暂时不会吃亏,可是,这十天内,你的责任重大,望你好自为之。”
丁振春惨笑道:“总捕最了解我的,我也有自知之明,根本不是这块材料,只求托总捕的福,希望这十天别再发生命案,等徐大哥回来,早些交卸道千斤重担。”
李元福轻啊了一声,道:“真的,我差一点把天龙给忘了。”
徐天龙是李元福的义子,也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与吴九,丁振春和蔡章,同列李元福手下四大金刚,而智计武功,都在其余三人之上,只因奉公往山西太原府出差,至今仍未返回济南。
提起徐天龙,李元福忽然生出一线希望,但,这线希望转眼又消失在一声叹息中。
李元福叹口气,感慨地道:“他若能永远不再回济南也好,六扇门生涯,有如刀头舐血,迟早难得好下场。”
丁振春道:“总捕只是一时挫折,何必如此灰心,属下相信,府台大人现在气头上,总得找个人出出气,等气愤过后,少不得仍要借重总捕的大力。”
说着,已卸开李元福身上的枷锁,笑着道:“该吃中饭的时候了,属下特来陪总捕喝两杯。”
李元福皱眉道:“刑具就是王法,振春,这样只怕不太好吧?”
丁振春道:“不要紧,这种瞒上不瞒下的事,绝不会有人吿诉府台大人,即使吿诉,属下也不怕,大不了也关进来跟总捕作伴?”
李元福正色道:“快不要说这种话,当一天和尙,就得撞一天钟,你现在身负重任,可不能这样任性胡来。”
丁振春笑道:“属下这份代理职位,还不是总捕赏的么,别担心,只管喝酒。”
他殷勤地替李元福斟了酒,又道说:“总捕且安心受几天委屈,属下已经命人照顾云姑和大龙,等一切安顿好了,再带他们来看望总捕?”
李元福本无心吃喝,又不忍拂他的情意,勉强浅饮了半杯。
丁振春道:“小蔡就在隔壁两间,属下索性带他一齐过来,陪总捕喝两杯如何?”
李元福连忙阻止道:“干万使不得,狱中飮酒已干禁例,私纵人犯聚飮,那是极大的罪名。”
丁振春却毫不在意,道:“这儿里外都是自己人,不会泄漏出去的,属下去带他过来,咱们一边喝酒,一边也可以商榷对付花郎的方法。”
不听李元福劝阻,径自去了。
谁知他刚走不久,外面突然传呼道:“府台大人亲临査狱!”
李元福大惊,急忙跳了起来,匆匆收拾菜盘酒具,想找个地方收藏,无奈牢房简陋,一时间找不到隐密的处所。
他端着食盘正在发急,一名狱卒慌慌张张奔了进来,接过食盘,又慌慌张张走了。
也不知那狱卒是太慌张?还是根本没想到?临走竟忘记关锁牢房门,也没有替李元福戴回枷锁镜铐。
正在这时候,一条人影疾闪而入,却是吴九。
李元福骇然道:“你来干甚么?”
吴九道:“振春抽身不开;要我来替总捕戴回刑具,府台大人立刻就要亲来査狱了。”
李元福见他混身劲装,腰间更插着兵力,诧道:“你这样装束,是刚从外面回来么?”
吴九道:“不是,现在振春奉命暂代总捕头,委我负责衙门内部安全,花郎的案子未破,必须随时提防……”
话未毕,“蓬”地一声,牢门突然大开。
四名缇骑营的士卒,提着斩马刀直冲了进来,喝道:“不许动!”
吴九怒目道;“你们一一”下面的话,急忙又咽回去,拱手行礼,垂下了头。
李元福的心也击往下沉落……因为,杨知府领着亲信从卫,还有缇骑营的朱营官等人,都出现在牢房门口。
杨知府面色冷得像结了一层冰似的,鼻孔里直冒寒气,徐徐说道:“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光天化日,居然敢擅卸刑具,意图劫牢逃狱?”
吴九惶然道:“大人……这是……”
朱营官叱道:“事证俱在,还敢狡辩?拿下了!”
“哗啦”一链子,锁了吴九?
