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镇。
金镇既没有流泻金砂的溪河,也没有金矿,地方更不富庶,不知道因何有这样一个亮闪闪的名儿,大概起因于镇里镇外那一片色如黄金的砂砾吧!
金镇位于伏牛山古道的隘口,不论入陕入鄂,都得打这儿路过,因此为金镇带来了一大笔财富。不过,好买卖只从三月起,九月止,剩下的五个月,不管是客栈,酒楼,或者是专给骤马钉铁掌的铁匠铺,都关上了店门闻着,反正七个月赚来的,足够闻着的五个月吃啦!
冬月初,伏牛山巅早已积雪罐暟,金镇虽未飘雪,西北风却已十分够劲,尤其是一到申牌光景,晚风更强,刮起漫天风砂,天际一片沉黑,镇上早已没有一个行人了。
张家铺在金镇的东头,行旅客商都打东边来,旺季时,这家铺子的生意总比别家好。铺子的东家张顺是个好好先生,早年丧偶,膝下无出,带着个父母双亡的外甥女过活,两人齐心合力地照顾这家店铺子。
人说老年人耳朵背,一句话得向他说三遍,张顺虽然年过五十,耳朵却尖得很,别人只听见北风呼呼,而他却还听到了一些别的响动,站起来喊了一声:「小玲子!你过来。」
一个十七,八岁,梳着一条粗粗惊子,腰上击着围裙的少女从里间连蹦带跳地跑了出来。尖声尖气地道:「舅!您叫我干啥哟?」
张顺偏着头,眯着眼,一根手指头指着门外道:「年轻人耳朵尖,听听看。」
小玲子瞪大了眼睛,听了一阵,幌幌脑袋,道:「舅,您听见什么了?」
「我听见辔铃声。」
「辔铃?」小玲子噗哧一声笑了。「舅!别痴心妄想啦!冬月里,风砂那么大,只怕神仙爷爷也到不了这儿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却突然停住了。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瞪得像鹅蛋,两道倏长的眉毛也挑了起来,因为她确实听到了辔铃声。
叮!叮!叮!那响声十分清楚,接着,牲口的蹄声也听见了,还有岐咯——岐咯,车轴较动的声音。
小玲子脱口大声叫道:「舅!是辆大车。」
张顺嘿了一声:「顶着西北风,驾着大车,这傢伙真有一手……」
他边说边打开大门,呼地一声,迎面而来的风砂将他没说完的话吹回喉咙眼里去了。
那辆套车在风砂里只露出了一个影儿,过了好一阵,才歪歪斜斜地驶到张家铺的门前,是两匹枣色马,高高的座头上坐着一个黑衣汉子,他一手拉着韁辔,一手捺在前额,挡住风砂,不住地左右察看。
小玲子躲在她舅舅的身后,尖声叫道:「客官,该歇下啦!天快要黑,风砂又大……」
张顺也接道:「这种天气摸黑路太险啦!爷们歇下吧!」
车,果然停下了,车座上那个黑衣汉子也跳了下来。
张顺连忙吩咐道:「小玲子!赶紧打水给客人净面洗手,然后到厨下准备吃的,我去卸大车,料理牲口。」
小玲子笑嘻嘻地道:「舅!别忙呀!我得先问间客人有几位。」
他俩一说一答之间,那黑衣汉子已来到门口,一脸黑,根本就看不淸楚他是个什么长像。
张顺连连哈腰,笑着问道:「客官共有几位?」
「俩!一死一活。」那汉子也不管这句话为这一老一少带来多少惊诧,自顾自地跨进了大门,亮晶晶的目光将店堂扫了一个圈,接着说道:「车厢里有一具棺材,那里面躺着我的伙计。」
张家铺还没有接过这种买卖,但不能因为车厢里有一个死人就将这个活的赶出去。张顺皱皱眉头,呐呐道:「这……这……只有将车厢拉进马房避避风雨,小店可没……没有厝灵的专房。」
「不打紧!我那伙计活着时也曾睡过马房,这不算委屈他。喏!」黑衣汉子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麻烦你办点香烛纸箔,死者有灵也会保佑你大富大贵。」
