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大雄宝殿建筑极是巍峨,殿门外云廊宽广,三层石阶各有二十四级,故而由殿门至于阶下尚有十丈距离之遥。
悟真长老红袍飘拂,当门而立,目光电炬般凝注阶下。
立闻廊下戒备僧人沉声禀道:
“慧方殿主求见门方丈。”
悟真长老大喜,立命宜进。
矮小僧人合什俯首,缓步走至悟真长老面前,躬身禀道:
“适才外圈暗桩僧人元尚妄施紧急警号,业经弟子查明纯属虚妄,弟子特来禀明,以免掌门挂怀。”
原来少林寺内外桩卡分由八个殿主高僧统率带领,内外各分四个方位,这矮小的僧人慧方,正是寺外南方负责统领之人。
悟真长老问道:
“可曾查明元尚究竟有否所见。”
慧方连忙应道:
“据元尚所报,目睹三条人影由其桩位左方丈余之处扑入本寺,故而发出响箭报警,但附近桩卡均无所见,经弟子往复搜索,仅发觉林间有丈长巨蛇两条,想系巨蛇攀树,兼之元尚眼神恍惚所致。”
悟真长老沉思不语,徐徐转身扫掠一周,殿中群僧肃然跌坐,悟因大师亦高踞位上,寂然无语。
悟真长老轻宣一声佛号,立刻宣谕道:
第一、速行撤换元尚,并传语戒备守望僧人,力持镇定,如非确有所见,切勿乱施警号。
第二、慧方为独挡一面统率之人,不应轻离职守,禀报连络事宜,可差遣其他僧人。
第三、今日议事已毕,眼前强敌随时可至,应即各归本位,加强戒备。
殿中群僧轰然齐宜一声佛号,纷纷俱起。
慧方僧首先转身一跃而起,复向寺外驰去。
但他甫行奔下石阶,忽然一声疾厉大呼,向一侧暗影中猛然劈去一掌。
这一来大出人意外,无不愕然一颤。
悟真长老定力如何深厚,也不由悚然动容,肩头微动,飘在廊前探视。
慧方僧一掌劈出,身形即刻疾跃而起,又复返回殿前云廊之上。
但他不及说出原委,一阵摇摆,身躯萎然倒地,竟而气绝身死!
悟真长老匆匆俯身检视,只见慧方致死之伤在于足踝之上,系被毒蛇咬噬,剧毒攻入心脏而死。
从慧方被噬发掌,到跃回云廊之上,不过眨眼之间,那毒蛇的毒液何以这等厉害?
慧方面色黧黑,口角流出一缕紫色血液,显系他被咬之后,猛然运功抗拒,致使真力激撞太过突兀,据由外方山脱险妇来的慧清所报,真武观毒蛇噬人之事,可以证实今日之事必是三丐帮人已然到来。
他深知自己肩头之责任艰巨,稍有措置不当之处,即将引起无穷灾祸。故而他俯身一看慧方死状,立即转身而退,且不理慧方尸体,急急谕论道:“速发警号,告知寺外僧众,强敌已现迹兆,退守本寺。”
追随悟真长老身后的八名白衣侍者,立即右掌齐扬,发出八道冲天红光。
这已是相当尴尬、急迫、与无可奈何之事,寺外之人无所查觉,不料警号却由寺内发出。
幸好悟真长老策划极是严密,那八道冲天红光一发,意即强敌已侵及寺院,寺外守卫僧人立即向寺内紧缩,以期集中力量,共保达摩师祖亲手所建沿传千余年来的少林古刹。
同时,寺内僧众立即按事先一再演练的克敌方策,布阵对策。
但此际情况各别,发觉的是毒蛇而非敌人,阵形对敌可力半威倍,但对毒蛇却有许多不便之处。
而毒蛇毒性惊人,慧方之死,使悟真长老大生戒惧之心,故而急急又行传谕道:
“先行清除渗入寺中的毒物,待发现敌人后,再以大罗禅阵对敌。”
少林僧人俱是训练有素的武林名手,悟真长老谕令一下,立即各采行动,殿中群僧均是慧字辈高手,立即八人一组,四人一排,各按方位缓缓步下殿阶。
霎时之间,二百余慧字辈僧人分做二十余组,步步为营,游行于大雄宝殿四周。
少林寺范围极广,约有四十余重殿院,悟真长老同时下令知会各殿守护僧人严密防守,遇有警讯,立即以七音响箭报讯。
悟真长老率同四监寺,四护法与二长老,及悟因大师等同立云廊之上,静待变化。
二百余分组巡査的僧人,不多时已将大雄宝殿所在院落四周搜索殆遍,两条绿身赤尾,约长丈余的巨蛇已被慧方施掌击毙,廊下两个元字辈僧人亦遭蛇吻,已经断气多时,此外却一无所见。
悟真长老黯然无语,再把目光投注到死去的慧方身上。
搜索毒蛇的二百余慧字辈高僧相继徐徐集中云廊之下,静待悟真长老再宣法谕。
寺外桩卡俱皆撤回,重点实力均已集于庙墙四周,各殿院僧人相继来报,各处安静如恒,毫无变故,均未发觉有任何异物突入。
综合各方禀报,可以确知少林寺除却两只毒蛇出现之外,并未发现敌踪。
悟真长老不由大感羞赧,适才议事之际,悟因大师尚一再以力持镇定相戒,殊料不旋踵间,以二条毒蛇之故,自己即以为强敌已至,撤桩护寺,大事扰攘,弄得满寺惶乱不宁。
是故他歉然的睨注了悟因大师一眼,满是惭愧自责之意。
悟因大师眉宇微锁,似在苦思,对悟真长老充满愧意的目光似无所见。
三具尸体依然僵卧原地,悟真长老既未下令移动,任何僧人均未敢贸然有所主张。
眼下情况虽不过两条毒蛇,但却也不是简单泛泛之事。
慧方和尚身为少林寺殿主之一,在少林派中地位仅次于悟字辈高僧,武功造诣已有相当湛深独到之处,虽是猝然遇袭,但亦不致就被咬中,由此可见那两条毒蛇并非平常蛇类。
更可疑的是此际已入初冬,按说一般蛇类早已下蛰,根本就不该有毒蛇出现。
何况即使是炎夏之时,这大雄宝殿之前,也从未出现过毒蛇,少林寺千余年来,就从没有发生过毒蛇噬人之事。
由此看来,这两条毒蛇自必是受人所驱遣控制,绝非无故自来。
那么,这事只有一可能,驱遣毒蛇之人,自必是三丐帮人无疑。
此时夜凉如水,已是二鼓时光,悟真长老仰天吁出一口长气,默默祈祷了几句,趋至悟因大师身侧,低语道:
“师兄对此可有所指示?”
悟因大师轻宣一声佛号,黯然应道:
“凶兆既现,妖人必来,一切均赖师弟调度,老衲实已不便赞越。”
悟真长老稍一忖思,转身宣谕道:
“以大雄宝殿为中心,速布大罗禅阵,再度谕示外围弟子,与各殿守护之人,如遇敌来袭,由各统率弟子斟酌应战,但如敌势强大,不必掳死以守,应即向大罗禅阵而退。”
主持大罗禅阵的为首僧人是四大护法高僧,四人均为少林寺十二红衣高僧中的人物,在少林派中与掌门同辈,武功造诣亦在伯仲之间,甚称一流一的高手,闻言立刻齐宣佛号,红衣幌动,飘身排立于悟真长老之前,躬身应道:
“敬领法谕。”
悟因大师忽然袍袖一摆,猛然移至四大护法面前,极其端肃凝重的说道:
“老衲尚有一言相告……”
