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儿目光不移,似是坚定的只承认面前这个女子最美。
“唉!自古红颜多薄命,美又有什么用。”
他闭上了眼睛,是默认这女子的话说得不错。
“何况知已已逝,往日不再……”
她说到这里,竟然停了下来,楼外适巧吹过一阵寒风,苦儿又睁开了眼睛。
“因此我更要抱走一个娃儿抚养……”
这阵寒风,吹散了她的惆怅,话锋因又转向两个孩子的身上。
苦儿双目闪出祈求的光芒,他无法阻止这女子的意图,只有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希冀。
“你不愿意?”
他直视不瞬,其实现在苦儿并不只是不愿乳娃儿被她抱走,还有另外一种说不出来的原因,可惜这女子不会理解。
“你眼睛里含蕴的光辉,证明了坦诚情挚,我不忍就这样使你失望,又不能说了话不算,咱们看命运吧。”
苦儿目光闪射着疑惑的神色,他不明白这女子“命运”二字,所指的是什么。
“快三更了,这两个娃儿在三更以后,随时可能醒!
“来,要是独孤占在娃儿醒前回来,我就直接问他讨要一个,这样你就没有责任了不是吗?”
苦儿很想点头回答,却苦于无法动作。
“不过要是娃儿先醒,那我却只好抱一个走了……”
他眨眨眼睛,似乎有什么事情深觉困惑。
“你的心事我懂,那个孩子先醒,我就抱那个走。”
她说完这句话,苦儿颓然又闭上了眼睛,事成定局,他已无能为力,果如这女子所言,一切要看命运了。
“即便是孩子先醒,被我抱走一个,你也决不会受到独孤占的训罚,我会留下一丸解救九迥草毒的奇药,使你功罪相抵。”
苦儿双目现出一种毅然的光辉,这女子飘了他一眼,嫣然微笑,真甜,甜得苦儿真想舔舔自己的嘴巴。
“我知道你深信独孤占的无敌功力,认为他必然可以追上他那个坏弟弟,索得解药,我敢和你打赌,这次他绝对办不到。”
这女子说到此处,突然微噫一声,玉腕轻舒,已抓住了苦儿的肩头,身形闪处,轻若无物的已将苦儿带到两丈外的墙角旁。
她再次款步,已到了门口,俯身又抓起傻儿,也把他放置在苦儿身旁。
然后她迅捷的坐在云床沿上,却若无其事的哼起小曲来了。
她半扭着娇躯,目注于云床上酣睡未醒的两个娃儿身上,看来不显一丝一毫矫作,恰似一幅“慈母”画图。
苦、傻两师兄弟,被安置的方位,恰好是面对着云床,是故这女子的种种动作,都能看得分明。
他俩奇怪这个女子为何突然如此,但那之后,却已恍然大悟。
就在这个绝色女子坐于床沿哼唱小曲之后,时隔瞬间,一条长大的人影,已自楼外悄然无声的飘落楼门以内。
这人似乎决没想到楼中会有女子,因此他怔了一下。
然后却又毫无顾忌的走向云床而来。
那绝色女子,似无所觉,仍在低声频频哼唱。
这人一直地走到那女子的身后,隔有一尺地方才停了步子,似有所恃。
直到女子的一曲唱罢,这人方始开口说道:“姑娘唱得很是动听。”
谁知道这个绝色的女子,竟然象是没有听到,“姑娘,老夫说你这小调儿唱的不错。”
女子非但仍然没有听到,并且又改换一个调门,唱了起来。
“噫!原来是个聋子。”
这人两次问话,女子一言不答,他错当对方耳聋失聪。
被点穴道而无法挪动出声的苦儿,却在心中暗笑。
“你说谁是聋子?”绝色女子却突然转身,面带轻蔑地向这人质问。
“姑娘既然不聋,为何不答我两次的问话?”
“你觉得我应该回答么?”
这人一时语塞,竟然没能回出话来。“你配我回答吗?”
“丫头!你太也猖狂自大了,凭老夫还不配问你?”
绝色女子一句讥刺的言语,惹恼了这个高大的夜行客。
“你少自觉不错,你到静楼来干什么?”
