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是机诈善变之人,能进则进,不能进则退,当下亦不与南荒野叟招呼,且战且退,乘混乱中,全力向杨剑青一连劈出五掌,然后幌身而起,疾逾流矢,竟如幽灵般消逝于烟云人群之中。
杨剑青本欲纵身而追,但他是恩怨分明之人,忆及在米仓山之时,天魔女曾由崆峒道人手中将他救下,此刻自应留她一命,同时他尚惦记着正与傻和尚相搏的南荒野叟。
但南荒野叟亦是极端机警之人,他与傻和尚并非第一次交手,且天魔女既已中途而则退,久战无益,故而紧随天魔女之后,藉机施出一式“旋风追云”的身法,一声长啸,但见一条白影冲天而起,有如划空流星,眨眼之间,已驰出半里之外。
杨剑青虽已放过天魔女,但他却不能放过南荒野叟,就当他纵身欲追之际,却忽见谈素月、黄冷芳、雪婆婆,以及少林寺四位护法尊者,悟真长者等竟同时来至自己面前,以致使他不得不收住一跃欲起的身形。
此际土坡之下拥聚的人群,到处哗声四起,议论纷纷,方才的一场混战,虽然仅是短促的一瞬,但在场之人都是各派高手,无不叹为空前绝后之举。对年方弱冠的杨剑青竟能具有这等身手,更都大为惊讶。
杨剑青环顾四外一周,疾忙将怀中以紫檀木盒盛装的三十六颗舍利子,与腰间的达魔剑双手奉与悟真长老,急匆匆的说道:
“贵派失宝已为在下寻获,谨将这两件先行奉上,至于易筋洗髓二经,悟因大师……”
悟真长老稽首一礼,接过舍利子和达摩剑,打断他的话笑道:
“老衲业已尽知,施主仅管携走,只望悉心保存,勿使遗失。”
杨剑青不及答言,匆匆转向谈素月,凄然一笑道:“在下因有要事羁身,不及与姑娘详谈,不过,傻大师目前已在此地,姑娘是否愿拜其为师,悉凭尊意,在下一待事了,即行再寻访姑娘,报答姑娘救命之恩!”
傻和尚此时早已走至谈素月身边,“妞儿,妞儿”的不住乱叫,神色极是激动,雪婆婆依然面色冷凛,默然不语。
谈素月睨注了杨剑青一眼,神色黯然,一语未发,忽然倒身扑入雪婆婆怀中哭了出来。
杨剑青长吁一声,又转向已经依偎在自己身边的黄冷芳朗声说道:
“在下并非轻诺寡信之人,日前对姑娘所立誓言,必将永生遵守,不过目前在下要事在身,却必须暂时分手,他日……”
仿佛下面话极是难讲,以致他忽然煞住话锋,无法再接下去,他略忖思,突然狠狠的一顿双足,立即挣脱了黄冷芳的牵扯,身形斜飞而起,两个纵跃之间,已然驰出数十丈远。
黄冷芳没料到杨剑青说走就走,不由大惊失色,立即奋起狂追,同时不停尖声呼叫。
但她飞跃的速度,较之此时的杨剑青何管云泥之差,杨剑青心乱如麻,并不理会黄冷芳的呼叫,径朝南荒野叟逃逸的方向放步狂追,不一时就已去得无影无踪。
他一连奔驰二十余里,但南荒野叟早已杳如黄鹤,并未发现半点踪影,他颓然收住身形,心知追亦无益,好在来日方长,将来自有将之剪除之日。
另一件迫切之事此刻又涌上心头,他身受黄天民大恩,而此刻黄天民业已千里孤身赴约,去应另一血手令主独孤继承的约斗,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去助他一臂之力。
当下辨认一下方向,又改向山东泰山缓缓走去。
他不惯乘船坐车,好在距八月月圆之夜,尚有月余时间,尽可从容抵达,故而一路晓行夜宿,不疾不徐,信步而行。
大散关之事,又已沸沸扬扬轰传江湖,茶楼酒肆,到处有人谈论,每人看法不一,观点互异,但对天魔女仇冰心伪冒血手令主黄天民之名,大兴杀孽,荼毒江湖,结果在大散关前受挫逃遁一事,却一致感到快意。
但也有人为此觉得担扰,焦虑,天魔女仇冰心虽受大挫,但毕竟她并未死,以她那高绝的功力,和遍布宇内的爪牙,如因而恼羞成怒,大肆报复,则江湖间不知又有多少人要丧生在她的魔掌之下,何况还有一个初入中原的大魔头南荒野叟为助!
