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素月、黄冷芳听得独孤继承说出杨剑青的死讯,立刻双双昏了过去。
黄冷芳被仇冰心搂在怀内,谈素月则被雪婆婆搂在怀内,两人经过了一盏热茶之久,方才慢慢苏醒过来。
雪婆婆是一向冷若冰霜,感情不会轻易冲动之人,此际也不免老泪纵横,长长叹了口气,道:“那孩子死得实在可惜,唉!
她忽然声音一顿,目光紧盯住独孤继承看了一会,有些怀疑的说道:
“这又怪了,老身虽不擅星卜之术,但是那孩子天庭饱满,地阔方圆,绝不带短命凶死之相,怎会……”
黄冷芳、谈素月闻言也都把目光投注到独孤继承脸上,似是希望再从他口中说出杨剑青并没死去。
雪婆婆停顿了一下,又道:“你且详细说说,那杨剑青究竟是怎么死的?”
独孤继承叹息一声,极是沉痛的把他与杨剑青如何邂逅“诛仇女”,如何进入徂徕山庄,以及杨剑青身被断魂针与毒蛇伤及十数处要害,如何被埋在二十余丈的地穴之内,详详细细从头到尾述说了一遍。
黄冷芳、谈素月两银牙紧咬,一任泪如雨下,仍然静静的听独孤继承把一切说完。
独孤继承说完之后,众人似都为这难过激动、愤慨得说不出话来。
一时无人应声,空气静寂得使人觉得窒息。
黄冷芳、谈素月两人目光呆怔,反而不再流泪,犹如两尊石像一般。
良久良久,雪婆婆方才轻轻咳了一声,有些嘶哑的说道:
“这么说,他是万无生理了,不用说那十几处致命的毒伤,单是二十余丈地穴,一旦坍塌下去,就算不被砸死,一个身受重伤之人,也再无活着出来的指望了她忽然发觉到谈素月痴呆不语的神情,不由吃了一惊,连忙轻轻拍拍她的肩头,道:
“生有处,死有地,一切都是命中早就注定了的,孩子,已经发生了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挽回,还是看开一点吧!”
谈素月慢慢闪动了一下胖光,缓缓的移注到雪婆婆脸上,茫然的笑了一下,道:
“完了!……完了!……”
她喃喃的低语了一会,又向雪婆婆笑道:“就像一场梦,已经醒了……”
她的神情,语调大异常态,雪婆婆不由大吃一惊,连连的抚摸着她的长发,道:
“孩子,你这是怎么啦,就算是心里难过,也不致这样啊!”
她叹息着揩去谈素月满脸的泪痕,又轻轻去揉弄她的胸口。
独孤继承心头大为恻然,不由鼻头发酸,也流下了两行泪来。
同时,他暗暗立誓,不论三丐帮如何凶横,他也要亲手铲平三丐帮,为亡友复仇。
谈素月挣扎着坐起身来,向雪婆婆道:“妈,您不用担心,我不会为这么点事就急疯了,事情过去了,慢慢的也就忘了。”
她说得声音很低,但却听得出她是强抑着内心的悲痛,过了一会又幽幽的道;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什么事也是强不来的……”
她声调一惨,双手紧紧握着脸道:
“妈!我的命好苦!”
雪婆婆一时想不出适当的安慰之言,同时她也一样的极是沉痛,只有不住轻拍着谈素月的肩头,嘴里频频轻声喊着:“孩子!孩子!……”
谈素月哽咽了半天,又从雪婆婆怀中挣扎着爬起来,惨然说道:
“妈,现在我要求您答应我两件事。”
雪婆婆连忙应道:“妈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心里喜欢,”
谈素月徐徐说道:
“第一,妈要答应我今生不再嫁人,从此削发出家,永绝尘缘……”
雪婆婆听得一怔,不由接道:
“孩子,这就是傻话了,你年纪正轻,前途尚远,何况你和那杨剑青不过……”
谈素月打断她的话,道:
“古人千金一诺,一言既出,永不反悔,何况此事又是我爹爹作主……”
她凄然苦笑了两声,肃然说道:
“如果妈不同意这事,我也只有一死了之,反正我是横了心了!”
雪婆婆无奈的点点头道:
“好吧!我虽不是你亲妈,但也抚养了你十几年,按说这件事……”
她叹息一声,沉重的接下去道:
“妈答应你就是了!第二件事呢?”
谈素月道:
“杨剑青既系死于三丐帮人之手,我就要铲平三丐帮,替他报仇!”