这句话提醒了这个高大的人物,使他霍然想起来了此行的目的,因此他不愿再和这个女子斗口,闪过对方直奔两个娃儿而来。
“你只要敢伸手,可别说死的冤枉!”
绝色女子并未起身,却冷冷地警告这个夜行人。
此人闻言略停刹那,眉峰暴锁,倏地伸出右手抓向绝色女子的肩头。
在他的本意,尚无杀害女子之心,只想哧唬她一下,这女子只要闪身躲避,让开正面,他就能迅捷地将一双娃儿抱走。
虽然他有些疑心,对方也是一位武林高手,但总觉得如此美女,不类江湖中人,这一抓,多少也有相试真假的作用。
谁知这位绝色的女子,竟然毫未躲避,肩头已被抓了个结实。
高大的夜行人已有悔意,但因良机不再,迟恐生变,肘腕微抖,竟将绝色女子甩出数尺以外。
他并不顾盼女子是否受伤,双臂迅疾地抱向云床上的两个娃儿。
谁料适当此时,一个娃儿恰正醒来,放声长啼,这人不由微然一停,随即面色倏变苍煞,全身不停的颤抖。
这时那位绝色美女,竟然阴沉的咯咯大笑起来,她一边笑着,一边轻款莲步,小蛮腰扭,婀娜多姿的从那高大夜行客的身前穿过,轻轻的抱起来这个放声悲啼的小娃儿,并替这个娃儿裹了裹那床淡绿色的小棉被。
怪异的是,那个高大的夜行客,竟不阻拦。
“我说过,娃儿要是先醒,我就不等独孤占了,并且也说过,哪个娃儿先醒,我就抱走哪个娃儿,现在我可要走了。解救九迥草毒的药,我已经放在床上还没醒的这个娃儿旁边,虽只一丸,你们师徒正好够用,床前站着的这个人,已经身中奇毒……”
这个绝色女子,抱起淡绿棉被包裹着的小娃儿之后,对穴道被点的苦儿和傻儿,解说始末。
岂料当她说到“身中奇毒”的“毒”字时候,因她面目正对着苦儿,故而苦儿看的非常清楚,只见她突然腰身一挺,双目立即紧闭,似乎昏迷欲倒,苦儿焦急万端,设若她向前仆倒的话,小娃儿岂不要被活活摔压而死,正当苦儿万般焦急之时,一缕寒风自外面袭临楼中。那绝色女子身前,平添了一位长发盖脸的灰衣人,此人这时自美女怀中,接过来那个娃儿,苦儿暗中吐出了那口提于胸头的闷气,暗忖天幸不止。
那刚刚飞临的灰衣披发怪人,首先将绝色女子扶在云床上卧下,左手仍然捧抱着娃儿,怪得是小娃儿圆睁着一对大眼珠,却止住了悲啼。
继之这披发的怪人,面对着那高大而木立在床前全身战抖的夜行客,嗟吁一声,倏地伸出右手食指,一连点了对方六处大穴方始束手。
然后怪人转身飘纵到苦儿师兄弟的身前,在他俩的身上略以察看,点了点头,却没有代他二人拍解穴道,但也没有施展煞手。
苦儿和傻师弟,本来非常担心,现在总算知道怪人不会加害自己了,不由暗将悬心放下。
“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们,仔细听着,令师归来后,莫忘向他禀明。这绝色女子和令师甚熟,虽非朋友,但令师功力深渊,即便为仇也不致于会败,因此不必对她过分,何况她今夜总算对你们师徒有些恩惠。木立云床边的这人,令师却恨之入骨,极可能将他置诸死地,此人所作所为,也实有取死之道,但是他因对这女子不敬,又不知道对方的厉害,已然身中奇毒,我虽将他的穴脉封死,他那一条右臂,仍然无法保全,令师当代奇侠,断然不至于乘人之危,若能解其穴道,代其断臂全命而以德报怨,定获天佑。圣心的两个遗孤,本该令师抚养成人,但圣心乃我唯一知交,为解思苦,今将二子携走,可对令师禀告,就说携走圣心二子之人,即……”