悟因大师语调沉痛已极,以致四大护法立即同时躬身,表示洗耳恭听,
悟因大师徐徐说道:
“我少林一脉,自达摩祖师手创迄今,已历千年,历代师祖秉承遗训,日益发扬光大,已为少林开万世不拔之基,不幸传至我辈手中,竟一再遭罗凶厄,若今日之局不幸败刃,则少林千年香火,毁于一旦,我辈虽死,亦有何颜重见历代师祖之灵……”
四护法凝神谛听,俱皆动容。
悟因大师声调益发沉重的说道:
“大罗禅阵为我少林护山最后绝技,千年来从未一用,如若此阵不能克敌,则少林噩运随之而至,是故四位师弟肩体责任至为艰巨,万勿疏失。”
四护法齐声应道:“敬领教谕。”
四人徐徐后退,由袈裟之内同时抽出一面三角小旗,分红黄蓝白四色,为指挥阵势所用。
悟真长老袍袖微摆,四人龙腾虎跃,立即驰入院中二百余慧字辈僧人行列之间。
大罗禅阵变化繁复,功能玄奥,威势极大,但布阵亦非轻松简易之事,依时而论,至少应有盏茶之久,方才能使阵式就绪,运转自如。
就当四护法手中小旗频频挥动,二百余慧字辈高僧往来驰骤,布设方位之际,忽然夜空中传来了一股浓烈的香气。
那香气非蘭非麝,浓烈刺鼻,来得大是突兀。
慧清僧首先发出一声惊呼,此际他本亦在二百余僧众之中,顾不得有失礼仪,一跃落在悟真长老面前,大声禀告道:
“那香气即是三丐帮人所施之散魂香雾,能使人神志迷乱。”
他在外方山真武观曾是吃过大亏之人,故而急急向掌门禀报。
悟真长老亦已觉出不对,幸而早有所备,立即由八位白衣侍者宣谕,各将备在身边的檀茉灵散涂在鼻孔之中。
所有僧人立即照办。
少林寺僧组织严密,连络快捷,掌门方丈谕示一下,立刻互相传送,不旋踵间,仍在寺庙外围的僧人亦已获悉掌门谕旨。
悟真长老再度宣谕,各殿中速燃上等好香,鼎炉中加送大量檀木。
一时,各殿烟雾氤氲,随风飘散,如云如雾,夹什着阵阵檀香,把那飘来的香气似已冲散。
忽然——
刺鼻的香气突然转为恶臭。
那臭味既浓且烈,有如尸臭,粪臭,中人欲呕。
同时,檀茉灵散,与各殿飘的绕绕香烟皆失去效用,鼻孔中但有臭气激刺,无法祛除。不久,臭味之中又复有刺鼻的腥气传来。
悟真长老大惊,立时传谕八白衣侍者,急谕各殿,同时击钟鸣鼓。
不久,钟鼓之声大作。
原来悟真长老见灵散失效,一时别无良策,欲图以钟鼓之声,振奋僧人,凭蕴佛门修持的定力,免受恶臭之气袭得失去应战之力。
然而,少林劫数似已注定,虽然悟真长老、悟因大师已尽全力,但仍难逃脱此一空前血劫。
此际,一般慧辈僧人虽尚可勉强支持,但因为臭气过于恶毒,神志、内力,俱都大受影响,以致布阵工作未及完成,就已有纷乱不支之像。
暴响的钟鼓之声,不及半盏茶的时光,已陆续失去声息,显然各殿守护僧人已都不能支持。
悟真长老大为焦急,连忙再度传谕,所有僧众俱皆撤入大雄宝殿。
悟因大师黯然啊叹一声,双目中不由流出两滴热泪。
此时尚未发现敌迹,仅是一股恶臭之气,就已使千余年来被视为武林中泰山北斗的少林派,形成溃散之势。
四护法手中小旗虽仍连连幌动,但一般僧众神志逐渐不能支持,布阵工作根本已经无法进行。
悟真长老顿足叹道:“难道我佛竟忍心让少林一脉断于妖人之手么?”
