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斋堂?”老和尚重复了一遍。
大悲方丈赶紧解释说道:
“少林有宏大功愿的僧人,在年过七十之后,即转入‘静斋堂’内,无一不是我佛有道弟子,少林寺中的长老……”
“老僧似乎记得,少林三圣‘苦、孤、枯’,创始‘静斋长老堂’时,立有一条戒律,够资格进入此堂的长老,必须身经‘齐、禅、罗汉、达摩、经楼’五堂主持之职,并有宏伟建树的僧人,年满七旬,方始有此殊荣。老僧法未经少林,禅未通达摩,怎配掌教这般厚爱!”
老和尚说罢之后,肃穆的看着少林掌教,似是祈望着掌教满意的答复。
大宏掌教瞥了大悲方丈一眼,喟叹一声,音调伤感的说道:
“师兄对少林之事,非常清楚,静斋长老堂创立伊始,果如师兄所言。”
“老僧从掌教此言中,听出些许端倪,莫非戒律已改?”
“三圣为少林至尊,所立规法后世僧众怎敢改动。”
“掌教这样说来,令老僧莫测高深了。”
“唉!这是少林寺中的一段伤心恨事。”
“老僧可能蒙爱掌教慈悲,赐教其详?”
“时至今日,事已无可不对人言,况师兄是大有来头的我佛弟子。”
“掌教赐赞之语,老僧受之有愧,虽然老僧自忖仰无愧天,俯不怍人,但却是个佛门罪徒。”
“不论师兄如何,今夜千人石上之事,已足见师兄的心胸了。”
“仍难逃‘嗔’‘妄’二字,掌教和方丈莫笑。”
“当今之世,唯缺‘持刀说法’的我佛。”
“掌教再要赞谬不绝,老僧恐将坐立难安了。”
“师兄何必谦甚,大悲恨无师兄这般身手。”西园寺主,接上了这样一句话。
“方丈法流众生,德佑万物,乃上乘功果。”老和尚正色回答。
“师兄是在折辱大悲了,圣心之事,足证大悲的懦弱无能。”
“事有因果,方丈何必自苦若甚?老僧即将远行,行前愿闻掌教赐示‘静斋长老堂’事,故而斗胆拜请……”
大宏掌教蓦地沉重的呼出了一声佛号,老和尚话锋自停。
“师兄,那件事说来话长。”少林掌教幽幽开口始道,语调凄然!
“老僧正襟肃坐,洗耳恭听。”
“事情久远了,大宏彼时还是福建蒲田大悲山少林寺中的挑水僧人呢。”
“哦!原来掌教是身经‘七级’的高僧。”
“师兄莫要夸我,少林寺中的那段伤心恨事,却恰恰是因这‘七级’而发!”
“老僧惊骇掌教之言。”
“那时候,我佛门下,出了一位奇特的僧人,受苦遭困,终于愤而还俗。”
“老僧要说这个和尚不解佛旨了。”
“师兄似乎偏急了些,后来这个僧人,竟亲率劲旅,为万军主帅,双手而挽狂澜,终至功成,身登九五……”
“噢!原来掌教说的是他。”
“不错,是‘他’,他以‘乞儿’‘苦僧’之卑,一朝身登大宝,竟然祸延少林……”
“若说此事,老僧却知之甚详,祸及少林之时,‘他’已经死了。”
大宏掌教瞟了这老和尚一眼,淡淡地说道:“不错,据说他有遗诏,后来兵围少林,锁拿十七圣僧之举,种因于彼。”
“这并不可靠,真正惹此大祸的人,老僧听说也是一位和尚。”
“师兄指得可是那‘姚’姓之人?”
“是他!”
“师兄对过往之事,似乎极为清楚,又何必要……”
“掌教误会老僧了,兵围少林,锁拿十七圣僧之事,震惊天下,老僧自然清楚,至于少林‘静斋掌老堂’,和前者有何关连一节,老僧却阿蒙不知。”
“事情是这样的,在兵围少林前数月,寺中收留了一位病僧,此僧病愈之后,甘愿入少林‘经堂’掌‘持烛’之职,勤苦谨慎,颇得彼时掌教‘悟佛’和经堂主持‘悟禅大师’的信任,不久就发生了兵围山门之事。”
“原来掌教说得是‘元元大师’。”大悲方丈接上了一句话。
“老僧由方丈话语中,听出所谓元元大师,必然是指着那个卧病少林,恩蒙少林收容的和尚了?”
“不错,大悲师弟说得正是他。”
“老僧不能不觉得稀奇,‘大师’之尊,以少林传统而言,怎么有如此宏恩轻施,赐与这个来历不明的僧人呢?”