披发怪人话尚未完,楼外突传异声,怪人话声顿止,回顾了另外那个乳娃儿一眼,猛地跺脚说道:“独孤占已经返来,我因一时不忍他人无故惨死,多说了几句话,天可怜如今只能带走一个孩子了。”
“什么人趁我驼子不在,潜入静楼?”独孤占已在十数丈外,扬声怒喝。
披发怪人闻声遥向苦儿点指,随即一闪到了后窗,弹指窗开,顿足处,疾射而出,当驼子飞降楼中之时,怪人已携那个用淡绿棉被包裹的乳儿,在漆黑的深夜中,遁身远去,驼子虽然立刻由后窗追出,却已失去了怪人的踪影。
独孤占目射煞威,返转楼中,瞥目看了那个高大的夜行客一眼,霍地发出一阵凛人心胆的狞笑。
他又横扫了卧身床上的绝色女子一眼,嘿嘿冷哼了两声。
当他看清剩下的那个娃儿,是用粉色棉被包裹着的时候,猛一顿足,地面青砖,立被震碎,他双目中已射出了杀人的怒火。
青砖爆裂,声响震人,驼子已大踏步奔向那个高大的夜行客而来。
一旁不能挪动和开口说话的苦儿,看出恩师将要不利那个夜行客,大急之下张口说道:
“洞主使不得!”
此言出口,独孤占霍地停步,苦儿却也惊骇得木然无语。
这时剩下的那个娃儿正好醒来,哇哇悲声高啼不止。
独孤占只好先去抱起来娃儿,免他悲啼不停,因之那股怒火和杀人的心意,无形中消散了不少。
苦儿非但已能开口,并且也可以走动了,他这才恍然大悟,是那披发怪人,临去之时,凌虚点指解开了自己的穴道。
他立刻将亲眼目睹的种种怪异事情,详细地禀知驼子,驼子噫吁了一声,才逐渐平下气来。
苦儿看到恩师面色已转温和,才仗胆请求解开傻师弟的穴道。
驼子皱眉点了点头,苦儿方敢将傻师弟救好,师兄弟二人,侍立在驼子的身旁,连大气都不敢喘,自然更不敢问追赶独孤令的事情。
驼子也不去理睬两个弟子,先自囊中取出来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黄豆般大的杏色药丸,捏碎之后,置于乳儿口中。
然后就抱着娃儿,在楼中走来走去,双眉时而攒聚,时而横飞,看上去他是在思索着一件重大的事情。
最后他霍地止步,将娃儿递交苦儿,并沉声说道:“抱好他,像我刚才一样走,记住,这个孩子要再丢了,你也休想活命。”
苦儿迭声答应着,当真在楼中行走起来。
驼子可也真不讲理,苦儿目下要是在楼中能把娃儿丢掉,来者一定是个功力胜过驼子的高手,那时候又怎能怪罪苦儿呢?
可是苦儿绝对不敢辩解,天地君亲师,师令焉敢不遵?
驼子将娃儿递交苦儿之后,立即自云床上捡起来绝色女子所赠的解药,和弟子们分食下肚。
然后在云床下,铺上一床棉褥,吩咐傻儿将绝色女子抱起,藏于云床下面,并且紧靠着墙角,似怕被人发觉,苦儿深疑在心,却不敢发问,他百思不解师父的用意,只好冷眼观变。
“苦儿,你那‘七音飞刀’给我一口。”
苦儿立自刀囊中取出一柄四寸的怪异飞刀,呈给驼子。
驼子接刀在手,先自囊取出一丸乌黑的药来,随即走到那个高大的夜行客前,砰拍连声,给那人拍开了四处穴道。
这时苦儿方才明白,恩师藏起绝色女子的原因,是不让这个夜行客再看到她。不过他也暗中奇怪,师父为什么不先救这个女子?