腐臭之气仍在逐渐加浓,大雄宝殿中已在悟真长老谕命下燃起了二十余束巨香,浓重烟雾似是把臭气冲散不少。
各殿堂以及寺庙四周散布的守护僧人不下八百余名,而且多是元字辈弟子,武技亦较薄弱,此际撤入大雄宝殿的谕命已经传出多时,却并不见一人撤来。
同时,四外已不闻一点声息。
悟真长老又惊又忧,眼下情势已可说明一点,所有各殿堂及寺周散布之僧人已然凶多吉少。
忽然院中的慧字辈群僧中,又连续发出数声惨叫。
原来院落之中,已陆续发现了无数奇毒无比的巨蛇。
群僧立时一大乱。
悟真长老不及传谕,立时振声高呼道:“所有弟子,立刻退入大雄宝殿。
慧清和尚是在外方山真武观曾经身历大劫之人,但今日少林所道,却较外方山惨厉数倍,无论那成群的毒蛇,以及刺鼻的恶臭,都非真武观所遭者能以比拟。
群僧一面挥掌劈击毒蛇,一面往大雄宝殿撤退,及至退入大雄宝殿之中,全部僧人已经只剩了不足百人。
悟因大师、悟真长老等十二红衣高僧此际已亲行出手,封闭住大殿门窗,以防毒蛇突入。一时情势稍定,在殿中浓烈的香烟缭绕中,恶臭较减,剩余的百余僧人立即各自跌坐调息,祛除吸入的恶臭之气。
悟真长老了望着殿前横七竖八被毒蛇噬毙的僧人,不由欲哭无泪。
眨眼之间,未经与敌人对阵,即已溃败如此,使他如何不感到悲凄。
他悬念着各殿院中的八百余名少林弟子,此际不知是生是死,眼前千余年来的基业即将一并断送。
他往返踱步,忽而转向悟因大师严肃的凝注了一眼。
悟因大师轻轻颔首。
悟真长老长叹一声,宣谕道:
“强敌诡谲妖术,非我正宗武学可敌,眼下情势,我辈惟有应劫殉寺,以谢历代祖师。”
众僧寂然无语,但凝重的神色,却都显示出毫无畏死之情。
悟真长老方欲再次宣谕,忽听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轰然传来。
悟真长老此际背门向内而立,闻声立刻转身向外看去。
只见大殿之前,站立着一个体躯颀长,魁伟无比的黑衣老者,头部亦在层那黑布青纱遮盖之中,巍然立于累累的死尸之间,在这深夜之时,那情景极像是一个噬人的巨魔!
悟真长老悲怒已极,大声厉叱道:“你可是三丐帮主八幡老丐么?”
老者洪声应道:“正是老夫!”
悟真长老大喝一声,脚下一动,电掣般夺门而出。
他已运起大罗神功护身,周身二寸以内,俱有一股罡力围绕,毒蛇虽厉,但一时却无法近身。
原来悟真长老眼见大势已去,心头悲怒交并,及见八幡老丐现身而来,不由挺身而出。他早已胸有成竹,设若自己一战而胜,则今日之局,仍有扭转之望,否则,自己先以身殉,以励寺僧宁死不辱之心。
是故他并不多言,低宣一声佛号,呼的一掌,直击过去!
在此情况之下,悟真长老自是全力出掌,他所用的乃是达摩祖师所遺的绝技之一“罗汉禅掌”,蕴足十成之力而发。
未待掌力击到,一股汹涌暗流,已然逼了过来。
八幡老丐冷冷一笑,身形巍然不动,待悟真长老掌力将到之际,方才右掌一扬,一掌迎了过去!
两股掌力猝然相遇,立即激起一阵漩涡激流,呼啸刺耳,尘沙飞扬。
但八幡老丐所发掌力除却力道强劲而外,尚有一股灼发炙骨的热流,火光闪闪,威势无伦。悟真长老吃八幡老丐那排山倒海的掌力一震,脚下已然站立不稳,心头真气浮动,更加上那热如炉火的热流炙烤得发肤如裂,几乎立刻晕迷过去!
幸而他内功基础深厚,强自把持着后退了三步,仍然牢牢站在当地。
八幡老丐又爆出一串虎啸狮吼般的大笑,左掌一扬,又是一股掌力袭来。
悟真长老一惊,拼出全部余力,双掌同时迎去。
八幡老丐这一掌掌力并不如何惊人,但却有一股澈骨奇寒直透肺腑!
