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当独孤令功力尽失,哀痛恨怨自西园寺外的黝暗山道之上远行无踪之后,寺后约里许的地方,一口废井旁,这时突然出现了三条黑影。
他们是冷嫱姑娘祖孙,和那白发黑髯的矮胖怪人。
“就在这里。”怪老头子手指着这口废井,对冷嫱姑娘这样说。
“傻老爷子,你不会是说人在井里吧?”
“大姑娘,我正是说人在井里面。”
“那么说这是一口枯井了?”
“对啦,大姑娘。”
“这井干枯有多少年啦?”
“几十年罗。”
“它有多深?”
“你这可是有心难为我傻老头子了,我又没有下去过。”
“好,任它是万丈深渊,我也……”
冷嫱脸上现出刚毅决然的神色,话未说完,已在作势欲下古井。
“嫱儿慢些,阿爷先下。”
“算啦吧和尚,反正都闲不着,我傻老头子先走。”
说着,这白发怪人已飘身而下,老和尚瞥了孙女儿一眼,低沉地喟叹一声。
“喂,下来吧大姑娘,这里面……”
怪老头子这时从井下扬声呼唤,话尚未完,冷嫱姑娘已答应一声飞身投下,老和尚恐孙女有失,继之纵落井中。
井深三丈有余,底下宽广竟有五丈,非但干燥至极,并且洁净异常。
冷嫱纵入之时,已自身畔取出了早已备好的火摺。
人在半当央的时候,抖手已将火摺幌着。
三人藉火招的光辉,略以瞥望井底,不由彼此颔首。
井底黄沙平铺,不见丝毫乱草杂物,一望即知此处必然久经人手整理。
只是,井底却无其他通路或洞穴。
冷嫱右臂微指,人如云鹤冲天而起,划出一道火虹,在相距井底丈余高处,一闪无踪。
“和尚,大姑娘比咱们聪明,已经发现甬道,你我是……?”
怪人似乎在询问老和尚,他俩是否也继续往冷姑娘所去地方。
“我看……咱们还是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对,叫他们好好的谈谈。”
蓦地,在冷嫱姑娘进入的甬道中,传来哭泣之声。
“和尚,你听见了没有?”
“是嫱儿。”
“是大姑娘,不过她哭什么呢?”
和尚没有答话,他也猜不透孙女儿的事情。
“我记得大姑娘向来是不哭的。”
和尚缄默,仍未接话。
“我猜她两个已经见着了,大姑娘也许是喜极而……”
怪人话语未尽,冷嫱悲泣的声音却越来越高。
“傻施主你听。”
“不对啦和尚,咱们快去。”
他俩立即冲拨而起,循姑娘去处,飞纵而上。
原来古井壁间,有一六尺门户,门内,一条弯折的甬道。
甬道仅有十余丈长,他俩转瞬已经驰到尽头。
尽头处,一间石室,室内正中,高悬一粒明珠,珠射奇芒,亮若白昼。
冷嫱姑娘当门而立,正在掩面悲泣不已。
她虽然听到身后的声音,却似若未闻,头也不抬。
老和尚和怪人,自姑娘身旁闪进了石室,注目之下,不由愣在了那里。
石室正中,一座石榻,榻高二尺,榻上并摆着一对尸体。
左边一具,是那位色绝武林的耿芸娘,右边是那个被视为“佛门”叛徒的高僧,圣心大师。
圣心大师仍然穿着死时的那身僧袍,袍上沾满了极细的石粉。
耿芸娘衣衫全新,洁白无尘。
怪的是,他俩面色如生,不类死人。
最最令人惊骇的是,在他夫妇正中,躺着一个用淡绿棉被裹包着的乳娃儿,娃儿身上,放着一张素笺,笺上有字。
老和尚慈眉一扬,步向石榻,伸手拈起素笺。
怪人霎了霎了眼,冷哼一声,大步向前似要抱起那个娃儿。
“动不得!”冷嫱却急声阻拦,并横身飘在了怪人的身前。
“大姑娘,这孩子为什么动不得?”