然而一般人谈论的重点却始终离不了杨剑青,他既称奉黄天民之命剪除天魔女,又代悟因掌教赴天魔女搏斗之约,他成名得过于突然,前后不过旬日,他由藉藉无名的一个后起之秀,一举而为天下武林瞩目的少年怪杰,这是大悖常情之举。
杨剑青孤身单剑,独行江湖之间,他并未以自己的成名感到满足骄傲,相反地他心情沉重无比,江湖中对他的谈论,他并无心去听,同时,为免复生枝节,他尽量避免与人接触,行则黑纱掩面,住则独处一室,是故一路行来,并无一人曾经发觉他就是名震遐迩的少年怪杰杨剑青。
他计算着时间,从容而行,八月十四日黄昏,他满面风尘,但却精神奕奕的踏入了泰安城。
泰安城是南北道上的通邦大邑,车马辐辏,行人如织,城墙依山而建,正处于泰山脚下。
杨剑青无心贪看城中景色,找了一家客店歇下,匆匆饭罢,立即闭门养息。
他此际已经月余时间复习成功,自觉功力日有进境,不独黄天民所授的三十六式身法招式已可全部领略,那体内激荡澎湃的赤阳玄元两大奇门功力,亦觉得可以控制随心,不似以前的生硬迟滞,但他并未因此而沾沾自喜,由此更使他体会出武功一道,深如沧海永无止境。
他排绝杂念,吐纳运息,瞬间之后,即入忘我之境,漫漫长夜,犹如在弹指之间,顷刻即过。
他次日足不出户,除却用餐叫茶之外,房门紧闭,争取这最后的一天时光,期使自己武功更进一步,俾能在黄天民与人相搏之中,助上一臂之力。
一日时间又过。
此刻已是八月十五日黄昏之时。
他经过这一日夜的彻底运功养息,但感四肢百脉,轻松流畅,精神振奋无比,当下结束停当,掩好房门,悄然出店,缓缓离开泰安城,迳向上山之路走去。
由山下到达南天门,若走曲折盘旋的山间大路,约有四五十里,但如直直攀山而上,最多不过二十里之遥,他放目四顾一周,见附近并无人踪,双肩微幌,如轻烟飞絮般凌空而起,在峭壁岩间飞跃疾驰,径直的往顶峰扑去!
他功力大进,展开轻身提纵之术,有如足踏平地一般,不多时就已抵达南天门前。
此时尚不交初更,满月如轮,银辉四射,杨剑青伫立南天门前,昂首四顾,不禁低徊微喟,无限感慨。
他并未深思那约黄天民南天门前印证血手神功之人为何要写八月月圆之夜?而不写八月十五夜,但他认定八月十五即是所谓月圆之夜,他深知黄天民个性,对自己驰援助拳一事,定必大为不满,他审度一下形势,立即匿身于一傍的山岩之后,凝神静待。
他虽未听说过另一血手令主独孤继承之名,但料知对方绝不是一个平庸人物,千里约斗,深夜对搏,不分胜负生死,定将不能休止。
他暗中决定,只要黄天民不落败象,他决不现身相助,但如黄天民果非那人对手,则自己当奋身而出,胜则任凭黄天民发落,败则与黄天民同死,方能求得心之所安。
时间悄悄逝去。
一更。
二更。
三更已过。
南天门前那块巨大的山石之上,始终空旷无人。
杨剑青纵目四眺,居高临下,一目了然,视力遍及十里方圆,但空山寂寂,还不见半点人踪。
他仍然耐心等候。
四更。
五鼓。
东方红日已升,杨剑青既忧且疑,心头思如潮涌,他记得清清楚楚八月月圆之夜,泰山南天门前一一但何以守候近夜,竟无一人前来?