吴九叫道:“小人并没有劫牢意图……”
杨知府冷冷道:“你若不想刼牢,到这里来干甚么?刑具是谁卸下的?你身带凶器,又意欲何为?”
“这……”
吴九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元福轻叹了一口气,默然无语。
丁振春跟在杨知府身后,也低垂着头,未敢置辩?
杨知府冷笑道:“本府早知你们平时欺下瞒上,目无法纪,才将地来亲自査狱,果然不出所料。”
朱营官欠身道:“启禀大人,这吴九一向跋扈,今晨卑职奉命锁蔡章和李元福的时候,他就有抗命拒捕的企图。
“哦!”杨知府怫然动怒,道:“难怪最近血案迭生,始终査不出凶手的线索,可能就是这批顽吏在暗中包庇怂恿,”
想起血案,自然也跟着想起了独生爱女的惨死,杨知府咬一咬牙,愤恨地冷声说道:“把这两人移囚缇骑营,从严询讯,务必要得到口供!”
朱营官连声应诺,喝令士卒持李元福和吴九押出了牢房。
李元福始终没有申辩过一句话,临出牢门,只用深沉而犀利的目光,向丁振春凝视了一眼,甚么话也没说。
丁振春的头垂得更低,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似乎有意要回避那透人心肺的目光……
有句俗话说:“人走时运马走瞟,兔子走运枪打不着。”
丁振春真的好像走了红运。
自从李元福下狱,丁振春代理总捕头职务,“花郎”竟突然销声匿迹,没有再在济南府出现。
半月来,每晚不断发生的命案,在杨知府爱女被杀以后,突然停止了。
接连三天平静地过去,济南府的百姓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一场灾祸,已经渡过,家有闺女的人户,已经不必再半夜提心吊胆,防范“花郎”光临。
但,丁振春的心情,知一点也不轻松。
非但不轻松,反而一天比一天沉重。
因为“花郎”不再出现,也等于线索自此中断,而破案的限期,却仅仅剩下七天。
“花郎”匿迹,对百姓说是幸事,然而,对丁振春来说,却是大大的不幸。
以前,“花郎”每晚出现在美女的闺房,纵然行踪难测,至少还有査缉的方向和机会,如今,要想在茫茫人海中査证谁是“花郎”,竟比大海捞针更难百倍。
丁振春眼看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只有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日日企盼他能快些回来。
那个人,就是李元福的义子,名列四大金刚之首的徐天龙。
积庆楼的老板很够义气,并不因为李元福被撤职下狱而改变初衷,仍然留出二楼全部雅座,由丁振春使用。,每天仍然好酒好菜准备着,随时为办案捕快们免费供应。
丁振春像李元福一样,每日坐镇积庆楼酒楼,指挥捕快们四出探听消息,也跟李元福一样,终日愁眉深锁,一筹莫展。
他已经尽了全力,在全城每一处角落都布了眼线,自己好像蜘蛛般守在罗网中心,等候“蚊蝇”前来触网。
不幸,三天下来,竟连一只“蚂蚁”也没有捕捉到。
当夜静更深时,丁振春总是怀着满肚子失望,怏怏走出积庆酒楼,那份落寞和无奈,颓丧和忧虑,一丝丝都淸晰地刻镶在他的脸上。
这天,三更过后,丁振春独自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积庆酒楼,一路低着头,向狮子桥走去?
自李元福被囚,他每晚都住在狮子桥石板巷李家,一则是为了便于指挥联络,二则也为了就近照顾云姑姊弟俩。
无论如何,他总是李元福一手提拔起来跟云姑姊弟也相处得很好,他不能置她们姊弟不顾。
他心里有事,走得很慢,街上空荡荡的,早已没有半个行人,可是,走着走着,他突然发觉好像有人在跟踪自己?
丁振春试着加快脚步,后面那人也跟着加快歩子,丁振春慢下来,那人也跟着慢下来。
但,当丁振春猛然回头张望时,街上却空无人影,甚么也没看见。
奇怪,难道是闹鬼?
