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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三丐帮死灰复燃

作者:孙玉鑫/奇人 当前章节:146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0:09

那由大殿房顶上飞落之人,轻功身法已臻化境,以独孤继承,杨剑青二人在武功上的造诣,竟未能于事前查知,故而不禁同时吃了一惊。

来人站定之后,方才看出是一个面蒙玄色纱巾,身着墨绿衣裙,身形极是窈窕之人。

无论从衣着还是从银铃般的声音上来判断,来人都是一个妙龄少女。

但那纱巾把她的面貌遮覆得密不通风,无法看到容色妍媸,不过仅从成熟匀称的娇躯,举手投足间的优美姿态之中,却散布着一种使人透不出气来的感觉,不由久不陷于沉醉之中。

是以独孤继承,杨剑青两人,一时不觉呆立无语。

玄纱蒙面的少女,娇躯幌动了一下,从掩面的纱巾中扫掠了两人一眼,噗哧一笑,道:“你们都傻了么?”

两人再度一惊,同时勉强一笑,收回盯注在蒙面少女身上的目光,但一种尴尬无措的神态,却无从掩饰,以致那蒙面少女不由又格格地笑了起来。

杨剑青初时尚疑心那蒙面少女是天魔女仇冰心,甚至是黄冷芳或谈素月,但旋即发觉那仅是他一时的神经作用,那蒙面少女是自己从来未闻未见之人。

独孤继承容色一整,并未开口说话,似乎也在竭力忖思这蒙面少女的来历路数。

蒙面少女见两人仍然呆怔无语,轻轻哼了一声,又问道:

“你们没有敢和我拼上三招么?”

那语调虽仍是娇滴滴的非常悦耳,但却极为冷傲,使人不由心生寒意。

杨剑青冷笑一声,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蒙着黑纱,不敢现出本来面目,而且无端寻衅挑战?”

“是你要跟我对拆三招了……?”

她曼声一笑,又道:

“只要你能在三招内胜得了我,我会自动地扯去这面上纱布。”

杨剑青侧身退出一步,笑道:

“在下不愿多生是非。”

蒙面少女似是极为扫兴,娇躯一闪又逼向独孤继承叱道:

“你呢?你也不敢么?”

独孤继承同样一笑道:“在下无此雅兴。”

蒙面少女闻言不由大笑,直笑得花枝乱颤良久良久,方始收笑道:“什么‘不愿多生是非’,什么‘无此雅兴’,干脆就说不敢就是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又道:“你们以为我猜出你们的心事?”

独孤继承不由笑问道:“姑娘猜出了什么?”

蒙面少女冷冷笑道:

“你们想必是已经看出了我的武功高强,谁也不肯先行出手,怕是万一败了,坏了自己的名头。”

独孤继承,杨剑青两人不由同声大笑,暗忖这丫头到是个颇为机伶之人,虽然她猜的并不全对,但却又觉得挑不出她的毛病来。

蒙面少女隔着厚厚的面纱扫掠了两人一眼,徐徐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转身说道:

“既然你们无人敢对我出手,武林之中即将很快地流传一事……”

她手捻着垂下的蒙面纱巾,音调清脆的说道:“某年某月某日,驰名武林的两大血手令主独孤继承、杨剑青二人,同时败于一个不识面貌,不知名姓的无名少女之手!”

说毕,转身姗姗欲去。

杨剑青首先大喝一声:“站住”!

身形疾如电掣,拦在蒙面少女之前。

蒙面少女问道:

“是我激起你的勇气了么?”

说着再度折起墨绿缎子的衣袖,身形优美的一转,立定门户,道:

“那你就进招罢!”

杨剑青呆了一下,道:

“我还是不能跟你打,在下与姑娘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在下更是连姑娘姓名不知,面貌未见,怎能无缘无故的见面就打,而且拳脚无限,掌力无情,设若不慎伤了姑娘,在下委实心有未安……”

不待杨剑青把话说完,蒙面少女冷冷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道:

“口气倒是不小!”

杨剑青一笑,又说下去道:“还有……”

蒙面少女已蕴怒意,大喝道:“还有什么?”

独孤继承从旁接道:“胜之不武,败之足羞。”

杨剑青闻言哈哈大笑道:“不错,在下正是此意。”

蒙面少女全身颤抖了一下,虽不能看到她面貌的表情,但却看得出她已经大怒,突然皓腕一举五指纤纤,玉掌微翻,就欲向独孤继承劈去!

她那出掌之势看来既缓且弱,婀娜的身材左右微摆,宛如弱不禁风的闺中少女发怒时的姿态殊无二致。

杨剑青见状不由想笑,但此际他偏处蒙面少女后侧,仅能看到她背面身影,独孤继承却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心头一震。

他面色微变,斜退三步,凝重肃穆的摆摆手道:“姑娘且慢!”

