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又情绪激动的接下去道:“我爹爹从来与世无争,天天在家里炼药,想不到仍然有人会找上门来,害了我们一家。”
独孤继承暗道:原来她的爹爹也是个非常古怪之人,自称采薇子,连女儿也不知道他的名字,隐居山中炼药,简直是不可思义之事。
他细细想了一会,想不出江湖道上什么时候传过采薇子之名,但由他女儿那相当高明的武功,和会用失传已久的“阴柔混元掌”看来,他自然也是个曾经在武林中纵横一时的人物。
采薇子之名,自然是他隐居之后所用,他隐居山中,连自己的女儿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自然是躲避仇人寻访,而此番被害,只不过是终于被仇人找到了隐居之所而已。
他越想觉得越对,但“诛仇女”曾说他们向他迫问炼药之法,又觉得并不是单纯的寻仇报复。
他既在深山炼药,必是个粗通医理的人物,如果以济世活人之心,行道江湖,又何至与人结下了这样深仇大恨,而要杀害他的全家。
他又向“诛仇女”问道:“究竟杀害你爹爹的是些什么人物?”
“诛仇女”恨恨的答道:“三丐帮。”
独孤继承闻言不由一怔,讶然问道:“三丐帮不是早在十几年前就已解体了么?”
“诛仇女”道:“谁知道他们解体不解体,反正他们自称三丐帮就是啦!”
独孤继承又道:“姑娘可知道他们把令尊掳去那里了么?”
“诛仇女”应道:“在他们总舵所在……”
她用手遥遥一指,又道:“就在这徂徕山中。”
独孤继承由她所指之处看去,果见横亘在正南方二十余里之处,又是一座大山,与泰山遥遥对峙,相距约有百里之遥。
他不假细忖,道:“在下现在就与姑娘同去徂徕,救出令尊与姑娘复仇如何?”
“诛仇女”稍一忖思,道;“你自忖能打得过他们么?”
独孤继承笑道:
“胜负之事自难预料,不过,如果彼等确属万恶不赦之徒,在下自当将之一一剪除,事如不成,愿以身殉,虽死无怨。”
“诛仇女”深情款款凝注了他一眼,道:“那……那教我将来怎样报答你呢?……”
独孤继承目光一凛,朗声说道:
“在下岂是施恩望报之人,姑娘岂非……”
他本要说轻估了自己身份,但“诛仇女”早已双颊红红的低下头去,似是不胜羞赧,是故他顿下话锋,干咳了一声,又道:“姑娘可熟悉徂徕山中路径?”
“诛仇女”点点头,轻声答道:“熟悉”。
独孤继承不再多话,立刻起身大步就走,两人许久都未再说话。
此时约当三更将尽,独孤继承暗忖,像这等慢吞吞的走法,走到天亮,也不过只能到达徂徕山前,当下向“诛仇女”问道:“姑娘累吗?”
“诛仇女”一笑道:
“我恨不得立时就赶到爹爹身边,我只怕你累,不敢催你快走!”
独孤继承不由也失声一笑,当下不再迟疑,立刻施展轻功提纵身法,疾如流星,当先飞驰而行。
“诛仇女”轻功造诣果然不弱,虽然独孤继承已运了七成功力,但她依然紧紧随在身后,并未显露不及之象。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已抵达徂徕山下。
徂徕山虽不及泰山之大,但却与泰山同样的险峻,悬崖绝壑,峭壁千仞,除开牧童樵子之外,极少有人涉足山中。
独孤继承放松脚步,察度一下山势,回顾身后“诛仇女”道:
“姑娘既熟悉山间路径,就烦姑娘当先而行。”
“诛仇女”并未答言,仍以轻功提纵之术,由山间羊肠小道飞跃而上。
约过半盏茶之久,两人先后抵达一座极是陡峭的悬崖之前。
“诛仇女”收住身形,娇喘细细的说道:“悬崖之上,就是三丐帮总舵所在,不过,咱们走的是后山之路,比较坎坷难走,如果绕到前山而上,就又要多走二十几里。”
独孤继承神色淡然,对走前山后山一事,并不计较。“诛仇女”说毕,从腰间取出一条丝质细绳,约有十余丈长,她凝望着那道将近百丈的悬崖说道:
“这里别无通路……”
她缓缓抖弄着手中的丝绳,又指指峭壁间由石隙中生出的许多灌木树丛,道:
“咱们必须借这条丝绳,利用这些灌木,慢慢攀援而上。”
说着抖手一抛,就将丝绳一端,抛向七八丈高处的一丛灌木,那绳的一端原有三支小巧钢钩,一经抛上,立刻钩在上面。
“诛仇女”用手拉了一下,觉得已经钩牢,立刻向独孤继承摆摆手道:
“你先上吧!”