丁振春不信世上有鬼,却也禁不住混身汗毛全竖立起来。
他决定暂时不回狮子桥,忽然快步转进一条横街,提足真气,展开身法奔向城外。
那人在身后紧跟不舍,轻身功夫竟然犹在丁振春之上。
渐渐接近城边,房屋已逐渐稀少。
丁振春来到城墙附近空旷处,手里暗暗扣了一枚三菱镖,突然停步旋身,喝道:“朋友,该露一露金面了。”
那人似乎猝不及防,现出了身影,却是个身躯佝偻的老头子。
说他老,那是丁振春的估计,因为那人满头白发披散,掩去大半个脸,又蓄着一嘴乱蓬蓄的白胡子,整个面部都在须发掩遮之下,根本无法从脸上看出他有多大年纪。
不过,从苍白的须发和佝偻的身躯,想必年龄不会太轻。
丁振春手控钢镖,目不转瞬地凝视着他,那老头也站在街角阴暗处不言不动,两人都在全神打量着对方。
好半晌,仍然是丁振春沉不住气,先开口说道:“朋友是何方高人?跟踪我丁某,有何意图?”
老头子用一种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我是来向丁总捕头讨债的。”
他一开口,丁振春就起了疑心。
因为他那沙哑的声音分明是故意装出来的。
改变语音,又以须发掩去面貌,显然彼此是相熟的人。
丁振春心里微微一动,冷笑道;“咱们素不相识,你要向我讨甚么债?”
老头子一字字道:“人情债?”
“哦!”
丁振春暗暗踏前一步,冷声说道:“债由何来?”
老头子仍然不急不徐地道:“你因为有我,才得到升官发财的机会,岂不等于欠了我老人家的情?”
丁振春又跨近了一大步,道:“是吗?我倒不记得甚么时候领过你的情,请问你高姓大名?”
老头子道:“我无名无姓,不过,这半个多月来,济南府的人都称我花郎。”
“花郎!”丁振春一惊,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凝目道:“你……你是花郎?”
老头子点点头,沙哑着声说道:“那是贵地居民要这样称呼我,其实,我老人家自知年纪大了些,如果称我『花老头』或许比较适合一点。”
丁振春冷哼道:“老人家,我得奉劝你一句话,人想出名的方法很多,似乎犯不着假冒他人,尤其花郎是本府悬赏缉拿的要犯,抓住要杀头的。”
“那得先抓住我老人家才行,凭你丁总捕头这份能耐,还不在我老人家心上。”
“可是,咱们却知道花郎是个年轻人,并不像你这副尊容?”
“你们打听到的,不过是我老人家的化身而已,现在我只问你丁总捕头,打不打算还这笔人情债?”
“丁某不欠你甚么。”
“丁总捕头,你还要我老人家再说一遍吗?没有我在济南府做案,你那有机会陷害上司,出卖同事,爬到总捕头的地位?”
丁振春怒叱道;“你胡说,丁某甚么时候陷害了上司?甚么时候出卖过同事?”
老头子嘿嘿笑道:“若要人不如,除非己莫为,丁振春,你暗下毒手,杀死瑞福祥的伙计大柱子和黄师爷,这不是存心陷害上司李元福是甚么?你在狱中故布圏套,诱骗吴九含寃受擒,这难道不是出卖同事?”
丁振春面色大变,厉声喝道:“老匹夫,你含血喷人,满嘴胡说一一”
老头子冷嗤道;“我老人家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现在,李元福撤职下狱,吴九蔡章也身陷囹圄,你只要等待天龙从太原府回来,再设个圏套连他一起陷害了,济南府总捕头的宝座,你就算稳如泰山了……”
丁振春混身发抖,满口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也不知是气忿?还是恐惧?
老头子又继续说道:“其实,你要害谁,本与我老人家无关,但是,你不该杀了大柱子和黄师爷,却把罪名推在我的头上,那时候我正在杨知府的后衙,根本不能分身去杀他们二人的。”
丁振春大吼一声,道:“两处杀人的凶器,都是你使用过的匕首,你敢不承认人是你杀的了?”
老头子哂道:“不错,那的确是我使用的匕首,却是李元福交给你去査证凶器来处的十五柄匕首中的两柄,怎么样,我没有寃枉过你吧?”