杨剑青见状倒不由吃了一惊,想不出独孤继承何以会被她那纤掌轻扬的姿态嚇得退了三步。

蒙面少女轻盈的收回了手掌:“你怕了么?”

独孤继承笑道:“在下在武林中并非藉藉无名之人,对姑娘来说,不致一招未拼,就先怯敌而退,他随手向杨剑青一指道:“我和这位杨兄有话要说。”

随即他转向杨剑青道:“这位姑娘是向咱们两人索战而来,应战与否,你我两人均有选择之权,不知尊驾之间?……”

杨剑青双眉一扬,朗声应道:“在下不屑为之!”

蒙面少女闻言,身形霍然一转,对杨剑青冷凛一笑,笑声中不知是含有一种什么力量,竟使他不由自主的震颤了一下。

杨剑青不由心头愕然,困惑不已,那蒙面少女冷凛的一笑,竟仿佛蕴蓄着无限的情感,那情感中有恨有怒有悲有愁,但更有一种固执不屈,坚定不移的情愫,虽然他无法仔细分析这些,但在他心灵感受上,却的确觉得如此,以致他不由好奇的又细细盯住了她一会,但除了那窈窕的身材外,却无法从那蒙面的黑纱中看出一点她的神色表情。

但那冷凛的一笑,仿佛仍在他耳中盘旋,而且那笑声中冷落悲凉的气氛,竟像具有传染性一样,使他立刻觉得心头沉重起来。

他略带歉意的摇摇头道:

“在下是恩怨分明之人,如非迫不得已,不愿出手与人相搏,在下……”

他忽然长吁一声,接下去道:

“在下不愿与姑娘交手,宁肯认输就是。”

蒙面少女微哼一声,道;

“既然你宁愿认输,那就算啦!……”

她话声中似是微有失望怨嗟之意,仰望了一下天色,又道:

“现在二更天啦,你要愿意住在此地,可以到那殿中去睡,否则,也该走啦!”

杨剑青不忍对她疾言厉色,是以淡淡应道:“多谢姑娘指点,不过……”他向独孤继承一指道:

“在下与他尚有一段纠葛,急待了断。”他当下大步走至独孤继承面前笑道:

“阁下之意是……”

独孤继承毫不考虑的应道:“要向这位姑娘讨教三招!”

杨剑青面色凛然的说道:“在下无权干涉尊驾之事,不过,你我有约在先,必须先行了断。”

独孤继承一笑道:“在下何会与尊驾有约?”

杨剑青冷冷说道:“狭路相逢,岂能失之交臂,黄天民老前辈已将令帜交付在下,除非尊驾愿意去帜易称,否则,今日之局,只有一分胜负生死!”

独孤继承目光一闪,道:“杨兄不觉过于咄咄逼人么?”

杨剑青亦觉自己不免略嫌过份,同时他奇怪独孤继承何以竟如此懦弱,不敢与自己放手一搏。

但黄天民那黯然颓丧的神情依稀如在目前,他直觉的认为,黄天民之所以心志颓丧,息隐江湖,完全是由于独孤继承约斗所致,他心感黄天民大恩大德,不由把独孤继承也看做了自己的仇人。

虽然黄天民曾言及三年之后,使其践泰山南天门悬崖之下的平出石台之约,与独孤继承共争取石下之“血手真经”,但他乃性急之人,尽管黄天民功力尚逊于独孤继承,他却不计胜负成败,亟欲与之一决生死。

是故他仍然坚持着道:

“在下惟求心之所安,不得不争。”

独孤继承慨叹一声,向蒙面少女道:

“姑娘想必俱已听清,在下分身乏术,如果姑娘并不介意,在下要先失陪片刻。”

蒙面少女身形转了一下道:“我倒不是那么没有涵养之人……”

她走了一步,又停下身来说道:“不过,你可不能藉机跑掉。”

独孤继承笑道:“在下还不至于那样无用,请姑娘稍候就是。”

蒙面少女似是忖想了一下,纤手高大殿房顶上一指,道:

“我就在房顶上等着你,不准离开二十丈方圆之内,否则我立刻用暗器射你!”

独孤继承应道:

“在下同意照办。”

蒙面少女忽又淡然一笑,娇躯微幌,如乳燕穿帘般飞身而上,轻飘飘的落于殿脊之上,在月夜银辉中,宛如嫦娥临凡般,好看之极。

独孤继承向杨剑青点首一笑,向山门之外一指,神色宁静的说道:

“廊外空旷之处,正好促膝夜谈。杨兄请!”

