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婆婆又叹息一声,道:
“孩子!咱们选错了人了,等妈另给你选一个吧!”
谈素月全身抽动了一下,突然流出两滴晶莹的泪珠,摇摇头道:
“不!我还是跟妈回塞外去,永远不再到关里来。”
雪婆婆轻轻抚着谈素月的肩头,凄然说道:“孩子,那不行,妈这么老了,还能再跟你几年,妈临死之前,一定还得给你……”
谈素月抓住雪婆婆一双干枯的手掌乱摇着打断她的话道:
“妈不要再说了,我……我……”
但我了半天,却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雪婆婆又望了一眼生龙活虎,一掌猛似一掌的杨剑青,沉重的叹了口气,拉起谈素月的手臂,说道:“此人骄悍不驯,一意孤行,和那黄天民当年倒有几分相像,不是可托终身之人,嫁之非福,死活由他去吧,咱们走了!”说毕转身欲行。
谈素月低眉俯首,仍未移动脚步,犹豫半晌,迟迟疑疑的说道:
“妈!我……”
雪婆婆声音有些冷凛的问道:
“你怎么了?……说呀!”接着双目紧盯在谈素月脸上一动不动。
谈素月双颊泛红,把头垂得更低,终于把身子依在雪婆婆胸前,低声说道:
“我要问他两句话,然后就跟妈重回塞外……”
雪婆婆轻吁了一口气道:
“要是他死不到苗疆飞龙之手,你就问吧,不过,妈已不愿再看到这种乖戾不群之人,我先到前面山神庙前等你!”
竹杖一顿,即刻转身而去。
谈素月轻轻呼了一声:
“妈!我……”但下面仍然顿住说不下去。
雪婆婆轻轻转身了,轻声叱道: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老这么吞吞吐吐的?”
接着声色转厉,又道:
“那姓杨的看来一貌堂堂,颇有点英风侠气,以致在碧霞宫中之时,妈也曾答应过你们终身之事,但人不可貌相……孩子!妈比你懂得多,此人任性矫情,难以善终,说不定今天……”
谈素月急急的打断她的话道: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今生要永远跟着妈,等妈百年之后,我就去找座深山古刹……”说着忽然哽咽起来,接不下去。
雪婆婆两眼中也流露出一股伤心神色,又走回几步,把谈素月搂在怀中,凄然说道:
“孩子,不能那样,那不但辜负了妈抚养你这些年,也对不起你死去的亲妈。妈会给你找个适当的归宿,让你过一生快乐日子!”
谈素月微微抽搐了一下,颤声说道:
“我今生不会有什么快乐了,光凭我的身世……”
她勉强振作了一下,轻轻推了雪婆婆一把,道:“妈就在前边等我一下吧,只许他人不仁,不许我们不义,反正我……只是问他两句话,然后就走。”
雪婆婆忽然显得非常老迈,伛偻着身子摇摇晃晃的一径向前走去,不一时就隐入巨石之后不见。
谈素月微微颤抖着转回身来,重复把目光投注到杨剑青与苗疆飞龙阎天与身上。
只见杨剑青掌势已由快速趋于缓慢,半天一掌,去势沉缓迟滞,但显然可见每掌都是运足全力而发。
苗疆飞龙阎天与虽并未出招对拒,但已不似方才从容,而且那姿态看来非常滑稽可笑,只见他双足微分,上身半向前倾,双手五指箕张,掌心后翻,两道目光炯炯逼人,紧盯着杨剑青略不少动。
原来苗疆飞龙阎天与,从未涉足中原,对成名不过数日的杨剑青更是一无所闻,自恃功力盖世,何尝把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瞧在眼里,是故敢于让杨剑青连攻三十招并不还手。
