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继承见那枯瘦得形同骷髅的老人拂指一弹,竟把那铁棂震断了一截,不由大吃一惊,愕然后退了两步,望着笼中的老人发征。
那是武林中极难修习的“般若金刚指”法,源出佛门禅宗,那老人信手拂指一弹,就有如此威力,显然已至炉火纯青之境。
独孤继承一时大惑不解,不独惊讶于那老人有如此惊人的神技,更惊讶于他为何要甘心被囚在铁笼之内?
那老人曾说他并非被三丐帮所掳,那么又能有谁将他囚禁?
何况此处又正是三丐帮地下机关之内,独孤继承所点住的四个看守老人的褛衣小童,分明也是三丐帮中之人无疑。
那老人见他只管呆呆发怔,又复露齿一笑,道:“老夫已在此笼之内囚禁了三十年……”他微微叹息一声,又道:
“整整的三十年!”
独孤继承不由更为惊愕,这的确是不堪思议之事,三十年悠长的岁月,坐在那个小笼子里,既不能站,又不能卧,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且,他有那样高的功力,为何不破笼而出?
那老人的形貌十分古怪,虽然须发白如霜雪,却但又厚又密,从骷髅般的头上凌乱的由四面飘拂而下,连耳目口鼻都遮掩了起来,以致不能肯定的看出他年龄究有多大?
但由那长达数尺发丝看来,他囚禁在此已有三十年之说,倒似有几分真实可信。
他身材似是属于短小精悍的一型,跌坐在那五尺来高的铁笼之内,顶上还空着二尺多的距离。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玄色长衫,敞旧破烂,倒有些与三丐帮中之人相像。
腰部以下,均覆盖在垂下的长衫之内,那形状简直有些非人非兽。
独孤继承却越来越觉惊凛,那老人形状虽怪,但无论从眼神肤色,讲话的声音任何一方面看来,也都不像一个身具武功之人。
然而笼上断棂犹在,他的“般若金刚指”神功,难道会是假的?
这只有一个可能,老人的武功已经达到了不着皮相之境,在当今武林之中,能有这种深湛造诣者,似乎还找不出几人。
那老人见独孤继承只管瞪着他默默忖思,不言不动,有些似乎耐不得寂寞,眼皮无力的眨动了几下,道:“小家伙,难道你再没话说了么?”
独孤继承收回纷乱的思绪,应道:
“晚辈要说之话极多,不过一时却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老人点点头,道:“那你就想想再说,不过……”
他慢悠悠的接下去,道:“时间可不多了!”
最后的一句话,老人说得苍凉无比,仿佛道尽了胸中辛酸,独孤继承忽然觉得这老人极是可怜,鼻头一酸,差点要为他流下泪来!
自然,像他这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内,一囚三十年,何况还是关在站不起,躺不下的铁笼之中,是何等悲惨之事!
独孤继承尽量抑制住凄然之色,道:
“老前辈有如此惊人的神功,为何甘心卧伏在地牢铁笼之内,忍受这种折磨?”
老人抓了抓凌乱纷披的乱发,摇摇头道:“那是没有办法之事,也许我能出去,但是我却不愿出去,因为……”
他顿住话锋,凄然一笑,又道:
“那原因等一会你就知道,现在,先问别的吧。”
他脸上当真挂上了一层喜悦之色,满面的褶皱因他表情的变化挤出一条条的深痕,不过那笑容看上去实在比哭还要难看。
独孤继承黯然摇摇头道:
“晚辈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老人似是颇感意外,目光定定的瞪着独孤继承。忖思一会,带点诱惑性的说道:
“老夫虽三十年未离此笼,但对三丐帮的梗概,也还知道不少……”
说着顿住话锋,去观察独孤继承的神色。
但独孤继承却仍无动于哀,并未理睬老者之言。
老人大为失望,沉重的叹了口气,道:“你是老夫自被囚此处三十年来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极愿见到之人,老夫存心有问必答,尽吐胸中之秘,想不到你却这样的毫无兴致。”
独孤继承淡漠的瞟了老人一眼,道:
“晚辈委实已提不起兴致,试想死亡在即,大劫难逃,何必再去探索三丐帮之秘,做个明白鬼糊涂鬼反正都是一样……”
他苦笑一下,接道:
“晚辈尚有一位重伤欲死的患难友人,请恕晚辈不能多陪了!”