杨剑青不由为他的暖昧态度弄得犹疑莫决,摸不清他何以要对自己一再忍让,他记得在那悬崖之上的石洞内,他邀约黄天民泰山相搏的措词,昨夜对搏情形他虽未目睹,但依他判断,黄天民既已将衣钵传与自己,无异是继续与他争斗为敌之人,果如黄天民所说,他的武功当必高过自己,为何不在此时将自己诛除,而要一味忍让退缩?

心中虽在忖想,但却毫不迟疑的走了出去。

出门之前果是一片数丈见方的平坦草地,独孤继承紧随杨剑青之后走出山门,就在左侧地上盘膝坐了下来。

杨剑青皱着眉头扫了他一眼,颇感不快的说道:“今日之局,你我两人势虽并立,在下先提醒尊驾,不必枉费唇舌。”

独孤继承眉宇微锁,忍不住朗声说道:“在下曾闻及尊驾为人,窃以武林豪侠视之,不图今日一见之下,竟是如此量小见浅之辈!……”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忽然吁了一口长气,摇摇头顿住话锋。

杨剑青初则勃然大怒,但他竟是通情达理之人,细忖独孤继承之言,果然自己未免太无容人之量,不论对方是个何等人物,也应等他把话讲完再说,何况黄天民也并未嘱使自己定要和他一分生死!

思念及此,不由一阵脸热耳烫,幸好独孤继承目光并未向他投来,不至看到他的燃尬之态。

接着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移时,独孤继承缓缓抬起头来问道:“杨兄可否容许在下先把话说明么?”

杨剑青歉然一笑道:“尊驾请说就是。”

独孤继承用手向面前地上一指道:“何妨对坐一谈!”

杨剑青犹豫了一会,抬头遥望殿顶之上,见那蒙面少女静坐于房脊之上,似是正监视着两人的行动。

他不由有些啼笑皆非,自从风陵渡酒楼上遇到悟因大师与黄冷芳时起,虽使自己屡获奇遇,但烦恼却也跟踵而来,以日前而论,又是令人颇为困惑难解之事,那殿脊之上蹲伏的女人,不肯示人面貌,不愿透露姓名,不是迫人打架,就是迫人认输,这是多么滑稽可笑之事?

他又俯身去看跌坐在面前的独孤继承,使他几乎忍不住失声而笑。

他既无提气聚力之象,也无蓄势戒备之态,而且连目光也静静的平视着后面,此时此地,只要自己随手一击,就足以致之于死,何以他竟如此疏失大意?

他乘隙仰望了一下月色,满圆的明月已经稍微有了一点亏缺,数片白云飘忽而过,他轻吁一声,终于轻轻的在独孤继承对面默然坐了下来。

独孤继承欣然一笑道:“首先在下必须向杨兄阐明一事……”

他双目如电但却透射着坦诚无邪的光华,凝注杨剑青徐徐说道:

“在下初接血手令主黄天民约搏之柬,颇感讶然,在下既未闻名,更未晤面,其后……”

杨剑青讶然接道:

“明明是你在米仓山悬崖下刻石留柬……”

独孤继承摆摆手,拦住他的话道:

“此事不独杨兄难明就里,连黄天民与在下也一直蒙在鼓里,直到昨夜南天门前遇及三禅圣僧,始知系幽冥帝君钟灵暗施阴谋,双方互约,企图使我辈两败俱伤,得逐彼愿!”

杨剑青定定的凝注着独孤继承,这意外之事的确是他所难以料到之事,怪不得以黄老前辈那种孤傲的个性,竟能不分生死,黯然而退。

但这事却使他无法遽然相信,然而独孤继承那柔和的目光之中,却又无法看出一点虚假。是故他微微点首,默无一言。

独孤继承概叹一声,又道:

“复蒙三禅圣僧启示,独孤、黄氏三百年前原属一脉相传而来,均为血手一派后代传人,故而血手令主之称,双方俱有本源……”

他淡淡一笑,又道:

“若认真说来,独孤一脉,原属正统嫡传,至于黄氏一脉,则为母系后裔,而杨兄之承继黄天民衣钵,又复隔了一支,但……”

杨剑青勃然变色道:

“武功一道,难究本源,黄老前辈血手神功既能达登峰造极之境,血手令主之称,自无不当,在下承继黄老前辈衣钵,虽自愧难膺重寄,但如假以时日,亦不致辱没师门……”

他凛然盯注着独孤继承,声色俱厉继续说道:“然而天无二日,血手令主亦不容两人并称,在下既承黄老前辈授以衣钵,自当继黄老前辈之志,以血手令主之帜行道江湖,虽承尊驾忍让,但今日你我之搏势所难免……”

独孤继承打断他的话道:

“杨兄自忖必能胜得在下?”