孰料苗疆飞龙竟而看走了眼,杨剑青虽不过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青人,即使一出娘胎就研练武功,又能有多大成就,但他不知杨剑青分自黄天民与傻和尚之处所承袭到的功力,足抵常人数十年修为,且杨剑青盛怒之下全力发掌,那威势岂同小可。
苗疆飞龙虽也是个性情乖僻,独行其是之人,但一向不轻然诺,言出必行,是故在前十掌内虽已看出杨剑青不是泛泛易与之辈,但并不肯毁弃前言,仍然任由杨剑青挥掌劈击,并不出招反击。
杨剑青一口气连劈十掌,见阎天与居然巍立如山,行所无事,亦不由心头凛然。
他暗中调息一下,但觉丹田之内热流滚滚,内力似乎无穷无尽,但那激荡翻腾的内力,却大异于在他未获奇之前,仿佛用惯了刀剑一类兵刃之人,骤然又改用长枪巨戟,虽然威力大增,但却力不从心,不能善加利用,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
他一面尽力苦思,一面缓缓运力,尽量使劈出的掌力与击后的内力相互揉和。
果然这一来威势大增,虽然掌势看来缓慢迟滞,但掌力却增加不少。
苗疆飞龙阎天与,仅以内力护身,硬接下了杨剑青十掌,虽讶然于杨剑青武功大出常情,但自忖如此下去,再接他二十掌,仍然不致当场出丑,何况后来掌力自必较初时掌力为弱。
不料为又是大出常轨之事,杨剑青内力似乎愈来愈足,滚滚不尽。
当剩下最后五掌时,杨剑青忽然掌法大变,阎天与初时误认为他连续劈击之下,内力已尽,故而掌法变缓,方欲开口大笑,骤感一股柔中带刚的暗力由杨剑青掌心中直射而出,仿佛一柄无形的铁锤,突然挟雷霆万钧之势,径向当胸击到。
阎天与猝然一惊,立觉胸口迸然一震,不自觉的前后摇摆了一下。
杨剑青见已得势,立刻仍以同样掌法,又将内力迫出了三成。
阎天与这一惊非同小可,当下连忙抱元守一,将全付内力完全贯注于胸腹等处。
倏忽之间,杨剑青连续挥出四掌,已剩下了三十招中最后的一招。
杨剑青突又停手不攻,双手按于丹田部位,似在调运内力。
阎天与暗叫一声侥幸,忙也借机调息几乎被击溃的内力真元。
原来杨剑青最后一连劈出的四掌,竟完全是内家高手以真力互搏的上乘手法,这种互较内功的搏斗,往往不分胜负存亡不能休止,按说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青人,绝不可能和一个七旬左右的武林前辈互较内力,因为以十数年的内力修为绝无法与修为数十年之人相抗衡,但杨剑青数度奇遇,加上他秉赋优异,把他造就成了一个突出的少年怪杰。
要知苗疆飞龙阎天与,虽在武林中默默无闻,那是由于平生未离苗区,但那一身不同凡响的武功,却远在一般以武林高手自负之人以上。
苗疆飞龙在苗区之内虽也是一个生杀予夺,随心所欲的魔头,但多少尚有是非之分。是故他与冥元峒主虽有师徒之分,而云中之宴上,阎天与也曾目睹冥元峒主几乎丧身黄天民掌下,但他不耻冥元峒主所为,是故虽见冥元峒主几乎丧生黄天民之手,却悄然离去,并未现身相救。
苗疆飞龙阎天与见杨剑青停手不攻,暗感欣幸,原来他此际已至油尽灯枯之时,数十年修为的真元内力,被杨剑青最后四掌,击得全部溃散,设若杨剑青再有一掌挥来,即使不能立丧掌下,也必身受重伤,是以借杨剑青停手不攻之际,立即连忙运息。
杨剑青略一伫立,双目凝注着阎天与苍老黯淡的神色,微微一笑,突然大声喝道:
“老魔!今天看到底是谁会被摔到崖下!”