雪婆婆双眉紧蹙,道:
“报仇也是应该的,不过眼前三丐帮势大难敌,咱们得慢慢想法。”
独孤继承慨然接道:
“若论杨兄之死,实皆由在下而起,如若杨兄不是为相助在下,也不致陷身三丐帮的陷阱之中……”
他神色凝重,双目炯炯,无限悲愤沉重的扫了众人一眼,接道: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所以,在下业已对天立下誓愿,为杨兄复仇之事,应由在下一力承提。”
黄冷芳虽一直默无一言,但却心如刀绞,惨痛之处较谈素月更深一层。
她与杨剑青的关系和谈素月又自不同,她与杨剑青曾经春风一度,有了夫妻之实,何况在米仓山白云观被陷入迷踪地道之时,杨剑青曾经发誓赌咒,除她而外,此生绝不娶他人为妻。
虽说一个多月以来,她和谈素月已经有了姊妹间应有的情爱,但谈素月所表现出来的对杨剑青过度的感情,使她不由有些嫉妒不满。
她也挣扎出天魔女仇冰心的怀抱,使声音放得很平和的说道:
“妈,你可看见了,我姐姐和杨剑青不过只是数面之缘,就要为他出家守节,我和杨剑青既有白首之盟,又有夫妻之实,难道我就不能么?”
天魔女仇冰心并不答言,在掩面的黑纱之下,更无法看到她的神色表情。
黄冷芳淡淡的笑了一笑,忽然探手从衣襟下抽出了一把闪亮的匕首,眨眼之间,已把一头乌云般的秀发削得七长八短,散了一地。
雪婆婆、谈素月,以及独孤继承等人都为黄冷芳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大吃一惊,但却都目定口呆的凝注着她默默不语。
天魔女仇冰心反而咯咯一笑,道:“也好!总算你有志气,比妈强得多了!……”
她徐徐站起身来。道:“妈要走了,今天也许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她这些话竟然说得极是冰冷,丝毫不带一点感情。
方才所表现出来的母爱,似又一扫而空。
她对雪婆婆、谈素月等人根本未曾答理,此际说走就走,果真转身欲去。
黄冷芳忽然失声喊道:“慢点……妈,我要跟你一块走!”
天魔女一怔,停下身来,道:“你知道我要去那里?”
黄冷芳凄然一笑道:“不论那里我都愿去……”
她微微吁叹一声,接道:
“咱们做了十多年的母女,今后再做师徒吧……妈不是也要出家去么,那我就跟您当徒弟,侍候您一辈子吧?”
天魔女忽然转身一把把黄冷芳拉进怀里,哭着说道:
“孩子!你也受够了委曲了,妈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其实妈还不是和你一样,勉强压制住内心的痛苦,孩子!咱们原是同命之人!”
黄冷芳浑身不住颤抖,抽搐半晌,扫了雪婆婆等人一眼,坚决的向天魔女道:
“妈,咱们走吧!”
天魔女轻轻应了一声,两人立即携手而去!
谈素月忽然站了起来,往前奔了几步,拦在黄冷芳面前说道:
“妹妹,你不能这样走了,咱们现在正应该同心协力,互相……”
黄冷芳目光冷冷的投注到谈素月脸上,凝视了一会,摆摆手打断她的话道:
“人各有志,不必相强,姐姐要为他报仇,就设法去报吧,我目前先要赶到徂徕山庄,把他尸骨挖掘出来,改葬于山明水秀之地……”
她凄然一笑,又接下去道:
“姐姐如能替他报了仇,那当然很好,如果姐姐报不了仇,将来我也会继姐姐之志,不将三丐帮斩尽诛绝,誓不罢手!”
谈素月为她的神色所凛,不自觉的闪到一侧,眼看着她与天魔女仇冰心相偕缓缓而去!
不多时,两条黑色人影渐渐去远,消逝于夜色之中。
此际已是四更左右,山风阵阵,倍增寒意,秋虫唧唧,益添萧索,谈素月一步步踱了回来,又复依着雪婆婆坐了下去。
独孤继承放目四顾,见此际林中只有雪婆婆、谈素月,与少林寺的慧清和尚,以及两个昆仑派的道人。
他忆及二更之前,昆仑子尚与二十余位武林豪杰对坐共话,真武观中亦有一百多昆仑道人,而如今不过才两个更次,那些人已相继惨死,只余下这么寥寥几人,这是如何令人悲惨之事!
慧清和尚与两个昆仑道人仍在默默跌坐调息,方才的一场死战,已使他们筋疲力竭。
他更有些歉意的向雪婆婆与谈素月看去,共两人互相偎倚,倚树而坐,雪婆婆白发如银,谈素月依然便咽无语,在这荒山深夜,丛林之中,那景况使人益发觉得恻然于怀。
他缓缓踱了几步,忍不住轻声说道:
“此处距真武观不过一里远近,如果三丐帮人跟踪寻来,岂非又会造成一个悲惨的结果!”