张顺心眼里虽然有些发颤,面上却勉强堆上了笑容道:「那儿话!这是应该的。小玲子!快些打水给这位客官净面。」
黑衣汉子道:「不必麻烦啦!姑娘指点一下水在那儿,我自己来。」
小玲子年纪虽然轻,却见过各式各样的客人,其间有野不可驯的,也有文文静静的,有貌相俊秀的,也有面目狰狞的。这些人在她看来,全都是一样,歇一宿,明儿就走,这一辈子恐怕也不会再见第二次。
因此,她对这位满面砂土的黑衣汉子既没有另眼看待,也没有因为他带了一个死人而心存厌悪,她还是像往常招呼客人那样和善,热诚,招了招手,道:「客官随我来吧!」
约莫过了顿饭光景,那位黑衣汉子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在马房里进忙出的张顺却弄得满面风砂。二人对面不禁哑然失笑。
黑衣汉子笑道:「辛苦您了!」
张顺咧嘴一笑,算是答谢。然后以他那深具世故的眼光去打量面前这位客人。
年齢约在二十五,六左右,貌相很端庄,一双眼睛,显得特别有神,脸上写满了风霜雨雪的经历,眉宇间也显得不够开朗。
看了一个够,张顺才开口说道:「老头儿姓张名顺,客官尊姓大名?」
黑衣汉子道:「我姓云,名天蔚,浮云的云,这个姓很冷。……厨下忙着的,可是令媛?」
张顺摇了摇头,说道:「不!她是我妹妹的孩子,自幼父母双亡,由我抚养长大的。唉!她和我一样命苦,都是孤苦伶仃……」
云天蔚道:「令甥女倒是聪明伶俐得很……」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突然一改,压低了声音接道:「这条路,恐怕目下已无人走了吧?」
「打从十月初,我就不曾见过一个客人了。」
「我那伙计是鄂西人氏,我打算在年底将他的遣体运回故里,以您看——这种天气,我能不能从伏牛山古道走过去?」
张顺沉吟了一阵,道:「入鄂西,走伏牛山古道,最少要近上五百里地。但是有句古语——最近的路却不一定是最快的路。」
云天蔚目光一亮,点点头,道:「唔!我明白这个道理。」
张顺翻翻眼皮,道:「客官今天打那儿来?」
「曲塘。」
「曲塘?」张顺显得有些吃惊。「八十里地,顶着西北风,可是难为你。由此可见,你是一个驾车好手。不过,老汉可要说句洩气话,恁你有飞天的本事,这种天气你也休想过得了伏牛山。」
云天蔚惊道:「这是怎么说?」
张顺伸出指头,在桌上划着,道:「你瞧!全镇不过是古道的隘口,明儿你一早走路,古道渐陡,六十里地够你走上一整天,擦黑时分到乐川。从乐川出发,全是山路,这种天气,连野兽都见不到,别说人烟。这段路,少说也要五天,方能到军马河,以后到荆紫关,入那境,倒是一坦平阳。险就险在中间那五天路程。」
云天蔚皱着眉,道:「这段路虽无人烟,我却可以携带干粮啊!」
「夜宿何处?」
「我可以睡车厢,跟死人打堆。」
「牲口呢?」见对方神情一楞,张顺又接道:「伏牛山岭早已积雪盈尺,风劲天寒,你是铁打的,牲口可不是铁打的。马匹冻毙之后,难道你来拖车?或者摺着棺材一步一步地走?」
云天蔚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吟良久,才喃喃问道:「那……我该怎么办呢?」
张顺斩钉截铁地说道:「拐回去!或者,在金镇找个地方,将你那位伙计的灵柩暂厝,明年开春再来。」
云天蔚突然捏紧了拳头,重重地在桌上一击,沉声道:「不行!我一定要试试看。」
他的言行显然将张顺吓了一跳。正好这个时候,小玲子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出来了。
「除了腊味,就是干菜,客官你可得将就一点。」她将菜饭摆整齐之后,又亲手斟满了一杯酒。「土酒,有点苦。不过劲儿很足,也不打头。」