但那声音断断续续,使人一听即知他同样的已是气力将竭。
喝声甫毕,杨剑青身随掌起,拼尽全部功力,猛烈向苗疆飞龙阎天与疾劈而至。
阎天与料不到杨剑青仍能挥出如此山沉海阔的一掌,大惊之下,顾不得溃散的内力,与已被震动翻腾的内腑,同样的拼尽余力,贯注于胸腹之上,疾向杨剑青疾劈而至的掌力迎去。但闻一阵砰然大响,两人均被震退五尺余远,摔在地上。
杨剑青初时尚有知觉,好几次挣扎着要立起身来,但每次都颓然再倒下来,最后耳际微闻谈素月嘤嘤啜啜与低低呼唤之声,同时一双温柔的手掌轻轻抚摩着他的前额头部,杨剑青但感胸腹之中一阵翻腾,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般,长长吁叹了一声,立即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一百年那样长,又好像仅在顷刻之间,杨剑青终于缓缓醒来,他茫然扫视了四周一眼,发觉自己正侧卧山石之间,头部却正偎在谈素月怀中。
他慢慢思索着方才发生的一切,不由转头向苗疆飞龙阎天与望去。
此时夜色正浓,四顾一片漆黑,但见苗疆飞龙阎天与半卧半坐倚在一块巨石之上,两眼紧闭,双手下垂,恍如业已死去,但从急剧起伏的胸部和微微抽搐的四肢看来,显然他受伤不轻,但此时亦已接近苏醒之时。
杨剑青缓缓运息了一下,虽感内腑略有翻动,但却百脉通畅,气血通流,显然并未受到重伤,他缓缓抬起头来,忽然发觉谈素月正以无边焦虑与关切的目光凝注着他,双目泪盈眉睫,无限凄楚。
杨剑青大感愧疚,轻声问道:“你妈呢?”
谈素月淡淡苦笑了一下,也轻声应道:“大概已经走了!”
杨剑青一怔,又问道:“她回了塞外……”
谈素月叹口气,摇摇头道:
“我妈的脾气从来都是这样,谁知道她又去了哪里,不过……一准是生气不理我了!”
杨剑青挣扎了一下,由谈素月扶持着立起身来,他试着走了几步,发觉自己除了略感疲弱之外,竟像并未以真元内力与人作生死之搏,曾使自己重伤甫愈一样,心头既感欣喜,又感惊讶。
原来他体内所承受的赤阳,玄元两大奇门功力至为深厚,至少可等于常人百年修为,但他受之未久,尚不能融合运用,他虽感体内真力已尽,事实上却连一半也没有运出,虽在与苗疆飞龙阎天与相互撞击之下,受震晕厥,却并未损及丹田真元,故而能在顷刻之间,迅即复元。
他轻轻摆脱谈素月的扶掖,缓步踱至苗疆飞互阎天与身前,沉声叱道:“老魔,今天看是谁要掉到这悬崖之下!”
语毕,奋起一脚,就欲将阎天与踢落崖下。
但他一脚并未踢出,又慢慢缩了回来。
他转头瞟了谈素月一眼,像自语般的喃喃说道:“在下从来不杀毫无抵抗之人,此人虽是黄老前辈仇人,但三十招中,他并未出手反击,而且此时……”
言下之意,似是不忍出手。
谈素月听他说毕,无限欣慰的点点头,轻声应道:“只许他人不仁不许咱们无义,此人既然已经败在你的手下,就饶他一命,也……”
她边说边用眼去看杨剑青,见他神色之间冷凛如冰,不免停下话锋住口不说。
杨剑青又投注了卧伏一旁的苗疆飞龙阎天与一眼,冷冷的向谈素月问道:
“姑娘可知道黄老前辈是什么人么?”
谈素月低声答道:
“是我爹爹!”
杨剑青讶然又问道:
“你都知道了?”
谈素月点点头道:
“雪婆婆告诉我的。”
说毕,黯然神伤的俯下头去,扯下胸前的汗巾轻轻的去揩拭眼角。
杨剑青沉重的叹了口气,又毫无表情的冷冷向谈素月说道:
“黄老前辈被此人一掌劈落深涧,已是姑娘亲自所睹之事,黄老前辈如已因而殒命,则此人就是姑娘不共戴天的仇人,难道姑娘不想报仇了么?”