老和尚这时已看完了那张素笺说,顺手递给怪人。
“莫动此子,否则此子立即身亡。”
怪人看完之后,冷嗤一声,瞥了老和尚一眼。
老和尚看着冷嫱姑娘,摇摇头,叹息一声。
“和尚,你信这些鬼话?”怪人扬了扬那张素笺,叮问和尚。
“不得不信。”
“哼!傻老头子就不信邪,一动就死?这算那门子把戏。”
“傻施主,为此子打算,咱们还是宁信其事的好。”
“这明明是留笺之人在施弄狡狯,咱们……”
“傻老爷子,不管真假,我不许任何人去碰这乳娃儿一下。”
冷嫱姑娘一旁郑重地声明,怪人无可奈何的长吁一声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闪到了圣心大师的遗体旁边,伸手抓住了死者的脉门。
片刻之后,他颓然束手,圣心脉波早停,果已死去。
“和尚,看来我傻老头子完了。”他莫明其妙地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唉!这可真是怪事。”老和尚知道这怪人言下之意,喟叹一声摇着头这样说。
“我要阿爷来,阿爷说什么也不管,我请傻老爷子你帮忙,你偏说过五更天再去不晚,结果怎么样?怎么样?
白天还骗我,说圣心他们没死,保证还我个活生生的人,现在他就躺在这儿,还我!还我!还我个活生生的人呀!”
冷嫱突然悲声向老和尚与怪人责问,声调越说越高。
怪人嗟吁不已,羞愧至极,搓着两只手,不胜愁烦。
“嫱儿。”老和尚蓦地肃色扬声喝叱冷嫱,冷嫱却号啕起来。
“大姑娘,大姑娘,你别哭,别哭,听我说……”
“听您说,听您说,您能把圣心说活了您就说,否则……”
“嫱儿,你太过分了,你是圣心的什么人?这样……”
“我是他的,他的……”
冷嫱儿无法回答,羞愧悲凄之下,霍地转身冲出石室而去。
“唉!在这个时候,和尚你是发的那门子阿爷脾气?咱们现在不能任她乱跑,快追!”
老和尚早已料到后果堪忧,闻言即行,随后追下。
怪人却未挪动,他闭上眼,想着心事。
久久之后,似有所悟,瞥了石榻上的死者和乳娃儿一眼,哼了一声,飘身纵出石室,追赶冷嫱祖孙去了。
古废井旁,老和尚正在劝慰着心爱的孙女,怪人悄然近前,低声说道:
“大姑娘,我有个办法……”
“我不要听。”
怪人却不管姑娘听否,仍然接着说道:“我亲眼目睹,圣心活着从……”
“刚刚我也亲眼目睹,他死在石榻上面。”姑娘冷冷地接上这么一句。
“不错,如今却又死在了石榻上面,因之不无可疑之处。”
“我没有傻老爷子您聪明,瞧不出可疑的地方。”姑娘冷言讥讽着白发的怪人。
“姑且暂定圣心大师果已死去,那……”
“什么?‘姑且暂定圣心已死’,傻老爷子,你装傻真算到了家啦。”
“那他夫妇应该死在千人石上才对,却怎地找了这么一个隐秘地方躺着?”
姑娘这次没再接话,她已动了疑念。
“能够运葬圣心夫妇遗体的人,只有独孤占一个,大姑娘曾经告诉我傻老头子说,独孤占擒获了他那位宝贝弟弟走了……”
“不错,但是他很可能在行前先办运葬的事呀?”
“大姑娘,咱们不抬杠,只说事实,圣心夫妇卧身枯井中的石室之内,却算不得就是运葬。”
“为什么?”
“甬道未封,石室无阻,咱们能够前往,别人也能找到,况谁也难保证日久不为蛇鼠之辈……
怪人有心停顿了话锋,冷嫱不由追问说道:“这一点果然可疑,也许独孤占另有交待……
“像这种紧要大事,独孤占绝不肯假手他人,何况最最令人惊骇的是,那个乳儿怎能……”
“对,对,对。”冷嫱姑娘一连说了三个对字。
“所以我傻老头子断定,圣心必然活着。”
“您可是说,那石榻上面的死者,不是圣心?”
“是他,否则他不会把芸娘的尸体也放在榻上,何况“这就怪了,假若圣心没死,芸娘自然也还活着才对。”
“我傻老头子也就因为这一点老想不明白,才几乎上了大当。”
“如今您可是已经想明白了?”
“没有,这一点太难啦。”
“那您又怎能断定圣心必然活着?”
“从那乳娃儿的身上,我找出了破绽。”
“那我……”
“大姑娘,这事好办的很,咱们再下去一次,守在石榻旁边,倒要看看圣心还能耍些什么把戏。”
久久没有开口的老和尚,这时却接话说道:“圣心虽能强忍饥渴,那娃儿却是无法久耐,傻施主的办法对,咱们说走就走。”
冷嫱此时已经恍悟一切,平静地说道:“阿爷,怕来不及了。”
“你这是指着什么说的?”