众人听得此话当真不错,立刻先后各自立起身来,独孤继承忽然觉得无限悲观,放目当世武林之中,能抵制三丐帮的门派,实难找得出来,自己虽说誓除三丐帮,但只手难挽狂澜,三丐帮对武林的攻袭业已发动,远水难救近火,难道自己当真要眼看着武林间的末日来临不成。
独孤继承烦燥不已,茫茫前路,一时倒不知该去那里方好?
雪婆婆、谈素月,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喟,也在踌躇不已。
谈素月横跨两步,走到独孤继承面前,凄然一笑,轻声说道:
“多谢你告诉我这消息,也谢谢你在观中时救了我一命!”
独孤继承连忙拱手说道:
“姑娘不要如此说法,这样就使在下益发觉得愧对亡友了!”
“你誓为杨兄复仇,在下实在深受感动,但不知姑娘可有复仇之策?”
谈素月此时依然满腹悲痛,她说要为杨剑青报仇,只是一心要那样去做,但是如何报法,她却还没有曾想过。
是以她有些怔怔的答道:
“没有呵,不过,反正我一定要给他报仇就是了……”
她微吁了一声,又咬牙切齿的接道:
“即使粉身碎骨,我也要替他报仇!”
独孤继承黯然说道:
“自然,仇是非报不可,在下也曾对天发誓,即使粉身碎骨,也要为杨兄报仇,不过……”他叹息一声,又道:
“三丐帮穷凶极恶,方才那绿衣女人不过仅是三丐帮主的一个女儿,看来……”
谈素月立刻接道:
“是呵!……这样看来,我这仇是报不成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此时竟是如此孤单无助,三丐帮仿佛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魔掌,已经攫走了她的亲人,现在又要来攫她,看来不要说报仇,恐怕连自己也要白白的把性命送上。
雪婆婆连忙把她往怀中一拉,安慰着道:“孩子别急,三丐帮虽然悻胜于一时,可是那种邪魔外道。绝对不会长久,也许不等咱去,就要……”
独孤继承接道:“是的,姑娘不用犯愁,我们一定可以想出诛除三丐帮的办法……”
他的话刚说到这里,忽然耳际间响起了一阵沉雷般的笑声。
笑声一停,又听洪钟般的朗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凭你能有什么办法?”
独孤继承大吃一惊,急忙旋身四顾,但四周悄寂至极,不见人影,不闻人声。
他把目光移到雪婆婆与谈素月两人脸上,她们两人正以讶异的目光看着他出神。
显然的,方才那沉雷般的声音,雪婆婆与谈素月两人都未听见。
独孤继承不由大惑不解。
那声音依然隆然在耳,但却听不出来自何方,以及发话之人距离远近。
由别人俱未听到的一点看来,那绝非以“震气传声”而发。
但那声音震得他耳膜生痛,则也绝不是“传音入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人笑完之后,先朗宣了一声佛号,可知此人必是一位僧人无疑。
那么究竟是什么和尚有这种惊人的功力?
雪婆婆等人见独孤继承的形色失常,以为他已发觉三丐帮追踪而来,齐都大吃一惊,同时向丛林之外四周探视。
此时虽无月色,但晴空如洗,群星闪烁,众人均是武功颇有成就之人,目力特佳,数十丈内的景物清晰可见,那里有半条人影。
雪婆婆等缓缓扫掠了一周,又把询问的目光投注到独孤继承身上。
独孤继承的行动虽有些过于突兀,但众人都已见识过他的惊人功力,心知他如无所见,必不致有如此突然的动作,是故虽然一无所见,仍都摒息凝神,各各提气聚力,准备应变。
独孤继承面现诧愕之色,凝神寂立,双目似睁似阖,像是被一件突然的意外事故惊吓得变成了痴呆,又像是正在竭力思索一件重大问题一般。
慧清和尚怔了一会,见众人均无动作,也像独孤继承一样,俱皆呆呆的怔了起来,当下双肩一幌,悄然移至独孤继承侧,轻轻问道:
“施主方才是否有所发现?”
独孤继承依旧茫然而立,对慧清和尚的问话,恍如未曾听见。
慧清和尚把声音提高了一些,把先前的问话又再重说了一遍。
独孤继承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慢慢移到慧清和尚脸上,神思不属的注视了他一会,茫然的问道:“少林寺到此之人,果然只有大师傅与不幸死去的慧明师傅么?”