说毕,返身举步,就向来路走去。
原来他初时认为误拉机纽,打开了另外两道暗门,可能有逃出虎口之望,讵料暗门之内仍是重重地穴,根本没有可以逃出之路。
那笼中老人,曾燃起他一丝希望,但那点希望旋即变成了更大的绝望,以老人那“般若金刚指”神功,尚且在此一囚三十年,无法逃得出去,自己功力既不及那老人,更焉能在短短时间内找到出这地牢之路?何况他已被断魂针射伤,虽然仰仗他功力深厚,闭住了伤处上脉穴,一时不致发作,但他清楚的知道,最多他还能支持上两个时辰,仍将毒发不治而死。
绝望之余,他想到了僵卧在隔壁地穴中的杨剑青,杨剑青原是为相助自己而来,不幸同遭此劫,使他觉得有一种强烈的愧疚之感,既然找不到同逃之路,干脆就两人同死一处。
同时,那老人具有那种神功绝技,而竟甘心被囚等死,毫无求生的欲望,使他大生反感,觉得已无听他絮聒下去的必要,故而转身大步就走。
但他走出没有三步,忽听那老人沉声大喝道:“回来!”
同时一缕钢钩般的回旋指风,硬把独孤继承前进的身躯拉得停了下来。
独孤继承又是大吃一惊!
要知独孤继承功力修为已臻上乘之境,在武林中可算得一流的顶尖高手,虽是遇袭于无备之间,亦有猝然运功抗拒之能,那老人仅凭一缕回旋指风,就能住他前进之力,这是何等可惊的武功。
独孤继承暗忖:这老人的功力起码高出自己十倍以上,若果他不是甘愿囚在此处等死,在当世武林之中,恐怕很难再找出一个对手。
独孤继承只好又转回身来。
呈现在眼前的枯瘦老人,此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只见他那枯瘦多皱的面容,忽然变得圆润起来,仿佛骤然间胖了不少,原本黯然无光采的双目之中,神光暴射,炯炯逼人。
更令人惊骇的是他那满头银白乱发,与长及胸腹的虬髯,此刻根根直竖,有如一蓬笔直的钢丝,骤然看来,他那矮小的躯体都已遮没不见,整个铁笼之内只剩了一颗须发倒竖的怪头。
独孤继承任是功力深厚,经多见广,也不能不为这景象愕然却步。
他收慑一下心神,故示平淡的笑道:
“老前辈武功委实高得惊人,但是……”他踌躇一下,接道:
“哀莫大于心死,看来老前辈的心业已死了!如若不然,任凭这地牢建筑如何巧妙坚固,也不见得能把您囚禁上三十年!”
老人倒竖的须发又缓缓垂了下来,双目中逼人的神光也渐趋黯淡,他微吁一声,叹道:“你说的不错,这地牢铁笼,都无法囚得住我,可是……”
“他忽然振声狂笑起来,笑声竟像虎啸狮吼一般,在这深穴地牢之内,音波回旋激荡,声势尤其惊人!
他狂笑良久不停,最后那声音已变得凄厉嘶哑,比哭声还要难听。
独孤继承耐着性子等他笑完,问道:“可是怎样?”
老人黯然应道:“只有一个办法囚得住我!”
说毕忽然右手一扯,只听“嘶”的一声,他那件破旧的玄色长衫,已自腰部以下撕了下来。
独孤继承愕然看时,不由“啊”的惊呼了一声。
只见老人胯骨以下肌肉俱已烂去,只剩了两条干枯的腿骨,膝盖之上两寸之处,各有一条比那铁笼的棂栏粗上一倍的铁环,由腿骨正中穿过,锁在笼底之上。
独孤继承频频摇首,叹道:“这手段实在毒辣了!”
他立刻了然于老人何以甘心囚在此处,不由对他更生同情之心,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老人俯首看看自己锁在笼底的两条嶙峋白骨,似笑似叹地嘿了一声道:
“如非这两条倒霉的腿,而我又能任性而为的话……”
他黯淡的目光突又爆出两道慑人光芒,逼视着独孤继承接下去道:
“当今江湖武林之中,又另是一番景况!”
独孤继承深信老人所言不虚,他如非双腿被废,叱咤武林江湖之中,以他那骇人的神功,自可予取予求,随心所欲,武林大势,必将因他而有所改变。
老人哼了一声,盯注着他,沉声又道:“其实就这样,我也同样的可以冲得出这座地牢他神情似是极为激动,突然双手十指骈列,从铁笼棂栏底部,由前而后猛然扫去,只听“锵,锵”一阵金铁交鸣之声,那铁笼中的每一根笼棂,都像剑斩刀削一般齐根断了下来。
紧跟着他双手平空一托,一股无形的大力起处,那罩在老人身上的铁笼立刻凌空飞起一丈余高,跌落到一侧石壁之下。
老人又复纵声狂笑起来,声调凄厉刺耳,久久不停。
那笑声初时有如枭鸣鬼泣,但渐渐变得嘶哑低沉,愈来愈显得落寞苍凉,仿佛他要藉这刺耳的笑声,将在心头积累了三十年的忧闷之气,尽皆发泄出来。
他徐徐收住笑声,黯然俯视着双腿白骨,全身微微抖颤着道:
“可是……一个失去双腿之人,在江湖上走动,到底不大方便,而且……”
他声调愈来愈低,“而且”之后,似仍喃喃说了几句,但却模糊难辨,以致独孤继承并未听清他究竟是说的些什么?