大宏掌教瞥了这个老和尚一眼,低吁一声接着说道:
“师兄听下去,就知道个中因由了。”
“唉,老僧似乎直觉到,那和尚像是受了委屈。”
“师兄圣明,他受了极大的委屈。”大宏掌教黯然而感伤的接上这句。
大悲方丈,也不由俯首深沉的叹息了一声,少林掌教却久久再未发言。
“掌教,老僧着急的在听下文呢?”
“当十七圣僧即将横加锁枷的刹那,五百僧众俱皆束手无策……”
“以少林之尊,人手之众,武技之高,怎么束手目睹圣僧横遭侮蔑?”
“师兄,你要佛门弟子血污了清静庄严的禅林?你要少林寺僧个个变成杀人的凶手?”
“我佛恕过老僧的罪孽,我怎愚蠢到这步天地!”
“其实师兄说得并不为错,当时各堂主持大师多半已存拚搏之心!”
“那却怎地又善罢了呢?”
大宏掌教善目倏地暴射神威,沉声对老和尚道:“师兄怎会知道后来是善罢了的呢?”
“老僧猜测而已。”
“师兄料事,可谓如见了。”
“掌教谬赞,不过偶中其的而已。”
“‘而已’‘而已’,师兄却是无矢不中其的,师兄,您上下怎样称呼?”
大宏掌教突然心动,追问老和尚的法号。
“掌教,老僧之事,行前定然详告,此时尚请贯彻所谈如何?”
“师兄,佛家可无诳语?”
“佛无证语是真,至于佛门弟子……那就难说的很了!”
“师兄出言令我震惊。”
“不管掌教如何震惊,老僧却是个向不证言的和尚。”
“如此很好,师兄请听大宏接说下去。事情果如师兄所猜测的一样,官家竟然自愿善罢,因为‘元元大师’自告奋勇,亲自拜晤率兵的钦差,结果非但兵卒立即撤退,那位钦差大人,反而移驾少林,亲拜佛祖,并布施了万两香火的银子,方始退去。”
“怪人怪事,老僧现在也已明了少林宠赐元元‘大师’尊号的原故了。”
“可是十七圣僧,却认为元元护佑禅林,善功无伦,应入‘静斋长老堂’修禅。”
“若以维护禅林之功来说,老僧认为却也应该。”
“那知彼时七堂主持,却无不反对。”
“老僧推测,似乎应该是‘达摩堂’主持‘悟非’大师,首先反对。”
“师兄,你认识先恩师?”大悲方丈冷冷地追问老和尚。
“自然,我们很熟,难道方丈忘记了老僧持有悟非大师令牌的事啦?”
“贫僧一时忘怀此事。”
大悲方丈和大宏掌教,同是悟非大师的弟子,适才老和尚言下直指悟非的法号,并含有轻蔑侮慢之意,是故大悲叮问一句,如今听老和尚提起贝叶令牌之事,认为昔日种种,可能是自己恩师向这老和尚述说过,因为他两师兄弟,知道恩师在晚年之时,对当年反对元元升座静斋长老堂一节,非常后悔,所以在老和尚说出和他恩师为素识之后,大悲不由把疑念去掉,有心的答覆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老和尚哈哈一笑,似调侃却又象是很正经的说道:“老僧不知方丈和掌教,都是悟非大师的高足,罪过罪过。”
“大宏刚刚说过,师兄论事,端的令人敬畏而心服,昔日反对元元升座静斋长老堂的各位前辈,正是由先恩师为首。”
“其实元元若明内情,是不会误解令先师的。”
“内情?师兄说当年先恩师,反对元元大师之举还另有内情?”
大宏掌教和大悲方丈,交换了一个彼此会心的眼色之后,这样反问老和尚。
“嗯,内中另有原因!”
老和尚淡淡地如此回答。
“大宏愿闻其详。”
“师兄大概又是推断猜测着说的了?”
大悲方丈有意先接上一句。
“这却并不是老僧全凭推断而得,乃想当然的事情。”
“只要不是‘莫须有’,想当然的道理,大宏愿意知道。”
“掌教如今是少林一派宗主,老僧敢问一言,少林寺中,以何者为尊?”
“十大戒律至尊。”
“谁掌握着十大戒律?”
“分由十僧执掌,即世人所称之‘十戒十僧’!”
“谁又能施令十戒十僧呢?”
“师兄!你是在侮蔑‘悟佛’教祖了?”
“老僧不敢,适才说过,这是想当然?”