“阿爷,他……也好,下去一次也好。”
冷嫱话锋突变,神情极为静穆,不像先前那般激动。
怪人和老和尚互望了一眼,没再开口,三人慢步踱向古废井边。
再次飘身井底,腾上甬道门户,到达石室之前。
这次室内黝暗漆黑,伸手难见,冷嫱微吁一声,打亮了火摺。
他们目光齐注石榻之上,惊骇沉默无言。
石室既已黝暗无光,高悬半空的那粒明珠,自然已被人摘去。令人深觉骇悚的是,躺卧在石榻上面的一对死者,和那用淡绿棉被包裹着的乳娃儿,竟也渺然夫踪。
三个人俱皆沉默无言,火摺已将燃尽,在这极微弱的光芒之下,映射出三种不同的神色。
老和尚慈眉紧锁,善目微启,仍有无限心事。
怪人却面含欣喜之色,不知道他高兴些什么。
冷嫱姑娘,神情淡然,乍看好象极为平静,但她那一双星眸之中,却含蕴着晶亮的珠泪。如今她方始领略到辛酸苦痛和哀怨的滋味。
但,她已学会了强捺悲楚技巧,她已决定了自己未来的出处,现在任凭什么深沉的打击,她都能无动于衷了
刹那,火摺已熄。
“叭”!火摺自冷姑娘手中,滑坠地上。
石室之内,恢复了深黑和寂静,三人没有一个出声说话,也没人挪动。
很久很久,怪人首先干嗽一声。
老和尚继之低沉地长吁,冷嫱姑娘却仍不开口。
“和尚,圣心活着,石榻突尸踪,证明……”
怪人本是没话找话,黑暗中他无法示意老和尚,因为只有用言语暗示和尚,要他劝慰冷嫱姑娘几句,故而中途停下话锋,等候老和尚接口。
谁料老和尚正在沉思着一件大事,竟然没有理会。
“喂!我说和尚,咱们干耗在这里总不是事吧?”
怪人久久不闻老和尚开口,只好开门见山地说出心意。
“傻施主,这石室之内,必有秘径,否则你我适才未曾远离枯井,榻上尸体断然不致失踪……”
老和尚突然说出沉思之事,怪人尚未作答,冷嫱姑娘幽幽接口说道:
“走吧,咱们应该离开这儿了。”
“嫱儿,你不是准备了三只火摺子吗?”
“嗯。”
“给我一只。”
“阿爷要它干么用呀?”
“圣心捣鬼,我要找出秘道机关……”
“不必了阿爷,咱们走吧。”
“走!嫱儿,你不是要……”
“我什么也不要,就想立刻离开此地。”
话声中,她已缓步踱出石室,怪人紧随身后,老和尚此时方才了然孙女的心意,不禁喟叹着也走了出来。
过甬道,登井阶,纵身飞出枯井。
冷嫱姑娘在前,身形快似闪电疾射远去,老和尚与怪人,紧紧追下,三条黑影幌眼无踪。自此,武林中江湖上,就没人再看到过冷嫱姑娘。
当然,那白发黑髯的矮胖怪人,那古稀高龄的奇异和尚,也就此失踪。
这哑迷,或许永远无人知晓,但也许有朝一日,突然解破。
且复旦兮!
花开花落。
秋风秋雨愁人?
转瞬霜尽雪降。
再有两天,就是圣心夫妇,惨死的周年忌日了。
就在这一天的夜半深更,那“子午岭”头的“关爷庙”中,传出喃喃不绝的低颂经文的声音。
这座关爷庙,气魄很大,可惜年久失修,已然半塌。
庙中早无香火,更无人踪,日间,或有乞儿路人歇足,入夜,鬼哭狼号,阴森得怕人。
如今突有声音传出,令人骇惊。
声音起自大殿之中,天寒地冻之时,听来越发清楚。
豆大的一点灯辉,照射在大殿正中。
那里有一个二尺蒲团,蒲团上跌坐着一位老僧。他正在闭目默诵经文,朗朗不绝。
移时,一阵疾风,老和尚身前五尺地方,平添了一个驼背老者,老者手捧着一个娃娃儿,娃儿穿着一身棉衣。
这人正是那怪驼子独孤占,不用说这个娃儿就是圣心大师的孤子了。
老和尚不是别人,是和驼子订有约会的元元大师。
“老和尚真是言而有信。”驼子首先开口,语调却冰冷无情。
“施主也是君子。”大师却平静地回答。
“这孩子昨日全身突然肿胀,昔日和尚所赠良药,已经给他服下……”
“老衲无诳语,施主今日想来已经深信当年之言不虚了吧。”
驼子没有答话,却闷吁一声。
“施主若无他嘱,即请将娃儿交于老衲,老衲想要早些登程。”
“驼子还有话没说。”
“请讲当面。”
“和尚要到哪里去?”