高大的夜行客四处穴道解开之后,竟然呻吟出声,并且已经睁开了双目,但是当他看清驼子手执怪刀,站在身旁的时候,却不由地全身一颤,象是怕到了极点。驼子理也不理,二指一点他的“肩井”要穴,手中怪刀在对方右臂“五里”“肘骱”之间一划,夜行客的右臂和衣袖,随刀而断,坠于楼砖之上。
那夜行客厉吼了一声,当时昏死过去。
驼子扔刀于地,极快的把夜行客扶在床上,捏碎黑丸,涂于断臂处,并自那人身上,撕下衣襟,密密地将臂裹好。随即又在这人身上拿点了片刻,才长吁一声离开了云床。
苦儿乘机偷偷地用脚踢开地上断袖,只见那半条斩下来的右臂,竟已肿成海碗口般粗细,不禁摇头咋舌。
他曾经亲眼目睹,这高大的夜行客,仅仅抓了那绝色女子的肩头一把,谁料已经身中奇毒,这女子的心肠好狠。
俗话说的不假,这真是——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
苦儿的举动,怎能瞒过驼子的神目,驼子横了苦儿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
“这条断臂好胖,那个女人真毒。”
苦儿并非真傻,是真聪明却惯说傻话,有时傻头傻脑,因此有很多自以为绝顶聪明的笨人,上了他的当。如今他又说出了两句傻话。
“傻小子的话不错,就因为这个女的歹毒,故而能使那个老小子的臂膀发胖,太胖了就累坠,所以非斩断不可。”
驼子这不知道是什么学问,借着傻师弟的两句话,说出了这惊人之言。
“师父,这大概就是‘美人蛇蝎心’了吧?”
傻小子傻劲上来,他是傻话连篇。
“嗯,女子越美越毒,心也越狠。”
“洞主请恕弟子大胆,圣心大师的夫人……”
傻儿好容易抓到了驼子的毛病,立刻反问一句。
“住口,天下女子那个能比耿氏芸娘?”
驼子不容傻儿话罢,立即喝止,傻儿自然不敢再为辩解。
“唉,上天太不公道,芸娘真是红颜薄命。”
片刻之后,驼子却又幽幽叹息着说了这么句话。
“哦,对了,书上说‘自古红颜多薄命’,又道说‘蛇蝎美人’,原来美貌女子不是狠毒就是薄命,难怪我看这西园寺的和尚,个个都很高兴。”
傻小子的话虽能令人喷饭,却也启人迷梦。
苦儿怒目盯了傻师弟一眼,冷哼一两声。
“师兄,你为什么不高兴?”
“那个说我不高兴呀?”
“高兴为什么连着冷哼了两声?”
“我的事师弟你今后少管少问!”
“是,师兄,不过我能猜到师兄这次不高兴的原故。”
“哼,你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啦。”
“傻小子,师父也不信你能猜到苦儿的心事。”
驼子象是闲得发慌,竟然接上了那么一句话。
“师兄是要问我,和尚们既然都很高兴,圣心大师却又为什么自找……”
“苦儿,你师弟猜的可对?”
“师弟说对了,弟子果有是疑。”
“唉!这里面是有无法对人说的痛苦,等些年头,师父再告诉你吧。”
驼子嗟叹了一声,答覆苦儿。
“其实这很简单,蛇蝎虽毒,不是就有专门喜欢养食的人吗?红颜薄命,也有爱之不渝的君子,天下事……天下事……
傻子的卓绝高见,被“天下事”这三个字堵塞了思路,只好停了下来。
“天下事怎么样?你说呀!”
苦儿逼上一句,傻小子痴凝地一笑,幽幽说道:“天下事有阴必然有阳,有生就有死,有男自然有女,有好……”
“也就有坏,有人也就有狗,可惜自从有了你这个傻瓜,世上再也找不出聪明人了。”
苦儿赌气的讽刺师弟,驼子蓦地哈哈大笑起来,傻小子却也痴不愣地大笑不止,结果引得苦儿也喝喝地笑了。
笑声中突然传出一声呻吟,原来那断去一臂的高大夜行客,醒了过来。
驼子笑声立止,回首冷冷地看着这个人。
这人挣扎坐起,瞥了自己的断臂一眼,略以沉思,恍悟适才之变,脸上现出了感愧羞怍的神色。
“深谢大先生救命恩德。”
驼子霍地转回头来,根本不理睬他。
“那恶毒阴狠的丫头走了?”