这句话问得甚是奇突,慧清和尚有些不解的凝注着他,点点头道:
“敝寺掌门方丈委实只派贫僧等两人来此,不过,也许敝掌门另外尚派有后继之人,贫僧不敢妄相揣测,难以断言……”
独孤继承沉思不语,对慧清和尚之言并未理睬,好像他之发问,并不需要慧清答复一般。
慧清和尚又试探着问道:“施主因何忽然问及此事?难道……”
独孤继承仍未理睬,他期盼着方才的声音再来一次,但是一切寂然。
他已默运神功,搜索过一里之内的四周,但是并无一人。
他曾因慧清和尚的发问,误认为也许是少林寺中之人,但他立即又想到,少林寺虽说是达摩正宗,但眼下寺中绝不会有这等身负稀世功力之人。
他深切知道,此人可能在极远之处,也可能近在眼前但他如隐身不见,却绝不可能发现到他的踪迹。
那声音他听得极是耳熟,他可以肯定的认为他曾经见过这位僧人。
但他一时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是在那里见过,更想不出他究竟是谁?
忽然,又是一阵沉雷般的笑声,在他耳际间响起,嗡然震耳。
笑声一竭,那洪钟般的声音又道:
“怎么,才不过一月有余,就已听不出老衲的声音了么?”
独孤继承悚然一惊,不顾与众人招呼,立即双肩一振,疾如离弦之矢,纵身向林外射去。
他两个起落之间,已驰出二十余丈,落身于林外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上。
他并未再向四周去看,在巨石上收住身形,俯首轻轻呼道:
“徒孙不知师祖佛驾降临……”
在他身侧立刻转出了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哈哈一笑道:
“这也怪不得你,就说老衲幼年之时,也没有这么好的记性。”
他来得太是突兀,仿佛幽灵突然出现一般,那身法功力实在令人称奇咋舌。
原来来人正是三禅圣僧。
独孤继承呐呐无言,一时脸如火烧,耳根发烫,他不知师祖是否在责备他的记忆太差。
三禅圣僧见独孤继承的羞窘之状,不由又哈哈一笑,道:
“好了,老本是一句玩笑之言,现在且谈谈当前之事吧!”
独孤继承心中虽感惭愧不安,但圣僧之忽然而来,却使他欣慰无比。
他知道此时此地,圣僧之来,自必是为了三丐帮之事,眼下三丐帮凶焰正炽,武林披靡,血腥遍地,如非圣僧插手过问此事,后果确是不堪设想。
三禅圣僧见独孤继承喜悦沉思之状,似乎已知其意,又复一笑道:
“你且慢点高兴,不论三丐帮如何凶横,老衲也不便出头过问。”
独孤继承闻言倒不由一怔,偷偷望了三禅圣僧一眼,呐呐的说道:
“华山、武当,以及方才真武观之事,师祖谅必极是清楚,三丐帮挟其诡异之技,蛇蝎心肠,纵横宇内,无所匹敌,如师祖袖手不问,武林之间势必酿成一场空前未有的浩劫……”
三禅圣僧默然不语。
独孤继承略一顿挫,又道:
“佛门以慈悲为旨,师祖就算不为徒孙,难道不为武林存续,正邪消长,以及天下苍生……”
三禅圣僧袍袖一拂,道:“孩子!你是在教训我么?”
独孤继承一惊,连忙顿住话锋,双腿一屈,跪在圣僧面前,俯首道:
“徒孙不敢,只求师祖慈悲,以武林苍生为念,指示徒孙一条明路。”
三禅圣僧慨然叹了一声,道:
“起来,起来,老衲虽云不管,但今日之来,亦正是为了此事……”
独孤继承缓缓爬起身来,侍立一侧。
三禅圣僧徐徐又道:
“有些事眼下非尔所知,三丐帮主与你之关系,老衲不便点破,固不足惧,但却有一位失去记忆,又复被他们药物所迷的一代武林奇才灵境叟,此人武学已入化境,不幸却为匪人所用。”
独孤继承立即想到徂徕山庄穴中笼中老人所说钓他那师兄,听圣僧所说的灵境叟,想来定是那笼中老人的师兄无疑了。
三禅圣僧咳了一声,又道:
“老衲有意携你同处几天,不知你可愿意?”
独孤继承连忙应道:
“师祖垂青徒孙,正是求之不得之事,不过眼下匪徒猖獗,三丐帮侵扰武林之战,业已大举发动,徒孙不愿见危而退。……”
三禅圣僧大笑道:
“三丐帮主等人已将灵境叟的诡异神功学去不少,以你功力来说,尚非其敌,何必自投罗网。”
独孤继承见三禅圣僧说来说去,终无插手过问此事之意,不由大感失望,黯然泪下。
三禅圣僧突然双目大睁,两道电炬般的目光,直射到独孤继承脸上,庄容说道:
“老衲带你同游几日,要破例先传你血手经上的一套绝学……“血手三掌”,凭这三掌,也许能挽救得了一场浩劫……”
他微微一笑,又道:
“只是却偏了杨剑青那孩子,三年之后泰山之约,你要先让他三招。”
独孤继承心头一惨,道:
“杨剑青兄不幸死于三丐帮人之手,徒孙之所以椎心泣血,誓灭妖人,主要的也就是要为以亡友复仇!”