“施主恕过老衲,目的之地,现不下便相告!”
“驼子本不当问,只因昔日西园寺中分手之后,突生意外,圣心所遗二子,竟然遗失一个,如今……”
“如今施主莫非有心变卦不成?”
“丈夫一言,驷马难追,驼子决不改变初衷,唯祈他年再见此子一面……”
“施主,老衲不敢说他年之事如何。”
“和尚,你的心意驼子尽知,只是如今我驼子仅剩这个娃儿,难道和尚你就这般忍心?”
“施主之言令老衲惊骇,当真二子已失其一?”
“驼子生平无不实之言,和尚你怎敢辱我?”
元元大师闻言沉思片刻之后,方始正色说道:“老衲深知施主仁厚,所言必然不虚,故此实告施主,老衲即将远赴峨嵋金顶,施主念此子之时,可以前往探视。”
“多谢和尚,驼子还有一事。”
“愿闻其详。”。
“二子仅剩其一,和尚莫忘这娃儿还要接续圣心……”
“施主万安,老衲不敢如此悖情。”
“如此请娃儿去吧。”
一接一送,老和尚随之站起,将蒲团背于身后,捧抱着娃儿,向独孤占道声“后会”,飘身出庙而去。
独孤占相随而出,目送元元大师身形消失在远处之后,幽幽长叹一声,顿足疾射关爷庙后,刹那无踪。
日出日落。年复一年。
在十八年后的今天——
七星河畔,万马长嘶!
尘雾腾漫。金鼓齐鸣。号炮连声。
喊杀声震天!山摇地动!刀枪出,星月寒。
血,染红了七星河水!尸骨堆积如山!战夜风吹熄了战火,大家都等待着明天,明天……
这里。
本来是翠树丛丛,山色青秀。岩纹缕缕,斑斓可爱。
山村极为稠密,居宇比栉。绿水湍湍,缓缓东流。
的确是一个毓灵美丽的所在。
如今!
翠叶已被火毁,山色变为枯黄。
岩纹残裂撒碎。绿波转呈赤红。
山村居宇,化为断壁塌垣。成了争夺残酷地杀人战场。
年前,东川群苗作乱,乌撒苗蛮倾巢而出,劫踞“七星关”口。
大明勋臣傅友德,率军平蛮,血战已久。
旭日跃升。
划谷为涧的七星河水,已经涤净了昨夕的腥血。
但它却阻止不住,今朝必然重演的鏖兵搏战。
战云密布,肉搏即起。
在这刹那时间中,大地却悄静得怕人。
蓦地!
自天边远处,传来了奇异的声响。
如雷鸣!若山崩。
“咚”“咚”“咚”!声震天地,十响方停!
乌撒蛮苗,闻声似极凛惊,“苗笛”频吸不止。
尖怪地笛音,声声接送,转瞬远去。继之,人影不停地挪动。
明军自当是蛮苗即欲闯阵,传令严备待攻。
谁料怪事突然发生,满山遍野的乌撒蛮苗,眨眼光景,竟然撤退了个干干净净,四处再也不见一个人影。
这时奇异的响声又起。
咚,咚,咚咚……仍然十响而停,不过听来却近了许多。
明军十里连营之中,却毫不松懈,弓上弦,刀出鞘,人持戟,马悬铃。
万千兵丁,列阵成龙,静待中军将令。
突然!
一骥骝马,冲出中军大营,马上人高举着烈火帅令。
马似欢龙般飞驰盘旋阵中,马上人高喊声声。
“主师有令,三军撤队回营,紧闭营门,不得擅动,马摘环铃,人守帐中,喧哗者斩!违令者斩!”
千军万马闻令即行,尽管心存疑念,却无不遵从。
就只霎霎眼的工夫,十里营外,再也不见一人一马。
这时,远处尘土蔽空,一条幽长的灰龙,滚滚而来。
转瞬光景,灰龙迅疾地已停在了明军和蛮苗对垒的正中。
来时,灰龙曾经发出震天动地声音,象澎湃的浪啸,如万马腾空。此时,却悄寂无声。
尘土沙灰,渐渐坠落,一点一滴,缓慢地现出来了这条灰龙的真形。
噫!好奇特威严的一队人马呀!