悟真长老任是功力如何深厚,也再无法支持,当下一阵摇摆,立刻萎顿着倒了下去。
八幡老丐淡淡一笑,竟而孤身直向大雄宝殿走来。
大雄宝殿殿门大开,悟因大师率领二长老,四护法,四监寺,共是十一位红衣高僧,齐宜一声佛号,电掣而出,在云廊上雁阵般排开,同时劈出一掌,齐向八幡老丐击去。
少林寺十多位红衣高僧联袂同时发掌,尚是空前之举,一时掌力如山,院中登时卷起一阵猛烈的狂飚。
八幡老丐似是未料到有此一着,任他武功再高,也经不起这十一位当世高僧联袂而发的一掌。
在滚滚掌力中,八幡老丐一连退出七八步远。
悟因大师跃身而出,扶起负伤倒地的悟真长老,一齐退入大雄宝殿之中。
八幡老丐又复仰天发出一声狂笑,声如暴雷般的向殿中喝道:
“老夫不愿赶尽杀绝,今日之局,谅来尔辈僧人极是清楚,如欲尽歼尔等,灭绝少林香火,不过仅是举手之势,但老夫愿网开一面,留存少林一脉……”
他顿了一下,又接下去道:
“不过,老夫尚有一事相劳,烦由贵掌门方丈即刻具柬,邀约天下武林各派,于一月之后,各选派中高手赶来少林参与武林大会,届时大会则由老夫出而主持,凡尔寺僧,在此一月之内,不得擅离一步,否则一并格杀勿论。”
悟因大师应声叱道:
“孽障休得妄想!”
原来八幡老丐的如意算盘是深知少林掌门德高望重,少林派在武林中隐然是领袖门派;少林掌门具柬邀约武林大会,各派自必均有人与会,届时挟少林加威武林,则天下群雄必然望风景从,畏服不贰;不难定鼎武林,克成霸业。
悟因大师当然知道八幡老丐企图所在,故而力斥狂妄,不予理会,早已坚定心志,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之想。
“如此老夫且不横加凌逼,先让你静静想上一夜,明晨五鼓,老夫听取回信。”
说毕,巨颀的身形一幌,立如冲天巨乌,翻向前殿院中而去。
此际院中恶臭依然,毒蛇四处蠕动,悟因大师率领众僧退回大雄宝殿,分班把守窗门等处,赖着点燃的二十余束巨香,那恶臭之气一时尚不能侵入。
悟真长老伤及内腑,虽幸而未死,但至少亦须将息一月,始能复原。
悟因大师愁肠百结,在殿中缓缓踱步,他心中极是清楚,照此情形看来,明晨五鼓,即是自己与众僧以身殉寺,少林香火灭绝之时。
四外一片死寂。
不闻任何声息。
时光缓缓渡过。
已是四更时光。
在大雄宝殿之前,隔了两重院落,是文光殿,为少林掌门日常接见僧众及理事之所。
此刻殿中烛火荧然,八幡老丐正在殿中瞑目而坐。
在他身后是绿衣、红衣、黄衣三女,亦各瞑目而坐,似已睡去,院中堆叠着无数僧人尸体,都是被恶毒奇臭的气息醺袭得中毒而死,间或亦有死于毒蛇口中者。
殿外四周,布满无数黑衣人,俱是殒星峡中的三丐帮徒,与跟从绿衣女灭武当,洗华山,血屠真武观的数位堂主。
此外,整个少林寺,到处布满了破衣褴褛的叫化子,僧、道、俗皆有,除开穿梭往来,放哨戒备之人外,俱都随地而卧,似均人梦境。
在文光殿右侧隔院,是达摩院殿堂之中,同样的灯火荧然。
残腿老人灵境叟正跌坐在一张宽大的云床之上。杨剑青,“诛仇女”分侍两侧。
老人铜铃般的目光转来转去,时开间合,迟滞茫然的瞪了几下,慢慢的闭了起来。
“诛仇女”、杨剑青凝神屏息约有半盏热茶之久,老人始终没再睁开眼来。
“诛仇女”向杨剑青一使眼神,轻轻说道:“师父睡了。”
杨剑青轻轻领首,与“诛仇女”缓缓走出殿来。
“诛仇女”仰望一下天色,向杨剑青轻轻附耳说道:“是时候了。”