独孤继承自忖已无逃生之望,故而对老人的神秘已失去兴趣,当下极是同情的慨叹一声,道:“江湖中果真到处都有不平之事,老前辈此生遵遇,实在令人同情,只可惜晚辈同样的处于劫难之中,无法对老前辈有所帮助。”
他惦念着隔壁地穴中的杨剑青,故而又欲转身走去。
老人哈哈大笑道:
“凭你能帮得了我什么?倒是我想要帮你一下……”
他声色俱厉的喝道:
“小小年纪,又没断了双腿,莫非也不想生离这地牢了么?”
独孤继承怦然心动,不由收回脚步,道:“老前辈可是知道这地牢的开启出入之处么?”
老人摇摇头道:
“不用知道,但我自有助你出去之法。”独孤继承半信半疑,略一忖思,答道:“如若老前辈果能助晚辈脱此危劫,则晚辈此后余生,实皆老前辈之所赐,只要……”
老人挥挥手,打断他的话道:
“用不着感恩图报,老夫生命已至尽头,什么事对我都已失去意义。”
独孤继承见老人目光神色之间极是真挚诚恳,心知凭他那绝世神功,可能当真有助自己逃出地牢之望,当下又道:
“晚辈尚有一位同来的友人,现在隔壁地穴之中,求老前辈一并相助……”
老人淡淡的问道:“那人武功怎样?”
独孤继承道:“与晚辈在伯仲之间。”
老人淡然又道:“不是他已受了极重的伤么?”
独孤继承慨叹一声,道:
“不错,他的伤势果是极重,说不定此刻……”
他突然想到自己离开杨剑青之时,他已陷入昏迷弥留状态,说不定此刻已然死去!
但他坚决的说下去道:
“不管他是生是死,晚辈必须和他同离此处,否则,晚辈将终生愧疚不安……”
老人又呵呵笑道:
“傻瓜!如果已死了,你就算把他带了出去,又有什么用处”
独孤继承叹道:
“义之所在,不容后顾,即使他不幸死去,晚辈亦须将他的骨灰带给他的至亲至近之人!”
老人似是已被独孤继承所动,黯然说道:“那么你先把他弄来吧!”
独孤继承大喜,连忙疾快的飘然转身奔去,地牢之内此刻静得出奇,在囚禁老人洞穴之外的宽大石室,四个褛衣小童依然像四截木头一般呆在当地,独孤继承并未稍停,立刻又沿着那条丈余长的甬道奔入杨剑青僵卧的地穴之内。
不一时,他就把杨剑青抱到了那老人之前。
只见他面色青中泛黑,四肢僵挺,除了鼻息中尚有一点微微的呼吸这外,完全像是一个死人。
老人摇摇头道:“没有救了!除非有千年灵芝,地极参果,再没东西救得了他。”
独孤继承心知老人所言不虚,但千年灵芝,地极参果,都是仅有传闻,从无人见的神奇之物,到那里去救去找?何况能否逃出这地牢都是疑问,而看他那垂垂欲死的情况,最多也只能拖延上半个时辰。
独孤继承大感悲怆,一时凄然无语。
老人似是不耐的哼了一声,用手指着二十余丈高的地穴顶部,道:
“这上面石壁厚有五尺,如你能劈出千斤以上掌力,不难将之凿穿,上面即是平坦之地……”
他收回枯瘦的手掌,道:“老夫所说助你逃出地牢之法,就是这一条通道,别处……”
他顿了一顿摇遥头道:“再难找到这样便捷之路。”
独孤继承不由心中凉了半截,那厚有五尺的石壁,如能在一丈距离之内发掌,也许可将之震开、击碎,但那石壁却是平覆在二十余丈高的当顶之上。
石壁四周光滑如镜,毫无可以攀援借力之处,即使自己一跃可以升上顶部,但一跃二十余丈,势必使自己运出大部功力,方可办到,以凌空之势,运用所余之力发掌,震开五尺厚的石壁,却是万万不能之事。
但他对这神秘的老人,已生出十分信赖之念,他既说要助自己出地牢,自有助自己打通顶部石壁之法。
老人目光忽又落在僵挺如死的杨剑青身上,皱着眉头说道:
“时间无多,顷刻之间将有剧变,老夫虽可以内家罡气助你升上二十余丈的地牢,却无能助一个失去知觉的垂死之人浮起十丈,即使勉强为之,老夫的混元罡气,亦必把他弄得骨断筋折。”
独孤继承忙将双掌抵在杨剑青左右气海穴上,以己身真力助他气血回流。
老人似对独孤继承的舍已助友之心颇为感动,捋着长而又乱的银白发须叹息了一声,但却无限严肃的说道:
“如若半个时辰之内你能使他恢复知觉,老夫可使你们两人先后脱离此地,否则,只有任他随老夫埋骨此所。”
独孤继承心中一动,忽然想到那老人与自己素昧生平,他既要以本身功力助自己冲出地穴,不论能否成,都应算是对自己有恩之人,则自己如何能任他仍然锁在那铁笼笼底之上,束手待毙!
