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映得小玲子的面孔通红。
她一面咬着手里的馒头,一面在发楞。她真不知道自己因何要那么关怀云天蔚?她帮忙舅舅照料店务已有好几年,年少英俊的客人也见过不少,她可从来没有动过心。今晚真有些邪!
他为什么那样蠢呢?想到这里,小玲子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好像咬的是云天蔚的肉,使她心中感到一阵痛快。
那口馒头没有呑下去,喉咙管却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勒住了,紧接着,一把冰凉的七首贴上了她那火热的面孔。
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姑娘!别害怕,也别回头看,我绝不会伤害你。」
那説话的声音虽然很冷,却很和善,小玲子一颗提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她也没有挣扎。
勒着她的手臂放松了一些一,那声音又道:「店堂里一共来了几个客人?」
「六个。」
「想法子偷偷地吿诉最先来的那个姓云的,就说铺子的前后左右有不明来历的人在潜伏,教他留意。」
「你是姓云的朋友?」
「别问。」
「你怎知道前后左右,有不明来历的人?」
「别问。」
「姓云的是好人还是壊人?」
「别问。」仍是那句老话。「现在站起来到笼里拿两个热馒头给我,千万别回头看,一回头你就没命。」
小玲子站了起来,道:「你是不是长得很难看?」
「别问。」
「你是打那儿进来的?」小玲子已经从笼中取了两个馒头,屈着手臂向身后递去。
那人接过馒头,道:「姑娘最好少间,你和你舅舅都是好人,我不希望你们受到伤害。」
小玲子道:「我知道你是打那儿进来的了。」
「你知道?」那人有些惊诧。
「你想必是睡在棺材里那位伙计,如今又复活了。」
没有回话。
「怎么了?吃惊了吗?放心,我不会对别人乱说的,我敢説,你和姓云的都是好人。」
背后仍是没有声音。
小玲子放胆转过身子,眼前一个人也没有,她背脊处不禁沁出一股冷汗,刚才那人莫非是鬼?
蓦然,大街上响起了一阵奔雷般的蹄声,这阵蹄声对小玲子刚要打出的冷噤又逼了回去。
这不是一匹马,而是一列马队,稍有经验的人,就可以听得出,最少有五骑以上。
蹄声在店门戛然停住,紧跟着,擂门声响了起来。
张顺是早有预感,是以闻声不惊,另外正在吃喝的六个人难免都相顾一怔,不过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张顺打开门,旋风似地进来六个劲装疾服的粗壮汉子。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一身征尘。
领先一人,约莫三十馀岁,从目光中,就可以看出他的慄悍。腰上插着一对日月鈎,右手插腰,对在座的六个人,虎视眈眈。
看了一阵,他来到云天蔚的面前,拱拱手,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云天蔚的神色很镇定,抬眼一瞥,复又低下头,冷冷道:「不知因何动问?」
那人很客气地道:「在下北京『连胜镖局』镖师汤毅,有点小事想要请教。」
对方很客气,云天蔚自然不便过份傲慢,也站了起来,道:「在下姓云,名天蔚,有何见教?」
汤毅又拱了拱手,道:「云兄昨夜可是夜宿曲塘镇东兴栈房?」
云天蔚点点头,道:「不错。」
「听说云兄驾着一辆双辔套车?」
「不错。」
「车上有一具棺材?」
「不错。」
「棺中何人?」
「云某人的一个伙计。」
「云兄是从那里啓程的?」
「嵩县。」
「何日啓程的?」
「三天前。」
汤毅耸了耸肩头,道:「真是不巧得很,嵩县三日前出了点事。」
「哦?」云天蔚的神情很稳定。
「洛阳『三胜镖局』一车红货于三天前在嵩县被劫,所以在下想査査云兄车上那具棺木。」
贺天龙霍地站了起来,沉声道:「在下贺天龙,想请教阁下,『三胜镖局』失了镖,关你们『连胜』什么相干?」
汤毅道:「二家字号,一宗买卖,这票红货是咱们承担下来,到黄河才交到『三胜』手里,怎说对敝局没有干係?」
贺天龙道:「卽使如此,阁下也不够格査验这位云兄车上的棺木。」
汤毅反间道:「尊驾何出此言?」