还是没人理他,苦儿气他侮辱那位绝色女子,正要出言讽刺他几句,驼子瞪了他一眼,苦儿只得闭口不言。
“啊!这丫头抱去了一个孩子?”
这人刚刚注意到两个娃儿变成了一个,不由出声追问。
“冷嫱虽然极端狠毒,对圣心的遗孤却会善抚爱养,比你抱走强得多了。”
独孤占这次却很快的回答,但是他却没说实话。
“唉!大先生只知其一……”
“萧飒,少管我的闲事,你觉得伤势如何?”
“虽失一臂,侥幸不死,此皆大先生恩赐,萧……”
“你能走吗?”
“纵跃虽然不甚方便,萧飒自信已可勉强支持。”
“以你的性格,体力恢复之后必然要去索仇,冷墙的功力高出你多多,独孤占救你一命,自然不愿你再寻死,明白吗?”
“萧飒当死而不死,天留残生,对大先生救命之恩,故当有报,冷贱婢之仇也不容不了,恕我难遵所命。”
“天下尽多‘扑火飞蛾’,独孤占怎能管得这许多,随你吧。”
“大先生可能再赐我一丸‘七神’灵药?”
独孤占皱着眉头又取出一丸灵药,递给萧飒,萧飒立即吞服下肚。
“萧飒,此处不能留你,我要逐客了。”
“萧飒也将告别,临行深感大先生重恩……”
独孤占转身挥手,阻止萧飒再说下去。
“噫!吁!前尘若梦,愧羞怎忍忆思,今蒙重恩,此身已然非我,空言何益,期能再会,并祝珍重,萧飒告辞。”
萧飒感慨之下,说出这番话来,随即俯身拾起断臂,悄然离开静楼而去。
独孤占似有所感,木立一旁并未相送,他霍然想起了一件事来,立刻扬声呼唤萧飒,可惜萧飒早已去远,因之惹出后文中的一段奇冤惨变,如今暂且按下不提。
这时梆敲四更,梆声惊醒了独孤占,他吩咐苦儿傻儿,点亮烛火,然后接过了乳娃儿,立令两个门下就地卧伏装死。
苦儿暗皱眉头,但却不敢抗命,随即伏卧青砖地上。
傻儿却抬头看了师父一眼,卧在苦儿的身旁。
独孤缓缓伸手,拍点了乳娃儿的穴道,搂着这个孩子睡在云床之上。
楼门未关,不知是一时疏忽,还是另有原故。
时隔顿饭光景,楼内师徒等人,悄无声响,不知是否已经睡熟。
一条黑影,似幽灵鬼魅,不闻丝毫风声,飘到楼门口外。
这人探首向楼中窥视了刹那,嘿嘿地冷笑了起来。
“大哥,小弟又赶回来了。”
原来这人竟是独孤占那个狠毒的胞弟独孤令。
卧地佯死的苦儿和傻师弟,如今方始明白恩师的用意。
“大哥,你这点玄虚怎能瞒得过我。”
楼中师徒,无人答话,动也不动。,
独孤令立于楼门口外,却也不敢踏进楼中。
又过了顿饭光景,远处已有报晓之声传来,天色却依然深沉黑漫。
“九迥草毒无人能解,老大师徒大概是真……”
独孤令自言自语,听他的话锋语气,疑惑之念已去不少。
他喃喃自语的话句未完,却倏地箭疾般飞纵楼中,直落在云床边沿之上。
但他并不妄自下手,双足微沾云床,却又疾射退回原处。
独孤令果然狡狯至极,他故意自言自语,使人不防另有企图,在飞临云床之后,却又出人意外的迅捷退回。
楼中睡卧之人,依然无觉,狡猾的狐狸,遇上了善猎的高手,独孤令此时已经步入陷阱,即将自投。
果然,他这次似乎放下悬心,轻轻地又飞纵到了云床旁边。
独孤占侧身而卧,因此独孤令无法看清乳娃儿已少了一个。
他毫不犹豫,出指点了独孤占的“脊心”重穴。
虽然此时他已经深信胞兄是中毒昏死,却仍然狠心下手,防备万一。
然后才伸手将胞兄拉成仰卧,意欲择取乳儿。
自然,这时他已经发现乳娃儿只剩了一个,不必多想,他已知道落入算中,迅疾无伦地暴集全身真力,双掌直向胞兄砸下。
他的聪慧和狡智,的确怕人,当他发觉少了一个孩子的时候,已然料到逃已无及,但他却必须逃走,虽然只有刹那时候,他已经索得善策。
只惜上苍公道,怎容恶者如愿?独孤占蓦地一声冷笑,迅捷无伦的手脚齐出,独孤令连被击中五处大穴,木呆在了那里,但他那种狰狞下扑的姿态,和面目间显示出来的暴戾狂横和阴狠,却并未消失。
独孤占在擒获劣弟之后,全身猛地一拧,骨节暴响连声,方始挺身站起。
“老二,咱弟兄的帐等会儿再算。”
说着独孤占伸手抓起来独孤令,把他安置在云床旁的椅子上。
独孤令不能言动,双目却射出了无比凶猛的煞火。
“起来吧!”