云天蔚发现只有一副杯筷,连忙说道:「姑娘,再拿两副杯筷来,咱们「齐吃吧!」
张顺连连地摇手,道:「别客气!你瞧我土头土脑的,得洗净了才能上桌,小玲子也要在厨下张罗,你快些趁热用!」
云天蔚也不再谦让,顶着风砂赶了一天路,早就需要吃点喝点了。张顺向小玲子打了个眼色,二人一齐离开舌堂。
土酒虽然有些苦,却好像很对云天蔚的口味,他竟然一连干了三杯,只不过每当辛辣的酒汁流过咽喉时,他都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
第四杯斟上,刚刚端起,云天蔚突然又放下了酒杯,原来是突如其来的一阵马蹄声惊扰了他。
蹄声如疾鼓,还夹着马上人的吆喝,蹄声并未在张家铺的门口停下,又随着西北风过去了。云天蔚又端起酒杯,但他尙未就唇喝下杯中酒汁,那匹马去而复回,这次竟然在张家铺门口停下了。
一幌眼,就响起了擂门声,同时,还响起一个粗重的声音大叫道:「开门!开门……」
「来啦!」张顺如旋风般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净面的巾帕。
云天蔚左手一抄,将张顺的胳臂抓了个结结实实,低叱道:「别开!」
这是张顺万万料不到的事,楞了一楞,才……」
云天万截口道:「教他到别家栈房投宿去。」
「这……」张顺自然不会放弃上门的买卖,神态显得有些犹豫。
「开门啦……」门外的人又吼起来。
云天蔚疾声道:「去拿他,张家铺不作买卖,教他去别家栈房,累你少赚银子,归我赔。」
小玲子也赶了出来,听见云天蔚一番话,不由得气鼓鼓地嗽着嘴说道:「客官!作买卖不作兴这样的啊!」
云天蔚皱皱眉头,道:「实不相瞒,我那伙计是被仇家杀害的,仇家要了他的命似乎还不足以洩愤,硬要灭他的尸,我冒着生命的危险才抢出了他的遣体。万一是仇家追来,不但我那伙计九泉之灵不安,也可能连累你们。」
这番话使小玲子吓坏了,张顺年纪大,还算沉得住气,低声道:「既然如此,我去回掉他,请放开手。」
云天蔚松开手,再三叮嘱道:「千万费心,别让他进来。」
张顺将大门打开一条缝,陪着笑脸,说道:「爷们!小铺早就封市啦!请去别家……」
话还没有说完,两扇大门被一股巨力推开,使张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来人是个虬鬚汉子,身高腰粗,下颏处的髭鬚长得像只刺蝟,双眼活似一对铜铃。目中稜芒向座间的云天蔚一扫,嘿嘿笑道:「店家!你可不老实,这位不是客人么?莫非你嫌大爷化不起银子?」
人已进来休想再推出去,张顺只得拿话搪塞:「这是那里话,只因为老汉想不到这种天气还有客人上门,未备下吃的喝的,怕慢待了客官,所以……」
「别废话啦!赶紧将马匹牵去上槽,来!先给你五两银子,走的时候再算。」虬鬚汉子摸出一锭银子往张顺手里一塞,然后转头向小玲子道:「姑娘!弄点水给我净净手面。」
小玲子转身向里面走去,边去边说道:「请客官到后面来。」
待小玲子带那虬鬚汉子到里面去之后,张顺向云天蔚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色,也忙着牵马上槽去了。
不多一会儿,小玲子从厨下端来一碗汤,她弯腰将汤碗放在桌上的时候,小嘴凑到云天蔚的耳边,悄声道:「那傢伙八成不是好人,他衣襟里藏着一把短剑,你可要小心点。」
云天蔚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投给她一个感激的眼光。
虬鬚汉子也跟着走出来了,叱叱呼呼地道:「姑娘!笼里香喷喷的,敢情是白面团,去拿几个来,先让我塡塡饑。」
小玲子似乎对他一无好感,因而冷冷道:「别忙!笼里的馒头还差一口气。」