三禅圣僧恍如未闻独孤继承之言,淡然一笑,道:“八幡老丐倾巢而出,大举进袭,目标必已指向嵩山少林,依老衲估计,最多十日,至少七天,方是武林大劫真正降临之日,设若少林不保,则天下武林俱皆荡然无存矣!”
独孤继承心中了然,即使三禅僧不说,他也会想到这一点,少林派一向被誉为武林中之泰山北斗,三丐帮如欲争霸天下,必须先将少林打垮。
他忽然心中一动,想到少林掌门不是识浅见短之人,此番仅派慧清、慧明二僧与会可能是不愿使实力分散,想必已有严密的准备布署。
使他忧虑的是少林派对三丐帮一无所知,“龟甲阵”“断魂针”“散魂香雾”以及那成千累万的毒蛇,如果少林寺以达摩正宗的渊博武功与僧多势众为可恃,则胜负之局仍是极为可虑之事。
三禅圣僧见独孤继承双眉紧锁,俯首沉思之状,不由微微叹吁了一声,道:
“为数皆前定,因果有由,设若三丐帮逆天背理,不待诛讨,亦灭亡之时,吾辈所行,无非尽其在我,以求心之所安而已。”
他微微一顿,又道:
“老衲除了破格代传你‘血手真经’上的血手三掌之外,尚有一件颇为重要之事,要和你商量。”
独孤继承连忙应道:“师祖有话尽管吩咐。”
三禅圣僧道:“采薇子贺延符曾传了你一张炼药秘方,是吧?”
独孤继承暗吃一惊,心想师祖怎会知道此事?同时由师祖口中,他方知道采薇子即是当年驰誉江湖的神医贺延符,怪不得“诛仇女”讳莫如深,不肯说出姓名,原来贺延符虽以医术行道江湖,但武功一道,亦有精深研究,二十年前列为江北八大高手之一,但行事却在正邪之间。
他一面忖思,一面应道:
“徒孙正为愧疚不安,徒孙并不知他就是神医贺延符,彼时为同情他们父女逍遇,故而伸手救助。至于那张药方……”他深感愧意的道:
“徒孙并无意接受,无奈当时迫于情势,只好暂时收受,日后仍会交还……”
三禅圣僧摆摆手道: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贺延符伤重殒命,已死在殒星峡了。”
独孤继承不由黯然,他知道贺延符伤势极重,死亡本在意料之中,但不论采薇子是否就是贺延符,他总觉得对那可怜的老人有无限歉意。
同时,“诛仇女”那哀婉秀丽的倩影又在他眼前浮起,她会把他视做唯一的救星,全心全意依赖着他,而他也曾以救助她父女出险为已任,虽然后来他负伤被困,事出意料,但仍然等于抛撇了她。
如今采薇子既死,不知她已怎样了?
独孤继承不由一阵鼻酸,连忙收慑一下心神,压抑下心头的凄伤,道:
“那么徒孙只好日后还给他的女儿了。”
三禅圣僧笑道:“如果老衲要向你讨取这张药方呢?”
独孤继承颇感意外,他想不出师祖怎会说出这种话来,一时所以不知应该如何答复才好。
三禅圣僧轻咳一声,徐徐说道:
“神医贺延符确有其过人聪明才智,举凡世上所有之本草药石,他都深悉其药性功能,擅于调配炼制,他那炼药,秘方上的七种丹药调配炼制之法,每种丹药均各有医治诸种不同病患之神效,为当世所无,可谓巧夺造化一妙,不过……”
三禅圣僧有些惋惜的慨叹一声,接道:“贺延符虽有如此巧妙高明的炼药之方,但他需要的原料草之中,有几种却是稀世之珍,故而终贺延符一生,那七种灵丹妙药,他却没有炼成一种。”
独孤继承不由接道:
“如此说来那药方其实也形同无用之物,不知师祖要它有何用处?”
三禅圣僧哈哈大笑道:
“贺延符虽然穷毕生之力,没能采集到炼药所需的原料,但在老衲来说,却不费吹灰之力。”
独孤继承一时忖思无语。
三禅圣僧正色说道:“难道你认为老衲尚有贪婪之心么?”
独孤继承说道:“徒孙不敢。”
他毫不犹豫的掏出那藏在钢珠之中的炼药秘方,双手递了过去。
三禅圣僧一面伸手接过,一面又道:
“灵境叟为八幡老丐所用,即使老衲伸手要管,也是一件极为棘手之事,何况武林大劫已启,没有多余时间从长计较,所以老衲要在这数日之内传你血手三掌,同时炼制一付灵丹,看是否能挽救得了中毒已深的灵境叟一命。”
独孤继承方欲答言,三禅圣僧袍袖一拂,道:“快向林中那几人去知会一声,随老衲走吧!”