杨剑青朗声答道:

“胜负之事在下从不放在心上,宁为玉碎,不做瓦全!”

独孤继承淡淡笑道:“匹夫之勇!”

杨剑青愤然欲起,独孤继承却双掌一翻,迅若闪电般按在他肩头上。

杨剑青暗吃一惊,独孤继承快得出奇,使他未及封格,两肩即已完全被制于对方双掌之下。

匆遽之中,杨剑青猛运内力由双肩弹射而出。

他功力较前大进,赤阳玄元两大奇门功力,已可收发随心,自忖由双肩反弹而出之力少说也有七成,即使不能将独孤继承双腕震伤,也必可使他被迫撤回双掌。

不料独孤继承早已料到他必将运力反震,双掌在他肩头一落,却迅捷无俦的沿臂而下,握住了他的双腕,同时笑道:

“在下对杨兄毫无敌视之意,何以杨兄竟如此不能相容在下?”

杨剑青由肩弹出的内力,全部落空,又兼双腕被独孤继承制住,不由大感羞愧,心知对方武功确实高出自己之上,如若独孤继承存心如自己一样,欲和自己一分胜负的话,则自己绝逃不出对方掌下。

他不由神情沮丧,黯然说道:

“在下自知功力不敌尊驾,宁愿免去血手令主之称!”

独孤继承朗然一笑道:

“这又何必,而且以杨兄功力,目下虽略逊小弟,但稍假时日,定必远出小弟之上,三年后泰山南天门前之约,恐将是小弟俯首称臣之日!”

杨剑青对独孤继承的深厚涵养,向自己的一再劝慰退让,不由既愧且感,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独孤继承缓缓松开握着杨剑青的双腕,忽然神色肃穆地说道:

“小弟对杨兄过去之事,已由一位前处略闻一二,对杨兄之任侠尚义,至为仰慕,小弟不揣固陋,极愿一抒管见,但不知能入杨兄之耳否?”

杨剑青衷心至感不安,闻言连忙应道:“小弟愿聆教益。”

独孤继承欣然一笑,道:

“弟闻勇有大勇,拔剑而起,挺身而斗,皆属小勇之列,有如暴虎冯河,不足吾辈取法,夫大勇者,必具有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恢宏气度,方是能成大功立大业之人!……”

杨剑青黯然俯首无语,独孤继承的话有些迂腐之气,而且多少含有些许训导口吻,但这些话却的确说到了他的心里,他不能不承认自己的涵养不够,仅不过是一勇之夫而已。

独孤继承微微一笑,又接下去道:

“据小弟所知,杨兄对黄天民、悟因大师等均有恩德未报,对黄冷芳、谈素月均有责任未了,而南荒野叟、天魔女等巨恶大奸,依然逍遥于江湖武林之中,杨兄却遇事不能三思,动辄孤注一掷,视生命如草芥,如杨兄细细思忖一下,是否也有未当之处?”

杨剑青凄然一叹,道:

“小弟蒙独孤兄多方开导,茅塞顿开,今后自当力矫前非,只是……”

他话锋一顿,面露为难之色。

独孤继承笑道:

“杨兄可是想到三年之后,泰山南天门悬崖之下同取‘血手真经’之事,因而是为难么?”

杨剑青慨叹一声,应道:

“小弟既受黄老前辈衣钵,自当继彼之志,而黄老前辈曾谆嘱在下三年之后必须为黄氏一派光大门楣,取得‘血手真经’,是以届时……”

独孤继承一笑接道:

“三年之约为期尚远,三年之内,谁知将有几多事故发生,也许……”

他顿下话锋,哈哈一笑,又道:“杨兄何不且谈谈目前之计?”

杨剑青也不由暗自失笑,忖道:这话倒果然有理,自己一个多月以来,已然不知遇到了多少变故,谁知三年之后又将是一个什么样子?

当下略一忖思,道:

“小弟目前必须先去洞庭湖畔寻找那独孤老人,讨回失去的两卷秘笈,然后再……”

独孤继承忽然双眉微锁道:

“如果杨兄肯再接纳小弟一言……”

杨剑青对独孤继承已有无比亲切之意,当下毫不迟疑的应道:

“小弟无不应命照办!”

独孤继承容色郑重的说道:

“如小弟判断不错,杨兄所说之两卷秘笈,定必为少林掌教相授的易筋洗髓二经!……”

杨剑青对独孤继承之观感已大为变更,觉得无须对他隐瞒,当下点头接道:

“正是,所以小弟亟欲索回。”

独孤继承又道:

“易筋洗髓二经为少林镇山之宝,少林一派虽历代高僧辈出,但迄今之世,尚无能尽得此两卷奇书奥秘之人,而且少林祖传规律,秘学绝技不传外家弟子,悟因掌教不惜破除祖训,以之相授杨兄,足见相期之重……”

杨剑青慨叹一声,接道:

“悟因大师不独将易筋洗髓二经相授,而且少林信符绿玉符令也颁授小弟,曾谆嘱设立少林外家门户,行道江湖,只是……”

他深为自责的微吁一声,又道:“在下深负悟因大师之托!”