独孤继承眉头一皱,仰望着那道百丈悬崖,不由失声笑道:
“像这等上法,要费多少时光,才能爬得上去?”
“诛仇女”怔了一怔,道:
“顿饭之久,也就够了!”
独孤继承走过去微微用力一拉,便将那条丝绳立刻拉了下来,又向“诛仇女”一笑道:
“在下上这座悬崖上,不需用这东西相助。……”
“诛仇女”有些不快的看看被他拉下来的绳索,道:“难道你会飞么?”
独孤继承徐徐收起绳索,递到她的手上,道:“有这些灌木草丛与凸出的岩石借力,几个腾跃,足可抵达崖颠。”说着双臂一探,就向“诛仇女”抱去!
但他立即缩回手来,低低的“啊”了一声,面红耳赤的转开身去。
原来他细视那悬崖虽极陡峭,但其上怪石突出,中途不少可以落脚借力之处,即使抱着一人,也不过只须七八个纵跃,在眨眼之间,即可飞身而上,如像“诛仇女”那种办法,委实是令烦燥不耐之举。
也却忽略了一事,忘记了“诛仇女”是个妙龄少女,自己怎可将之抱负而行?
是故他立即又把手缩了回来。
“诛仇女”面颊也不觉透出一片红晕,但却有些惊喜的问道:
“你是说可以不用绳索,就能!就能和我一同爬上这悬崖去吗?”
独孤继承点头,但却有些为难的说道:“只是男女授受不亲,在下不便抱负姑娘而上。”
“诛仇女”定定凝注了他一会,忽然噗哧一笑道:“这里渺无人迹,谁也不会看到,而且,我也不在乎这些小节……”
说着往独孤继承身边靠了一步。
独孤继承心头一惊,连忙正色说道:
“君子不欺暗室,虽是在此荒山幽谷之内,犹如处身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的大庭广众之间……”
“诛仇女”樱唇一撇,道:
“我以为你是什么大不了的英雄,原来竟是个又酸又俗之人!”
她重复抖弄了一下手中丝绳,又带些斥责的道:“那你何必要把这绳子扯了下来?”
独孤继承一时无话可说,此际他与她贴身而立,阵阵幽香,不时冲入鼻孔,使他心神摇摇,几至不能自持。
他踌躇移时,忽然豪气大发,暗道:只要自己无愧于心,又何必煞有介事的计较这些小的地方。
“诛仇女”手中抖弄着绳索,但却没再向上抛去,星眸闪烁,正在望着他出神。
独孤继承爽然微微一笑,一语不发,却蓦的右臂一探,立刻将“诛仇女”拦腰抱起,挟在了自己掖下。
他向峭壁之上略一打量,展开轻功攀山绝技,恍如一双穿山灵猿,不消六七个纵跃,就已经飘飘的落于悬崖之上。
“诛仇女”站定之后,忽然双目中放射着异样的光华,瞧着独孤继承面色赧然微笑不语。
原来她自幼相随父母隐居深山,有生以来尚是第一次这样与一个年青陌生的男人单独相处,又兼在独孤继承挟持她跃上悬崖之时,她一直紧紧的搂住他的臂膀,虽然是在短促的一瞬之间,但却使她感到一阵极是微妙的异样感觉。
独孤继承故作未觉,打量着四周景物,向“诛仇女”轻声问道:
“此处仍是乱岭荒山,不知那三丐帮的总舵,究在何处?”