是故他一面继续以元阳内力助杨剑青调和气血,一面试探着问道:
“以老前辈的高绝功力,虽是损失了两腿,想来不致有何大凝,只要老前辈肯与晚辈同时离开此地,晚辈愿长侍老前辈左右,以助老前辈行动上的不便……”
老人呵呵一笑,道:
“你这番美意,老夫心领了……唉!……”
他极是悲凉的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着说道:“有些事老夫不能使你完全明了,不过,老夫如强要逆天而行,离开此处,最多也不过只能再活上一月时光,而且,最少要有数十人死于老夫之手!”
他仰天长吁一声,颓然接道:
“三十年悠长的岁月已使老夫壮志尽消,心性大变,何必在自己的断肢残体,和一个月的短暂时光,去杀害数十健全无辜之人!”
独孤继承虽不能尽懂老人话中之意,但老人的神态语调,却严肃沉重无比,使他不敢重复再行提及此事。
他沉默了一会,又凝注着老人问道:
“那么老前辈三十年前是被何人囚于此处,如若此人仍在人世,晚辈不惜粉身碎骨,誓必替老前辈复此深仇大恨……”
老人连连摆着手道:
“如若我需要复仇,早已冲破地穴而去,何待三十年后的今天!……”
他声调一惨,忽然竟嘶哑着喉咙呜咽起来!
独孤继承愕然不知所对,一时想不出安慰老人之言,只好以歉然的目光望着他默然不语。
老人呜咽了一会,振作一下,道:“废去老夫双腿囚我在此之人,是老夫之同门师兄,我那师兄幼患痼疾,双腿不良于行……”
独孤继承忍不住接道:“难道是因他双腿残废,妒忌老前辈……”
老人又摆摆手道:“我那师兄是老夫平生惟一值得敬仰之人……”
他喟然叹息一声,接道:“老朽双腿被废,毕生幽囚,实则亦是咎由自取,并不能怪我那师兄太过绝情……”
独孤继承更觉迷离不解,听老人之言,似是他当年曾做过什么错事,因而被师兄幽囚在此。
但不论他曾做出过什么错事,他那师兄的手段,委实也太过毒辣了一些!
老人饱经三十年惨绝人寰的非刑折磨,竟然对昔年加害于他之人毫无半句怨言,这是何等宽厚仁慈的心性,难道在这三十年之内,他竟参悟了舍身救世的佛门禅理?
是故他不由对这老人益发大生钦敬之心。
杨剑青毒伤已是严重无比,气血滞留阻塞,周身要脉大穴,均已停闭,虽经独孤继承以元阳真力缓缓攻入他丹田气血主穴,但却仅能使他保持住微弱的呼吸不致停止,并未能打通他几处要脉大穴,使气血恢复周流。
独孤继承大感焦虑,他记起老人所说,顷刻之间将有剧变,他必须在半个时辰之内使杨剑青恢复知觉之言,运出的内力不由又增加了一成。
他因老人方才所说的都是反省自责之言,深恐勾起他感伤的往事,是故一时闭口无语。
老人见独孤继承默然不语,有些不悦的说道:“除了救你朋友之外,你对别的事都没兴趣了吗?”