地上伏卧佯死的苦傻二儿,闻声起立。
“把床下的丫头拉出来。”
苦儿早有此心,闻声抢先,飞步床旁,伏身弯腰拖着那床褥子,极端小心的把那个昏死的绝色女子拉了出来。
他并且不待师父吩咐,就把这个女子抱扶到床上。
独孤占眉间一皱,冷哼了一声,苦儿方退向一旁。
独孤令目睹斯情,心中一动,他在自身生死祸福难以预测之时,却已起下了设能侥幸不死之后的恶毒心肠。
独孤令对这绝色的女子,熟悉已极,进而明白了“九迥草”毒失效无功的原由,不禁恨煞这个女人。
但他奇怪对方既将解毒奇药赐胞兄,却又怎地会被胞兄所擒?
独孤令内心还有一件惑疑之事,萧飒奉令前来,却为什么断无消息?
“老二,你还想活吗?”
这一句惊凛人胆的话,打断了独孤令的思路。
独孤占指微点,独孤令已能出声,他闭目呻吟来遮掩羞愧。
“我已身中九迥草毒,你却仍然点伤我‘脊心‘重穴,真是狐狼之心。”
“说这些有什么用,冷嫱这个残婢出卖了我。”
“真是无耻至极,九迥草乃是冷嫱之物,你还有脸说出她出卖了你?”
独孤令没有回答,只冷哼了一声。
“乳娃儿何罪何咎?你竟然也对他下手?”
“我必须攻你所必护……”
“然后就可以置我于死地?”
“不!我要趁此刹那时间,逃出楼去。”
噢!独孤占长长地喟叹了一声。
“你怎样发落我?”
“按你的一切恶行,老二,你自己说应该怎么样处置你才对呢?”
“我并不要求你施予什么恩惠,不必来讽刺我。”
“你也懂‘恩惠’这两个字?”
哼!独孤令冷哼一声,没有回答胞兄这句问话。
“你那些狐朋狗党呢?”
“大哥,就错也只我有错,少侮辱我的朋友!”
“你所交的那班东西,也配称为朋友?”
“他们个个是我的好朋友,情谊至少胜过你这个必欲置我于死地的哥哥多多。”
“好话,迟早有一天,我会一个个找到他们。”
独孤令轻蔑的瞥了他胞兄一眼,冷笑数声,“我有两件事情要问你。”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深为惑疑的事件,开口询问独孤占。
“说吧,是那两件事?”
“我曾点中你的‘脊心’重穴,为什么你仍……”
“老二,我早有防备。”
“别想骗我,固然你早有预防,不过你却无法断定我将下手何处。”
“人身主穴共三十六处,背面十二,前身二十四穴。
我侧卧面右,‘对口’要处你下手不便,‘凤眼’‘凤凰入洞’两地,你怕未必能令我束手就缚,‘笑腰’一穴,因我曲膝之故,而地位稍变,故此我断定你势将向“脊心’下手。”
“万一我下手‘脊梁’一穴呢?”