“师兄,你可知道,昔日反对元元大师之事,是经过七堂主持,十戒十僧,长老堂十七长老,监院大师及少林掌教,分投灵签,以过半数之反对始成定案的吗?”
“知道!”
“什么?师兄你说你知道?”
大宏掌教突然反问。
“是呀!掌教不是刚刚告诉老僧了么?”
这老和尚的回答,使大宏掌教虽明知其非而无言相罚,因此大宏掌教接着正色说道:
“师兄既知大宏所言是实,却怎敢以‘想当然’三字,辱及‘悟佛’教祖?”
“老僧不善计较,昔日有权分投灵签之人,共有……?”
“三十六位前辈高僧。”
少林掌教字字沉重的报出人数。
“以老僧判断,赞成者十七,反对者十九,是不?”
“师兄又偶中了一次!”
大悲方丈有心的这样讽刺老和尚。
老和尚不理会大悲方丈的讽言刺语,接着开口分解昔日事实,少林掌教却含笑截断了他的话锋说道:“师兄,你这次猜错了!”
“错了?掌教可是说老僧计错了对比人数?”
老和尚惊诧地反问大宏掌教,大悲方丈一旁却开言答道:
“贫僧记得恩师曾说,昔日投签之后,开封相验,赞成与反对者各十八分签。”
“这不是事成僵局了吗?”
大宏掌教并不回答老和尚这句问话,却接着说道:“本来应该是十九个反对的灵签,只是‘悟禅‘师叔却改投了赞成者一签,成为十八相对之数。”
“结局是怎样解决的呢?”
老和尚再次追问下情,大宏掌教喟吁一声之后,却不再开口。
大悲方丈此时也已恍然大悟,落于老和尚计算之中,肃然正坐也是闭口不言。
老和尚却哈哈一笑道:
“还是让老僧自己猜猜看吧。”
大宏、大悲闻若未闻,老和尚蓦地震声大笑连连。
笑声响彻静空,苍穹云落,大雪已止,寒鸦呱呱哀鸣。
太阳披着一层寒雾,懒散无力的爬上东山,它只是睁了睁眼睛,焦愁地看了一下这银色世间,在白色黑边的云朵中,抖动着身体,冷!它本来想振作精神,发出怒威,冲破寒云,不料一阵狂飚,逼得它紧缩着肩头,又闭上了眼睛。
大悲方丈的静室中,已经沉寂了很久,这时传出一声幽幽叹息。
“大宏已知前辈就是元元大师了。”
少林掌教,在大悲方丈的叹息声止之后,说出了惊人之言。
老和尚却未开口,大悲方丈已试探着说道:“前辈至今仍有恨怨少林之意?”
“日子越久,我的怨恨越深。”
“就因为前辈当年被阻于静斋长老堂外?”
“掌教和方丈最好不要称呼老僧前辈,老僧早已和少林根绝一切渊源!”
“大宏恭敬从命,敢问大师对我少林除恨之外,可还有爱?”
“老僧法号元元,大师二字乃少林所赐,请掌教不要再这样称呼老僧。至于爱憎,对少林来说,老僧并无成见。”
“那?师兄恨些什么?”
“恨怨‘悟佛’那种卑鄙狠毒的手段!”
“师兄当知,事后‘悟佛’教祖已受圣戒重责!”
“他只不过是让退了掌教的职务而已,可是‘悟禅’大师,却在他的阴谋之下,惨死于甘凉道上。”
“如此说来,大宏今以少林掌教的立场,敬问师兄要怎样才能罢休?”
“大宏你是过分的不自量力了,难道你能承担起悟佛的罪来?”
“身为少林掌教,自能承当少林之事。”
老和尚真有些恼了,冷笑一声道:
“就象昨夜,掌教承当圣心大师的事情一样?”
大宏掌教被问得哑口无言,心中却悲痛不已。
“姑不论圣心之事是非如何,他既是少林弟子,理应交由少林十戒十僧发落,是当承罪,或为含冤,不难水落石出,如今掌教竟然不顾自己的尊位,和少林一派的盛誉,不惜与群邪联手,置圣心于广众之下罚之罪之,迫其自了,老僧以佛门弟子的身份,敢问掌教得能无愧于我佛吗?钟灵父子,狐鼠之辈,四大恶煞。蛇蝎心肠,若非适巧那位驼背施主驾临,此时这西园古刹,早已化为灰烬,三百僧侣,皆成屈死的冤魂,掌教及大悲方丈又有什么颜面以对天下佛门弟子?