独孤继承闻言一怔,一时倒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老人又道:“譬如说关于三丐帮……”
独孤继承恍然记起老人曾说对三丐帮一切他尽都知道,要向自己一吐胸中之秘,而自已竟一直不曾向他问起,当下连忙应道:
“只要老前辈有意赐告,晚辈极愿洗耳恭听。”
老人哼了一声道:
“老朽虽是自动相告,但也不是毫无代价……”
独孤继承连忙接道:
“晚辈早已说过,只要老前辈有事吩咐,即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老人呵呵一笑,道:
“也许不致于那样严重……
他轻轻吁叹一声,捋着胡子忖思了一会,似是在整理他的思索记忆,然后慢悠悠的说道:“话要从头说起,但老朽有许多不便明告之言,只能捡有关之事,扼要的一说,老朽幼失怙恃,流落草莽,日与盗匪为伍,养成了一付放荡不羁性格,凡事悉凭私心好恶,任意而为,大概在七十年前,那时老朽尚是年方弱冠之时……”
他盯注了独孤继承一眼,接道:“与你现在的年纪相仿……”
独孤继承愕然忖道:“原来他已是将届百岁高龄之人,在受了三十年苦刑幽囚之后,居然还能有这等绝世奇功,委实是令人震骇之事。
只听老人又道:
“老朽在一次偶然机缘中,遇到了我那恩师与师兄,我那师兄原是恩师独子,虽是双腿自幼残废,但却已得恩师毕生精奇武学真传,老朽蒙恩师收录不久,他老人家即羽化而逝,实际说来,老朽的一身武功,全是由那师兄之处学来……”
他苦笑一下,略一停顿,又接下去道:“我那恩师是一位逐世高人,胸罗玄机,无所不能,武功一道,足以惊天地而泣鬼神,但他老人家有生之年,并未与任何江湖中人有过来往,是故十丈红尘之中,无人见过他老人家一试身手,武林之中,自然也未传过他老人家的大名。
我那师兄遵从恩师遗训,一本清净无为,与世无争之旨,与老朽飘泊深山大泽之间,幌眼间逝去了将近四十年岁月……”
老人又复喟叹一声,接道:
“那时老朽已是六十多岁之人,不幸我却做出了一件大错特错之事,以致我那师兄不得不将我双腿废去,幽囚于此……”
他睨注了独孤继承一会,又道:
“那是师门戒规,老朽罪有应得,怨不得我那师兄心狠,何况他为此极是伤感,要知我与我那师兄相处四十余年,情逾骨肉,无奈戒规难违,是故他不得不含泪执行老朽幽囚之刑……”老人似是触到了伤感之处,不由顿下话锋又复呜咽起来。
独孤继承不由大感恻然。
但他对老人含混之言,却有许多疑问之处,比如说老人并未说出他究是做了什么大错特错之事?他那师兄何以把他囚人这徂徕山庄的地穴之内?
依照老人之言,他与他那师兄两人,绝不会是这徂徕山庄的主人,那么谁是这地穴主人,工程浩大的徂徕山庄之主,当然也不会是三丐帮,三丐帮占掳此处,最多也不过是近年之间的事。
但他却不便开口询问,好在这些事自己知道与否,并无多大紧要。
老人振作了一下,目光呆滞的仰望着地穴顶端,徐徐又道:
“我那师兄自此孤身远行,但却每隔三年必来看我一次,因为遵照师门戒规,如若十八年后我尚未死,即可重获自由。
我那师兄连来五次,每次都是极真诚的大加劝慰,要我耐心等候,等待满刑之后,同至山明水秀之乡,共渡余年。
十八年届满之日,老朽满怀希望,等候我那师兄前来,但是……”
老人摇头叹道:“一个失望接一个失望,我那师兄却再也未来!”
独孤继承深为老人之言动容,对他那失约不免有责难之意。
老人又道:
“当时老朽疑念百出,依照我那师兄的心性为人,及对老朽关爱之情,绝不致负约不至,除非在那三年之内,出了不测之事。
好在十八年幽囚之期已过,老朽并未死去,虽然我那师兄未来,但老朽仍可自行破笼震壁而出……
哪知正当老朽欲行冲出此处之际……”
他顿了一下,叹道:“此处却来了三丐帮中之人独孤继承忍不住插嘴问道:
“以老前辈的神功绝技,难道会被区区的三丐帮之人阻止了离此之念?”
老人点点头,答道:
“不错,三丐帮中人并无法阻得了我,可是,他们却带来了一封谕贴。那谕贴出之于老朽师兄亲笔,上面只有八个大字‘幽囚至死,永毋相见。’老朽与我那师兄半生相共,对他这突然大反常情之举,委实惶惑不解……”
独孤继承截住他的话道:
“老前辈可曾看清那确是您师兄亲笔所写……”他带点启示性的徐徐说道:
难道老前辈没想到过可能有人伪造笔迹么?”