贺天龙道:「要査,也得衙门的捕快来査,说什么也轮不到你。」
汤毅道:「小区小镇,那里去请公人。在下循江湖规矩行事,如果查不出什么,咱们两家镖局的总镖头都会出面同这位云兄请罪。」
云天蔚坐了下去,冷冷道:「汤镖头还是去请一个公人前来査验为妙。因为在下不是江湖中人,所以不懂什么规矩。」
汤毅沉声道:「在下是先礼后兵。」
云天蔚道:「此话怎讲?」
汤毅道:「如果云兄坚持不准,在下就要强搜。」
云天蔚作了一个罗圈揖,扬声道:「在下一个伙计客死异鄕,想不到死后灵魂还要受到扰搅。在下并非江湖中人,不懂江湖规矩。在座各位,若有江湖上走动的,尙请出面说句公道话。」
「对!」丁炳威超身离座,走到了汤毅的面前,冷笑道:「不管是『连胜』也好,『三胜』也好,在江湖上可算是两面金字招牌,既然大意失镖,就该不吭一声地默默去追,却想不到恃众逞强,硬要査验死人的灵柩,这好像不大像话吧?」
汤毅沉声道:「尊驾是谁?」
「在下『花蝴蝶』丁炳威。」
「原来是个有来头的人物,汤某先行一步,黄总镖头随后就到,尊驾是存心要和黄老爷子结樑子么?」
丁炳威冷笑道:「别说黄三胜,就是皇帝老子,也要讲理才行。」
汤毅气得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权衡再三,还是忍下了一口气,冷哼道:「好!算汤某人火候不够,撑不住场面。不让捜咱就不搜……兄弟们!将马房围上,等黄老爷子来了再作道理。」
那五个汉子齐声道:「店家!带咱们去马房。」
丁炳威却一横身,拦住了张顺,沉声道:「不行!要等,就请在这儿等,不许任何人去马房。」
汤毅道:「尊驾管得太宽了吧?」
丁炳威道:「随你怎么说,你教他们去马房,明为监视,说不定暗中要他们撬开棺木査验。」
汤毅咬咬牙,道:「好!姓汤的认栽,如果你敢在黄老爷子面前说这种狠话,就算你够种。」
丁炳威冷哼了一声,重回他的座位。
汤毅向他的手下招招手,然后向张顺吩咐道:「店家!给咱们来点酒菜。」
这边,云天蔚向贺天龙拱拱手,道:「贺兄!我已经是酒醉饭饱,明天还要起大早赶路,先去歇下了。」
贺天龙说道:「请便!我还要喝上几杯。」
云天蔚走到里面,冲着小玲子道:「有劳姑娘带我去客房,我要安歇了。」
小玲子咬咬牙,悄声道:「你这个人!刚才同你挤眼,你为啥不理我?」
云天蔚陪笑道:「对不住!我没瞧见,敢情有什么事要吿诉我?」
小玲子悄声道:「那一男一女在净面的时候,嘀咕了半晌,好像还提到了你的名字,你可得小心点。」
「还有么?」
「就在这六个人要来之前,突然有一个人来到厨房,要我转吿你,说是铺子前后左右有许多不明来历的人在暗中躲着,要你小心。」
「还说什么?」
「没有了。他不许我回头看,是不是因为他生得很醜?」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你会不知道?」小玲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连连打了几个转。「是不是你那位死去的伙计又复活了?他好像饿得慌,还同我讨了两个热馒头呢!」
「别胡扯!死人那有复活的。」
「暧!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说呢?」
「我说你是好人。」
「何以见得?」
「你没有带兵器,不像是个跑江湖的。哼!」她出了一口冷气,又接着道:「跑江湖的都不是好人。」
「那可不一定,那一男一女都身带利刀,当然是江湖上的人,但他们并不坏,方才若不是那男的出面打圆场,我那伙计的棺材盖就被那伙镖局的人掀开啦!」
「哼!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小玲子!你既然说我是好人,那么,你愿不愿意帮我的忙?」
「我能帮你什么呢?」
云天蔚从袖筒里取出一个小磁瓶子塞在她的手里,低声道:「将这瓶子里的药粉渗在酒里。」
小玲子惊讶地问道:「这……这是什么药粉?」
「吃下去就会睡觉,三桌都给他们来上一点,要不然这样吵吵闹闹的,你和你舅舅今夜还想安歇么?」
「可是他们明天醒过来可就……」
云天蔚截口道:「他们醒过来也只是以为自己喝醉了,绝不会猜疑到你头上。
放心!如果你认定我是好人,就无谕如何要帮我这一次。」
小玲子犹疑一阵,终于点点头,道:「好!我一定照你的吩咐去做。」