老衲早已看破群邪的诡计,这才先数日挂单本寺,本祈拯救圣心夫妇离寺他往,不料圣心早有安排,老衲仍恐事态变化难测,才参与寺内正邪之会,当众使圣心夫妇托孤于我。如今,圣心知友已到,而老衲也因一时之误,迫得将圣心之一双娃儿,交与此人抚养,此间已无老衲介事,故而特来告辞。不过老衲行前,有几句警告掌教的言语,深望莫当耳旁之风!圣心之子,若由此人抚养,十数年后,其功力武技必然冠绝当代,至时非但武林难安,昨夜与会之人,除老衲外,余者恐将难逃死劫。
老衲虽对‘悟佛’之怨未除,对掌教及大悲方丈颇不钦服,但老衲却不敢对我佛不敬,已作釜底抽薪之谋,祈能未来大难临头之时,保全少林派于万一,只是能否尽如人愿,老衲就不敢预言了!即便是侥幸天赐一线生机,佛护因果,亦必有报始可,掌教回转少林之后,至盼即与‘长老堂’首坐圣僧,详述昨夜和今朝发生之事,以老衲判断,至多十八年寒暑,武林奇变必生,勿忘,勿忘!适才承蒙掌教慈悲,欲迎老衲少林一行,如今只得敬谢了,不过烦请寄语悟佛长老,老衲迟早要再到少林会他一面,言尽于此,愿佛佑少林。”元元和尚慷慨激昂的说完大段话语之后,捧抱着圣心所遗的两个孤儿,向大宏及大悲微一点头,转身走去。
“大宏请求高僧暂留贵步。”
大宏掌教对元元大师改了称谓,元元和尚闻声止步,但他却并不转身,也不开口。
“高僧仍请归座一谈如何?”
“不必,掌教若有教示,请即说明。”
“高僧可知目下少林长老的首座圣僧是谁?”
“掌教唤止元元,就为此事?”
“大悲还要请教高僧一事。”
“何事?”
“请高僧先答掌教师兄所问之言。”
“好,元元早就知道,悟佛如今是少林长老堂的首座。”
“这样说来,高僧要大宏回转少林之后,与悟佛首座相商圣心之事,是另有一种用意了?”
“老衲无此卑鄙的念头。”
“高僧误矣!大宏愚蠢,井蛙难窥天貌,愿高僧教我。”
“悟佛心地虽恶,经验却广,他会有所指示。况今日圣心之事,与当年老衲及悟禅有极深的渊源,解铃仍须系铃人,非他不可!”
“大宏深谢指点之情,大悲师弟尚有烦者,仍望赐示。”
“老衲恭听大悲方丈之言。”
“大悲不敢,请问高僧,适才所云圣心知友一节,所指可是那位驼背的施主?”
“正是!”
“高僧可是要将这一双乳娃儿,送他抚养?”
“此乃圣心遗言,不容背弃!”
“大悲有誓,与小施主们同存共……”
“大悲方丈,可惜你的誓言在圣心提及其友之后。”
“设若大悲坚欲收养两位小施主的话,高僧又当如何?”
“只要方丈有胆不遵少林七传‘贝叶令牌’之戒,任凭方丈。”
“高僧口口声声少林是敌,却怎又秘藏先恩师贝叶令牌护身?”
“老衲退身少林之时,令师仅系达摩经堂主持之职,贝叶令牌彼时他还无权接取,自然更谈不到赐赠他人,此牌老衲另有来处,和少林绝无关系。”
“大悲虽不敢直指高僧言证,但贝叶令牌,乃少林一派传物,尊为至上,高僧所谓另有来处一语,岂非自欺欺人?”
“老衲不愿多烦,此事无妨也由大宏掌教告知悟佛,他必然能恍悟一切!老衲告辞。”
元元和尚话罢刚要迈步,大悲方丈和大宏掌教,又一齐扬声唤止。
“老衲已然不耐,汝师兄弟莫惹我嗔怒!大悲,你要牢牢记住,有朝一日,西园寺中,一百八十尊金身罗汉,无故离位,移于千人石上之时,也就是因果循环,圣心之子复仇之前日!我去了。”
元元和尚闪身而去,大宏立即追出,那里还有踪影,院庭积雪,不见半个足痕,虽然明知元元已去后面静楼,他两个却无可奈何。
静楼下,元元大师仰望片刻,又俯视了臂腕中的两个乳娃儿一眼,方始拾阶登上,脚步沉重,声声相接,不知他因何如此。
“大和尚早,只是脚步何必这般沉重?”
驼子拉开楼门迎接大师,大师面色庄重,并没有回答驼子的问话。
室内宾主落座之后,元元大师一言不发,缓缓将捧抱着的两个娃儿,轻轻地递交给驼子。驼子本来是满面笑容,这时却改作十分肃穆,诚挚地注视着元元大师,但却并不伸手接取两个娃儿。
“施主你还等什么?”