老人嘿然苦笑一声,道:
“老夫双腿虽毁,但却双目未盲,而且我那师兄的字迹,没人能够模仿伪造,所以老夫只好打消了离此之念。”
独孤继承默然不语,老人虽然尊重师门戒规,因他师兄的一纸数字,宁肯任由这等苦刑折磨至死,不愿违命而去,实是值得尊崇敬佩,但他却觉得这是一种愚蠢之行,暗中对老人大有非议之心。
老人神态渐趋平静,缓缓接下去道:
“此后十二年中,老朽频频接触三丐帮人,对他们有了一个概括的了解,也启动了老夫甚多疑念。
那三丐帮中部份之大,武功路数,竟都与我师门的奇学有不少相同之处。此事只有一个可能,源出于我那师兄之处。
但使老朽不解的是,我那师兄绝非滥收门徒之人,即使因年事已高,物色承继衣钵之人,依照师门规戒,也只能收录弟子一人,绝不可能轻易将师门奇学秘技同时传授数人之多。
何况依老朽探査所知,三丐帮徒多系绿林盗匪之辈,且有霸服武林,称雄江湖之意,与老朽师门之清净无为,与世无争之旨,大相径庭,我那师兄怎会收录此辈匪人为徒?这些疑问无时无刻不在老朽心中盘旋,使老朽苦恼万分,但为了我那师兄亲笔所写的‘幽囚至死,永毋相见’八个大字,老朽隐忍了一十二年。”
独孤继承恻然心动,此事如非他亲身所历,绝难置信,那老人的一片愚诚,委实令人感动,他虽不知老人三十年前究竟做了什么大错而特错之事,但他觉得不论那老人做了什么都是微不足道,值得同情与原谅的。
根据老人所说,他可以推测出两点可能的事实,而这两点都是极为令人忧虑之事。
第一,那老人的奇门武功已达出神入化之境,举世之上,很难找出几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据老人所说,他的武功大部份出于他的师兄所授,则他师兄的武功可想而知,至低限度不会弱于这被囚了三十年的老人。
第二,依老人所说,他那师兄突然心性大变,前后作为判若两人,这原因实在使人难解,按说一个武功登峰造极的老人,灵性修为已有不可动摇的基础,绝不会有这样大的改变,除非他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症,或者是中了三丐帮某一种药物的蛊惑。
他心中一动,忽然记起与那长发拂肩的红衣女互以内力相搏之时,他曾为她的美色迷醉眩惑,忽而兴奋激动,恨不得立刻俯在她的脚下,忽而颓废非哀,几乎要自碎天灵而死,此刻仔细想来,那女人定是有一种令人神光迷乱的妖术。
如此看来,那老人的师兄定是被三丐帮人控制了他的思想心志。
他立刻把这判断告诉了老人,但老人不以为然的摇摇头道:
“三丐帮人的‘散魂香雾’虽然厉害,但对我那师兄却无从施展,就以老朽来说,任他们如何施为,也不能使老朽丧失了神志……”
他有些近乎得意的一笑,接道:
“否则,老朽早已成了三丐帮中走红之人。”
独孤继承心知老人所言不虚,三丐帮企图霸服武林,正多方网罗人才,老人双腿虽废,但武功仍在,自然是他们亟欲罗致的人才。
老人停顿了一下,又道:
“除非‘八幡老丐’另有高明之法,或是老朽低估了他们的实力……”
他有点忧形于色的又道:
“八幡老丐确非可以等闲视之之人,所以,老朽要托你去办的倒是件颇为棘手之事!”
独孤继承暗忖,老人所说的八幡老丐,必然就是三丐帮的帮主了。
他已想像得出老人要托他去办之事,其实即使老人不说,他也同样的要把这事办个水落石出,第一,他要创建血手一派,整顿武林,三丐帮既是危害武林的邪门帮派,自在整顿清除之列,第二,他必须履行诺言,救出采薇子父女。
所以,不论怎样,他都必须与三丐帮一较短长,只要自己留得一口气在,三丐帮就是他第一个先要解决的问题。
他毫不犹豫的答道:
“晚辈定必査明此事,如若令师兄确是受了三丐帮的迷惑挟制,晚辈必将全力设法使令师兄恢复常态。”
老人神态肃然,凝注了独孤继承一会,微微吁叹了一声说道:
“可惜老朽已无缘再见我那师兄最后一面……”
言下唏嘘不已,声泪俱下。
他悲怆了一阵,缓缓又道:
“老朽所欲托你之事,就是望你设法寻到我那师兄,告诉他老朽已遵谕命,恬然就死,恳他代祷先师灵前,准许老朽幽冥路上追随先师阴灵,侍奉左右。”
他这些话说得穆肃无比,显然这事对他极其重要,独孤继承虽觉得他的思想行为未免有些愚蠢,但心头却不禁升起无限敬意。
老人又忧愁的悲叹一声,黯然说道:
“设若万一我那师兄不幸先我……”
他缩住话锋没说下去,双目中闪射出两道悲伤的眸光,垂头不语。
独孤继承暗忖,这倒是极难预测之事,老人已十二年未闻他那师兄音耗,一个百龄上下的老人,有如风前残烛,随时都有辞世而逝的可能,是故他一时倒找不出适当的言语来安慰这个可怜的老人。
老人垂首悲叹了一会,振作一下,抬起头来说道:“现在时间业已无多,你那朋友苏醒过来了没有?”