杨剑青并未开口应声,微微颔首,首先一跃而起,向文光殿飘然落来。
他身形疾如弹丸,但却丝毫不带啸风之声,轻飘得有如幽灵鬼魅,院中虽有不少青衣人与衣衫褴褛的叫化子,但却并无一人发觉。
“诛仇女”已经跃登墙头之上,见杨剑青隐入文光殿侧暗影之中,立刻向一名巡査的青衣人劈出一掌。
那一掌是以刚阳路子而发,在这寂静的深夜之中,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立刻引起了一阵大乱。
受袭的青衣人应声而倒,似是已受重伤。
在文光殿中,八幡老丐瞑目跌坐,一动不动,绿、红、黄三位少女则齐都霍然立起身来。
绿衣女不解的忖思了一会,似是想不出此时此地会有什么人闯入突袭。
但“诛仇女”此际已与院中众人战得一片大乱,从连声惨呼之中,可以听出已有不少三丐帮人伤于“诛仇女”掌下。
绿衣女犹豫了一下,向红、黄二女道:“留心守护爹爹,我出去查看一下。”
红、黄二女点首不语,绿衣女立刻娇躯一摇,电掣般冲入院中。
就当绿衣女由前门冲入院中之后,杨剑青却闪电般由后门突然而入。
红、黄二女大吃一惊,方欲转身应变,但杨剑青双臂一探,竟而将红、黄二女背心灵台穴同时制住。
他出手之快,姿式之奇,较之数日之前大有不同,而且那路数与八幡老丐同出一辙,显然这数日以来,他的武功大生变化,将那残腿老人灵境叟的真才实学学去了不少。
此时殿中再无别人,红、黄二女未及出手即被点了穴道,毫无半点声息发出。
杨剑青从容的走到八幡老丐之前,冷冷笑道:“今天我终于可以看看你究竟是谁了!”
他首先探手点了他前胸中庭、巨阙二穴,然后顺势一扯,八幡老丐的蒙面纱布,立刻完全扯落。
杨剑青不由大感愕然,原来八幡老丐竟是那在泰山山下客店之中窃去他易筋洗髓二经,扬言已在洞庭湖畔创立基业的独孤老人——独孤令!
八幡老丐并未挣扎反抗,他枉有通天的本领,此时却毫无施展余地。
原来他当年远避塞外之时,曾受阴山寒毒,其后他练成了赤焰阴冰掌,体内寒毒愈加无法排除,故而他每夜均须有一个时辰的吐纳运功,以抗拒深入骨髓的寒毒。
在他吐纳运功之际,丹田真元俱皆散行四肢百骸,迫使心血逆经而行,此际必须有人护法,不管遇着任何变故,均不能稍行移动或骤然中止,否则即使不命丧当场,亦必成为废人。
他原已有万全安排,少林群僧困处大雄宝殿,已无出战余力,加上三个义女护法,再不致有何不妥,何况一个时辰,转瞬即过,但他却没料到杨剑青、“诛仇女”已从灵境叟学到了数招深奥玄妙之招,引出绿衣女,制住了红、黄二女,不费吹灰之力点了他胸前要穴。
杨剑青气呼呼的冲八幡老丐呸了一口,立刻向他周身摸去。
不出他所料,易筋洗髓二经就在他前胸衣襟之内,他立刻郑重的收回自己腰间,向殿外振声大叫道:“玲妹快来!”
“诛仇女”正与绿衣女斗到狠烈之处,闻声一连挥出数掌,把绿衣女逼得连连后退,她此际武功进步神速,那绿衣女虽然武功出神人化,但此际却也沾不到丝毫便宜。
“诛仇女”将绿衣女逼退之后,立刻一式“乳燕穿竹”箭射般飞入大殿之内。
绿衣女甫欲追赶,遥见杨剑青一柄寒光森森的宝剑已然加在了八幡老丐独孤令的颈项之上,投鼠忌器,绿衣女只好呆呆立于殿门之中。
所有青衣人,以及衣衫褴褛的叫化子潮水般峰拥而来将文光殿围得密不通风,但却无人敢于擅入。
“诛仇女”涕泪交流,双目尽赤,默默祝祷道:“爹、妈在天之灵,可能看到女儿今天要为您报这血海深仇了!”