独孤继承安慰他道:

“悟因掌教以一派掌门之尊,定不致所托非人,杨兄目前虽受顿挫,他日自有冲天惊人之举,而且佛门善解缘字,悟因掌教以重任相传,决非偶然。”

杨剑青默无一语,神情肃穆凝重,似是暗中正在作着某一重大决定。

独孤继承稍停又道:

“那窃取杨兄易筋洗髓二经这人,确属小弟祖辈,但彼属行不义,骨肉之亲已绝,异日相见,当无顾忌,惟闻此人目前更非昔比,恐杨兄独身前往难以讨还公道,可否容小弟相助一臂之力?”

杨剑青慨然答道:“小弟咎由自取,怎敢因此累及不待他说完,独孤继承摆手接道:“杨兄不必过谦,也许异日小弟亦有借重杨兄之时,如不见外,愿以下列二事相约:

第一、半月之后,会于金陵,然后同去洞庭索讨易筋洗髓二经。

第二、你我各立血手一派,一南一北,同行侠政,三年之后共践南天门前悬崖下之约,使血手令两派归于一统。”

杨剑青不由紧握住独孤继承双臂,神色激动的说道:

“独孤兄之言,具见肺腑之态,小弟自当遵命!”

独孤继承笑道:

“小弟应感谢杨兄之捐弃成见,坦诚见交,他凝注了杨剑青半晌,又道:

“杨兄未了恩怨仍多,创设少林外家门户,与血手一派,亦非一蹴可至,他日洞庭寻书归来,你我携手之处尚多。”

杨剑青衷心大悦,与独孤继承双双把臂而起,拱手再三,方始依依惜别。

独孤继承随杨剑青边行边谈道:

“勿忘半月之后金陵相会之期,届时弟当寄寓于秦淮河畔之洪胜老店……”

杨剑青频频点首道:

“小弟一定准时告候。”

他两人边说边走,不觉已走出三丈余远。

忽听一丝飒然破空之声,一缕银芒由两人头上疾射而过,一支小巧光亮的袖箭,直射入两人面前不远的一株巨树之上。

跟着身后飘来一串冷笑之声,道:“你们想一齐逃走么?”

杨剑青一怔,方记起殿脊之上的蒙面少女,不由停下脚步。

两人同时转身望去,只见她仍立在殿脊之上,秋风过处,衣裙飘飘,在月夜银辉之中,那情景委实极为诱人。

杨剑青有点不释的问道:“独孤兄果真要与她对搏三招么?”

独孤继承笑道:“大丈夫一言九鼎,小弟怎能失信于一区区之妇人女子!”

杨剑青颇有愧意,但他又道:“独孤兄可看出来龙去脉,自信能……”

独孤继承接着:“尚不致败于彼之手下!”

言词之间,极为坚定自信。

杨剑青略觉宽慰,但他忽又慨叹一声,低低的附在独孤继承耳边说道:

“天下女子皆为祸水,小弟已深受其害,望吾兄务必慎之,戒之!”

独孤继承不由略觉脸热耳荡,微微一笑道:“不胜杨兄挂虑,小弟自有应对之策!”

杨剑青觉得无话可说,与独孤继承重申半月之后金陵之约,拱手再三,珍重而别。

独孤继承目送杨剑青去远,微喟一声,方始缓缓折返,重复走入山门之内。

那蒙面少女业已飘身而下,轻盈的立于独孤继承面前,笑问道:

“那人已走了么?”

独孤继承含首不语。

蒙面少女笑道:“依我看来,他一定没走,可能就在附近,临视着你我……”

她忽然顿住不说,身躯扭动了一下,仿佛觉得说错了话一般,有一股羞赧之态。

独孤继承闻言心中一动,暗道:这女子果真心眼不少,倒是个颇富心机之人,自己何以竟没想到这层。

蒙面少女迟疑了一下,又道:

“你和他订半月后金陵相会之约,由此南下金陵,五日可达,你既未急急赶去,他可又急什么?而且他来此本为宿夜而来,又为何连夜兼程而走?”

“我们讲的话,想必你都听去了?”

蒙面少女也笑道:

“你们讲话的声音那样大,我想不听也不行啊!”

独孤继承爽然一笑道:

“我行我素,自求俯仰无愧足矣,彼之去留,与我并无相干!”