行分四列,正中两列皆为绝色少女,两旁各有一行俊少年维护。
少年皆是文士束装。
少女个个美艳动人。
她们,他们,衣衫全是清一色地银绫,白的爱人,也白的怕人。
一人一骑,银鞍银镫,银色骝骥。
不论男女,在马鞍桥旁都垂挂着一只奇形的“皮鼓”。
不论男女,背后都背着一柄金鞘的宝剑。
不论男女,俱皆面色肃穆仪态庄严。
这是一队银色行列,怪异奇特地银色行列。
行列的正中,有一座用十六匹混身漆黑的骝马搭抬着的长大软轿。
轿色金黄,四边垂幔,幔穗赤红,长可及地,是故无法看出轿中人物的模样。
轿前,有一匹腥红宝马,毛作卷云,鬃成团花,四蹄雪白,昂首摆尾,如麟翔龙飞似欲腾升一般。
鞍配杏黄,镫为银白,空无骑者。
金轿左右,各有一骑银驹,上乘一对身着天蓝长衫之中年文士,他俩似乎是这银色软轿中人的亲信,神态出尘,不似普通人物。
远看这一队行列,活似一条腰缠五彩的巨大银龙,这队怪异地人物,伫步当地,不言不动鸦雀无声,片刻之后,软轿左右及前方的丝幔,缓缓升了起来。
软轿宽有丈五,长几四丈,分为内外双间。如今外面一间,业因垂幔挑升而现露了出来。可是里面一间,重幔低垂,仍然无法窥知一切。
外间,正前方中间,摆着一只庞大无伦的巨鼓,色呈金黄,不知何物制成。
再后,一张软垫云榻,桃木镂花刻制而成,镶有赤红的巨块宝石,闪烁生辉。
榻旁,左右待立着两名垂髻少女,各持拂尘。
榻上正中,一只矮脚古色古香的几桌,桌上有一付纯玉的盖碗,碗盖微斜,冒出一丝热雾,碗中想必是泡的香茗。
矮脚茶几左旁,卧靠着一个身穿桃红长衫的人物,这时他已半扶着茶几,缓缓的坐了起来。
榻左的少女,立刻俯身替这人穿上了鞋子。
这人神态极为狂傲,微眯着双目,眼皮都不抬。
他缓缓平伸出了双臂,两个少女立即掺扶着他站了起来。
啊!这人好俊的相貌,好华丽的一身衣衫。
桃红袍上,闪出朵朵金星,银色丝绶围腰,正中镶缀一只小巧玲珑的血红如意,映射一片红霞。
足登的双履,竟系一块莹玉挖雕而成,嵌着五色珍珠宝石。
他,伫立软轿前端,静如山岳,眺望七星关口。
他,貌相神俊,丰姿清秀,气宇绝俗,潇洒脱尘。
不过,他在眉目之间,含蕴着一种难以刻画描述的狂傲神态,望之令人惕惧不安,既畏且恃。奇特的是,他只不过是位年仅弱冠的书生。
“为何停马不前?”
他冷酷而威的发问,目光却始终是远眺着那形成北斗的七星山峦。
他的语调虽低,却能声传全队,因为现下是一片寂静无声。
“前面已是‘七星关’口!”软轿下面左旁的蓝衫中年文士,在马上躬身答话。
“哼!血战已久,难道蛮苗尚在?”
他含着无限轻蔑的意味,冷哼一声,提高了声调再次发问。
“是!如今尚在七星关口相持不下。”
“蠢材。”
他闻言之后,怒叱一声“蠢材”,接着嘿嘿地冷笑了起来。
蓝衫文士虽然明知骂的并不是他,却也颔首应“是”!
“明军由谁率领?”他冷笑声停止后,突然问出这句话来,好象他手下的这个蓝衫文士,应该无所不知似的。
“是傅大将军。”蓝衫文士果然无所不晓。
“傅大将军?莫非是当年称道为经略奇才的那个人?”
他年仅弱冠,“当年”二字,令人不知所指。
但是那蓝衫文士,却点头不迭,连连称“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位经略奇材,哼!”
他好大的胆量,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竟敢这般轻藐一位身经百战,勋业盖世的百万雄师的主帅?
“山主有所不知……”蓝衫文士急欲代大将军分辩,竟然未加思索,说出“山主有所不知”六个字来,但他话方吐口,已知犯上,立即倏的顿住话锋。
“成磊怎敢这般妄言,难道……”
软轿右旁的那个蓝衫文士,不待山主降罪,已经厉声训叱左旁这个人物。
谁料他话语未尽,轿中的山主却摆手阻住了他,微笑着说道:“成淼,人非圣贤,怎能无所不知?你弟弟说的对,不要阻拦于他。”
成淼俯首无言,成磊暗吸了一口凉气,自忖侥幸不已。
“说吧成磊,我有所不知的是什么事情?”