独孤继承一面与老人谈话,一面始终以二成真力助杨剑青运气行血,但此刻已过了一盏热茶之久,杨剑青除了一口气如游丝的微弱呼吸尚未断绝之外,依然不见一丝生机。
独孤继承黯然把目光转向老人,摇首不语。
老人同样的摇摇头道:“我已说过此人除了千年灵芝与地极参果,再无别物可以救得了他的性命,你不必再浪费时间。”
独孤继承怆然大恸,激动的答道:
“但他本为相助晚辈而来,晚辈怎能为了顾全自己生命,弃之而去呢!”
老人有些不耐的摆摆手,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你既已无法救得了他,何必定要白搭上自己一条性命?……”
独孤继承方欲答言,忽听一阵衣袂飘风之声,飒然传来!
他视力听力俱皆高人一等,仅从那轻微的衣袂啸风声中,已然知道正有不少高手由地道之中向石室奔来。
来人轻功均已颇具火候,就当独孤继承转首查看之际,九个衣衫褴褛之人,已经鱼贯进入外间石室,像扇面般排列在囚禁老人的狭小石室门前。
九人是三僧三道三俗,年龄均在五旬开外,由他们的目光举止,一眼就可看出九人均非泛泛之辈,可能在三丐帮中的地位略较雁鸣叟等人为低,但如混迹江湖道中,必然也可位列高手之林。
九人手中俱各持着明晃晃的铁筒,神情木然的对准独孤继承与那老人。
独孤继承不由大为焦虑,他已见到那断魂针的厉害,发射起来幌如漫天风雨,使人防不胜防,而且此时他双掌正暗传内力,助杨剑青运息,根本没有防守抗拒之能。
他不由把目光转向老人。
老人对此事似是毫不理睬,又似尚未看到,顾自唉声叹气,毫无反应。
忽然石室外传来一串冷凛的话声,
“居然你还能支持得住,总算我这条左臂断的值得。”
独孤继承不用回头去看,已知发话之人正是那长发拂肩的红衣少女。
原来她认为独孤继承所中的断魂针毒伤,此刻该已药性发作,晕迷过去,不料独孤继承元阳内力大异常人,依然安好无恙。
红衣女见独孤继承毫不理睬,突又恨怨交并的尖声呵斥道:
“还不给我抓了出来!”
站在门首中央的三名道人木然低应一声,大步沉沉,就向独孤继承逼去。
独孤继承一时不由犹豫不决。
杨剑青虽然毫无转机,但他仍不愿放弃最后希望,故而始终以二成真元之力,不停的攻入他丹田气血主穴,企图在最后关头中使他苏醒过来,此刻若突然停下手来,势必使他心头的一口浮动之气散尽而死。
而且迫来的三名道丐,动若山移,武功不凡,那三柄铁筒已然极是逼近,如若同时发射,则自己周身脉穴,俱在笼罩袭击之下,任凭自己身手如何敏捷,功力如何深厚,也恐难得侥幸。
是故他索性仍然不加理睬,听其自然。
三名道丐已经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三人面色平板,手中铁筒分别指向他上、中、下三部要穴,似是待命而动。
红衣女遥立石室之外,良久并无动静。
一时气氛极是沉重,独孤继承仍在以内力助杨剑青运息,头也未抬一下。
红衣女似是在往返踱着脚步,微微听得衣裙窸窣之声,忽然怒声喝道:
“你还不乖乖的走出来么?”
独孤继承冷冷哼一声,并未答言。
红衣女似已大怒,像喃喃自语又像向三个道人下令般的恨恨咒道:
“抓不到活的就抓死的吧……”
跟着一声大喝:“动手!”
三名逼近独孤继承面前的道丐,齐各微退半步,铁筒一扬,就欲发射。
就当此千钧一发之际,那锁着腿骨,坐在笼底上的老人枯瘦的右掌闪电般略一幌动,像打了个手势一般,那持筒欲射的三名道丐觉得手腕上像被重物狠狠的敲击了一下,三支铁筒同时锵然坠地。
三人大吃一惊,一时不知所措的返身去看石室之外的红衣女,似在听候她的指示。
红衣女一声轻叱,并不去理睬三个呆如木瓜的道丐,却向老人大喝道:
“老妖怪,是你骨头痒了么?你不怕我禀明爹爹把你挫骨扬灰么?”