「还差一口气?嘿嘿!这话可真对,死人跟活人也是只差一口气。那一口气可差的大啦!有那么一口气,就可以活着吃喝玩乐,享受荣华富贵,没那么一口气,就得躺在棺材里让血肉腐朽。」那虬鬚汉子自言自语地说了一阵,突然冲着云天蔚一笑,道:「老兄!你说这句话有没有道理?」
云天蔚的态度突然大变,笑嘻嘻地应道:「朋友的话,真是发人深省。赶了一天路,想必又累又饿,若不嫌弃,就请先吃点喝点。」
「这怎么好意思?」口里如此说,人却坐了下来。「嗨!恭敬不如从命,姑娘,再拿一副碗筷来,记着,酒菜钱算我一份。」
眼前境况的转变,显然使小玲子大感意外。当这虬鬚汉子擂门时,云天蔚显得无比的紧张,现在,当二人面对面时,他却又那样镇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自然不能问,她只是默默地到厨下去拿了一副杯筷来。
张顺料理好牲口,回到店堂,看见两位客人同枱而食,也不禁大感意外,但他却因此大放宽心,至少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在他店里发生。
云天蔚为对方斟上酒,报了姓名,然后问道:「朋友尊姓大名?」
虬鬚汉子道:「姓贺名天龙,名字取得还不坏,只可惜混来混去还只是一条小蛇,不成气候。」
云天蔚的眉尖耸动了一下,轻笑道:「贺兄太客气了,此行是要去……?」
贺天龙截口道:「我要去巢川看一位朋友,云兄要去那儿?」
「我也要经过巢川。」
「哦?」贺天龙两道浓眉挑了起来。
「加此说来,云兄是要走伏牛山古道?」
「正是。」云天蔚毫不隐瞒地点点头説。
「嗨!这种天气……」他的话教一阵紧急的擂门声打断了。
事先没听到牲口蹄声,来人必定是走路来的。
张顺从里面跑了出来,面上布满了疑惑的神色,今晚接二连三地有客人上门,显得非比寻常。他将目光投向云天蔚,似乎想探视他的神色。
云天蔚却故意避开了张顺的目光,低声道:「贺兄!想不到今晚这儿还热闹得很哩!」
贺天龙唔了一声,目光却注视着进门处。
张顺打开了门,走进来一男一女,两人都是二十四,五岁年纪,腰间公然地佩着兵器,男的是单刀,女的是双刀。看他们的神情,颇似一对夫妻。
张顺看看门外,问道:「二位没有坐骑么?」
那男的道:「原本有的,先是一匹损了鐡掌,咱二人只得共乘一骑,另一匹在半途中又折了腰,只得慢慢走啦!嗨!风沙真够大的。店家,先给咱们一间上房,打点熟水来净净手面。」
张顺道:「不瞒您说,十冬腊月,小铺根本就没客人上门过,客房还来不及整顿,二位得先在店堂里坐一会儿。」
那女的尖声尖气地道:「店家!弄点热水给我洗洗擦擦,连鼻孔眼里都全是沙子,怪不是滋味。」
张顺道:「二位请随我来吧!」
三个人离开店堂后,云天蔚自言自语地道:「一对小夫妻,顶着风沙,摸着黑路,跑到这山边小镇上来干啥哟?」
贺天龙低声道:「云兄以为他们是夫妻俩?」
云天蔚道:「你没有听说他们只要一间房么?」
贺天龙冷笑了一声:「哼!一对狗男女。」
云天蔚贬了一下眼睛,悄声说道:「说话要轻声点!他们都带着刀,当心惹上麻烦。」
贺天龙对他凝视一阵,才喃喃道:「云兄!你不是走江湖,跑码头的?」
云天蔚耸耸肩头,含糊地道:「你看我那点像个走江湖,跑码头的人?」
「吿诉你,」贺天龙压低了嗓门。「那男的名叫丁炳威,功夫练的全是左道旁门,生平好色,所以人家都管他叫『花蝴蝶』,平日专靠偷盗为生,女的名叫常美莲,天下第一偷常剑飞就是她老子。贼父生贼女,常美莲什么都偷,自然也偷男人。云兄!这不是一对狗男女,是啥?」
「他们可认识你?」
「不认识。说来惭愧,我虽然在江湖中打了几年滚,却没有滚出个名堂,他们那会认识我这种无名小卒。」
云天蔚没有立刻接下去,喝了一杯酒,又慢条斯理地斟上空杯,才喃喃自语地说道:「怪!这穷鄕僻壤有啥好偷的?他们……」