“成磊一时疏忽,放肆……”
“我不怪你,休得再说此事,答覆我的问话。”
“是,山主,七星关因附近山峰形成北斗之势而得名,七峰相峙若屏藩然,山势巍峨,地势险要,是故七星关口,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入’之称,乃利守而不利于攻伐的地方。”
“嗯嗯嗯,说得有理,山势果甚险要,再说下去。”
“是,乌撒蛮苗,久居山泽,身轻力大,惯于山区争搏,况恃天险之势,依为藩嶂,攻守均利,复因东川诸蛮暗中接济,彼此互应,外恃山峦之险,内无后顾之忧,兵源不绝,粮水无缺,山居成习,久战不疲了。明军则不然,重臣干戈于外,惧邪奸倭鄙之吏于内,大军远征,车船劳顿不堪,惯平原之搏,疏山野之斗,故而……”
“成磊,大丈夫立事立业,慎怪于先,既投身武列,当知‘马革裹尸’之训,实为武官,拚干戈而卫国土,即乃本分。你适才所言种种,虽有道理,然非不可破者,设出奇兵,绕行于后,再击鼓号,攻伐于前,丈夫抱勇,人人不怕,为将领者,身先士卒,士卒怕不用命?如此则以一当十、千为万,前后夹击,蛮苗不破未之有也,然后王师乘胜鼓勇而攻,东川诸苗不战自乱,则破敌必矣。”
“是,山主经天纬地之才,世间何人可比。”
“成磊,难道‘傅友德’思不及此?”
“傅大将军身为主帅,据云向以仁厚为本,其迟迟不下将令仆继而攻者,恐怀圣人之心,不忍……”
“哈哈哈哈哈哈”软轿中的丰神人物,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四野,久久方停。
“成磊你这才说中了根本,由此看来……”
他说到这里,蓦地停了下来,鸣“咦”一声,低沉地又接着说道:“奇怪,怎地不见一兵一卒?”
“山主可是指着官军说的?”
“当然!”
“山主恕罪,成磊昨日命人函达傅大将军,言及山主今晨将渡七星关口,请其严束部下,勿扰山主的清静。”
“哦!难怪不见人影。”他说到此处,双目缓缓阖闭,眉峰却逐渐紧皱。
成氏兄弟,不知是吉是凶,互望了一眼,却不敢挪动。
刹那,他双眉顺展,神眸睁开,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成淼!”
“在!”
“傅大将军惦怀故剑之情,传令收兵不惊我等,情高谊厚,俗云‘点水之恩,当涌泉以报’,是与不是?”
“是!”
“我曾夸豪言,终生除……除了一人之外,再不受人恩惠,是故傅大将军的这份情谊,必须报答。”
这次成氏兄弟,未敢答话,只是俯身听命。
“况我等此行目的之地,乃‘川’‘黔’交界‘赤水’地方,七星关势在必过,因之……”他又自动地停下了话锋,沉思刹那之后,声调突变威厉,一个字一个字地沉重说道:“成磊成淼听令!”
“是山主。”
“成磊立即通知官军,准备进攻蛮苗!成淼传我‘鼓令’,立命本队登程,直扑七星关口!”
成氏兄弟齐声答应。成磊马上俯首向这丰神俊绝地少年一叩,立即催动银驹,飞般奔向明军的中军帅营而去。
成淼目视成磊自中军营中返来之后,探手取起垂悬着的奇形皮鼓,放置怀中,双膝微叩,双手击向鼓面。
“咚……”密雷般一阵奇妙的鼓声传出,这队奇特的行列,开始前进。
这时!