“大和尚,咱们约定的时间,不是今夜三更吗?”
“不错,只因老衲深知施主,今夜救生埋死必无闲暇,故而现在前来。”
“大和尚出言怕人,驼子虽然什么生意都做,可不管治病埋葬。”
“施主对老衲何须隐瞒?”
“大和尚,我们最好别谈这些,今夜我空闲得很,还是三更天再会吧。”
元元大师闻言一笑,但他随即恢复了一贯淡然的神情,缓慢而低沉的说道:
“老衲几乎忘记昨夜施主手下的那位朋友了,本应遵嘱三更再会,只是老衲也适巧遇上了事故,必须立刻动身他往,施主就委屈些吧。”
“如此自然又当别论。”
说着驼子伸手轻巧而小心的接过来两个娃儿,元元大师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地吁叹了一声。
“他们睡的好香呀大和尚?”
“小施主们并非酣睡。”
“哦?难道还另有……”
“昨夜圣心大师自了以前,点了他们的穴道。”
“那……现在应该拍醒他们,喂些……”
“不必,圣心大师施展‘重楼七渡’的上乘手法,两位小施主要对时才能醒来,此举对他兄弟来说,是百益而无害。”
“驼子多谢大和尚指点。”
“这就更不必了,不过老衲有件十分恐惧的事情,要跟施主详细谈谈。”
“不知道大和尚是指的什么?”
“这两位小施主之一。”
“噢?请讲。”
“老衲发觉这粉红棉被之中的小施主,脉象与……”
驼子闻言心头一凛,不等元元大师话罢,探手按向粉红棉被之中,他紧抓住娃儿的脉门,脸上神色陡地变为苍煞。
“故此老衲适才假言自修静禅,不惜以本身真气为引,导入此子三十六处重穴,谁知仍然……”
元元大师接着适才未完的语句,说到此处。
“大和尚,你没有捣鬼?”
驼子不容元元大师再说下去,突然一声冷哼,目射着怒火,沉声罚问大师。
元元大师闻言长眉一挑说道:
“施主说话望能三思,此子脉象生自先天,若系人为,难道能瞒得过施主?”
驼子此时不由喟吁一声,点了点头,他深信元元大师所说,“此子脉象生自先天”之言不虚。
良久良久,驼子没有开口,他是在沉思解救之策,可惜他失败了,哀伤的看了元元大师一眼,再次嗟叹出声。
“大和尚,驼子自信这身功力,普天之下,除圣心大师与大和尚或能相敌之外,敢言再无敌手,医术亦然。驼子身受托孤重责,怎料此子生具“七绝煞脉”,万难活过周龄,驼子空有一身罕绝之技,竟无良术回天,此时方寸已乱,大和尚可能略指迷津?”
这怪异的驼子,无可奈何之下,向元元大师讨教方策。
“施主这不是强人所难么?老衲就觉不论武技和医术,皆差施主些许,施主既已深感回天乏术,老衲岂不也是徒呼奈何。”
“圣心一向仔细,此子既有‘七煞绝脉’,三朝以内,以他的医术和功力,本不难挽此不幸,却怎地……”
驼子在焦急之下,不由怨起圣心大师来了。
“看来施主果已方寸大乱,七绝煞脉发即无效,此子生时,脉象必然尚未转变,昨夜圣心大师自了以前,不应将其真力,借‘重楼七渡’的上乘功法,妄传在这两位小施主的身上,因而促使煞脉早现,否则以圣心大师功力之高和爱其妻子的深切说来,断然不会那般鲁莽。”
“大和尚说得对。”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由此可见人间万种遇合,冥冥早有成算。若非圣心大师以本身真力贯注这小施主的身上,固然不致于促使煞脉早现,但若突然发作之时,却能立即丧命,如今小施主因有真力相抵,足可支持一年不死,在这不算短暂的时间内,说不定另有救星!”
“难!难!难!”驼子一连着说了三个难字。
“易!易!易!”元元大师却阖上善目果断地接上三个易字。
“易?易在何处?”
“难却又难在那里呀?”
“大和尚你可是有心生事?”
“笑话,老衲与施主往无怨冤,近无恨仇,怎会有心生事?”
“七绝煞脉为世间绝无救治的死疾,大和尚你不是不知,却怎说容易?”