他缓步向蒙面少女之前踱了两步,道:“姑娘要与在下对搏三招一事,不知有无内情,姑娘何妨明告!”

蒙面少女娇躯微颤,往后退了两步,大声叱道:“什么内情?你想到什么上去了?”

独孤继承昂首四顾,朗声缓缓说道:

“试想一个妙龄少女,深夜孤身外出,不肯告人姓名,不肯示人面目,而要不问青红皂白,要先行与人对搏三招……”

他纵声一笑,又道:

“任是江湖阅历如何丰富之人,对姑娘的神秘行径,诡异举动,也难以索解!”

蒙面少女不由全身一阵震颤,独孤继承冷眼旁观,看得出她心跳气促,情绪激动已极。

她似喘息了一下,使情绪尽量恢复平静,然后又复大声说道:

“你不用多说,如果三招之内你能胜得了我,任由你扯去面纱,如三招之内败于我手……”

她又恢复了冷凛的声调,道:

“你只能抱怨寿数不长,今夜就是你丧命之期!”

独孤继承朗声一笑,双目光华灼灼,凝注着她那厚重的蒙面黑纱,道:

“如此说来,在下生死即将决于倾刻一搏之间,如不幸死于姑娘掌下,虽无所怨,但在下有一事未明,将死不瞑目,不知姑娘可容在下动问?”

蒙面少女迟疑了一下,道:“你说吧!”

独孤继承道:

“在下与姑娘素昧生平,互无恩怨,姑娘必与动手以生死相搏,想来自有原因。在下不敢多问,但在下却想知道其中一点,姑娘究竟是希望我死于姑娘掌下,抑或三招之内我胜得了姑娘?”

蒙面少女道:“你只是想明白这一点么?”

独孤继承笑道:“在下绝不多问。”

蒙面少女忽然幽幽的叹了口气,无限感慨的说道:“自然我希望你能胜了我,但恐怕你却不能!”

独孤继承哈哈一笑,道:“如此在下虽死,亦当瞑目九泉矣!”

他随即傲然卓立,双掌下垂,道:“姑娘请出手赐招!”

蒙面少女素手轻扬,道:“勿存轻敌之心,全力施为!”

紧接着玉腕一翻,就向独孤继承迎面劈来。

独孤继承巍立不动,暗运内力相抗。

那蒙面少女劈来的掌势,轻松平淡,绝无半丝啸风之声,但独孤继承心头却不由一凛。

只觉那无形无威的掌力之中,却暗含一股绝强极烈的柔韧劲力,虽然不会立刻将人震得骨断筋折,但却能将内腑百脉震断,使人气血枯竭而死,独孤继承立刻想到武林间失传已久的“阴柔混元掌”。

他昂然不动分毫,硬将这一掌轻描淡写的化解开去。

蒙面少女呆怔了一下,虽然看不出她的面部表情,但显然的她已惊喜于独孤继承功力之高。

她略一停顿,又道:“方才我不过仅仅击出了四成功力,这次我要以七成功力发掌!”

独孤继承淡淡笑道:“姑娘尽请施为!”

蒙面少女冷哼一声,倏然又是一掌劈来。

独孤继承依然巍立未动,但显然的这一掌威势大增,以致他双眉微皱,两肩不由左右摇摆了一下。

蒙面少女又复讶然呆怔了一下,道:

“虽然你已连接了我两掌,但恐怕你难以再接我这以十成功力而发的最后一掌!”

声调之中略带颤抖,可以窥见她情绪激动已极。

独孤继承依然笑道:“姑娘请。”

蒙面女陡的一声娇喝,双掌同时并出,迅疾无偏的跃起一步,以“五狱压顶”之势,向独孤继承当顶拍下,一时险象环生,情势危殆已极。

独孤继承身形微状,一面运集全力相抗,一面探手向她面门扫去。

只听“嘶”的一声,蒙面少女的掩面黑纱应手而落。

独孤继承不由大为错愕,手中拿着扯落的纱巾,像木雕石塑般凝注着她定定出神。

纱巾掩覆之下,是一张秀丽绝伦的少女脸孔,青丝如墨,云髻高卷,无论用任何词句,都难以描摹出她那绝世的姿容,在这月夜银辉照射之下,只有说她是月殿嫦娥,始能形容其美貌于万一。