“诛仇女”向前一指道:“你没看见那片松林?”
独孤继承随手望去,果见十丈之外就是一片茂密的松林,仔细看时,只见林中透出一座巨大宅第,隐约可见了。
他一面运功细搜附近,一面当先缓步走去。
当他将要走到松林边沿时,忽然旋身一拉“诛仇女”,悄疾无声的隐入一块巨石之后。
“诛仇女”被他突然闪电一拉,不由自主的踉跄着跌入了他的怀抱之中。
她不解的凝注着他问道:
“你怎么了?为什么……
独孤继承连忙以食中二指向她樱唇边轻轻一堵,悄然一指松林之内,低声说道:
“姑娘且隐身勿出,待在下先把松林之内的两个暗桩除去!”
“诛仇女”闻言哈哈一笑,道:“不必了,你……”
她笑声极大,在这深山静夜之内,足以声传数里,独孤继承不由大吃一惊,当下顾不得一切,探手握住她的樱唇,轻声叱道:“你疯了么?”
他缓缓松开手来,又道:“你是否有意要让他们发觉,而不想救你爹爹了?”
“诛仇女”轻抚一下被握的樱唇,呆了一下,只好也放低声音说道:
“是我忘记告诉你了。……”她苦笑一下,又道:“此处是有进路,无退路,任人自由而入,但要出来,却必须把他们三丐帮全都打垮,要不只有死在里面。
独孤继承听罢讶然不解,这又是大出他意外之事。
“诛仇女”停了一下,又道:
“三丐帮有霸服武林之志,他们准备大张旗鼓,向武林各派挑战!”
独孤继承冷冷哼了一声,并未置答。
“诛仇女”又勉强一笑,道:
“你跟我走好了,在进入他们总舵途中,即使当面碰上他人,也不会有人过问。”
独孤继承心中大生疑念,不但讶异这个解体了十几年的三丐帮死灰复燃,也疑惑于“诛仇女”的言行,她何以知道这些?
“诛仇女”见他只管呆呆发证,当下立起身来,扫掠了他一眼,道:
“如果你仍然拿不定主意,就不要来了!”
说完,径直的穿入松林而去。
独孤继承冷哼一声,随在她身后大步而行,相继穿入松林之中。
他一面迈步而走,一面提聚护身罡力,准备随时应付任何突变。
“诛仇女”头也不回,快步而走,但她却清楚的可以确定,独孤继承已在身后跟来了。
以在松林之内两丈之处,两株松树巅上各盘踞着一人,两人均是衣衫褴褛的叫化,蓬首垢面,一身泥污,但背后各斜插着闪亮的兵刃,显得不伦不类。
两人悄寂不动,对“诛仇女”与独孤继承两人,果如未闻未见,不理不睬。
五丈之内,林木渐稀,一片逶迤曲折,依着山势而建的长墙立刻横亘面前。
那墙只有七八尺高,而且看来年代已极久远,断壁残垣,似是从来就未修过。
墙内房屋栉比,占地极广,但也像那围墙一样,到处破败不堪,像是荒废已久的一座古宅。沿那破墙向左走去,丈余之外就是正门。
看上去这座破落的宅第,倒是有过辉煌的过去,门前排列着四双巨大的石狮,旗杆座,上马石,大门上有巨大的铜环,但却只剩了一扇。
门楼上还有一块金漆剥蚀的巨匾,依稀可以看得出四个大字:“徂徕山庄”。
很像若干年前一位大官贵人休假避暑的别墅。
但是现在眼前的一片败落残破之象,却使人不由兴起无限吊古追昔的感喟。
“诛仇女”并未稍停,顾自向门内走去。
独孤继承亦步亦趋,相随而入,但他依然蓄势戒备,步步为营,同时默察地势,暗暗将出入道路,方向,牢记胸中。
大门之内是一条石铺甬路,“诛仇女”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待独孤继承走到身侧,颤抖着依在他的肩下,激动连连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独孤继承不觉伸手将她轻轻扶住,只见她满面闪动着惊忧悲怒之色,像是再也无法支持得住。
但他深知此际已入三丐帮势力范围之内,有进无退,更不能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他轻轻摇了她一下,问道:“你知道令尊被困之处么?”