「千万别吿诉你舅舅,好啦!吿诉我,我今晚睡那间房?」
小玲子指点着,道:「从这间门出去,顺着通道走到底,最后一间,是我特别为你安排的。窗外就是枣树林,若是半夜有人害你,你就跳窗逃走,林子密得很,别人找不到。」
云天蔚拍拍她的肩头,道:「小玲子!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通道里很黑,云天蔚本想回头去拿一盏,想想算了,反正身上有火摺子,摸到房里再点灯也不迟。
他刚走到最后一间房门口,突然自他身后起了一阵劲风。他说他不是江湖中人,显是欺人之说,劲风刚起,他已飞地旋转身子,右掌倏扬,叭地一响就扣住了偷袭者的腕脉,左手食,中二指同时一弹,在眨眼之间就点封了对方的晕穴。
进入房中,取火燃灯,云天蔚才发现偷袭的人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腰间插着一把七首。偷袭时用手而不用刀,是证明对方并不打算要他的命。
云天蔚先屈起对方的右臂,并用膝盖顶住对方的小腹,这才解开他的晕穴,一掌将他拍醒,沉声问道:「朋友是那条线上的?」
那人用一双狠狠的目光望着他,一语不发。
云天蔚道:「败兵之将,最好不要逞勇,还是老老实实地招供,免得筋骨多受苦。」
那人道:「别说狠话,你该想想自己的处境,即使现在杀了我,你也不见得能比我多活多久。」
蓦然,通道上传来了步履声。云天蔚连忙又点了那人的晕穴,将他藏入床下。
笃笃笃!房门上响起了弹指之声。云天蔚以为是小玲子,开门一看,来人竟是他绝不想到的常美莲。
就在他神情一楞之际,常美莲已跨进房内,并且顺手掩上了房门。
云天蔚退后一步,道:「不知常姑娘来此有何见教?」
常美莲道:「既然你知道我姓常,那么,其它的话想必你也都听到了。江湖一把伞,准吃不准攒,非份之财,见者有份。方才若不是咱们帮忙,你以一对六,只怕不大好应付,你总该表示一点意思。」
云天蔚道:「要我如何表示呢?」
常美莲道:「丁炳威虽然在江湖上没有好名声,作起事来倒是挺豪爽的。『连胜镖局』那一伙人话说得够狠,玩艺儿却还差得远,只要你一点头,包管教他们六个人皮毛都不剩一根。不过,红货得留下一半。」
「红货?」云天蔚笑着耸耸肩。「想不到你们也和那姓汤的一般见识,竟然认为棺材里藏着红货。」
常美莲双臂环抱胸前,一摇三幌地来到云天蔚的面前,似笑非笑地道:「可别将咱们当傻子!我和丁炳威已经跟了两天,无缘无故咱俩凭什么要跟到金镇来?」
云天蔚道:「你们可能看走眼了,我手无寸铁,凭什么劫镖?」
常美莲冷笑道:「别打马虎眼儿!说句粗话,我常美莲睡过的武林高手恐怕比你见过的还要多。你阁下的确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论玩艺儿,咱们那一边只怕谁也不是你的对手。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玩艺儿不精,点子正,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暗中耍耍花样,也够应付的了。」
云天蔚道:「为了答谢那位丁兄的仗义执言,我愿意开棺让你们査验,这总该可以了吧?」
常美莲神情一楞,冷冷道:「这就是你的答覆?」
云天蔚道:「这是我的表白,因为我实在和那宗劫镖案无关。」
常美莲道:「既然无关,因何要教那妞儿在咱们的酒里下蒙汗药?」
云天蔚心头一震,疾声道:「你说什么?」
常美莲的表情瞬息万变,突然又妩媚笑道:「别急!那妞儿还好好的,而且这也不是她吿的密。不过,我耍了点小手法,酒中渗的是大麦面,喝下去是不会睡觉的,你得另外想主意了。若是想不出好主意,最好还是找咱们助你一臂,半个时辰之后,我会再来一趟。」
说罢,扭头就走。
云天蔚手臂微抬,似乎想在她背后作致命一击,但他却忍住了。
常美莲走到房门口,又回过头来,道:「你还算是一个君子,没有在我背后偷偷下手。」
这话,使得云天蔚面上红一阵、白一阵。
房门砰然关上,脚步声逐渐远去,房中又恢复了冷淸沉寂,只听见窗外的风声在呼呼地吼着。
云天蔚似乎有无限的困扰,他一忽儿蹙眉,一忽儿负手躁踱。过了好一阵,他才蹲下身子,将床下那人拖了出来。