她浑身不住颤抖,双眸直射,盯住了八幡老丐良久,方始玉臂猛挥,一直点了八幡老丐八处死穴。
八幡老丐空有惊天动地之能,但此时未经还手,就已死去,庞大的躯体幌动了几下,立刻砰然一声颓然倒地。
绿衣女见“诛仇女”猝下狠手,抢救无及,方欲抢入殿中。
忽然听得一声怒吼,像狮吼一般震得人耳膜生痛,紧跟着一条人影像驾云般凌空而下,冉冉飘落于大殿之中。
原来来人正是残腿老人灵境叟。
“诛仇女”大仇已报,面现欢容,迎向灵境叟,道:“师父!……”
但她下面之言尚未说出,灵境叟却顺手一推,将她推出了七八步远。
他怒容满面,向杨剑青大喝道:
“你为何杀死我的徒弟?”
杨剑青方欲解说,但在灵境叟暴扬,作势欲劈,杨剑青心知不妙,但此际灵境叟暴怒之际,解说无用,势必死于老人掌下。
当此危急之时,忽听凌空一声大喝:
“且慢!”
一条灰影蓦然凌空而下。
杨剑青大吃一惊。
原来来人竟是他认为已死于徂徕山庄的独孤继承。
独孤继承自也大为诧异,但此际却无暇解说经过,灵境叟瞥了一眼独孤继承,喝道:
“你们都是一伙的么?”
独孤继承点首笑道:“一伙!”
灵境叟喝道:
“你也得死!”
独孤继承笑道:
“也许你杀不了我。”
灵境叟大怒,举手欲劈!
独孤继承拦住笑道:
“设若你三掌之内杀不了我,怎么?”
灵境叟一怔,道:
“休说三掌,只要一掌,如杀不了你,我任由你杀死,绝不还手。”
独孤继承笑道:
“我也不杀你,如你一掌杀不死我……”
他从怀中掏出一瓶赤色药丸,在灵境叟面前一幌,道:“你得吃我一颗药丸。”
灵境叟看了那瓶药丸一眼,笑道:
“好,就这么办。”他并不多思虑,说打就打,跟着就是一掌劈来。
独孤继承微微一笑,从容无比的挥掌迎去。
原来他这一掌正是三禅圣僧所授血手三掌中的一招“赤日炎炎”。
一声暴响过后,独孤继承巍然而立,丝毫无恙。
灵境叟大为愕然,他那一掌任是铁打的罗汉,也会被击成粉碎,何以这灰衫少年竟而有此骇人的功力。
但他并不多言,缓缓将手掌平伸而出。
独孤继承立即将一颗药丸,放入灵境叟掌心。
他并不迟疑,放入口中,一吞而下。
那药丸效力极速,不旋踵间。
老人忽如梦醒般转头四顾,似是方从梦中醒来一般。
原来那药是三禅圣僧以采薇子秘方炼制的安魂祛毒药物。
灵境叟默默筹思半晌,似是忆起了一切,黯然叹息一声,忽然举手向自己天灵之上拍去!
原来他深恶自己十余年来之所行,欲自碎天灵而死。
“诛仇女”是时正在老人右侧,当下急急抓住老人抬起的右臂,喊道:
“师父,你不能死!”
老人以愧恨无比的目光俯视着“诛仇女”犹豫半晌,道:
“也好!那么咱们走吧!今后老朽亦将遁入空门,苦修来世。”
杨剑青误传独孤继承死讯,愧疚无比,但一时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诛仇女”目蕴泪光,踱至独孤继承身边,俯首说道:“我要走了,此后天涯海角,恐已再见无期,对您的恩情,也许要待来生才能回报了!”
独孤继承心头惨然,呐呐说道:
“姑娘,令尊去世之前……”
“诛仇女”不待他说完,猛然把头一仰,硬咽着道:“一切都已晚了!”