“绝疾!老衲不信。”
驼子闻言似有所悟,冷冷的瞥望着元元大师,再次探手粉色小棉被中,沉静不言,似有所待。
“施主看错了人,老衲愿施主仔细的再替这娃儿诊断一下。”
原来驼子仍然疑心元元大师暗中捣鬼,他在极端小心并仔细的替乳娃儿诊断脉理,故而大师出言讥讽。
半晌之后,驼子缓缓将手退出,随即绝望的叹息了一声。
“施主再次的诊断如何?”
驼子不答大师所问,却摇了摇头。
元元大师哼哼地连声冷笑,也不再开口。
“大和尚,你说医治这个娃儿的七绝煞脉是容易的事?”
“不难,并不很难!”
“能医?能救”
“老衲在千人石上,就曾说过向来实事求是。”
“那!你医好他给驼子看。”
“凭什么?老衲又为什么?”
“救人不死岂非大善?”
“不错,这位小施主却是唯一的例外,救他是大恶!”
“大和尚,说个道理出来。”
“不必老衲多说,施主应当明白。”
“哼!大和尚你打错了主意,驼子只要保得一个娃儿长大成人,昨夕与会的朋友们就休想能够平安。”
“老衲深信施主之言不虚,只是少一个总好一些。”
“大和尚,你当真见死不救?”
“小施主他离死还早呢。”
“那你又何必说易?”
“老衲不敢证言,易就说易,难就说难,这总没有过错。”
“难道你愿意看着一个乳娃儿步向死亡之路?”
“佛渡众生,老衲怎敢相背佛旨?”
“别打哑迷,要怎么样你才肯管?”
“施主惯做生意买卖,所以老衲……”
“好!驼子今天也作个卖主,谈谈你的代价吧!”
“老被对一向言不二价的人,却也不愿争多论少。”
“大和尚精灵的可以,钟灵老贼说的不错,贼船上谈过渡之资,只好由你要价了。”
“小施主交给老衲,自此,他和施主再无关系。”
“好价钱!大和尚,驼子怎能相信你能救活他呢?”
“老衲自有令施主相信的办法。”
“空谈无用。”
“老衲不尚空谈。”
“驼子洗耳恭听。”
“施主仍请携去此子,老衲赠送一丸奇药,当此子病发之三日,必然全身浮肿,可将药丸令其吞服,再携此子寻我。”
“好!在什么地方?”
“施主要带他兄弟何往?”
“大和尚,那是驼子的机密,无法告人。”
“老衲决不强人所难,只因药丸仅能支持三天,故而老衲……”
“地点可否由驼子指定?”
“并无不可。”
“至期敬请大和尚,移驾‘子午岭’头关爷庙中相会如何?”
“施主似对这子午岭,深结不解之缘?”
“大和尚要是有些惧怕……”
“老衲期前必到!”
“一言为定,至时驼子当令手下列队相迎。”
“老衲深觉荣幸,只望施主能守今朝生意买卖所定的诺言。”
“大和尚万安,到那时候,此子任凭你携走天涯,驼子保证再无纠葛。”
“如此老衲告辞。”
说着元元大师站了起来,自肥大的袍袖中,取出一粒带着白色蜡皮的丸药,递交驼子手中,并对驼子合十一礼,方始转身走下静楼,离寺而去。
驼子这时也缓缓站起,步向云床,将一双娃儿放置床上,他竟在剩余的空隙地方,趺坐习功,直到是夜二鼓,再没挪动。
二更鼓响,驼子睁开了眼睛,这时楼窗以外,传涞弹指之声!
随声巨窗被人支起,飘进来一条黑影。
“弟子伺候洞主!”
刚刚进来的这个人,对跌坐云床上面的驼子,恭敬地俯身问安,并听候差遺。
“苦儿,你的脸色为什么这般苍白?”
被驼子称为苦儿的这个少年,闻言立即低声答道:“弟子适才看到了一件怪异恐怖的事情。”
“可是有人悄悄地到千人石上,偷盗尸体?”
“不是,是有人在千人石上,像乌龟一样的爬行。”
“哼!这又有什么可怕可怪的,你傻师弟呢?”
“他正隐身秘处,监视着千人石上的那个怪人,弟子恐有变故发生,特来禀报洞主前去……”
“变故?你怕会有什么变故发生?”
“是的洞主,那个人诡谲怪异的出奇。”
“难道你和傻师弟两个人,还伺候不了他?”
……,苦儿良久良久,俯首未能答言。
“哼!恐怕你根本就没露面吧?”
“洞主,是傻师弟说,除了请洞主前去之外,别人绝非对手。”
驼子闻言,面色渐转郑重,最后嘴角一掀,他竟然冷笑了起来。
“洞主,傻师弟一个人在监视着怪客,弟子怕他……”
“苦儿,方才你说那个人在满是积雪的千人石上爬行?”