那人的眼睛像死鱼般泛白,面色发青。云天蔚用手一探,胸口虽尙有馀温,却已断了气。他颇感纳罕,方才除了两度点封对方的晕穴之外,并没有伤害其它部位,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这间屋子只有常美莲来过,想到这里,云天蔚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噤,这是唯一可以成立的假设:那人是死于常美莲之手。她不曾走近床榻,那么,她一定是使用某一种淬毒暗器,一种小得用肉眼难以觉察的暗器。云天蔚如果将死者的衣裳剥光,他相信可以找出结果来。可惜他目前没有充裕的时间。
如果是常美莲下的毒手,她为什么要如此?似乎只有两种答案:其一,死者是她派遣的,杀之灭口,其二,故意为云天蔚製造难题。他思索良久,认为以后者的成份居多。
云天蔚不作多馀的推断,重新将死者塞入床下。
此刻,窗棂上突然响起了剥啄的声音,很像虫子在啃噬窗框,不过,那种声响很有规律——两短,一长,两短一长……云天蔚走到窗前,低声説道:「什么事?」
窗外有人答道:「这小铺前后左右的暗椿我日经全部找到了,一共九处。那批货色的警觉性都不高,我可以在一盏热茶的光景内将那九处暗椿全数拔掉,你看如何?」
「不必。」
「那么,要不要逮一个,问间他们来历?」
「也不必。」
「那么……?」
「只要继续监视他们就行,若有特殊情况,可找小玲子转吿我,你方才没有吓着她吧?」
「那小妞儿胆气很足,吓不了她。」窗外的声音沉默了一阵,又间道:「听说黄三胜亲自要来?」
「有此一说。」
「店堂里那些人的来路,都摸淸楚了么?」
「大致差不多,只是那姓贺的有些来历不明,还有那个偷马贼……对了!」云天蔚突然加重了语气:「你不能离马房太远,当心那小子偷咱们的马。」
「偷马干什么?」
「马儿偷走,咱们那辆大车明天就不能动了。」
「我会小心。」
「好!去吧!」虽然隔着一道窗子,云天蔚仍有些不自觉地挥了挥手。
窗外的人已经离去,云天蔚仍然站在窗前,他的双眉紧紧地皱着,似乎在考虑一个重大的问题。
良久,他才舒展了眉头,走出房去。
经过厨下的时候,遇上了小玲子,她讶然地问道:「你没有睡么?」
云天蔚摇摇头,道:「风声刺耳,睡不着。」
小玲子走到他面前,悄声道:「你给我的药粉恐怕不灵,他们吃下去并没有睡觉。」
「大概是他们的精神特别好吧!」他的话声未落,人日跨进了店堂。
汤毅那一伙人聚在一列座头上,正在大啖狂饮,丁炳威那一桌也不曾散,只是那个叫马如风的小伙子已不见了踪影,原来和云天蔚共桌的贺天龙也不知去向。
对于贺天龙的离去,云天蔚倒不介意,那姓马的小伙子不在座上,倒使得云天蔚暗暗一惊。
所谓先入为主,店主人张顺对云天蔚的印象自然比较好,一见他走进店堂,连忙迎过去问道:「客官还没有安歇么?」
云天蔚没有回答他的话,指指贺天龙原先坐的位子间道:「这位客官呢?」
「回房安歇了。」
「那位小伙子呢?」
「他……他」
阎力山站起来截口道:「那小傢伙为阎某人牵马去了,朋友找他有事?」
云天蔚颇感难以回答,正在犹疑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马嘶。他心头一震,疾声问道:「店家!马房位于何处?」
张顺指了指,道:「就在侧院……」
「有人偷马。」云天蔚拔开门闩,抢步冲了出去。
汤毅那一伙人也是骑马而来,一听说有人偷马,自然不会在那儿坐着,道:「弟兄们!跟我来。」
六个人如离弦疾矢般射出了大门。
云天蔚进入马房一看,大车好好地停在那儿,车后一张条案上还供着香火,拉车的那两匹马儿也是安静地拴奋上。
但他却听到汤毅在大声叫嚷:「他奶奶的!咱们的六匹马统通彼偷走了。」
云天蔚心头有数,这必然是那个名叫马如风的小伙子在丁炳威唆使下干的好事,但他却不明白,为什么不偷他那两匹拉车的马,却要去偷汤毅那一伙人的。
那六匹马没有上槽,只是拴在张家铺门口的立栏上,偷起来也方便得多﹔不过,一个人偷六匹马却是匪夷所思的事。
云天蔚走出马房,来到店门口时,正见汤毅在那里跳脚,他的五个手下一个个傻眉楞眼,显然也失了主意。
得得得得!一阵蹄声由远而近,眨眼之间那匹马儿已来到了面前。
马上人正是那个偷马贼马如风,他翻身下马,扬声叫道﹔「阎大爷!你的马牵回来啦!」
只听阎力山在店堂内吩咐道:「店家!将马儿上槽好生餵牠一顿。」
他的话声一落,张顺就走出来接过了马如风手里的帽绳。
怪!云天蔚心中暗暗嘀咕,看样子,那六匹马儿绝不是那姓马的小伙子下的手,那么,又会是谁?如此作,又是什么用意呢?