她顺手扯下包头的纱巾,满头青丝早已剃光。
独孤继承不忍再看,蓦然别转头去。
“诛仇女”含泪无言,惨然一笑,竟与残腿老人灵境叟腾跃而去,不知所向。
独孤继承、杨剑青互诉别后衷曲,各述脱险经过,不由感慨落泪。
由于八幡老丐之死,灵境叟之走,三丐帮已成溃散之局。
绿、红、黄三女,原为独孤令义女,独孤继承念及独孤令原为他叔祖,对三女之已往恶行俱不追究,黄衣女天性善良,绿、红二女虽有愤怒之意,但鉴于独孤继承杨剑青武功之突然大进,不敢逞强。
同时心头亦有愧悔之意,与黄衣女相偕连袂而去。
独孤继承又复取出一瓶丹药,分别给曾受八幡老丐药物迷失本性之人。
树倒猢狲散,三丐帮昙花一现,旋即解体,只枉死了无数无辜之人。
悟因大师率领阁寺残余僧人,向两位血手令主一再致谢,自此,两位血手令主与少林结下了不结之缘。
杨剑青又复交还易筋洗髓二经,但为悟因大师坚拒,终于他还是携走经卷,又复收受了少林派的绿玉符令,答应为少林创立外家门户,转行侠政。
独孤继承与杨剑青在少林留连三日,悟因大师亲率阁寺僧侣送至嵩山之下,珍重而别。
独孤继承、杨剑青并肩走出二十余里,至于黄河岸边,亦一再叮咛,方始分手而驰。
此际武林间迭经血手令,三丐帮之变,元气大伤,俱各牢守门户,检讨得失,一时形成太平之局。
时光慢慢逝去。
春残。
夏至。
秋尽。
冬来。
转瞬间三年已过。
那日又是八月月圆之夜。
泰山南天门下兔起鹘落,驰来了一条黑影。
那人正是杨剑青,自少林变故以后,他心情大变,对世态人情,祸福得失,俱皆看得极其平淡。
他曾遇及雪婆婆与谈素月,虽然也曾引起了一番情感上的激动,但心情不久就又平复下来,谈素月柔肠百结,与他匆匆数语,旋即别去,与雪婆婆,傻僧重新回了塞外。
他又遇及仇冰心与黄冷芳,母女两人皆已削发为尼,黄冷芳尤其冷漠,对杨剑青未死一事,并无惊讶之意,与仇冰心遁入深山,再无消息。
杨剑青屡受刺激,心头沉重无比,于是他转而把精力全部放到武功事业之上。
三年来他已把易筋洗髓二经上的武功学成了十之八九,并已在江南创设了少林外家门户,与血手一派,声势日益强大,隐然已是武林领导人物。
但他愧疚之事极多,他自觉对任何一个曾与他发生交谊之人负疚,黄天民、谈素月、黄冷芳……
这些人一经想起,都使他衷心不安。
山风料峭。
秋意已浓。
杨剑青此番来践三年之约,心头自是另有一番沉重滋味。
他奔行极速,猛抬头间,已到达南天门下那块突出的平台之上。
出乎他意外的是三禅圣僧与独孤继承已然先在。
杨剑青与三禅圣僧行礼,又与独孤继承把握。
老友久别重逢,不由唏嘘不已。
三禅圣僧手中捧着一个银色钢匣,哈哈笑道:“老衲手中之物,即为‘血手真经’,但经纸一卷,难分二人,今日只有尔等两人以武功较出高下,胜者居之。”
杨剑青、独孤继承同时微笑不语,这是他三年以来初次开怀而笑。
两人几乎同时说道:
“晚辈之来,志不在经,一来参谒圣僧,二来把握老友,焉能重以武事相见。”
三禅圣僧展颜大笑,徐徐说道:
“虽然如此,但此经应属汝等二人所有,依老之见此后一年之内,汝二人同随老衲觅一安静处所,共同研习如何?”
两人同声应好,俱向圣僧屈膝下拜。
夜色凄迷之中,一老二少各展轻功,风驰电掣,在峭壁绝壑之中逐渐失去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