丁振春头上已冒出豆粒大的汗珠,突然暴喝一声,扬手射出了三菱镖!飞镖出手,人也跟着扑了过去,链子枪早从腰间拉开,化作一道黑影,直奔老头子的胸腹……
那老头子不慌不忙,衣袖一拂,已将飞镖挥去,轻轻一错步旋身,让开了链子枪,道:“丁振春,我揭破你的秘密,你就恼羞成怒,想杀我灭口?”
丁振春不答话,链子枪往回一带,猛向老头子腰部缠去。
老头子的武功显然在丁振春之下,凌空一翻,又闪开一傍,沉声道:“姓丁的,我老人家已经让你三招,你可别不识进退!”
丁振春气呼呼地道:“我知道你是熟人,否则,你为甚么藏头露尾,不敢抖露出武功路数。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接招!”
他果然豁出了性命,抖开链子枪,横扫直点,着着抢攻。
那老头子一味闪避,不肯还手,竟被丁振春纠缠在枪戳炼砸之中,急切间无法脱身。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分明是附近埋伏的捕快已闻声寻来。
老头子急了,猛然“提真气,凌空拔起,飞上左首屋顶,看样子,打算要走……
丁振春却亳不放松,链子枪紧追疾射,人也跟着飞身上屋。
不料,那老头子早有准备,脚尖刚踏上屋瓦,身子立即向前倾伏,反手一抄,竟将链子枪枪尖抓住,趁丁振春尙未站稳,左手用力扯动链子枪,右手同时扬了起来,低喝一声:“着!”
动风过处,丁振春一个跟斗,翻身落地,踉跄倒退了四五歩,险些摔倒地上。
在他左边肩头,插着他自己那枚三菱钢镖,链子枪却到了老头子手中。
老头子冷笑了一声,将链子枪掷在屋顶上,道:“丁振春,今夜暂且饶你一次,这笔债你早晚总得偿还!”
说完,接连几个纵身,消失在夜色中。
丁振春手按伤处,瞠目望着那老头子远去的身影,喃喃自语道:“莫非会是他一一”
他是谁?丁振春分明已有所悟,却似乎又有些不敢置信,也不愿置信……
那老头子摆脱了丁振春,一路飞驰,竟是奔向济南府衙内的监狱。
来到监狱墙外,匆匆解下外衣一从佝偻的背部取出一个小包裹,一面更换衣服,一面扯去头上白发和下巴上的腹胡须。
片刻之后,已恢复本来面目,竟是个年仅三旬的轩昂中年人。
他将换下的衣物仍然包好,埋藏在墙脚下,一长身,轻飘飘越过狱墙,向牢房走去。
两名值夜的狱卒正在牢房门前等候,急忙打开牢门,低声问道:“徐爷,回来了?”
姓徐的中年人点点头,道:“麻烦替我守望一下,我还有话想跟小蔡谈谈?”
“天快亮了,徐爷最好快一些……”狱卒叮噂道。
“我知道,绝不会让你们为难。”他进入牢房,直赶到墓早被囚之处,蔡章已闻声坐起,轻轻探问道:“天龙哥,怎么样了?”
徐天龙并没有启门进去,只在门边席地坐下,隔着铁栅回答道:“丁振春十分警觉,缠着我不肯罢手,不得已,我只得还手,可能已经被他认出是我。”
蔡章问道:“他对那两柄匕首,如何解释的?”
徐天龙道:“事实俱在,他当时脸上就变了颜色,不过,我猜他只是为贪图总捕头的宝座才干出这件事,不像跟花郎是串通的。”
蔡章咬牙切齿道:“总捕待他不薄,就凭这一点,已经死有余辜。”
徐天龙道:“但咱们现在却不能杀他,必须等捕获了花郎,才能使府台大人相信义父是寃枉的……”
蔡章道:“可是,总捕被移禁缇骑营,日夜惨遭刑询,而丁振春却坐享高位,这怎能叫人甘心?”
徐天龙叹道:“我知道。朱营官一向跟义父不睦,这一次,正好借机公报私仇,可惜事无左证,咱们怎样去向府台大人申诉?”