说到这儿,贺天龙突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原来他们所谈论的那一男一女已经净完手面出来了。
这四个不速之客使小玲子忙得不停手脚,她为后来的那一对男女上了酒菜,又为云天蔚这边端上来一盆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她似乎一直在找机会要和云天蔚说悄悄话,但是,后者却一直低着头忙于吃喝,使她想递一个眼色的机会都没有。
小玲子好像有很紧要的事要告诉他,迫不得已走到云天蔚身边,口气迟疑地说道:「这位客官,你吃好了吧?若是吃好了,我带你上客房去。」
当对方闻声转过头来看着她时,她连忙挤挤眼皮。
孰料云天蔚却摇摇头,道:「不忙!我还要陪这位贺兄喝几杯。」
气得小玲子在心中暗骂一声:蠢驴!
猛地一甩瓣子,走到里面去了。
张顺看在眼里,连忙跟进去问道:「小玲子!怎么回事?」
小玲子气呼呼地道:「那个姓云的是条蠢驴!」
「嗳!不作兴这样骂人。」
「舅!他真是蠢到了家。那一对带刀的男女方才在里间净面时,嘀嘀咕咕地说个不休,我好像听他们提到姓云的名字,而且两人又偷偷摸摸地向那姓云的张望了半晌,我想找机会给他递个消息,他却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你说他蠢不蠢?」
张顺沉吟了一阵,道:「小玲子!只怕今晚有事。」
「有事!你是说……」
「你舅舅活了这样一大把年纪,看过不少过往客商,绝不会看走眼,今晚这几个客人都有些怪。不但人怪,来得也古怪,小玲子!咱们这儿十冬腊月几曾有客人上门过?」
「舅!你看……?」
张顺截口道:「别问,赶紧吃点东西,回你房里睡觉去,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别出来,这儿由我来料理。」
小玲子摇摇头,道:「丢下您一个人,我才不放心哩!」
「乖!听我的话……」
嘭嘭嘭!大门外又有人在擂门。张顺在他外甥女的肩头上拍了一下,就连忙跑出去了。
这回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身无行囊,画却拄着一根粗重的铁棍,想必是跑得太急,进门后,身证靠着门板,喘个不住。
喘了一阵,他才结结巴巴地道:「老人家!您行……行好,后面有个兇神……恶煞在追……追我,若是被他追……追上了,准没命,快……快些找个地方给我躲一躲……」
开了多年的栈房,张顺还没遇上过今夜这种情况,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场面,只是怔怔地瞪着那个年轻小伙子。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又像擂鼓般响了起来。
年轻小伙子就像屁股上着火似地团团转,看他的神色,简直想在地上找个洞穴钻进去。
云天蔚和贺天龙相互望了一眼,谁都没有作什么表示。他们显然无意惹麻烦。
那边座头上的男人却站了起来,道:「小伙子!到这儿来坐着。」
年轻小伙子连连地摇头,道:「不行啊!那兇神悪煞手提长剑……」
那女的截口道:「你这小傢伙真不识抬举,『花蝴蝶』丁大爷在此,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云天蔚看了贺天龙一眼,那意思似乎在说:你的见识还不算浅,那一男一女的身份竟让你说对了。
年轻小伙子原先还有些犹豫,听那女的如此一说,连忙在他们那副座头上坐了下去。
「花蝴蝶」丁炳威扭转身子,向张顺打了个开门的手势。