谈素月低眉俯首,半晌无言,良久之后,方才轻轻抬起头来说道:
“我爹爹绝不会那样容易被人击落崖下,也许他是故意……”
杨剑青本已怀疑,大步走至阎天与身前,骈指俯身,点了他的“玄玑穴”。用意是阎天与不能于醒来后离此逃走,若发现黄天民果真已死于涧内,再回来杀之复仇。
然后他仍然转向谈素月说道:
“在下身受黄老前辈及谈姑娘大恩,旦夕难忘,黄老前辈既被阎天与劈下悬崖,不论是真是伪,在下必须下去査看清楚……”
以下的话似是极难启齿,故而他停顿下来,干咳了一声,终于还是一本正经的说道:
“果如阎天与所说,则在下此举必须冒可能死亡之险,如果在下一个时辰之内还未返回,则是已经丧身涧内,在下虽死亦得其所,只是……对姑娘救命之恩,只好期诸来世再行报答了!”
杨剑青低低吁了一口长气,又继续缓缓说道:“如果在下果真一去不回,姑娘可去追赶雪婆婆,或者……去找傻和尚,他一心要收姑娘为徒,以傻和尚的高深武功,姑娘异日必可成为一代武林侠女,在下和他一路同来,目前他正在前山的数间茅棚之内。……另个,还要请你顺便给与傻和尚同行的一位姑娘带个口信,就说在下不幸已遇难而死,对她的一番痴情,心感无既,但天命如此,只好请她另觅佳偶……”
谈素月突然猛地仰起头来,面对着杨剑青,截断他的话道:
“不要再说下去了,要下去也应该由我下去,黄天民是我爹爹,去寻找他的下落,或是替他报仇,都是我的责任,不该由你去冒险!”
说毕跃身欲起,就要向崖下跳去!
从那秀美绝伦,但却满含凄楚的面容之上,和那急促的谈话声中,竟使人无法看出她究竟是悲是怒?还是二者兼而有之?
杨剑青愕然一怔,不由后退半步,但当谈素月纵身欲起之时,却立刻闪身拦在她的面前,有些不解的问道;“姑娘,你为何要如此……”
谈素月停下身来,用手轻拂着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勉强苦笑一下,竭力装出平静的神态应道:“我只是觉得自己该做的事,不应假手他人,至于偶然相救,原是江湖中极为平常之事,而且……过去的事,我也早都忘了!”
她虽然努力装得平静,但眉目神色之间,却一看就知道她正在极端的激动苦恼之中,而且,两行晶莹的泪珠,终于滚滚而下!
杨剑青心中一惊,不由黯然别转头去。
他知道必是自己毫无顾忌的话语刺伤了她的心。
他想到谈素月内向的心性,他记起自己曾数次说过要照顾她一辈子,以及在碧霞宫中当着雪婆婆之面,曾有互订终身的表示,谈素月虽不像黄冷芳那样的直爽明朗,但从那脉脉含羞的神情,温婉柔顺的谈吐之中,可以看出她对自己已经芳心暗许,很可能已经认定自己是她的终身伴侣了。
杨剑青不由大感歉疚,但沉忖半晌,却觉得除此之外,别无他途,他已经向黄冷芳对天发誓,除她之外此生不娶他人为妻,他不能毁弃了自己的诺言。
他无可奈何的又向谈素月说道:
“我有很多对不起姑娘的地方,但我也是迫不得已,不论姑娘对我如何,我也只好……”
他摇摇头叹口气,煞住话锋,就向悬崖边上走去!
谈素月并未拦阻,但却随在他身后也缓缓走去!
杨剑青站在悬崖边沿,扫视了一眼云封雾漫的涧底,又转头向谈素月道:
“请姑娘记住在下之言,等我一个时辰……”
谈素月打断他的话道:
“不!和你一齐下去!”
杨剑青一惊,连忙拦着说道:
“在下自忖轻功略高姑娘一筹,由我一人下去,生还的机会定较姑娘为多。”
谈素月叹道:“其实我觉得生不如死,人活着实在太无味了……”
她顿了一下,似是发觉这两句谈说得不大得体,苦笑着凝注了杨剑青一眼,道:
“好吧!我可以在这里等到你天亮,只要你能回来,咱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万一……你真的不幸丧身涧内,我定替你把信捎到!”