蔡章道;“半月之内,所获血案凶器应有十八柄匕首,现在仅余十六柄,这不就是证据吗?”
徐天龙摇头道:“这证据太脆弱了,丁振春可以辩称凶器被窃,甚至可以将失窃的责任推在义父头上,咱们怎样证明凶器是由他手中少了两柄?”‘
蔡章无言以对,想了想,又道:“天龙哥,你说丁振春不可能与花郎串通勾结,为甚么总捕下狱以后,血案就不再发生,世上那会有如此巧合?”
徐天龙又摇摇头”说道:“我正是对这件事还想不通,或许是丁振春杀害了大柱子和黄师爷,无意中等于帮花郎灭口,花郎才以此相报……”
蔡章抢着道:“世上会有凶手报答捕快的事?谁相信?”
徐天龙苦笑道:“当然,这只是我胡乱猜测而已,因为我相信花郎也正有意想杀大柱子和黄师爷灭口,即使丁振春不下手,花郎也一定会下手。”
蔡章道:“当时我也是这样推测,这证明花郎八成真是总捕的仇家,而且,总捕一定认识他的面貌……”
说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急道:“啊!我还想起一件可疑的事,只是始终不敢相信是真的?”
徐天龙道:“甚么事?你说说看。”。
蔡章神情肃然地道:“天龙哥,你还记得我吿诉过你,那天我携带花郎的画像往见总捕的经过?”
徐天龙道:“记得,你说那天正要展露画像,忽然发现卧室外有人窥伺,等追査回来,画像却掉落椅下,而且沾浸了酒渍,无法再辨认了?”
蔡章道:“正是这样。直到今天,我心里始终存着一桩疑问,竟百思不得其解。”
“你说吧,是甚么疑问?”
“可是,我说了,也只不过想供你作个参。我,你可不能责怪我。”
“那怎么会呢,你尽管放心直说。”
“天龙哥,我一直在怀疑,那天卧室意外根本不可能有人窥伺,而画像被污损,却分明是有人弄了手脚。”
“哦?但当时屋中并没有外人!”
“正因为没有外人在场,小弟才怀疑到一个人。”
“谁?”。
“云姑!”
牢房中于灯火昏暗,这句话,知突然使徐天龙双眼暴射出两道精光,竟能盖过壁上暗淡的油灯。
他好像被人重重抽了一鞭子,猛可从地上跳了起来,紧紧握着铁栅,彷佛要借此支持身体,以免被这突来的消息击倒。
过了好一阵,徐天龙才颤声问道:“你,你竟然怀疑到云姑身上……这怎么可能……”
蔡章正色道:“小弟也深感绝不可能,可是,事实令人不能无疑。”
徐天龙茫然道:“可疑在甚么地方?”
蔡章道:“其一,卧室窗外有一座鸡屋,群鸡不惊,证明根本无人在窗外窥伺。”
徐天龙道:“或许是她眼花看错了。”
“其二,云姑呼叫有人的时候,小弟正要展开画像请总捕过目,那一声惊呼,恰好阻止了总捕观看画像。”
“也可能是时间巧合。”
“其三,当时屋中别无他人,总捕小弟出外搜査,只有云姑和大龙留在室内,而小弟记得很淸楚,离开时,画像分明在茶几上。”
徐天龙紧锁眉头,没有再开口。
“其四,画像掉落在椅子下,是云姑找到的,而酒渍污染的部位,正好只在画像面貌五官。”
徐天龙紧闭着嘴,眉峰也锁得更紧。
“其五,总捕下狱后,丁振春就假借照顾为名,住在总捕家中,而云姑对他……”
“好了,不要再说下去了!”徐天龙突然粗声打断了蔡章的话,说:“我会留心这件事,但我绝不相信女儿会陷害父亲,云姑也不是那种人。”
蔡章默然,没有再说甚么,眼中却明显的流露出惋惜之色。
他了解徐天龙的身份,当然也能体谅徐天龙此时的心情,他更明白,此时此地,多说一句话,一个字,对徐天龙,都将是极大的伤害的?