难道他们俱各中途遇阻,不克准时到达?
但这是极不可能,且不合理之事。
难道他们又相约易地而搏?
他突然感到惊凛。
那亦以血手令主自称的独孤继承既能在鬼愁涧悬崖中留字约搏,判知黄天民必可目睹,则黄天民的行动踪迹,岂非尽在他监视掌握之中?
距黄天民失踪至今,业已一月有余,谁知在这段时间内又发生了什么意外之事?说不定黄天民已被……至少他们已易地改时……
他大感焦灼,当下展开身形,有如巨鸟腾空,不顾山岩危耸,疾如流星般又向山下驰去。
杨剑青关怀黄天民的生死安危,五内如焚,盲目地放步疾走。然而茫茫大地,谁知黄天民此刻究在何处?
他走遍了山前山后,城内城外,但毫无黄天民的踪迹下落。
由日出到日落,再到明月东升,他抱着满腹失望,忧愁,拖着疲困的躯体,回到城中客店。
匆匆饭罢,开始跌坐调息。
但思绪潮涌,心乱如麻,任由时光点点滴滴逝去,始终无法定下心来。
他微喟一声,背后取下月余以来未曾须史离身的包裹,取出了少林的镇山之宝——易筋、洗髓二经。
他有暗中视物之能,故未点燃灯烛,斜倚枕上,翻阅易筋经文。
这尚是他初次翻阅,经中的文句高深难解,竟而丝毫无法领会其中含意。
他不禁颓然废卷而叹。
蓦然——
窗外有轻轻响动,似是有人故意放重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出声而笑。
声音虽极低沉,但却像含有极大威力,令人不由心弦震颤。
他立即发觉,那声响像近在室内,又像远在街外,而且难辨来自何方?
杨剑青心头暗凛,此人分明是个登峰造极的内家高手,正以“震气传声”之法,戏弄自己。
他连忙提聚功力,寂坐不动,静以观变。
那声音突又放大,一阵哈哈长笑后,声调低沉的洪声说道:
“尊驾伏枕夜责,何不燃起灯烛?”
此人果是高得怕人,一时满屋之中都是笑声,话声,宛如层层巨浪,推压而至。
紧接着,一粒碧绿的星芒,大若黄豆,向门隙中冉冉而入,恰恰落于桌上的蜡炬蕊上,蜡炬立即点燃,室内大放光明。
杨剑青潜运功力护身,并未稍动,随手一弹,一丝罡风过处,蜡炬复熄。
室外之人又复爆出一串长笑,又是一粒碧绿的星芒冉冉飞入。
杨剑青大怒,张口一呼,一股刚阳内力迎向那粒碧绿星芒,一声轻轻爆响,那星芳散碎成万千光点,撒满一室,烁丽壮观,有如过年时燃放的焰火。
室外之人轻轻一声冷笑,又是一粒星芒射入。
但这次不再冉冉飘飞,而是以目不暇接之势,像一条划空而过的流星,直射而入。
而且真准,正巧射至烛蕊之上,蜡炬复燃,又复满室通明。
杨剑青且不去弄熄灯烛,也不理会那人是否将出手对已不利,他已运起护身大罗神功,有恃无恐。
他暗暗思忖,此人究竟是谁?为何故意如此戏弄自己?他的目的何在?
蓦然——
他大吃一惊!