“诛仇女”凄然点点头,含泪无语。
独孤继承大为迷惑,他想不出“诛仇女”怎会如此熟悉,难道她是由此逃出去的么?”
但他并未细问,当下搀扶着她继续缓缓向内走去。
这片宅第果是极为宽广,甬路两侧,另有数道小路相连,各通两侧跨院,但到处一片沉寂,既不见半点灯火,也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迹象,宛如置身荒土冢古墓一般。
那甬路尽头是一连三大间厅房,两侧各有一道月亮门。“诛仇女”与独孤继承两手相携,由右侧的月亮门款步而入。
独孤继承不必用眼去看,已经发觉到所经之处,最少也有十几起暗中监视之人。
他讶然想道:“诛仇女”说的果然不假,他们并不拦阻闯入之人。
月亮门之内是一座套房大院,各房门窗不齐,处处一片空漠,院中荒草没胫,但正房之内,却意外地发觉到一个瞑目而坐的和尚。
那和尚的模样确然不堪领教,宛如济公再世一般,令人看到就觉得恶心。
独孤继承暗暗忖道:想必这就是三丐帮中的所谓僧丐了。
那和尚微微睁眼一看,又复闭了起来,竟颇像一个不问世事的高僧。
但在他双目微微启闭之间,一片淡绿的精芒欲射还敛,看得出是个内功修为极深的高手。
独孤继承心头微凛,暗忖:这三丐帮当真不可等闲视之,单凭这枯坐僧人所含蕴的内力,已足可列为当世一流高手,无怪乎他们有争霸武林之志。
“诛仇女”轻轻拉了他一下,两人又转入一道月亮门去。
像先前一样,又是一座荒草没胫的套院,一连转过四进同样的院落,面前豁然开朗,原来是一座极是宽广的巨大花园。
那花园已是一座废园,假山鱼池早已倾圯干涸,除了几株参差不齐的巨树之外,并无一株花木,在花园一角,有三间低矮的石屋。
“诛仇女”松开拉着独孤继承的右手,全身一阵震颤,凄然低呼一声,就当先向石室奔去。
独孤继承迅快的向四周扫了一眼,相继大步走入石室之内。
石室内毫无阵设,到处蛛网尘封,墙角之内铺着不少干草,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正卧身其上。
那石室除开一个宽约三尺的小门之外,只有两个像碗大的圆洞小窗,此际虽然月色正明,但室内却黑暗无比,好在独孤继承有暗中视物之能,处昏夜有如白昼,是故不需点燃灯烛,已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细视之下,却不由也感到一阵凄然。
那老人衣衫已被割裂得片片破碎,四肢平躺在地上,胸部剧烈的不住起伏,眉宇间隐隐泛出一层青灰之色。
“诛仇女”踏入石室之后,立刻俯身在那老人身上哀哀涕泣起来,同时口中不断喊着:
“爹爹!爹爹!……”
那老人看起来并不太老,最多也不过五旬出头,不过由于经受了不少折磨,显得一副老迈之态。
经过“诛仇女”一阵呼唤,那老人缓缓睁开眼来,颤抖着抓住她的双手有气无力的嚷道:“孩子!你……不该回来……为什么……不听……爹爹的话,远走高飞……想法报仇!……”
他急剧的喘息了半天,又挣扎着说下去道:“你这一……回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诛仇女”便咽咽地说道:
“我不能不顾爹爹,要死我也和您老人家死在一齐,……我……”
她哀痛欲绝,涕泗交流,已然只剩了哭泣的份儿!