徐天龙似乎也发觉自己太激动了,用手轻拍着牢房铁栅,勉强挤出一抹苦笑,道:“小蔡,再忍耐几天吧,我走了,”
蔡章微微颔首,道:“希望你多加小心。天龙哥,兄弟们死不足惜,总捕的一生荣辱和淸白,都在你身上。”
徐天龙点了点头,蹒跚走出牢房。
离开府衙监狱,天还没有亮。徐天龙独自穿过空寂而黑暗的大街,突然发觉偌大济南府,竟已没有自己可去之处。
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济南府的一草一木,对他都是那么亲切而熟悉,可是,现在他却好像踏在一块陌生的土地上,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远处梆柝传来,已是五更。
前面一片巨宅大院中,响起几声马嘶。
啊!那不就是缉骑营吗?
徐天龙眼中,突然闪现一抹泪光,急忙低头转身,迅速闪进一条小街,发疯似的如飞疾奔……
抵达狮子桥石板巷,那熟悉的庭院,云姑卧室中还亮着灯光。
徐天龙一提真气,越墙而入。
墙脚鸡屋立刻引起一阵骚动,可能鸡群认识他是熟人,很快又安静下来。
徐天龙蹑足掩至花棚下,由窗户空隙处向里偷觑……
灯光下,只见丁振春赤裸着上身,斜躺在床上,旁边放着一盆淸水,云姑半跪床前,正用布巾浸水,轻轻地替丁振春拭擦伤口。
大龙却在另外一张小床上睡得正熟。
这情形,已经超越了朋友之间的礼教拘束,简直就像妻子在服侍丈夫,因为云姑鬓发半垂,身上仅穿着亵衣。
徐天龙双拳紧握,热血在心里沸腾,想到李元福才下狱三天,家中竟然变成这样,真恨不得破窗直冲进去,狠狠给丁振春几拳。
但是,他忍耐着没有动,因为他看得出,云姑这样不拘形迹,服侍丁振春,显然是自愿的。
不仅是自愿,而且对丁振春的负伤,正感到愤愤不平……
“振春,你为什么不放磷火号箭,多召些人将那恶贼堵住呢?抓住他,你也好好在他身上戮几个血窟窿,叫他知道咱们的手段。”
丁振春摇头道:“我不是没有想到,只因当时急于知道他是谁,总想先看看他的真面目,方大意失手……”
“你看见他的真正面目了么?”
“没有。他乱发披面,分明有意掩蔽本来面目,不过,从他最后出手伤我时用的手法,我怀疑他就是天龙。”
徐天龙心头一震,耳朵更贴近窗棂。
云姑诧异地道:“你是说天龙大哥?”
“不错,除了他,别人没有那么高明的轻身功夫。”
“他不是去太原府还没回来吗?”
“那只是时间问题,他迟早总会回来。”
“我想不会是他,如果他回来,一定会来看望我们,何况他跟你无仇无恨,干嘛要假扮了来伤你?”
“唉!你不懂。”丁振春轻轻叹口气,说道:“自从你爹出事之后,吴九和小蔡,也相继获罪,我却代理了总捕的职位,班房里那些人,谣言满天飞,或许他就是听信别人的谣言,对我有所误会。”
“误会你什么?”
“误会我为了想争权谋便,陷害你爹和吴九他们呀!其实,谁又能够了解我这一番苦心的……”
“振春。”云姑忽然柔声道:“我了解你就行了,我知道,你一切都是为了我。”
“唉一一”丁振春又长叹了一口气;“也可能正是为了你,他才会迁怒于我,谁不知道他对你早已有意了。”
云姑竟吃吃笑了起来:“瞧你这酸劲,咱们现在已经是夫妻了,你还吃这份醋?”