一个多月以来,自己潜踪匿迹赶抵泰山之下,途中从未被人发觉行藏,何以今夜却忽然遇到了此人?看情形,此人必然知道自己是谁,方才故意如此引逗自己。
以此人的功力及时间地点推断起来,则此人只有一个可能——他必是邀约黄天民印证血手神功的另一血手令主独孤继承。
他越想越觉惊凛,约斗之期既过,而此人无恙,黄天民岂非已遭了他的毒手!
他悲怒交并,一跃而起,飘出房门,如一圈狂飚般迅捷无俦的升至房顶。
立刻瞥见一条巨大的黑影,像幽灵鬼魅般奔向南方飘忽而去,耳际间犹然听得他阵阵的得意狂笑之声。
杨剑青怒不可遏,双肩幌处,像腾空巨鸟,紧向那条巨大黑影追去。
那人好快的身法,竟如乘风驭气一般,任凭杨剑青身形如何迅捷,仍遥遥落在数十丈外。杨剑青已认定他就是血手令主独孤继承,更认定黄天民已经遭了他的毒手,故而奋力狂追,紧跟不舍。
那高大黑影所奔方向,正与泰山相背而驰,两人一先一后,疾如流矢,不一时就奔出了二十余里路程。
此际已是二更天色,那人忽然收住身形。
杨剑青电掣而到,昂然站在那人面前数尺之处,大声喝问道:
“你是否复姓独孤,自称血手令主之人?”
那人哈哈一笑,道:
“你只猜对了一半,老夫确然复姓独孤,但却不曾自称血手令主。”
杨剑逼近一步,叱道:
“难道邀约黄天民黄老前辈在泰山南天门前印证血手神功的不是你么?”
那人笑得前仰后合,道:
“那是我孙儿辈的事情!
杨剑青勃然大怒,举手一掌,当胸劈去!他这一掌虽是信手而发,但已劈出了五成内力,他此际功力大进,较之月余之前,威力大增,但闻掌风飒然,劲力刚猛无比。
那人像是未把他放在眼里,从容无备,及见杨剑青猝然出掌,当胸信手就接。
一声暴响,两人身形俱各微幌。
杨剑青暗自心惊不已,他已试出此人果具有无比强猛的内力,较之血手令主黄天民并无逊色,使他益信黄天民已经道了他的毒手。
这时他方才看清,那人肤色红润,体型巨大,但却年已极老。
那人似也颇感讶然,逼视了杨剑青一眼,笑道:“果然后生可畏,不过老夫无意与你一争长短,今日此来,只为向你暂借用两样东西。”
杨剑青心念黄天民下落,并未听清老者之言,依然大声喝问道:
“我只问你黄老前辈目前在何处?”
老者仰望一下月色,向泰山遥遥一指,道:“黄天民么……此刻可能业已曝死南天门前……”
他朗声一笑,又道:
“明晨你去收他的尸骨就是了!”
杨剑青于又悲又怒,厉叱道:
“是你杀他的么?”
老者嘿嘿连笑数声,道:
“杀他者另有其人,不关老夫之事,老夫……”
不待他说完,杨剑青怒声吼道:
“难道你不是独孤继承么?”
“我说过那是我孙儿之辈。”
杨剑青怒极,潜运功力,右掌闪电而出,五指屈伸之间,似抓似点,径向老者当胸递到。
这一招不独迅捷刚猛,而且诡谲难测,变化多端,老者面色微变,闪身避开三步,骤然从怀中掏出两本书来,向杨剑青迎面一幌道:
“老夫新近甫自塞外归来,已在洞庭湖草创基业,有心一会昔年与当今之武林高人,目前暂借阁下易筋洗髓二经一阅,一俟阅毕,即当奉还……”
杨剑青大惊失色,方始忆及自己出房追踪此人时,竟将那两卷经书遗落枕侧,未及收起。但他更讶然于老者身法之快,自己出门上房,不过一瞬之间,他何以能有时间拿去房中之书?