来人就像一阵风,一进门就打了一个疾旋,手中长剑划起一道闪亮的光圈,但他并没有举剑向那年轻小伙子刺去,反而嗖地一声,回剑入鞘,向丁炳威拱拱手,道:「嗨!原来是丁兄,真是巧遇……暧!丁兄和这位小兄弟是朋友么?」
丁炳威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冷冷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北邙三虎的老大阎力山,不知因何要追杀这位小兄弟?」
阎力山约莫有四十来岁,论年龄,他比丁炳威要大得多,若论功夫,瞧他进门时的身法,也不会比姓丁的弱多少。但他神情之间,显然对丁炳威有所畏惧。楞了一楞,才气呼呼地道:「丁兄有所不知,这小傢伙偷了我的马,害得我跑了一整天的路。」
那年轻小伙子嚷道:「别听他胡扯,我根本就没有偷他的马。」
阎力山道:「你还想赖!分明……」
丁炳威截口道:「一匹马算得了什么,和这种毛头小伙子吵吵闹闹的,也不怕弱了北邙三虎的名头。来!喝一杯,咱们在这儿遇上,可真是不简单哩!」
那女的连忙招呼道:「店家!再添两副杯筷来。」
阎力山坐了下来,瞅着那娘们道:「这位是……?」
女的截口道:「常美莲,在江湖上没什么好名声。」
阎力山嘿嘿笑道:「早听芳名,巧遇!巧遇!」
张顺拿来两副杯筷,丁炳威分别为后来的两个人斟上了酒,然后冲着阁力山问道:「阎兄!素仰你是个直性人,所以问句直话,你到这儿来干啥?」
阁力山笑笑,反问道:「二位呢?」
常美莲轻浮地抬起玉手来,在阎力山肩头上拍打了一下,媚笑道:「姓阎的!可不作兴这样,你总得先回了话,然后再问呀!」
阎力山压低了声音,道:「实不相瞒两位,我连夜跑到金镇来,是为了一宗大买卖。」
「哦?」丁炳威冷漠的面孔上竟然出现了一丝笑容。身子往前一凑,道:「什么买卖,说来听听。」
阎力山翘起大姆指朝身后一比,显然对云天蔚和贺天龙二人心存顾忌。
常美莲道:「说吧!不碍事。」
看她的神色,似乎没有将云,贺二人放在眼里。
阎力山轻咳一声,淸淸嗓门,这才缓缓说道:「二位久走江湖,想必听说过洛阳的『三胜镖局』,这家镖局凭着总镖头黄三胜的万儿,真还没有出过差错,想不到三天前却出了个大纰漏。」
常美莲情急地嚷道:「快说!别卖关子。」
阎力山喝了一杯酒,又吃了一口菜,这才接着说道:「二位想必也听说过北京的『连胜镖局』,这二家镖局一向联运,也就是说,『三胜』北走不出关,『连胜』南下不过黄河。所以这一趟『连胜镖局』从北京保了一批红货,来到黄河边上,就交给了『三胜镖局』接运,谁知道才上道四天,就在伊水边,嵩县附近让人劫走了。」
常美莲又沉不住气地问道:「是谁劫走的呢?」
阎力山摇摇头,道:「谁知道?趟子手,车把式,以及镖师等二十馀人全部遇害,带头的是『三胜镖局』的副总镖头盛遇春也不见了踪影,他惯用的一把剑却丢在现场,看来也是凶多吉少。」
丁炳威冷冷道:「难怪你说是一宗大买卖,原来你在为『三胜镖局』追镖,追回来之后,他们给你多少赏?」
阎力山连连摇头,道:「这是什么话?北邙三虎怎会给黄三胜当跑腿?」
常美莲接腔道:「说的是呀!」
阎力山道:「北邙三虎在江湖上虽然算不了什么人物,然而在关洛道上也还小有名气,不管是那一路的英雄好汉,要在咱们地头上动手脚,总得在事前跟咱们三虎兄弟打一声招呼。他奶奶的!竟然一声不响地就干了一票,真他娘的气人!」
常美莲道:「姓阎的!你到底是为了要出气,还是为了追那批红货才到金镇来的?」
阎力山道:「追红货。」
丁炳威冷笑道:「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一个人?」
阎力山道:「劫镖的,也只有一个人呀。」
常美莲冷声道:「哦?难道你在旁瞧见的?」