丁振春道:“这不是吃醋,我在担心他若发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绝不会善罢罢休,而且,他对你们父女的过去,可能多少知道一些消息,一旦——”
“哼!”云姑的笑语突然又变成愤恨,咬牙切齿道:“就算他知道也不怕,顶多找个机会,连他也一并除掉,他若不义,就休怪我们无情。”
“嘘——你不能小声点儿吗?当心隔墙有耳。”
隔墙那只耳朵已经离开了窗口,徐天龙整个人也呆住了。
他紧握着拳,十个指头几乎都快插进掌肉,脑海中却一片紊乱。
他彷佛领悟了什么,又彷佛什么也不知道,是妒?是恨?是惊?自己也分辨不出来。
许许多多事都在脑中飞转,但想细细去思索,却又成了一片空白。
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云姑果然涉有重嫌,丁振春可能仅是被利用的傀儡。
徐天龙是亲眼看着云姑长大的,今夜若非亲目所赌,亲耳所闻,杀了他,他也不会相信云姑竟是这样一个女人。
她居然会陷害自己的父亲?
居然要“除掉”自己的义兄?
若说仅仅是为了私恋丁振春,鬼也不相信。
那是为了什么原因呢?“你们父女的过去”这句话又是指的什么……
徐天龙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只记得李元福初任济南府捕快时,云姑还在襁褓中,二十年来,始终在父母呵护疼爱下长大,后来不幸失母,李元福未再续弦,从此父女相依为命,云姑也颇能侍亲友弟,克尽女职。
像这样一个家庭,难道还有什么不可吿人的秘密?
纵然有秘密,又怎会跟“花郎”的案子扯上关系呢?
莫非云姑就是“花郎”。
“花郎”摧花而不采花,大柱子的证词,又说“看”眉目淸秀,满口牙齿粒粒似玉地……这不正暗示“花郎”可能是女人?
啊!不。
这绝不可能,徐天龙知道最淸楚,云姑由小到大,从来没练过一天武功,而且,她的牙齿也并不太整齐,尤其在笑的时候,会霁出两粒虎牙,虽然无损于无媚,但绝对说不上“粒粒似玉”。
何况,云姑跟润福祥绸缎庄颇熟,大柱子决不会不认识她……
徐天龙越想越胡涂了,好奇之心,和越来越浓厚。
他决心要将这件案子追査个水落石出,悄悄由石板巷退了出来,大歩直趋知府衙门。
交割完公事,杨知府果然立命参与侦破“花郎”的积案。
徐天龙故意:“府台大人明鉴,本府人人皆知属下是前任总捕李元福的义子,如今李元福获罪囚押在缇骑营,为避嫌起见,属下实不便参与此案。”
杨知府正色道:“李元福正因办案不力才获罪,你虽然是他的义子,同样也身为本府捕快,于公于私,你都应加倍努力办案才对,何须避什么嫌疑。”
徐天龙道:“大人旣然如此信任,及下自当勉力効命,但为了了解案情经过,恳请大人恩准属下赴缇骑营探视李元福面询详情。”
杨知府点头道:“本府深知你颇能分别公私,只要你没有劫牢的企图,随时可以去探视,但必须先经过严密搜査,才准进入牢房。”
徐天龙称谢吿退,立刻转赴缇骑营。
缇骑营的牢房虽不如府衙大牢广阔,其戒备之森严,刑具之齐全,竟远比大牢的设置更周到。
才三天,李元福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蓬头垢面,混身是伤,几乎连站立也感困难。
徐天龙忍着泪相见,还不能流露出伤感悲恸,满喳热泪只能向肚内吞。
倒是李元福显得很豁达,凝视着徐天龙笑间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天龙也拚命挤出一抹惨笑,道:“已经……啊,昨夜刚到,来不及进城,今天一早才回衙门。”
李元福点头道:“这么说,你还没有回家去看望过?”
“是的,天龙一到班房,就听说总捕蒙寃的事,拜见府台大人之时,便当堂请准赶来探视。”
“谢谢你的关心。”李元福泰然地说道:“这也算不得蒙寃,只怪我自己太胡涂,才中了那恶贼的调虎离山计,现在,什么都不必说了,只希望你能够全力协助振春,早早破获那些血案。”
不待徐天龙开口,又接着道:“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云姑和大龙姊弟俩,听说振春已经搬去跟他们同住,我很感激,现在你又回来了,我就更放心了。”
徐天龙险些忍不住夺眶欲出的泪水,但此时此地,又能再说什么?
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将泪水硬咽下肚去,然后尽力使声音平静柔和,缓缓道:“天龙听得传言,都说是丁振春为了贪图总捕的宝座,有意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