但她似对老人含有不少畏惧,始终不敢踏进内间石室一步。
老人爆出一串哈哈大笑,声调尖锐凄厉,刺耳惊心,同时枯瘦的手掌一阵乱拂,三名呆怔的道丐立刻被一阵无声无息,不可抗拒的暗力推挤得踉踉跄跄,连滚带爬的向石室之外冲去。
老人哈哈长笑声中,又复用右掌食中二指向对面石壁之上凌虚一点。
只听一阵轧轧大响,一道石壁由上面直落下来,将那石室堵得不露一丝隙缝。
那石壁似是极厚,与外面石室立刻分割成两个世界,再也听不到红衣女等人的半点声息。
独孤继承大为骇然,又一次见识到老人的绝世神功。
老人徐徐收住笑声,道:
“顷刻之间,剧变将起,现在老朽要把所知三丐帮的梗概,告诉你一些……”
他捋弄了一下拂及胸腹的凌乱长鬓,慢悠悠的沉声说道:
“八幡老丐在武林中是个极其扑朔迷离的人物,他的出身来历不但老朽不知,武林中恐怕也无一人能说出他的来龙去脉。
此人专会故弄玄虚,制造神秘,即使三丐帮中的一等角色,恐怕也见不到他的真面目。
更兼他从未涉及江湖纷争,未与任何帮派起过冲突纠葛,未被武林重视,是故对他的出身来历,师承门户,以至于姓名年龄,都还是一个未解之迹。
独孤继承不禁微感失望,老人曾自语尽知三丐帮之秘,但此刻听他说来,却又一无所知。
老人顿了顿又道:“他过去之事虽无人可以确知,但他却是十八年前方始涉足中原,当时正值三丐帮解体,帮人星散流离之际,八幡老丐大约本是叫化子出身,于是招抚流亡,重整旗鼓,自立为帮主。
他武功大约不弱,而且颇有野心,大事招揽帮徒,扩充实力,但却尽量避免引起武林间各大门派注意,凡事俱皆隐秘之极,此刻大约羽翼已成,有了霸服武林,争雄江湖之心……”
他慨叹一声,又道:
“八幡老丐的邪门左道之学,据老朽所知,也有两件不可忽视的成就。
第一,这老魔已练到一种‘赤阳阴水神功’,此种功力可以热如烈火,蚀钢化铁,也能冷如冰雪,冻结畅流之水。
第二,他的‘散魂香雾’可散布出一百余种不同的气息,每一种都能使人的意志心神为其牢牢控制,除非如老朽等有六七十年以上内功修为之人,大都会于不知不觉间,人其毂中……”
独孤继承曾与红衣女对搏中吃过一次大亏,如非定力深厚,仰仗心头一丝不熄的灵光,也许早已自碎天灵而死。
同时,他深信这种以气息控制情绪的奥妙,即使他不曾吃大亏,也必深信不疑,譬如一个面貌姣妙的妙龄少女,假如遍体恶臭,即使具有倾城国之姿,也仍然会使人退避三舍,不敢问津。又如面对着极其丰盛佳美的菜肴,但却时时嗅到阵阵粪臭,即使饥肠辘辘,也将无法下咽,那原因就是某一种独特的气息,使人改变了情绪。
独孤继承暗暗忖道:那八幡老丐倒是极端聪明之人,他不但想出了以气息控制情绪之法,更能制造出一百余种不同的气息,散放于无形之中,使人不知不觉间堕其术中。
他方在呆呆忖思,耳际间又听老人说道:“八幡老丐的老巢就在距此数百里外的沂蒙山中,那地名是‘殒星峡’以八幡老丐的刁顽,自必有一番出人意外的布置,也许……也许我那师兄就在其内……”
他双目神光激射,扫掠着独孤继承接道:“不是老朽小瞧了你,如果凭你眼下的才能,孤身深入虎穴,恐怕……”
他顿下话锋,悠悠叹了口气,仿佛对独孤继承大为失望,一时颓然无语。
独孤继承虽自负不凡,但他一向谦虚为怀,而且对三丐帮人并未小视,眼下如非遇到这位古怪老人,自己势必也要丧身此地,是故他也一时惭然无语。
老人忖想了一会,忽又双眸光华四射,向独孤继承道:
“八幡老丐不独左道诡谲之学有成就,即是正大武学也有极深基础,所以,如欲荡平三丐帮,当今武林之中恐怕尚没有那一门派能够独力做到,除非……”
独孤继承听老人之言,对八幡老丐极尽夸张之能事,已把他说成一个天下无敌的人物,心头虽有不平之意,但却也不由深为老人之言悚动,果尔如此,则三丐帮岂非可以纵横天下,再无阻凝了么?
他不由把目光投注到老人脸上,察看他的神色表情。
老人此时反而精神奕奕,微露笑意,目光炯炯的朗声接道:
“除非能使武林各大门派联为一体,共谋诛讨,则以各家武学之长,或可一鼓而定。”
独孤继承也相信这是一个至上的良策,但连年来江湖祸乱频生,各大门派多已中道式微,而且各派之间素不和睦,尔虞我诈,互相攻伐,兼之三丐帮劣迹未昭,受其害者毕竟不多,如欲使之团结一致,共谋对付三丐帮,却也不是一件易事。
是故不由皱眉摇首,默无一语。
老人似是看得出他的心意,接下去又道:“其次,尚有清除三丐帮,诛除八幡老怪的两件可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