独孤继承躬身应命,纵身跃回林中。
雪婆婆等人均在林中等候消息,齐都把询问的目光投注到他的脸上。
独孤继承目光向众人一掠,忽然探手怀内掏出一个银质小盒,走到慧清和尚面前说道:
“大师父可认识此物?”
慧清和尚愕然一怔,赶紧双掌合什,朗宣了一声佛号,道:
“难道这是敝寺的绿玉符令么?”
独孤继承微笑点头道:
“不错,此物原为贵掌悟因大师交付杨剑青创立少林外家门户之用,不幸杨兄已死,临死之前将此物恳托在下交还悟因大师……”
慧清和尚对此事似是知之甚详,闻言又复低宣一声佛号,面现戚容。
独孤继承双手慎重的递给慧清和尚,同时又沉声说道:
“三丐帮主八幡老丐目前已倾巢而出,指向少林,不日之内,贵寺将成为正邪消长,武林存亡的决战之地,即请大师父兼程速返少林,禀报贵掌门速作准备。”
慧清和尚听得变了颜色,大为动容,当下双手接过符令,谨慎的收入怀内,合掌肃说道:“如此贫僧即刻赶回敝寺报警,施主的德泽恩惠,异日敝掌门自有面谢之日。”
说毕,即刻转身大步而去。
独孤继承轻吁一声,又转向两个昆仑道人说道:“贵掌门已不幸丧于三丐帮人之手,不知两位道长目前有何打算?”
“敝掌门惨死妖人之手,昆仑派与三丐帮已有不共戴天之仇,贫道等一面要差人西驰昆仑,飞报凶讯,一面要传檄宇内各地下院昆仑弟子,以全速驰赴少林,拼力惩凶复仇!”
独孤继承点点头道:
“如此二位道长就请登程。”
二道同声一叹,道:
“但敝掌门与真武观百余道友殉难而死,贫道等岂能任由暴尸观内,必须待天明稍事料理之后,方能启行。”
独孤继承黯然一叹,不便多言,又转向雪婆婆与谈素月道:
“在下有事不及多待,但诛除三丐帮,为杨兄复仇之事,在下责无旁贷,不日自当有所分晓,但不知两位今后行止……”
雪婆婆谈素月两人对他晤及三禅圣僧一事,虽不甚了然,但却并不多问,雪婆婆竹杖一摇,道:“有事你就请吧,至于我们行止,可没一定,你也不必多问!”
话说得老气横秋,独孤继承不免因而呆了一呆。
谈素月此时已收起凄容,见状有些不好意思的接着说:
“既是三丐帮已然倾巢而出,进扑少林,那我们就去少林等他们好了!”
她似是觉得自己说得有些不大量力,顿了一顿,又接下去说道:
“不论能否替杨剑青报得了仇,我也只是尽心罢了!”
她侧脸瞥了雪婆婆一眼,道:
“妈!咱们也该走了!”
雪婆婆沉重的叹息一声,右手持杖,左手搭在谈素月肩头,一老一少,缓缓举步离去!
独孤继承心头一酸,忍不住又流下两行泪来!
真武观的一场血劫惨状,一切犹在目前,他几乎无法相信这都是真实之事。
雪婆婆、谈素月的蹒跚背影业已去远,两个昆仑道人亦早已就没有了踪影,独孤继承默然呆立了一会,想到师祖三禅圣僧犹在林外等他启程,当下再度叹吁一声,幌身穿出林外,与三禅圣僧相继而去,眨眼之间,亦已消失于夜色之中。
距血洗真武观九天之后。
嵩山少林寺中。
果如三禅圣僧所说,八幡老丐倾巢而出,全力迫向少林而来。
代理掌门方丈悟真长老早已频接凶讯,三丐帮以破竹之势,要一举征服少林。
少林派虽素少涉问江湖之事,但达摩祖师所遗各项武功绝技,素为武林倚重,少林僧人除持诵苦修之外,无不精习武学,故而在武林之中,尽管少林派不涉江湖纷争,但在武学之上,依然居于领导地位。
少林僧人众多,下院遍布宇内,一旦猝遇外袭,各地合力应援,声势极是浩大,故而各门各派,对少林尽多避让,无人敢轻于启衅。
鉴于真假血手令主一事,使少林几乎沦于万劫不复之境,悟真长老临危受命,益怀临深履薄之心,对三丐帮崛起武林,争衡天下之事,自是不曾有丝毫轻忽之意。
远在武当、华山遭袭之前,悟真长老即已迭获下院僧人禀报,武当、华山遭袭之后,悟真长老曾一度破例晋谒闭关的掌门悟因,请示机宜。
之后,悟真长老宣谕三点!