独孤继承在一旁不由只皱眉头,心知此处必是这座宅弟的中心所在,在三丐帮团团围困之中,“诛仇女”公然带领自己入内,自然早被三丐帮人看得一清二楚,说不定已有强敌围伺在石室左右,像这等只哭泣,不早谋对敌脱身之策,倒真是令人值得焦虑之事,但他们父女哀泣的情形,使他不由阵阵鼻酸,竟也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泪来。
“诛仇女”哭了半晌,慢慢收住哭声,用手轻轻抚摸着老人的鬓发,忽然像才记起还有同来的的独孤继承一样,转身向他看了一眼,又向老人耳边说道:“我找到了一个武功极高的帮手,他诚心诚意的帮助咱们,也许咱们可以冲了出去!”
老人闻言似是呆了一会,但旋即轻轻咳了一声,断断续续的道:
“孩子,没有用的……何必白白又送掉一条性命!”
“诛仇女”又道:“他真的武功极高……
老人忽然嘶哑的黯然一笑,摆了摆颤动的手,道:“还能比爹爹高明?……爹爹当年……咳!……”并未说完,却顿住没说下去。
“诛仇女”有些焦急地道:
“他连接我三掌,不但未露败象,反而扯下了……”
她双颊一红,返身瞟了独孤继承一眼,煞住话锋又俯身注视那老伯反应。
独孤继承所立之处恰好被“诛仇女”将那老人的视线挡住,是以那老人根本未曾看到与他女儿同来之人。
老人又急剧的喘息了一阵,似是强忍住极大的痛苦,振作了一下,双目大睁,问道:
“你用出了家传秘技?”
“诛仇女”含泪点头道:“十成而发。”
老人急剧的问道:“他来了么?”
他似是因此极为激动,兴奋,以致说话的声音骤然亮了不少,同时竟然探头起来,寻找独孤继承的所在。
“诛仇女”连忙向独孤继承招招手道:“快来见见我爹爹!”
独孤继承依言走了过去,那老人双目光芒激射,有如两盏明灯一般,使独孤继承不由心中一动,暗忖:他方才所说的话果真不假,这老人当年必定是个纵横武林,独霸一方的人物。
但因此却也使他心头暗凛,三丐帮能将这个武功卓异自称采薇子的老人制服囚禁,则其实力定然不弱,眼下之局的安危,倒是颇难逆料之事。
老人颤抖着右手,抓住了独孤继承的一条臂膀,目光定定的凝注了他半响,忽然问道:
“你为何要冒险深入此地?”
独孤继承呐呐的答道:“晚辈……晚辈……”
但他理却不知怎样作答,又兼那老人灼灼的目光像两支利箭般紧紧的盯注在他的脸上,使他觉得极不自然,以致说了半天,也没有说了个所以然来。
老人脸上掠过一屡极是欣慰之色,慢慢缩回右手,由身边取出一个闪亮的钢珠,轻轻喟叹着道:“身历大劫,幸而此物无恙……”
他缓缓把那钢珠递到独孤继承手上,沉声说道:“打开!”
独孤继承接过看时,只见约有鸡卵小大,光可鉴人,依那重量估计,仿佛是一个实心的钢球。
他不由有些为难,钢珠圆而且滑,无处可以借力,看不出有缝隙,接痕,如若运功将之捏碎,甚或蚀为粉屑亦非难事,但若硬要将之打开,倒不是易事。
老人又催促道:“把它打开!”
声调语意,完全是命令口气,似是毫无拒绝余地。
独孤继承不免微生反感,但同时一股豪壮不屈之气,使他不假思索,十指分捏钢珠两端,运力向两面分扯。
但他甫一用力,那圆而且滑的钢珠立刻溜了出去。
老人微露失望之色,独孤继承面色微红,连忙又将钢珠拾了起来,重复捏牢,缓缓用力分扯,他极端番慎的捏住那发滑的钢珠,使它不致溜走,将功力一点一滴慢慢贯注于十指之上。
老人全神贯注着他的动作,目光一瞬不瞬。
约过了半盏热茶之久,忽听得微微锵然之声,那钢珠应手分裂为二。
老人大喜,叹道:
“除我而外,十数年来尚没有能将它打开之人……”
他看了“诛仇女”一眼,欣慰的道:
“孩子你选择得人,爹爹虽死亦可瞑目九泉矣!”