她柳眉微锁,星眸中闪射着哀怨,悲愁,但却又有些兴奋,欣慰的光华。

长长的睫毛下,看得出晶莹的泪光,不知她究竟是哀伤抑是喜悦?但这样却使她更增加了一份凄楚之美,令人目夺神移,魂销骨蚀。

独孤继承一时宛若置身梦境,他从未想像到人世间竟有这等美如天仙的绝色女子。

是以他一瞬不瞬的紧紧盯注着她,一句话也无法说得出来。

那蒙面少女最后一掌,是蕴足十成之力而发,在她认为:独孤继承即使能化解了她的掌力,幸免为其所伤,至少也将被迫退三步。

殊料独孤继承不退反进,一面潜运神功化解了她的掌力,一面探臂出招轻而松之的信手扯落了她的蒙面纱巾。

这委实是使她大出意外之事,是以她也像独孤继承一样,大张着眼睛,定定的凝视着独孤继承,呆呆的一动不动。

两人对望移时,独孤继承方才像由梦中醒来一般,吁出了一口因摒息凝神而闷在心头的长气,极不自然的干咳一声,别开头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起来,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一种感觉。

他不由再向她投去一眼,使他更觉得是处身于一位至高无上的女神之前,使自己变得异样渺小。

他勉强振作了一下,把那扯落的纱巾轻轻递到她的面前,道:

“在下鲁莽之处,幸祈姑娘原谅。……”他困难的勉强一笑,尽力装出平静的神色,轻轻的接下去道:“姑娘还是把它带起来吧!”

蒙面少女并未去接独孤继承递去的纱巾,低低的说道:“不用了……”

她看看几乎手足无措的独孤继承,忽然噗哧一笑,声音变得更低的道:

“你收着吧!”

声调微微颤抖,两道幽幽的目光仍然凝注在他的脸上。

独孤继承不由震颤了一下,她那两道朗若曙星的眸光之中,似是含着一种使人无法抗拒的力量,独孤继承不假思索,果真把那条玄色纱巾慎重的揣进了他的衣袋之中。

他又呆立了一会,极力想去除自己的尴尬神态,慢吞吞的说道:

“在下承姑娘手下留情,侥幸未……”

蒙面少女玉掌一摇,道:

“你不用说得那么好听,干脆说你把我打败了就是啦!”

独孤继承不由又是一连脸热耳荡,他奇怪自己怎会变得如此失常,仿佛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能深深的支配着自己。

他尽量克制着激动不安的情绪,勉强一笑,道:“可以请教姑娘的芳名么?”

蒙面少女脸色一寒,道:“你当真要知道么?”

独孤继承道:“随姑娘之意,在下并不勉强。”

蒙面少女扫了他一眼,道:“那你就叫我‘诛仇女’好了!”

独孤继承闻言一怔,不由喃喃低语道:“诛……仇……女……”

他暗暗忖道:这倒是件更为意外之事,自己曾自称“复仇者”,她自称“诛仇女”,难道她也像自己一样,有着惨痛悲凉的身世么?

他无法猜测到她的身世,来历,但以一个这样年青美丽的少女,能有这样高深的功力,而且怀有武林中失传已久的“阴柔混元掌”法,深夜独行,自称“诛仇女”,倒的确是令人难以索解之事。

但他素来极少接触女人,在她的面前,尤其感到局促不安,他不由暗暗失笑道:“自己一向自负是志吞山河,气凌霄汉的武林健者,难道在一个女人之前竟如此的神魂颠倒了么?

他有些痛恨自己的失常,振作了一下,极力装出淡漠的神色,道:

“如果姑娘无事见教,在下就要告辞了!”

说毕,双拳一拱,做出欲走的姿势。

“诛仇女”微微震颤了一下,娇躯一扭,目光移向别处,并未理会独孤继承之言。

独孤继承收住脚步,怔了一下,倒不由觉得为难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当就此离去?

有一无形的力量使他几乎无法迈动脚步,他又踌躇着说道:

“如果姑娘无事见教,在下就要告辞了!”

“诛仇女”身形霍然一转,喊道:

“走呀!难道我拉住你了么?”

独孤继承心头一寒,暗道:算了!她的脾气这等大法,我何必再自讨没趣。

当下回转身躯,举步就走,

但他走了没有三步,忽听“诛仇女”在身后气呼呼的喊道:

“站住!”

独孤继承停下脚步,转身问道:“姑娘还有事见教么?”

“诛仇女”似恨似怒的道:“你就会说这一句话吗?”

独孤继承不由啼笑皆非,当下朗声答道:“在下拙于谈吐,不善巧言令色,而且与姑娘萍水相逢,也委实没有什么话可说。”

他心头已有不快之意,故而面色凛然,语调极是淡漠。

“诛仇女”恨恨的扫了她一眼,忽然抖索着嘴唇,颤声喊道:

“你走!你走!就当我根本没遇见你算啦!”