一、飞檄宇内各处下院,凡慧字辈僧人尽皆兼程驰集少林本寺。
二、重演练祖师所遗的“大罗禅师”阵法,由七十二人增为一百四十四人,尽量由武功精湛的慧字辈僧人担当。
三、全寺严密戒备,随时准备应付突变猝袭,寺院周围二里之内俱皆加添明桩暗卡,一有变故,立即向寺中报讯。
这样一来,少林寺立刻变成了铜墙铁壁,无分日夜,少林寺内内外外,僧人飘忽来去,如临大敌,少林派全部实力精华,俱已集中少林本寺,对可能来临的巨变,已有万全准备。
慧清僧由外方山锻羽归来,立即将全部经过一一向悟真长老禀报。
同时,他也呈上了独孤继承托他转交的少林权威象征的绿玉符令。
悟真长老嗒然久之,那符令尚是他奉悟因大师之命在九顶山鹰愁谷口亲手交与杨剑青之物,不料世事多变,如今物在人亡,武林大劫又起,使悟真长老不由慨叹良久。
但此事事关重大,悟真长老代执掌门,不敢自专,于是二度晋谒闭关中的悟因大师。
他向悟因大师面禀三点:
一、三丐帮帮主八幡老丐率众亲出,逐步迫向本寺,护教卫寺之战,势所难免,鉴于武当、华山、真武观的惨事,三丐帮武功诡异,邪术歹毒,胜负之数,颇难逆料,应如何更进一步研商对敌之策。
二、杨剑青已死于三丐帮人之手,绿玉符令已托人送还,但祖师所遗镇山之宝“易筋洗髓”二经则已不知下落。
三、掌门一职,职责难巨,仍请悟因大师开关自任,否则另选贤能。
悟因大师不置可否,传谕立时召集慧字辈以上僧人,齐集大雄宝殿议事。
悟因大师红袍飘拂,开关升殿。
宇内各处下院僧人络绎抵达,慧字辈以上高僧已有二百余人。
悟因大师法相壮严,但却不居正位,仅在悟真长老一旁设立偏坐,显然并未接受悟真长老辞让掌门之请,那天是十月初八,正当外方真武观道劫九天之后。
那时约已初更光景,少林派高僧大部都已齐集大雄宝殿聆掌门法谕。
僧众俱各跌坐合什,肃穆无声。
每人表情严肃已极,对即将到来的巨变大劫,似是均有预感。
悟因大师目光扫掠殿中一周,徐徐起身,朗宣一声佛号,说道:
“老衲主持无力,有辱祖师遗命,数月以还,变故选出,几使本门沦于败亡之境……”
他黯然俯首一叹,接道:
“此皆老衲之过,虽万死亦难辞其咎,故而老衲闭关持修,静思已过!”
语意凄怆,合殿僧人俱皆黯然。
悟真长老闻言先低宣一声佛号,立起身来向悟因大师合掌说道:
“万事皆有因果,我佛自有慈悲安排,天意如此,甚人力所能扭转,何况师兄已竭尽心智,即使已往之事虽不理想,亦非师兄之过。”
他徐徐扫掠全殿一周,又道:
“据慧清所报,三丐帮不出十日之内,势必加兵本寺,屈指算来,强敌日内可至,尚请师兄速主大计,早做安排。”
悟因大师叹息道:
“老衲待罪之身,不敢复言勇字,且掌门大位,业已禀明历代祖师之灵,师弟虽云代摄,实则已秉寺政,老衲复在闭关期间,怎可复行更易。”
不待悟真长老开口,悟因大师又复以坚决果断的语气说道:
“三丐帮之变,又使本派面临一次重大考验,存亡绝续,兴衰凌替,尽在此次争衡搏斗之中,故而老衲破例启关,以本门弟子身份,参与此次变故。”
他目光如电,丰采如昔,虽处艰苦危难之境,依然神威凛然。
悟真长老寂然无言,合十默立。
悟因大师扫视殿中群僧,洪声又道:
“本派千余年来声望索著,向为天下所重,即以今日而论,在座本门弟子各有所擅,武学成就足可睥睨宇内,如能各展所长,众心如一,则任是何等强敌巨寇,亦难撼动少林,故而老衲今日有一句话相询各位同门。
殿中群僧摒然,俱各肃息凝神,把目光全神一志的投注在悟因大师身上。
悟因大师徐徐问道:
“各位可有以身殉寺的衷诚决心么?”
众僧闻言齐声明朗宣佛号,同时合掌大呼道:“如有贪生之念,神明殛之!”