他似是为这事兴奋无比,以致面色也透出一层红润,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许多。
独孤继承并未听懂老人话中含意,他注视那裂成两半的钢珠,只见中间有一块大姆指顶大的空隙,盛着一团绢条。
老人指指那些绢条说道:
“那是老夫所获炼药之法,但老夫穷二十年之力,功亏一篑,希望你二人继我之志……”
独孤继承暗忖,这老人倒是毫不客气,竟要强迫自己帮他女儿去炼药,顺手将那分开的钢珠和绢条递给了“诛仇女”。
“诛仇女”并未伸手去接,却低眉俯首的道:“爹爹是交给你的,应该由你收着。”
独孤继承不由有些为难,但他不愿在此时多所争一执,待将老人救出三丐帮之后,再交还她也是一样。
是以他果真慎重的一齐收入了衣袋之内。
老人又挣扎着看了两人一会,嘴角露着欣慰的笑意,向两人坚决的说道:
“走吧!趁天亮之前闯出徂徕山去!不要管我!”独孤继承不由说道:“晚辈此来的目的,就是要协助令嫒救前辈出去!”
老人摇摇头道:
“走!否则休怪老夫翻脸无情。”
独孤继承证了一下,目光投注到“诛仇女”脸上一付无可奈何之态。
老人脸上的红光逐渐减退,又复现出青灰之色,显然是被一种歹毒的功力伤及了内腑要害。
经过方才的一番激动,谈话,此刻精神略一松驰,立刻现出奄奄一息之状,仿佛就要死去一般。
老人喘息了一阵,像记起了一件重要之事一般,又复慢慢睁开双目,向独孤继承问道:
“孩子你!你的……名字?”
独孤继承应声答道:“晚辈独孤继承。”
老人闻言“啊”了一声,全身震顫着喃喃低语道:“独……孤……继……承。”
接着双目神光突射,狠狠的望了独孤继承一眼,口唇嘴动了一下,但没再说出话来,立刻双目一闭,晕了过去!
“诛仇女”讶然惊呼了一声,一面连声大喊“爹爹”,一面双手轻揉着老人胸部,哀泣不止。
独孤继承皱着眉头呆在一侧,一时不知应该如何是好,正当此时,室外蓦然响起一串长笑之声,四条人影,立刻一字儿出现在石室门前。
那四条人影来得迅疾无声,想见得到他们的功力俱各不弱。
四个人全是破衣褴褛的叫化子但却俱都身材魁伟,面色红润,并无丝毫冻馁之象,看起来显得不伦不类,非常刺目。
石室只有一个宽约三尺的小门,四个人聊袂在门前一站,把室门就全都堵了起来。
独孤继承虽无所畏惧,但却不由为眼前的情势焦虑,目前已入三丐帮腹心之地,对方既敢开门揖客,略无拦阻,自必有所凭恃,采薇子内伤甚重,难以移动,“诛仇女”已因哀伤过度,迷乱失措,同时因有自己在侧,仿佛已把担子卸到了自己肩上,对应付眼前危局,及如今设法脱困一事,并不提起,使他不由啼笑皆非。
他不是轻诺寡信之人,他即答允“诛仇女”来救采薇子出险,他就不能半途而废,他曾向“诛仇女”一再保证:“事如不成,愿以身殉。”他必须尽力而为。
那四个叫化子并无进入石室之意,目光齐都投注到独孤继承身上,不言不动。
“诛仇女”收住哭声,返身瞥了门前四人一眼,立即又淡淡一扫独孤继承,仍复哽咽着继续替采薇子推拿穴道,对强敌逼近之事,恍如无觉。
独孤继承从她那淡淡一扫之中,看得出她对他信赖之深,同时一种无可言宣的情感,仿佛他们有骨肉相连之亲,他之必须挑起这付重担,乃是理所当然之事。
他一面目注门前四人动静,一面默思如何应付眼前危局及脱困之策。
忽然一阵杂沓脚步之声传来,门前的四名叫化子立刻倏然分开,俯首躬身,肃立两侧。
独孤继承心中一动,凝神看时,只见来者是三名老道,为首之人,身形瘦长,胸前飘洒着五绺长髯,一袭灰衣道袍,破烂不堪,背后斜插着一柄宝剑步履之间,浑厚沉稳,两道眸光,绿辉闪灼,形状颇为慑人。
另两名老道同样的鹑衣百结,气势上却似对当先而行的老道极为恭谨,俱各肃然紧随身后。
为首的道人昂首挺胸,大步走至门前,向室内扫了一眼,洪声问道:
“就只请来了这么个毛孩子么?”