喊过之后,像怀着满腹委曲,再也忍不住,双肩一阵抽搐,竟而转身哭了起来。

独孤继承轻叹一声,大步走出山门而去。

但“诛仇女”的哭声,却像一面无形的巨网,又像万条柔韧的蛛丝,把他束缚得紧紧的,使他无摆脱得开。

一阵夜风挟着轻轻的凉意迎面吹来,使他混乱的思绪感到一阵清醒。

他仰首望天,看不出已是几更天气,但可确定已是深夜。

“诛仇女”的哭声,断续凄楚,像柄铁锤,击着他的心弦,使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觉到,女人的哭声竟有着如此不可估计的威力。

他举目四顾,四外景色一片肃杀,荒野败寺,明月清飞,和那神秘的美女,与她那幽怨的目光,凄楚的哭声,使他不禁兴起无穷的感喟。

他惆怅移时,终于又缓缓走回山门之内。

“诛仇女”双手掩面,斜坐在瓦砾草堆之上,花枝乱颤,哭得极是悲切。

独孤继承轻轻走到她这,低声喊道:“姑娘,姑娘……”

“诛仇女”猛然抬起头来,泪眼模糊的瞪视着他,冷冷的说道:

“我凭什么生你的气?咱们萍水相逢,互不相识……”

她又抽搐了一下,拉起衣袖揩眼泪,像孩子赌气一般甩开头去。

独孤继承黯然凝注着她,只见她鬓发凌乱,满面泪痕,宛如一枝带雨梨花。

他不由大生恻隐之心,忖思了一下,正色说道:“在下已知姑娘必有为难之事,在下不才,愿助姑娘一臂之力。”

“诛仇女”瞟了他一眼,道:“你怎会知道的?”

独孤继承笑道:

“第一、姑娘自称‘诛仇女’,如非身怀奇冤,亦必有强敌大仇。

第二、姑娘深夜独出,无故与人拼搏,而且希望对方,显然是想找一个有力的帮手。

第三、……”

“诛仇女”忽然破涕为笑,摇手止住他道:“好啦!算你聪明就是了!……”

她用手梳理着凌乱的鬓发,仰起脸来望着他道:“不过,咱们萍水相逢,你肯帮助我吗?”

独孤继承一时倒不便贸然作答,他对她一无所知,她的身世,来历,甚至她的姓名,他怎能单凭直觉就判断出她是个应该帮助之人?假如她是个危害人间的败类呢?是故他有些迟疑的答道:

“在下极愿相助姑娘,但却必须请姑娘先把事故原委说出,容在下剖断一下是非曲直。”

“诛仇女”仰着脸看了他半晌,忽然立起身来,摇摇头,叹口气道:

“你走吧!我并没有什么需人相助之事,今夜对搏三招之事,你忘了它吧!”

说完,又把头扭了开去。

独孤继承怔了一下,暗道:她的脾气倒真是难以伺候,既要人相助,难道连为什么事都问不得吗?

“诛仇女”停了半晌,又转过头来道:“你没听见么?……”她忽然失声一笑,又道:“倒是我糊涂了,你原是要住在这里的,应该我走才对!”

说着果真径向庙外走去。

独孤继承身不由已的跟在后面说道:

“在下并非轻诺寡信之人,既已允予相助,只要不背人间正义,虽死无辞!”

“诛仇女”头也未回,淡淡答道:

“是我不需要你帮助了!”

她突然展开提纵身法,有如乳燕归巢,一跃数丈,疾飞巧纵,绝尘而去。

独孤继承略一忖思,也施出轻身之术,快逾离弦之矢,眨眼间拦在她的前面。

她连忙收势站稳,微微错愕的瞥了他一眼,有点喘息的说道:

“你是真心要帮我吗?”

独孤继承点点头道:“我已说过,只要不背人间正义,虽死无辞。”

“诛仇女”又凝望了他一会,忽然“咳”了一声,幽幽的说道:

“也许你并帮不了我,反而害你送了一命!”

独孤继承坦然一笑,他想不出何以有这般严重?她的仇人究竟是那一路的人物?

“诛仇女”目光停在他的脸上,又道:“你的武功虽然不错,可是还是不行。”

独孤继承道:

“姑娘尽是这般吞吞吐吐,不肯说出困难所在,在下倒的确是无法可施……”

他俯身看着她,婉言接下去道:

“姑娘是有仇人么?……”

“诛仇女”点点头道:“不共戴天之仇。”

独孤继承道:“姑娘说详细一点么?”

“诛仇女”叹口气道:“他们杀了我母亲弟弟,又掳去了我爹爹,向他迫问炼药之法。”

独孤继承仍然不得要领,又问道:“你爹爹是谁?他们是谁?”

“诛仇女”咳了一声,道:

“我爹爹自称采薇子,至于他老人家的名字,我爹爹从来没告诉过我,我也从来没敢问过,而且,自我能记事的时候起,我们一家就隐居在山里,根本也用不到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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