阎力山道:「出事的时候,咱三虎兄弟刚好在嵩县盘桓,所以最先赶到现场,二十三具尸首,全都是一剑穿心,手法,部位也是一样,这就证明劫镖的只有一个人。」
丁炳威冷冷道:「就算以一对一,你姓阎的敢说是人家的对手?」
阎力山嘿嘿笑道:「丁兄!别忘了三虎兄弟向来是一齐动手的。」
丁炳威道:「别忘了人家劫镖时是一对二十四。」
常美莲白了丁炳威一眼道:「别打岔……姓阎的,你怎么放单还有二虎呢?」
阎力山道:「你听我说呀!虽说『三胜镖局』没有剩下一个活口,消息却传得很快,听说黄三胜目带领镖局精英,并会合京城『连胜镖局』的高手南来全力追镖。因此这劫镖的傢伙绝不可能走回头路,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三条路。」
丁炳威道:「那三条路?」
阎力山道:「一条是走汝河,直奔襄城,再往江南,第二条则是过洛水,出函谷关,去山西,第三条也就是咱们走的这一条,过伏牛山古道,入陕或者入鄂。所以咱们三虎兄弟分三路追査,老三追到襄城为止,老二则以洛水为界,若无踪迹,就火速来金镇和我会合。据我算计,劫镖者走伏牛山古道的可能性较大。」
常美莲冷笑道:「姓阎的!你这话说得稀罕,劫镖者脑袋上又没有刻字,你兄弟三个人如何査得出踪迹?」
阎力山道:「姑奶奶!那傢伙劫走了一大批红货,可不是一星半点,装在褡裢里丝毫不显痕迹啊!」
丁炳威道:「如果被你找到那个劫镖的,你又待如何?」
阎力山道:「咱们先礼后兵,红货留下一半,咱们护送他远走高飞。若是软的不吃,咱们就硬上,三对一,那小子也不好受。」
丁炳威道:「以五对一。」
常美莲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俩也是风闻而来,加两份如何?」
阎力山欣然起:「那还有啥话说,请都请不到哩!」
丁炳威转头向那年轻小伙子问道:「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年轻小伙子道:「小的姓马,名字叫作如风。」
「马如风?」丁炳威喃喃地唸了一遍,然后一扬头,道:「这个名字取得不错呀。」
阎力山道:「原来你姓马,难怪你喜欢偷马了。」
马如风道:「小的实在不知您老的威名,才偷了您的马,幸亏您老方才剑下留情……」
阎力山截口说道:「并非我剑下留情,只因为杀了你,我就没法子找回我的马了。」
马如风道:「您的马拴在枣树林里,小的去牵来。」
丁炳威按住他的肩头,道:「别忙!方才这位阎兄的为都听到了吧?」
马如风点一点头,说道:「小的都听到了。」
丁炳威道:「可要算一份?」
马如风道:「小的啥也不会哟!」
常美莲伸手将他那根铁棍掂了一下,尖声道:「小兄弟!你说话真不老实,这铁根棍少说也有五十斤,你还说你哈都不会。」
马如风道:「小的只不过有几斤蛮力而已。」
丁炳威道:「偷马你总内行吧?」
马如风连连地点头道:「那是当然。不管多烈的马儿,一到小的手里,既不发嘶,也不蹬踢,都乖乖地跟着小的走。」
丁炳威拍拍他的肩头,说道:「那就行了,你专门给我偷马,事成后也算你一份。」
阎力山道:「丁兄!听你口气,倒像有了十成十的把握,莫非已聴到了什么风声?」
丁炳威摆摆手,道:「先别问,你那两个兄弟多早晚可以会齐?」
阎力山道:「若是没有什么岔子,他俩子夜该可赶到。」
丁炳威道:「那就等他们来到后再商议吧,来!喝酒!喝酒!」
他们的一番谈话,自然是一字不漏地进入云天蔚和贺天龙的耳中。
但他们二人却没有一点反应,也没有交谈,只在酒喝完了的时候,由云天蔚招呼张顺添上了一壶,看样子他们似乎准备在店堂里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