他这一急又非同小可,易筋洗髓二经原是少林秘传之宝,悟因大师对自己曾相期许,寄以重托,幸而失宝寻回,怎可在自己手上又将它轻易失去?
一念及此,奋身就夺,但那老者身躯虽极巨硕,行动却极是灵活,与杨剑青似风车般团团乱转,却仍无法抓到他半丝寸缕。
转瞬之间,杨剑青已攻出三十余招,仍连那老者身边也未碰到。
他越来越感惊凛,当真武林之中高人无数,以自己连番的遭遇,使他深深体会到任凭武功如何高强之人,也不敢夸说宇内再无敌手。
但他却不由大怒,既然擒护之技无法使之受挫,索性改以刚猛重击手法,将内力缓缓提聚而出,威猛无伦的霹雳震禅掌向老者连续劈去。
一时轰然之声,惊天动地,在这静夜荒野之中,益显声势凍人!他双掌连续劈袭,立刻尘土弥漫,令人目迷难睁,使他更无法肯定曾否击中过那难测高深的老人。
他疯狂一般紧随老人转动的身形劈击,耳中却听得他哈哈大笑道:
“既然关心黄天民生死,为何还苦缠老夫不放,老夫洞庭畔恭候大驾,这两本破书,随时皆可来取。”
那哈哈大笑之声突然远去,杨剑青连忙纵身看时,已不见了那老人的踪影。
他嗒然若丧,心中虽极愤怒,却又无可奈何,暗念那独孤老人身怀这等高强武功,所说当不致虚假,自己自可去洞庭湖畔找他讨回经书,目前仍以先设法探寻黄天民的下落为是。
但他究在何处?
此际已近四更,碧空如洗,一轮明月交悬中天,杨剑青仰望了一会,忽然捶胸跌足,出声长叹!
他发觉今夜的明月,才是真正的又满又圆。
他暗骂自己的愚钝,何以竟连这点聪明才智没有,没想到真正的月圆夜是八月十六!
漫漫长夜已渐逝去,他明知两人的约斗,至迟不会超过三更,此际恐已分出了胜负生死。
他忐忑不宁,当下不及细忖,尽力展开提纵身法,反身向泰山扑去。
那独孤老人引他背向泰山奔驰了数十里远近,任他脚程再快,天亮之前也无法赶至山巅南天门前。
晨光曦微,朝阳将上之际,杨剑青方始赶到泰山半腰,经过一夜的拼斗,奔驰,任他的功力如何深厚,也已感到疲累不堪,但他仍以最快的速度奔跃而上。
忽然,他遥遥望见陡斜的十八盘上,有一条巨大的人影缓步历阶而下。
他惊喜莫名,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人正是血手令主黄天民!
杨剑青羞愧交并,伫立路侧,几乎抬不起头来。
他意料到黄天民对他必有一番训斥,他深深觉得对不起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了下去。
“娃儿,我料定你一定会来……”
他轻轻喟叹了一声,又道:
“虽然你屡逆老夫之意,但仍不失为忠诚耿正的性情中人,总算老夫双目未盲,选择得人!”语调威而不怒,宛如严父以对子侄,
杨剑青呐呐的说道:
“晚辈……晚辈……”但他晚辈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黄天民双目凝注着杨剑青,沉缓的说道:“老夫当年以血手神功驰誉武林,虽仍有南荒野叟等强仇在,但纵横江湖,无不得心应手!但……”
他忽然长吁一声,黯然顿下话锋。
杨剑青不解黄天民何以神情如此肃穆,但他双目中坚定慑人的光辉,使他心头凛然,屏息凝神的一动不动,只听黄天民沉默了半响,又复开口说道:“老夫久有退隐之志,此番已决意不复再问世事,未了之务,要靠你继我之志……”
他再慨叹一声,双目光华暴射,逼视着杨剑青道;“娃儿,你可愿意?”