“是的,他爬个没完没了,不知那是为了什么。”
“你说那个人诡谲怪客,大概是因为那人所经过的地方,不现丝毫痕迹对吧?”
“洞主怎会知道的?果然是这个样子,不过……”
“莫非还另有怪事?”
“那人爬过的地方,雪地上没有丝毫印痕,已经使弟子惕惧不安了,但是最最令人悚惧的,却是凡他爬行之处,必然要现出来一个手印,那仅仅是左手的印痕,并且象血也似的鲜红。”
这时驼子蓦地站起,双目暴着寒光,蓬发倏然根根竖起冲天,全身骨节一阵爆响,背驼的山峰,霍地消失,平空高长了尺余,振声向楼外怒叱说道:“你给我进来,不必这般鬼祟。”
楼外传来一阵阴森笑声,随即听到有人登上楼梯的声音。
“苦儿,你替我看守着两个娃儿,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万勿妄管妄言妄动。”
驼子嘱咐了门下弟子,苦儿应声向前,这时楼门开启,驼子立刻向前迈了三步,恰好挡在苦儿和圣心大师所遗乳娃身前。
“大哥,您怎不点灯呢?”
刚刚进来的这个人,冷冷地向驼子问话,驼子却睬也不睬。
“有事弟子服其劳,小弟替大哥点上蜡烛了。”
这人说着,右手倏地一抬,五指暴然一弹,一粒碧绿的星芒,大若黄豆,冉冉飞起前行,恰正落在丈外蜡炬蕊上,蜡炬立即点燃,室内大放光明,同时,苦儿在驼子身手,却惊叹出声。
巨烛照明之下,苦儿看出这刚刚到达静楼的人物,竟然和驼子长的一模一样,难怪苦儿不禁惊呼出声了。
说是长的一样,却有个地方不同,驼子现在虽然已经不再背驼如山了,但他总是个驼子,刚刚来到的这个人,却并不驼背,这是他俩唯一不同的地方,除此以外就无不相同了。
“你来干什么?”驼子冷冷的问这位客人。
“听说圣心死了,耿芸娘也完了。因此小弟赶来看看。”
“哼!话很好听,你刚才在千人石上干了些什么?”
“我发现了大哥的印记,知道传言不假,所以想试上一试。”
“老二,你跟我少来这一套鬼把戏,你要见我,又不知道我存身的地方,才在千人石上捣鬼,我门下弟子一时失察,上了你的当,引你来到此处,咱们开天窗说亮话,你想干什么?”
“圣心有两个孤儿,小弟要留一个接替门户。”
“老二,这件事……”
“这件事是天公地道,大哥难道忘记了当年的诺言?”
“没有,不过……”
“没有什么不过,大哥,小弟还掌握着千人石上的一件机密大事,要是大哥能守当年信诺,小弟发誓决不泄露……”
“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
“大哥,你昨夜在千人石上,掩埋的那两个死人,如今都不见了。”
这个貌像驼子的人物,一字字含有用意的说完这句话后,冷笑地看着驼子。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大哥,是你又把他两个挖了出来。”
“惑人的荒谬之言。”
“就藏在这座楼中。”
“老二,你虽是我的同胞弟弟,但却早已恩断义绝情尽,因此我着重的告诫你说,我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大哥,我说圣心夫妻没有死,他两个还好好的活着。”
这个像极了驼子的人物,来竟是驼子的亲弟弟,虽然驼子已经声明他忍到了极限,可是他这个弟弟,却如同未闻,并且说出了令人惊凛难信的话来,意在威胁驼子,答应将孤儿送他一个。
“哦!圣心夫妇还活在世上?那岂不是太好了吗?”
驼子不受威胁,答上这句后,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驼子大笑的声音,惹恼了他的弟弟。
“老大,你莫逼我太甚!”说着,目射出狰狞凶悍的煞火,注视着驼子。
“老二,我劝你安静点,别自找难看。”
“我是圣心的父亲,孤儿是我的孙孙,那个要你这作大伯的多事?”
“独孤令,你我虽断同胞之义,说来我总是你的兄长,因此我一再忍让,不料你竟无耻至此,还有脸提说当年家门含羞不幸的往事,我独孤占今夜当你面发誓,自此你独孤令和我再无关系,立刻给我滚出楼去。”
“独孤占,你当我是怕定了你。”
“匹夫,你再敢逗留不去,休怪我要施展煞手对付你了。”
独孤令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仰天狂笑起来,笑罢他手指着巨烛,阴鸷狠毒的说道:
“老大,独孤占,你可是当真要对我施展煞手?”