言下之意,对独孤继承夷鄙得很。
独孤继承双肩微动,腿不屈膝,足不点地,身形骤然移至门前,冷冷问道:
“你是三丐帮中的什么人,胆敢如此无礼”
老道料不到独孤继承有此身手,不免为之呆了一呆,勉强一笑道:
“贫道乃道丐舵主三玄道长殿前护法云明,施主速通姓名。”
神态语调之间,显然已煞去了不少威风。
独孤继承冷哼一声,道:“在下血手令主独孤继承。”
老道目光一转,似是想了一会,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良久之后方始收笑道:
“血手令主十三年前大闹武林,确然出尽了风头,但彼时本帮正值清除门户,生聚教训之际,否则亦不容其纵横武林,此际血手令已是强弩之末,大散关约斗避不敢出,昔日威名已付流水,而且……”
他又鄙夷的一笑,接下去道:
“血手令主名叫黄天民,你以为冒称令主就会对你有利了么?”
独孤继承凛然一笑,道:
“那只怪你见闻不广。”
他并不多言,心知这云明老道在三丐帮中顶多不过是个二流人物,如欲安然离开此地,必须先将他们的首脑制服。
他再扫掠了石室一眼,见除了那道门之外,只有两个碗大的圆洞小窗,不可能钻入人来,心中暗暗打算:只要自己封住门口,即可保得那老人父女的安全,如今若能将这老道击败,自必会将他们为首之人引来,只要擒住为首之人,就可保得老人生离此地。
他缓缓向前移动了一步,已至门首两尺之处,与门外的道人相距不过五步左右。
云明道人见独孤继承前进之势威崚迫人,不自觉的退后了一步,喝道:
“贫道念施主少年有为,当禀明本帮帮主,从宽议处,说不定或可免去擅撞圣地之罪,收为本帮门下,保你一生享用不尽……”
他目光向采薇子父女一掠,又道:“如果你执迷不悟,妄想助他父女二人,则必落个死无葬身之地,施主不妨三思而行。”
“那么就烦你把你们帮主找来。”
云明老道怔了一下,在笑道:“本帮帮主是何等身份之人,看你年纪轻轻,口气不嫌太大了些么?”
他略一顿挫,接下去又道:
“如你果具诚意,贫道可代为禀明道丐舵主,以飞羽传书法,向帮主请示。”
独孤继承微微一惊,道:
“你们帮主不在此处么?”
云明老道目光向四外一转,像生怕有唐突了帮主之言,被人听去一般,道:
“本帮帮主位崇辈尊,岂能与手下之人同处一地……
至于他老人家究在何处,本帮中除僧、道、俗三位舵主之外,尚无人能够知晓。”
独孤继承颇觉失望,三丐帮实力看来不弱,若不能将他们帮主制服,想将这个身负重伤的老人弄出这徂徕山去,倒的确不是易事。
云明老道见独孤继承沉忖不语,又催促道:“施主意下究竟如何?”
独孤继承面色一寒,叱道:“凭尔等乌合之众,能有多大作为,竟而妄自尊大,杀伤无辜,欺老凌弱,危害江湖,今天如不将你们这巢穴夷为平地,本人决不离开此地!”