杨剑青连连点头道;
“晚辈恭听前辈教谕,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黄天民欣然一笑,道:
“你天赋异禀,又复巧获傻僧与老夫等真传,一年之后,虽不敢说天下无敌,但纵横宇内,定罕敌手,必可一伸老夫未竟之志,老夫夜来幸逢三禅圣僧,获知三百年前一段往事……”
他又煞下话锋,似是无限感慨的微微摇头叹息了一番,方才又接下去道:
“娃儿切记,此后你可正式接替老夫血手令主名号,行道江湖,记住!三年后的八月十六夜,可准时抵达南天门左侧十丈悬崖下之平出石台,取出埋藏其下的一部‘血手真经’……”
他目光凛然的逼视着杨剑青,道:
“此经非同小可,不计任何代价,必须到手!不过,届时将有人同时来取,而且那人……”
杨剑青忍不住插嘴问道:
“那人可是假冒前辈名号的独孤继承?”
黄天民目光一掠杨剑青道:
“不错,他正是独孤继承,但他并非假冒老夫名号,而是血手一派的嫡传后裔……”
杨剑青大为愕然,黄天民徐徐又道:
“他像你一样,是个年方弱冠的英俊少年,但他的血手神功,老夫……老夫自愧逊他一筹,使我深深以此为憾……”
杨剑青不觉愤然,投注了黄天民一眼,忽然对这位身负盖世武功,曾使武林江湖变色的一代大侠生出些许怜悯之意,他迟迟疑疑的问道:
“前辈可是因此而生归隐之心么?”
黄天民微微一笑道:
“老夫不喜人追根问底,三年后希你勿负老夫之期望,至少要不输于独孤继承手下!”
杨剑青不敢深问,喏喏连声。
黄天民忽又慈祥的瞥了他一眼,道:
“南荒野叟,仇冰心两人,必须借汝之手除去,至于谈素月……他是老夫记忆念念难去于怀之事,老夫业已言之再三,随你心意去做,只望你莫负老夫之托,使她快乐渡此一生。”
杨剑青不由泪盈眉睫,在他以往的印象之中,黄天民是个豪放狂傲之人,怎么今天竟如此柔弱悲观?令人心头悲哽。
黄天民面色肃穆平板,挥挥手道:
“老夫言尽于此,今后能否再见,要靠冥冥中的安排,但你必须切记,今后你已是我黄氏一脉的今世血手令主,即使不能光大门楣,也不要毁弃了老夫一生声誉。”
说毕之后,举步就走。
杨剑青紧随在后,沉声喝道:“前辈慢走一步,晚辈……”
黄天民并未回头,沉声喝道:“老夫不耐罗嗦,勿做儿女之态。”
昂然不顾,大步而去。
杨剑青凝望着那高大的背影,黯然之久,终于在朝阳照射之下,慢慢下山而去。
他心头思绪翻腾,一时茫然不知所以,忖思半晌,方始决定先去洞庭寻访独孤老人,讨回易筋洗髓二经,顺道探索一下谈素月、黄冷芳的下落,做一个合理妥当的安排,然后再履行对悟因大师及黄天民的诺言,一步步实现他的抱负宿愿。
他一路信步西行,不知不觉中,已是日落西山的黄昏时光。
他不禁暗吃一惊,心想自己果真已有些神魂颠倒起来,何以一天未进饮食,竟然茫无所觉。
他举目四顾,但见漠野千里,渺无人踪,竟不知自己置身何所。
里许之外,是一片茂密丛林,隐约之中,只见一座庙宇巍然矗立。
他顿感身心疲惫已极,暗念:何不先到庙中休息一下再说。
走至近前看时,原是一座久废的古寺,山门上隐隐可见四个金漆剥蚀的大字:“乾清禅寺”。
杨剑青信步而入,只见荒草没径,尘土泥垢,鸟粪蛛网,令人不忍卒睹。
忽然,他意外的竟发现有人跌坐其中。
那人是个年青俊美的少年,在供台之前扫出一片干净土地,正在独坐养息。
见杨剑青欲入不入的讶然神态,双目一挑,道:“尊驾何不进来同坐片刻?”