说毕,却从背后扯下一个绿绢小包,里面竟是细如小指的丝绳。
谈素月把那条线绳扯开,把绳的一端交到杨剑青手里,轻声说道:
“此绳虽细,但可载重千斤,长约三十丈,大概最少也有这悬崖一半的高度……”
杨剑青把一端拴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上,果见那绳极是坚韧,不待谈素月说完,立刻捷如猿猴,沿绳而下。
耳际又听谈素月大声喊道:
“杨相公,千万小心!”
杨剑青一面坠绳而下,一面细视崖壁,果见峭壁光滑如镜,竟无丝毫可以借力之处。瞬息之间,他已坠下二十余丈,忽见右侧丈余之处有数尺见方的一个凹进去的洞穴。
杨剑青扯紧丝绳,双足略一籍力,立刻斜飞而起,飘入石洞之内。
石洞正面那数行以内家提力所写的约斗字迹,立刻映入眼帘。
他不由愕然失色,默算这洞穴的所在,正好是黄天民失足落下所经之处,莫非他早已预料?
但他认为这是绝无可能之事,黄天民即使预料及此,也绝不会诈败而下,来看这已在他预料之中的事故。
但至少却可以使他判明两件事:
第一、黄天民绝未摔落洞内,目前可能已在赴泰山的途中,他深切相信以黄天民的性格,必须应邀而去。
第二、这另一血手令主独孤继承,不但武功极高,而且是个神奇莫测之人,不然他何以会未卜先知,算定了黄天民在此时此地进入这悬崖石洞之中,而要在洞壁之上留下泰山约斗的字迹。
杨剑青不由为黄天民的安危担心,他千里孤身赴约,去与一神秘莫测之人决斗,生死成败,实难预知,他既然已知此事,则无论如何,他应该如期赶去,助黄天民一臂之力。
但他又想到七月七日大散关前,他尚有许多应办未办之事,悟因大师与黄天民均曾在他肩头加上了一副重担,他必须先去把那些事情做个了断……
他方在呆呆忖思,忽听悬崖之上蓦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呼喊,那声音凄厉刺耳,仿佛是一个女人遇到极端恐惧的事故时发出的尖叫。
杨剑青深感愕然,立即拼力大喊道:
“谈姑娘!谈姑娘!素月!素……”喊声在四面山壁回荡之下,隆隆不绝。但除了他的喊声而外,却空山寂寂,悬崖之上,并无半点声息传来。
他惊悸的忖道:必是谈素月遇到了什么意外!
他试拉一下握在手中的丝绳,似是仍然紧系在上面的岩石之上,当下不及深思,立即双手一扯,双足在壁洞边沿略一藉力,有如鹰穿云般立即重复飞回悬崖之上。
悬崖之上静寂无人,谈素月早已不知去向,他一面拼力大喊,一面在附近细细搜索,但一切都是徒然,既听不到谈素月的应声,也搜查不出任何可疑迹象。
那条丝绳仍然牢牢的拴在山石之上,不论从任何情形看来,谈素月绝未与人发生过争斗,但她何以会突然发出那声凄厉的狂喊,而现在又去了哪里?
他继续细细搜索,忽然在谈素月曾坐过的一处山石之旁找到了一条紫色的纱巾,他认得那是谈素月之物,方才她曾用它揩过眼泪。
杨剑青愕然不解,谈素月的武功,在江湖道上足可列为一流高手,在他未获奇遇之前,九顶山鹰愁谷口初遇谈素月时,就曾数次被她夺去过手中的长剑。
即使她遇到了极为意外之事,与武功极高之人,也绝不致仅在一声呼号之后,毫未挣扎就被人掳走。
杨剑青既惊且忧,设若谈素月因而出了不幸,他如何对得起她?如何有脸去见黄天民之面?
他咬紧牙关,像疯狂般的飞奔急驰,绕山盘旋,一面扯开喉咙,拼命大喊:
“谈姑娘,素月,素月……”
他喊声系力透丹田而发,中气充沛,有如怒狮厉吼,在静夜空山之中,加上山岭回音,至少可传到十里之外,但一任他如何呼喊,寻觅,却并无一线回音,与半点踪影!