云明老道震声一笑,道:
“此处是来有路,去无门,自然你离不开此地……”
他回头了身后相随的两个道人一眼,又转向独孤继承道:
“如此施主勿悔。”说毕,转身欲去。
独孤继承默忖,他这一去,不知又要耍什么花样?眨眼之间,就已天亮,这样相持下去,毕竟不是善策,倒不如先和他打上一场,看能引起何等变化?
当下大声喝道:“回来!”
云明老道应声转回身来问道:“是否施主改了主意?”
独孤继承冷冷哼道:“看掌!”
跟着遥遥一掌,直击过去。
他乃是素行光明磊落之人,不愿乘人不备之时出手,故而先将云明老道唤了回来,方才发掌攻击。
老道虽见他身法轻灵怪异,但欺他年少,又兼除开那采薇子父女巡视外再无帮手,在这三丐帮腹心之地,料他不致贸然出手。
及见独孤继承说打就打,已然一掌劈到,不觉面色微变,连忙横掌当胸,接下了独孤继承一掌。
独孤继承那一掌原是试探老道的招数,仅只挥出了三成功力,又兼他出掌手法奇特,看来平淡轻松,绝无凌厉威猛之象。
云明老道亦非一般庸手,早从独孤继承的慑人目光与举手投足之间看出他不是泛泛之辈,不敢存有轻敌之念,故而全面功力俱皆提聚而出,向独孤继承劈到的掌力反击过去。
两人俱是劈出的阴柔之力,故而并不闻半点声息,表面看来,像是两人互打手势一般。
云明老道横掌一迎,立时觉出不对,但觉独孤继承信手击出的掌力柔中带刚,宛如一块庞然巨石以雷霆万钧之势当胸压来一般。
他大惊之余,闪避已自无及,一声闷吭,一连后退出七八步远,方始勉强稳住身形。
同来的两名道人,立即同时右掌向天一扬,发出两道红色光焰,如流星划空般响起一阵刺耳啸声,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一时四面啸声相连,无数道红色光焰像火箭般冲天而起,这座看来荒寂如死的破落山庄,顿时热闹非凡,像年节忽到,大家争放焰火一样。
但那些闪光过后,又复重归静寂,四外的院落之内并无任何动静。
受伤的老道已在相随的两名道人挽扶下徐徐走出园门而去。
原先拦在门前的四名体躯魁梧的叫化子,此际则依然联袂相并,每人手中各拿着一支尺余长的铁筒,面向石室门首一步步向园门退去。
霎时之间,亦已退出花园之外。
花园石室复不见一个人踪。
独孤继承愕然暗忖,这三丐帮倒真是令人捉摸不透,不知他们何以要如此神秘,故弄玄虚。
采薇子似是已经缓了过来,但却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沉重而困难的不住喘息。
“诛仇女”花容黯淡,立在独孤继承身后,讶然的问道:
“他们为什么忽然都退走了?”
“是啊!他们为什么都退走了?”
独孤继承摇摇头道:
他目光仍在凝神注视着石室正面花园以及园门等处,对“诛仇女”的问话,信口而答,一付心思不属的样子,以致“诛仇女”不由扑哧笑了出来。
独孤继承被“诛仇女”的笑声弄得呆了一呆,如梦初醒般回顾了“诛仇女”一眼。
只见她依然泪痕满面,鬓发凌乱,但唇角笑意宛然,星眸流动,一付娇憨之态。
他不禁轻轻吁叹了一声,心想:她到底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喜怒哀乐的表情,竟然变的如此快法,此时此地,守着她垂垂欲死的爹爹,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诛仇女”见他心思沉重,不由面色又变得肃穆起来,轻轻问道:
“你发愁了么?”
独孤继承勉强一笑,答非所问道:
“方才他们发出讯号,三丐帮人必已全面戒备,此地人虽撤走,但随时均会有不测之事发生,咱们还是早谋对策要紧。”他忖思了下,又道:
“目前令尊身负重伤,三丐帮实力难测,依在下之意,只好先行设法救走令尊,至于为令堂令弟复仇之事,只好期诸异日。”
“诛仇女”频频点首,眸光中闪射着两道异样的光华,一眨不眨的凝注着独孤继承,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