他一直以为对整个局面,对全盘情势,只有他最淸楚,现在他却有些迷惑了。
他回到原先那副座头上坐下,倒了一杯热茶,低头沉吟,打算在一堆乱苏中理出一个头緖来。
汤毅也从门外走进了店堂,破口大骂道:「他妈的龟孙兔蕙子,有种就来领教你汤大爷的日月双鈎,偷咱们的坐骑算他妈什么玩艺儿!」
丁炳威冷笑道:「喂!姓汤的,偷你们马的人并不在座,骂个什么劲儿!」
汤毅不甘示弱地道:「谁偷马谁心里有数。」
张顺似乎不希望他们一言一语地吵下去,因此提高了嗓门叫道:「人都进来了么?风砂太大,我要关上大门啦!」
「还有两人在外头。」有人答。
汤毅问道:「缺谁?」
「牛二拐和赵老四。」
「快教他们进来!」汤毅将一股窝囊气一古脑儿发在他手下的头上。「站在外面喝西北风,难道马儿就会自己回来?」
「是!」一个壮汉应声跑了出去。孰料,他一出大门,就鬼哭神嚎般嚷了起来:「快来人!出事了……」
在座的几个人也都面呈惊色,这个情况似乎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牛二拐和赵老四是被抬进来的,他俩满头满脸都是血,其中还夹杂着白色的脑浆,杀人者用的不是什么犀利兵器,而是石头。汤毅的双眼中充满了血丝,沉声道:「难怪一个个说起话来比石头还要硬,原来外面还有埋伏。暗中下手,背后杀人,算他妈那门子英雄好汉。」
举座无声,连那专喜欢和汤毅顶撞的丁炳威,这回也没有接腔。
汤毅又道:「弟兄们!将他俩的尸首放在桌上,然后咱们再喝几杯断魂酒,没关係,黄老爷子卽刻就到,就算咱们不幸遇害,黄老爷子也会给咱们寻仇的……」
小玲子正好提着一壶开水出来冲茶,一见两具血淋淋的尸首,不禁大声惊呼,手中的开水差一点落下了地。
张顺已经吓得全身发抖,但是为了保护他的外甥女,只得强作镇定,连忙迎过去,拍着小玲子的肩头,道:「快回房去睡,这儿由我来照料。」
小玲子猛一摇头,强打起精神,道:「好!我冲了茶,就去睡。」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但她仍然在云天蔚面前完成了冲茶的工作,一弯腰,樱唇凑到他的耳边,悄声道:「那个人要你赶快回房去。」
云天蔚心中感到无比的激动,他此刻已无暇对她说几句感谢的话,只是从她手里夺下茶壶,放在桌上,语气和善地道:「姑娘!今晚的客人都有些不寻常,让你舅舅照料吧,你在这儿反而使他分心,快回房去安歇吧!」
当云天蔚经过厨下时,小玲子正坐在炉前痛哭失声,他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过去﹔只因为他无暇去劝慰这个受惊的少女。进入房中,来到窗下,云天蔚还没有出声,窗外的人已迫不及待地道:「这张家铺内内外外似乎布满了重重危机。」
「唔!那六匹马是谁偷的?」
「只见六匹马像发疯似地奔向正北,我根本就没有见到偷马的人。」
「那两个镖师是谁干的?」
「不知道啊!我只听见通通两响,放眼一看,那两个傢伙已经栽倒,再也没有见到第三个人影儿。」
云天蔚沉吟了一阵,道:「那九处暗椿呢?」
「都没有动。」
「这就怪了!」
「所以我说这里危机重重,那九处暗椿是一条线上的,偷马和杀人的又是另一条线,这一伙神龙见首不见尾,才真是可怕。」
「你得当心别被他们踩上。」
窗外人自豪地道:「放心!江湖虽大,恐怕还没有一个人能够踩上我的线。」
「你不该一而再地找小玲子传信,说不定会给她惹麻烦。打此刻起,我一直在房里,咱们还是敲窗为号。」
「我什么都不担心,只担心黄三胜不来。」
「别担心!他非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