更使他惊愕的是:当他跑至前山傻和尚与黄冷芳所栖身的茅棚时,发觉连傻和尚与黄冷芳也一并失去了踪迹。
他无法判断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只好继续绕山寻找,直到晨光曦微,红日东升,仍然毫无半点头绪。
他在近乎疯狂的状态中,一口气呼喊着飞奔了将近两个更次,任是内力如何深厚,也不能不感疲累,终于他倒卧在乱石丛中沉沉睡去。
当他醒来时,已经日色西沉,竟然睡了整整一天。
这一天的沉睡,已使他将连续几天以来的疲累一扫而空,觉得精神似乎经完全恢复。
他细细的思忖了一下,蓦然惊觉此时已是七月六日夜晚,明日黎明之前他必须赶到大散关前。
当下辨认一下方向,立即朝大散关的路上疾奔而去!
他精神百倍,气力充沛,展开提纵身法,兔起鹘落,有如离弦之矢般,瞬息之间就走出了山地,踏上了往大散关而去的大路。
不到两个时辰,杨剑青已以达大散关前。
此时已近二更,但大散关是东西路上的要险,灯火闪烁,遥遥可见了。
杨剑青放缓脚步,慢慢走进关来,但见车马辐辏,行人如织。
他不由觉得奇怪。
自从天魔女仇冰心借血手令主之名行凶江湖,掀起腥风血雨以来,中原一带,到处敬读频传,杨剑青分明记得他由川中一路走来,处处人心惶惶,家家关门闭户,何以此地竟似毫无影响?
他立即又发觉到,那些往来的行人车辆,绝非一般客商行人,十有八九都是武林人物。
江湖武林,而且早已听到武林各派英雄渐渐拥聚此地而来,七月七日明晨即到,则目前此关之内,自然已是群英毕至,少长咸集了。
杨剑青不由低头微哂,悟因大师与血手令主黄天民的生死之搏虽已遍传武林,但究有多少人知道这其中底蕴?
也许已有不少人知道,约斗血手令主黄天民并非悟因大师本意,而是假冒血手令主之名的仇冰心设计所为,但有谁知道米仓山云中之宴上所发生之事?又有谁知道黄天民去泰山应另一血手令主独孤继承之约!
他扫视一下往来如梭的行人,忽然觉得这些人非常滑稽可笑,他们何以要这等煞有介事的风尘奔波,他们究能做些什么?
杨剑青正行之间,倏然听得后面一阵尖锐吆喝之声,有人含含糊糊的嚷道:
“朋友们闪一闪,别拦着我,后面有人追着杀我,救救我老头子吧!……”
一阵嗡然呼喝之声随之而起。
杨剑青循声转身看去,只见从人丛中钻出一个衣衫破烂,鬓发绵白的老头儿,脚步踉踉跄跄,一溜歪斜的径向杨剑青立身处跑来。
那老头儿随跑随嚷,乱糟糟的拂胸长须四下乱摆,大张着嘴巴拼命喘息,仅从外表看来,果然像被人追逐而拼命狂奔!
但如果仔细注意一下,那老头儿却有一点十分奇特之处,从雪白的须鬓看来,老头儿至少也是六十岁以上之人,这样狂奔飞驰,仍能放声大喊,似乎不是常人所能为,而且他落足虽似极重,但却并未带起一点尘土,同时那踉踉跄跄,好像立刻就要跌倒的样子从另一角度看去,竟像极了一种十分奇妙的身法,可以证实这一点的是已有四五个躲闪不及的彪形大汉,被撞得人马翻,老头儿却毫无伤损,跌跌撞撞径向杨剑青面前冲来。
杨剑青有些愕然不解,不由动了好奇之念,连忙闪向一侧,要看看这事的究竟。
老头儿跑到杨剑青身前,却蓦然停下脚步,喘吁吁的嚷道:
“小朋友!救救我老人家!”