大明军营之中,传出了震天动地三声号炮,万马奔出,百营帐开,十万久战疆场的劲旅,刀放寒光,弓压长箭,走履齐声,杀奔蛮苗阵地。
乌撒蛮苗,前闻咚咚异声,已皆走避。如今窥知明军攻上,蛮性大发,苗笛再次频传,群苗立即涌集山头。
“乌拉!”“乌拉!”几声尖厉的怪吼,划空传来,群苗如疯似狂,纷将毒弩镖枪对准头前这队银色行列掷下。
软轿中的奇异人物,目睹此情,冷笑数声,霍地大踱到轿上前端那只巨大鼓的旁边,探手平按鼓上。
“轰”!巨鼓竟然发出奇特的怪声。
银色行列之中,所有的英俊绝色的男女,闻声倏地各自甩镫飞身立于鞍上。
“咕隆!咕隆!”巨鼓再发雷啸声音,银衣少年男女,动作划一,宝剑出鞘。剑映旭日,各发豪光,持剑男女,待令而动。
“咚!”山崩地裂的一声巨震,半空中平添了数百道银霞,银霞迅捷无伦地闪得一闪,疾若鹰隼般射向蛮苗阵中。
蛮苗登时大乱,他们根本没有看出由空中飞射而来的是些什么。
银霞投落之后,光闪倏失,蛮苗群中,突地现出了百数位银衫文士,和美艳至极的绝色少女。
“咚!咚!”又是两声巨雷。
银衫少年男女,霍地齐声长啸,身形拨飞,寒闪划起,化为百数道匹练银芒,在蛮苗阵中翻转滚飞疾驰不停。
数千蛮苗,在痴愣傻呆之下,化作孽鬼。
一时人头横飞,腥血崩发,哀号声震,奔逃无间乱成一片。
明军乘势攻上,蛮苗鸟兽群散,刹那尸横遍山,血流成涧。
追击的号角“呜!呜!”直鸣。
进攻的炮声隆隆震响,兵败山倒,转瞬喊杀之声和满山遍野的蛮苗及官军,俱皆远去。
“鼓鼓隆隆鼓鼓隆隆鼓鼓”!一连着三串巨鼓敲出的高响传到,数百道寒光银霞,闻声倏地追飞而回,自山峦峰岭间,疾若电掣而到。
寒光银霞,射临百数十骑空鞍无人的银驹上空之时,蓦地一齐收势,纷纷飘然缓缓降下,那百数十位银衫的少年,和雪衣美女,宝剑早已归鞘,似神龙一般复又乘跨在骝马鞍上。
银衫雪裙,纛中长袖,一片霜白,飘风飘云。
适才虽经一场血战,但丝衫绫裙之上,不见点滴血污。
这队奇异行列中的奇异少年男女,端的技艺出神,功力入化,来去如电,令人难见形貌,叹为观止。
“成淼,传令全队前进,直扑‘撤拉溪’驿”
这位稳坐软轿之中的丰神英俊怪异的人物,对适才这场残酷的搏杀,毫不动容,脸上那种傲蔑万物的神色,始终未变。
他并无一言慰勉手下,却淡淡地传出了登程前进的令谕。
刹那之后,灵龟飞声,戈玉振鸣,大队已然起行。
行列乍动虽极缓慢,转瞬之后,已然快如追风,一条矫捷庞大腰束五彩的银龙,带着一道数里的尘雾,迅疾若电,发着凛人心胆的隆隆怪吼,闪闪远去。
远处。
蛮苗哀号之声已歇,呼喊追杀之声亦停。
只见,十数里外的上空,浓尘沙雾滚滚飞驰不散,眨眼又远了许多。
此时只剩下渊渊简简频传不绝的少昊天音——
咚!隆!咚隆……
这队奇异的银衣行列,时而盘旋登山,迁回于曲折的峦径,时而迅疾下降,穿行幽谷溪涧之中。
过怪石嶙峋,螺形贝纹,方岩峭壁的“百蛮”峰。
渡淙淙清音,弯转盘折,色呈碧绿的“高家”溪。
行列倏地停顿在“撤拉溪”驿前,约距五里的地方。
“成磊,大队因何不前?”
轿中英俊的山主,卧身榻上并未睁眼,淡淡地追问大队中止前行的原故。
“山主,此处相距‘撤拉溪’镇,已经不足五里。”
“如今是何时辰?”
‘巳’末。”
“传令疾行,‘午’时前,‘长春铺’外歇晌。”
成磊闻谕,瞥了胞兄成淼一眼,成淼微一点头,立即低声向山主禀道:“七星关口山主传令大队在此……”
“我知道,现在用不着了。”成氏兄弟闻言齐声应是,银衣大队再次起行,缓缓向前推动。
下“撤拉溪”,路径有若匹练,直趋远处山间。
狭谷小道,有如一线之天,两边山壁高不见顶。
山青翠翠,叶浓森森,紫微野生三五,万绿丛中衬出出点点淡紫,望之令人胸怀畅然,此即“长春铺”前景色。
晌午以前,银衣行列停在了目的之地。
这位丰神卓越红衫华服的俊美山主,飘下了软轿。
他目注于成淼面上,微一示意,成淼立即近前,他悄声嘱咐几句,成淼点头不迭而退。
软轿上那两名垂髻少女;这时捧着一个尺余的方形在宝盒,交给了成磊。
成磊接过宝盒,紧随在山主的身后,两人远离大队,登上山径。
此地山势险隘,大有一夫当关万人莫敌之概,虽古蜀栈道峡谷之险,为世人所惊赞。比诸此间,恐亦不过如是。
他俩在危崖绝壁之上,轻登巧纵,似云燕若灵猿,如履平川,转瞬已至峰顶。
华服的英俊山主,回顾了紧随在身后的成磊一眼,淡然说道:“累吗?”