“可惜你并没能。”
唉!独孤令吁叹一声。
“老二,你有些懊悔没向‘脊梁’要穴下手了是不?”
独孤令瞟了胞兄一眼,意似不肖。
“怎么?难道我猜错了?”
“我叹息是你自命武林中人,却欺骗一个视为不齿的人物。”
“激我无用,老二,你就抱个闷葫芦吧。”
“看来你练成‘易穴分经’的功夫了?”
“也许,你最好现在问那第二件事。”
“萧飒来过没有?”
“来过了。”
“好匹夫,他竟然没有……
“你恨他竟然没有给你送个消息是吗?”
独孤令闻言闭上了眼睛,他不愿意自己的喜怒被别人看到。
“萧飒很够朋友,他已为你断去了一条右臂。”
“啊!大哥,是你下得毒手?”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我说嘛,大哥对他恨之入骨,怎会只断其一臂纵之逃脱,原来是……”
“是我亲手斩断他那条右臂的。”
“大哥没有骗我?”
“独孤占向不以言欺人。”
“冷嫱这个贱婢,大哥准备怎样对她?”
“你那两件说完了?”独孤占不去回答,反而追问一言。
“嗯,说完啦。”
“冷嫱的事情我自有方略。”
“冷嫱一身无物不毒,心肠更是极端歹毒,绝不……”
“难道冷嫱还要比你的心肠毒些?”
“我是你的胞弟,冷嫱却是……”
“老二,你我同胞兄弟,但你却能向我连施毒手,冷嫱仇人之女,今朝竟肯赐留解药,看来狠毒的并不是她。”
“狡兔虽有三穴,猎者却能豢犬四头。”
“老二,你竟把我比作狡兔?”
“你还不够狡兔的资格,冷嫱却是个聪明的猎者。”
“好个‘下井投石’的计策,可惜我不上你的当。”
独孤令为着要试探一下他所判断的一件事,不惜绕个圈子。
独孤占没有弟弟那般诡诈,但他却能分出是非。
“老大,冷嫱已经在你宝贝徒弟身上,施了手脚。”
此言一出,独孤占竟中鬼谋,他不由立即注目两个弟子。
“冷嫱看中的是聪明伶俐的小伙子,大哥今后要当心些才好。”
独孤令用意深渊,企图难测,使人悌惧,他这句话居心恶极。
“苦儿,这个女子都对你说了些什么话?”
独孤占严厉的追问下,无形中落入独孤令的圈套之中。
“弟子已向洞主禀告过了,傻师弟可以为证。”
“量你也不敢骗我……”
独孤占说到此处,突然记起一事,他霎了霎眼,面色倏转苍煞,望之令人畏惧。
“我和大哥对人不同之处,就在这里,我是任谁都不信,必须目睹,大哥是信任所有的人,然后再去体会。”
“老二,两者之间有何不同之处?”
“我永远不会受欺,并能交下生死之友,你却必须要亲自尝过苦痛,才能分别出谁是朋友。”
“你用不着暗示我这两个门下不忠,他们放个屁,也比你好话说尽要忠实些。”
“自古‘忠言逆耳’,大哥岂能超然?”
独孤占虽然已经中计,但因独孤令向来诡诈歹毒,故而在判断是非上面,仍能本着自己的见解,并借机训叱了独孤令几句。
“傻儿,你来到静楼之时,这女子是否已经到了?”
“师父,我不喜欢这个和您模样长得差不多的人,他心术不正。”
“怎敢不答为师所问,乱说闲话?”
独孤占虽然是在喝叱傻儿,但内心却喜欢这个徒弟的真诚坦言。
“傻儿不敢乱说,师父您没有看见,在您跟苦师兄说话的时候,他那两只眼睛,一闪又一闪,阴睛不定,诡诈到了家,师父曾经训示过,说‘眼为心之神’,心坦则神宁,神宁则目明,明目之人,其光浩然,所以傻儿敢说,这个人绝对心术不正,并且正在想用诡计害人。”
独孤占闻言倏地转身注视胞弟,独孤令迅即的闭上了眼睛,独孤占蓦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声震云苍,久久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