杨剑青尚未看清此人路数,及被人追赶原因,对他如此托大之言,多少有些不满,当下并未应声,躲开老头儿的纠缠,又向后疾退两步,避至路侧竹下。
不料老头儿看来脚步踉跄,老迈龙钟,但籍势一歪一斜,却在杨剑青后退这时,滴溜溜的转到了杨剑青身后。
杨剑青大吃一惊,他虽已看出老头儿不似毫无武功之人,但却没看出他竟有如此怪异难测的身法,杨剑青退避之势不能说不快,但老头儿那笨迟缓歪歪倒倒的样子,何以竟一下子就躲到了自己背后?
他连忙猛提一口真气,同时身形疾转,左臂顺势推出,想把老头儿推离自己的身畔。
不料老头儿身轻如燕,当飘到杨剑青身后时,已扯住了他身后衣襟,杨剑青身形一转,老头儿也随之而转,以致杨剑青推出的左臂落空,老头儿变成了挂在背后的一只包袱,再也摆脱不开。
路上行人本来极多,自从老头儿喊嚷疾奔而来,都驻足观看,此时见老头儿与杨剑青的滑稽之状,不由俱皆哂笑出声。
杨剑青大为尴尬,不由怒从心起。
他索性稳住身影,厉声向背后老头儿喝道:“你这样缠住在下不放,不知究是何意?”
老头儿仍然含糊不清的嚷道:
“小朋友,你不能见死不救!”
说毕忽然从杨剑青肩头之上伸过手来向来路之上指着,嚷道:
“四个和尚硬赖我偷拿他们东西,要追着杀我老人家!”
杨剑青依言看去,果见来路之上飞驰而来了四个红衣僧人。
四人身形快逾电掣,眨眼之间,已到面前。
路上聚集之人都是行迹诡秘的江湖人物,但对这飞驰而来的四个僧人,却不由大感惊愕!
立刻有人轻声嚷道:“少林寺的红衣僧人!”
聚集围观之人,立刻纷纷退避。
杨剑青啼笑皆非,又转向背后的老头儿问道:“那么你究竟偷了人家的东西没有?”
老头儿又嚷道:
“我老人家怎会如此不开眼,和尚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偷!”
此时四个红衣僧人有如四尊降世的罗汉般已然相并巍立在杨剑青面前。
老头儿拍拍他的肩头,又道:
“把他们赶走,我老人家亏负不了你!”
接着俯在杨剑青耳边低语了两句,杨剑青眉头一皱,全身突然震颤了一下,却立即向四位红衣僧人问道:“四位是少林寺的师傅么?”
其中一僧合掌答道:
“正是,不知施主与这老贼有何瓜葛,为何要出头拦阻老衲追捕!”
杨剑青略一思忖,探手怀中取出少林派的绿玉符令,向四个红衣僧人一幌,说道:
“四位可识得此物么?”
四红衣僧人相顾一眼,当先的一僧连忙合掌问道:“施主是杨……”
杨剑青应声答道:
“在下杨剑青!”
先前僧连忙合掌应道:
“施主出示符令是否有所差遣?”
但他未待杨剑青答话,却指指他身后的老头儿道:“此人……”
杨剑青摆摆手道:
“此人可否交与在下?”
四僧人又复相顾一眼,迟疑一下,终于同时合掌应道:
“老衲等遵命!”
立即相率躬身后退三步,缓缓而去,瞬即消失于夜色之中!
杨剑青冷冷一笑,转头向老头儿道:“现在我们可以去见那人么?”
老头儿松开抓在杨剑青背后的双手,仍然歪歪倒倒的转到杨剑青面前笑道:
“我老人家说了话就算数,咱们走!”
两人立刻闯出围观的人群,又向关外走去。
关外夜色已浓,四无人踪,杨剑青一路并不开口,紧随在老头儿身后一口气走出一里余远,到了一处高低起伏的土坡之下。
杨剑青缓缓将丹田内力贯注在两臂之上,突然跃出数步,拦在老头儿面前大声喝道:
“南荒野叟,你以为我就认不出是你么?”
老头儿闻言一怔,旋即格格笑了起来。
就在老头儿格格大笑声中,杨剑青双掌电掣而出,仅其所能运集的功力,猝然向老头儿当胸劈去!
立闻砰的一声巨响,在尘沙飞扬之中,一条人影疾如弹丸流星倒飞出了两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