杨剑青微微颔首,但他此际心头烦闷不安,不愿有人打扰,故而并未应声,转身欲走。
那人轻声一笑,道:“尊驾高姓大名?为何入而复去?”
杨剑青淡淡应道:“行路之人。”
不料那人却像一阵轻风般悄无声息地飘至杨剑青面前拦住去路道:
“尊驾难道连个姓氏名字都没有么?”
杨剑青不由大怒,但那人轻快怪异的身法,使他大吃一惊,一面蓄势戒备,一面大声喝道:“在下血手令主杨剑青,不知阁下无故相阻,意欲何为?”
那人闻言一怔,但旋即放声哈哈大笑,声震屋瓦,久久不绝。
杨剑青愕然注视了他半晌,待他笑声停歇,仍然愤愤的问道:
“那么你是何人?”
那人收笑朗声答道:“独孤继承。”
杨剑青闻言也不免一怔,但旋即豪气大发,不过他一时却却想不出应对之言,细视独孤继承时,却见他神色宁静,眸光中流射出股柔和光辉,似乎并无恶意。
杨剑青忖思移时,忽然忆起那窥去易筋洗髓二经的独孤老人,当下一笑道:
“杨某本欲今夜一晤尊驾,领教一下血手绝技,惜乎被人一诡谋所阻,未能及时到达……”
他停顿下来望了独孤继承一眼,似乎等待着他的发问,但独孤继承神色宁静,默默注视着他,并无一言。
杨剑青轻轻咳了一声,又道:“那人自称复姓孤独,而且……”
他瞄了独孤继承一眼,接道:“说出来恐伤阁下体面!”
独孤继承淡然一笑,道:“尊驾尽管直说无妨!”
杨剑青闻言不由哈哈大笑,像独孤继承一样的笑得前仰后合,久久不绝。
独孤继承并无愠意,依然心平气和的伫立静待。
杨剑青徐徐收笑,朗声说道:
“那人称阁下为孙儿之辈,可惜他却是一个窃贼,偷走了在下两部武林秘笈。”
杨剑青说完之后,身形微退半步,全神凝注着他蓄势而待。
他原来认为独孤继承听后必然大发雷霆,要出手与自己一决生死,讵料大出意外,独孤继承居然不动声色,淡淡问道:
“他可是一位驼背老人?”
杨剑青不免也有些困惑,道:
“那人的确极老,但是背并不驼。”
独孤继承不由神色微变,惊愕的低低轻呼一声,但旋即又恢复了平静,道:
“既是他果真窃去了尊驾之物,在下必可相助尊驾将失物寻回。”
杨剑青鄙夷的冷哼一声,道:
“东西由我手上失去,我自会尽力寻回,不劳阁下费心,何况阁下既有这样一位祖父辈的人物,在下……”他大笑一声,提高了声音道:
“羞与尊驾为伍!”
独孤继承面色一变,朗声道:
“在下完全是一片好意,尊驾何以要如此敌视,难道……”
不待他说完,杨剑青厉声吼道:
“在下不似黄老前辈心胸宽大,今日既然狭路相逢,势须一分胜负生死,否则……”
独孤继承不禁也有怒意,应声喝道:“否则怎样?”
杨剑青喝道:“去掉你那血手令主的名号!”
独孤继承强笑道:“不是在下夸口,恐怕你还技逊一筹。”
杨剑青大怒已极,喝道:“不必狂妄,你可敢先接我三掌试试?”说毕,力运右臂举掌欲劈!
独孤继承冷笑不语,巍立以待。蓦然——
正当杨剑青一掌尚未劈出之际,忽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紧接着由大殿之上的落叶般飘下一人,身形之轻快巧妙,无与伦比,往两人中间一站:“可有人敢先和我对上三掌么?”
独孤继承、杨剑青两人,不由同时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