独孤占并不答言,只是虎视眈眈,注目独孤令毫不松懈。
“老大,趁早交给我一个孤儿,你和你的门下或能有救,适才点燃巨烛的那粒火珠,内含‘九迥草’末,你深知此物的狠毒霸道,否则……”
“匹夫自速其死,今夜饶你不得。”
独孤占怒叱一声,随声扑上,那知独孤令早有防范,幌身飞出楼去,并冷笑着说道:
“再过一个时辰,独孤令会亲手埋你入土。”
“你总要比我师徒,先死一步。”
独孤占知中阴毒无救的暗算,是故疾射紧追不舍,他要在自己死前,亲手铲除这个淫恶狠毒无耻寡义的弟弟。
他们一追一逃,霎眼已经远去无踪。
静楼上,剩下了驼子独孤占的门下,那个唤作苦儿的少年,和圣心大师遗留在人间的两个乳娃儿。
苦儿幼随独孤占学艺,久行江湖,经阅极广,适才目睹恩师弟兄反目成仇,一逃一追远去之后,心中一动,慌不迭地立即伸手出掌凌虚将烛火击灭,随即转身要去捧抱云床上的两个乳娃。
谁料就在苦儿凌虚出掌击灭了烛火,身形恰正半转的当空,突觉腰际微麻,立即木立当地不能挪动。
他不由十分恼悔,适才他已经预料到将会发生变故,方始熄灭烛火,那知仍然遭到了暗算。所幸这暗中下手的人物,存心相当仁厚,是故苦儿虽然不能出声或挪动,但却仍然不碍视听。
这时他觉出背后有人缓缓近前,鼻间突觉阵阵香气袭来,他不由自付,莫非这暗算自己的人物是个女子?
他付念间,背后传来一阵丝丝叹息,听出果是女子声音。
“我来晚了,唉!”那女子自怨自艾,声音好听煞人。
“怎么办才好呢?真恨死人了。”
苦儿闻言不由深觉奇怪,他莫名其妙这个女子因何如此伤感。
“对,我决心就这样做了。”
苦儿从这个女子的话意中,听出来她似乎已经决定了一件极感困难事情的作法,他恐惧这件事情,和圣心的遗孤有关。
果然,背后这个女子说完这句话后,走到了云床前面,苦儿料得她必然是想携走孤儿,不禁焦急万分。
他虽然无法挪动,却本能的想要挣扎,自然这是徒劳的事情,但却换来这女子的同情。
“你别妄动,我没有恶意。”
苦儿明知这是对自己说的,但他又怎能相信。
“独孤令暗施阴谋,九迥草毒只有我能够解救,怕你多心阻拦误事,才点了你的穴道,安静点,让我先给两个娃儿……”
“什么人这般大胆,竟敢擅自闯上静楼!”
那女子话未说完,楼门外突然飞坠下一条黑影,当门而立,扬声喝问,
苦儿闻声大喜,这是自己的傻师弟,他来得恰是时候。
立于云床旁的女子,一边低叱,一边倏地左手食指凌虚向傻儿一点,傻儿全身一软,竟然昏颓在楼门旁,这女子却若无其事的坐于床上,检视棉被包中的娃儿。
苦儿暗中惊心,傻师弟为恩师期许之传人,功力足抵当代各大门户的一等高手,那知这怪异的女子,举手之劳就将师弟治住,看来这女子的功力神技,不比恩师逊色多少。
他此时不由暗中祈祷,但愿恩师快快转来。
“咦!这两个小娃儿怎么会没中毒烟呢?”
床上坐着的女子惊然自语,苦儿一旁却放下了悬心。
“噢!原来如此。”这女子象是发觉了个中的原由,苦儿却听得莫明其妙。
“真惹人疼爱。”
苦儿闻言又提心吊胆起来,这个女子有些不舍得放下两个娃儿的意思。
“我要这一个。”
苦儿暗呼一声“苦也”,可惜他不能言动,否则……
“你们两个人听着,圣心这两个娃儿,太惹人爱,我已决定抱走一个……”
这女子边说,边离床站起,款款走到了苦儿的身前。
好美!虽然室内并无灯亮,苦儿却已看清了这女子的模样。
他曾听恩师说过,武林第一美人,是圣心大师的妻子,可惜没有见过。如今面前的这个女子,却是苦儿认为平生仅见的绝色佳人。
“你呆呆的看些什么?”
苦儿脸上一红,所幸穴道被点,正好不必回答。
“你看我很美是不?”
他霎了霎眼,目光露出诚挚的神色。
“我相信你一定没见过‘芸娘’,她才真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