“深谢山主的关怀,小的不累。”
“很好,我高兴你的功力又深了一些。”
“此乃老人家和山主所恩赐。”
“说的好,其实这要靠个人努力才行。”
成磊颔首默然,山主纵目远眺,赞叹一声,手指群山说道:“黔西群山,皆系娄山支脉,山势之雄伟无伦比者,难怪贵州省有‘山地’之称。”
“山主,若非有这条河水相衬,此间景色恐无如此佳妙吧?”
“当然,若非七星河水清流东南,涤尽俗尘,这……”
他话声未完,峰下鼓声突起,这俊美红衫华服的山主,面色微变,话锋陡转,冷冷地说道:“他们已经准备妥当,成磊,咱们事了之后,再来观赏这险隘的山势和绝妙景色吧。”说着他不等成磊答话,手指不远处的一座树林又道:
“那人就住在林中石室之内,去吧。”
“是!”成磊答应一声,手捧宝盒,缓缓踱了过去。
树林外,成磊将宝盒放置地上,大踏步闯进林内。
岂料他行未数丈,林中突然有人厉声叱喝说道:“什么人竟敢擅闯禁地,再不停步报名,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西山山主座下,青衫使者成磊。”成磊并不停步,却扬声报名。
“立即止步,说明来意。”林中人再次呼喝追问,成磊冷笑一声仍然前进不止。
“再进一步,必遭惨死!”
“说话的什么人,怎不露面?”
“说出你的来意,自然有人接待。”
“成磊奉我山主谕令,前来向‘无肢先生’索要一物。”
“阁下略候片刻。”
成磊冷嗤一声,才待前行,车轮声响,由四名壮汉护从,两名童子推车,十数名奇装异服的人物随后,自林木深处缓缓出来。
车上端然正坐着一位白面老者,发长数尺,蓬垂肩前,胡须却仅有数寸,所着衣衫极端怪异,竟无袖口。
双腿自膝以下,盖着一床毛毯,遮掩住他那残断的地方。
老者双目射出冷酷阴鸷的神光,瞥了成磊一眼,从容而冷傲地问道:“你声称的山主是谁,如今何在?”
“山主现在林外候驾。”
“何不唤他前来?”
“山主谕令本使者唤你前去。”
两人乍见刹那,唇枪舌剑已有往还。
“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胆量不小。”
无肢先生延年寿,蓦地扬声狂笑,讽言成磊大胆。
“好说好说,彼此彼此。”成磊立即回敬一言,丝毫不让。
“老夫向不欠人财物……”
无肢先生延年寿话尚未完,成磊冷笑一声立即接口说道:“你应该好好的想想,这笔债据我山主说,已经十几年了。”
“十几年了?哼!”
延年寿双眉紧锁,他确实想不出对方和自己结怨的往事。
“姑苏城外,千人石上,十八年前的一个冬夜,你……”
成磊缓慢而有力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点醒对方,延年寿闻言色变,脸上掠过一丝狞笑,双目竟然阖闭,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你无妨细想一下怎样安排后事,成某林外候你。”
成磊话罢,冷冷一笑,转身慢步出林而去。
无肢先生手下四名大汉,早已不耐,怒喝一声,飞步赶上。
“尔等意图何为?”
成磊倏地止步,并不转身回顾,威严地喝问四名大汉。
四名大汉并不回答,各据一方,八拳齐出,挟疾劲风力击向成磊。
“蠢奴滚开!”成磊一声怒叱,双臂一振一抖,已将四名大汉迫退数步。
成磊虽仅一振一抖,所施却系上乘“回震”功力,他不愿伤及无辜,因之只用六成力道,意料中这四名大汉,必将震摔地上。
谁料无肢先生手下这四个看来蠢笨的汉子,却仅仅退后了几步,成磊不由暗自点头,已将功力提至九成。
四名大汉微顿之后,继之扑来。仍然八拳齐出一起击下。
成磊并未挪动,双肘平抬,两臂猛然斜甩左右,四名大汉再次被迫退后八尺。
“尔等设若蠢不畏死,无妨再攻一次。”
成磊心存仁厚,虽已提聚九成功力,却仍然保留了两分。
四名大汉非但不退,反而齐声暴喝重又攻到。
成磊双眉陡锁,神目含威,冷哼一声,依然未动一步。
他宁神静心,听出四名大汉已经迫近,并已扬拳下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