悟因大师似有欣慰满意之状,微微一笑,待众声平静之后,又道:
“如此本派足可安如泰山矣!”
说毕向悟真长老合掌躬身,重复就坐。
悟真长老心知悟因大师之言虽属实情,但主要之意则在安抚少林僧众临危不乱之心。
三丐帮的不同寻常,他早已清楚的向悟因大师报告清楚,从悟因大师深锁的双眉,凝重的表情之中,他可以看出悟因大师对事态严重的关切。
但悟真长老毕竟由此大感宽慰,悟因大师之言显然已收到了极大功用,三丐帮的神秘恐怖浪潮,使少林群僧危悚不安,有不待强敌袭至即将溃散之状,悟因大师轻轻数语,已使动荡之局成为磐石之固。
悟真长老暗道一声惭愧,心想毕竟师兄成就高出自己一等,师兄的破例启关,到底已有极大代价。
悟因大师归坐之后,即不再言,仿佛召集群僧,仅是要问这一句话。
悟真长老静待多时,只好侧身向悟因大师耳语道:“武当、华山,及外方真武观之惨变,师兄已然尽知,三丐帮的诡诈歹毒,如仅凭本派正大武学应敌,恐难免为彼奸谋所逞。”
悟因大师双眉微锁,道:“师弟对此有何高见?”
悟真长老一怔,道:“老衲愚昧,正为此请师兄策划,以保万全。”
悟因大师叹道:
“历代祖师除持诵参修而外,武学无非为强身御侮之用,代代相传者只有达摩祖师所遗之正宗武学,至于诡谋狡计,左道巫虫之术,非但不是我少林僧人应习之学,亦非应提之事,难道师弟之意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么?”
悟因长老不由赧然俯下头去。
悟因大师多时又道:
“但今日掌门大任在于师弟,为护教卫寺,使少林一脉香火永传后世,师弟自可从权达变,如有善策,愚兄亦愿遵行。方才过激之言,尚望师弟不必介怀。”
悟真长老急得频频低宣佛号,他知道师兄已有以身殉道之念。
如果然邪长正消,天灭少林,则师兄之凛然正气,仍然存乎天地之间,足为后辈取法。
悟真长老凛然说道:
“师兄教益,足使愚弟终身奉行,既然师兄不肯复正大位,愚弟只好仍摄掌门大计。……”他声调极是低沉凝重的接道:
“愚弟必秉师兄教训,率领本门僧众以正大堂皇之学,迎战妖人,如幸而获胜,是为天下武林之福,如不幸败北,由师弟以下,誓以身殉,期为天下武林保存一股凛然正气。”
悟因大师朗宣一声佛号,道:
“愚兄托付得人,师弟必可为我少林光大门户,即使溃败,亦可为我佛门之中树一楷模,武林之中存留正义,后继当不乏人。”
悟因长老喏喏连声,方欲传论各归本位,忽听寺外传来一声划空尖啸。
那啸声有如一只笛子的单音长鸣,虽然声浪尖细,但却听得极远。
原来那正是悟真长老数日前规定放哨之人使用报警的七音响箭。
悟真长老愕然一惊,没料到三丐帮人竟然来得如此迅速。
殿中群僧亦皆相顾失色,但由于掌门方丈及悟字辈高僧俱皆巍坐不动,故尚无一人显出惶乱之状。
悟因大师轻声向悟真长老道:
“今日之局,胜负姑不置论,愚兄愿再奉告一言,务必力持镇定。”
悟真长老颔首不语。
他徐徐起身,面含微笑,竟由众僧跌坐的行列中间,缓步向殿门踱去。
他等待着意料中的第二支响箭。
但那七音响箭响过一次之后,却又了无声息。
悟真长老已然踱至殿门,仰望夜空如水,新月一弯,静谧之极。
他大为焦灼,时光一点一滴的度过,已是半盏茶之久,依旧寂然无闻。
他大为不解,原来那响箭是悟真长老所规定的至危至急时告变之用。
少林寺四周把守得如同铁桶一般,明桩暗卡,星罗棋布,如果发现敌踪,应一面对敌抗拒,一面差人往中报警。
除非强敌势大,已然冲破椿卡,攻入寺内,方得使用七音响箭。
但明桩暗卡极多,放哨之人彼此均可连络呼应,如是强敌已入寺内,必是经过一番格斗、搏杀,则所设桩卡自然均可见到,那响箭当然也不能只放一支。
悟真长老越来越感不解,所有明桩暗卡布设的僧人,虽非少林一流人物,但却俱是武功极有素养之人,绝不致如此粗妄,偶有所见,即以七音响箭鸣警。
方在烦闷之间,忽见殿外黄影飘闪,一个身形矮小僧人以八步赶蟾轻功,箭射般冲至殿廊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