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很静,似乎漫天风云都已过去。
云天蔚方才经过店堂时,张顺正在收拾碗盘,他真不敢正视张顺那张樸实而又布满皱纹的面孔﹔因为他为小玲子带来了无妄之灾。
此刻,他静静地和衣躺在床上。一切情况并不完全顺利,至少还有一些结头未曾解开。比如说:「在通道上偷袭他的那个人是什么来路?他绝不可能是黄三胜的人,若是,常美莲不会用五毒梅花针杀他。还有,汤毅那两个手下是被谁杀害的?由此可见,还有别人在追踪他。自然,贺天龙的来而复去,也不无疑问。」
云天蔚希望能在明晨离开这家小店之前解开这些结头,也许他能﹔也许他永远不能。
正在沉思间,他突然发觉床边起了一阵风﹔一阵极轻微的风。
但是,云天蔚却感觉到了。他缓缓侧转身子,心头忽然大惊﹔他这一辈子还不曾如此吃惊过。
因为他看到了一双大得令人可怕的眼睛。
那人的眼晴实在太大,大得占去了面部的一半。似乎那张冷漠的面孔上除了生着一双眼睛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了。
那人沉静地坐在椅上,一双眼睛似乎想将云天蔚呑噬。
那双眼睛固然令人生畏,但是,真正使云天蔚吃惊的却是——对方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间屋子里?而且又坐得如此之近?
那人的长剑斜插在腰带上,并没有拔出来﹔但是看看他右手搁置的部位,就知道他可以在眨眼之间拔剑出鞘。
绝对可能。
云天蔚坐了起来,动作非常慢,他不愿引起对方的攻击。
待身子坐正了,他才沉声间道:「朋友是……?」
「周俊夫!江湖无名小卒,」声音有些沙哑,却有慑人之力。
云天蔚绷紧的心弦,松开了一些,他听说过此人,剑术不恶,出手辛辣。但他并不将对方放在心上。
心弦一松,言语间也就洒脱了一些,他笑着间道:「因何而来?」
「床下那具尸体。」
「哦?」云天蔚恍然大悟。「他想杀我,而我却没有杀他。」
「但是,他死了,而且还死在你的床下。」
云天蔚冷冷道:「你可以验尸,在他的脑门顶上有一枚五毒梅花针,那是常美莲的独门暗器。」
周俊夫沉声道:「常美莲是冲着你才杀他。」
「那么,你们又是冲着谁杀死了『连胜镖局』的两位镖师?一命换二命,这是赚钱的买卖。」
「你知道得不少。」
「我会想。」
周俊夫面色一沉,道:「开场白已经谈过,咱们现在该谈谈正事。」
云天蔚笑道:「原来还有正事。」
「一椿买卖。」
「哈哈!今晚找我谈买卖的人,何其多?」
「只有我才是真正够资格和你谈买贾的对手。」
「为什么?」
「因为你在杨柳沟以北那座枣树林里干的活儿,只有我亲眼看见。」
「哦?」云天蔚缓缓站了起来。
周俊夫也站了起来,缓缓道:「就连黄三胜在内,凡是指你劫镖的人都是凭藉猜想,只有我才是亲眼目睹。我看见『三胜镖局』的副总镖头盛遇春在枣树林中将他的手下召集拢来,突然施展旋风剑法,将他们一「刺杀。」
云天蔚沉住气问道:「然后呢?」
「然后你出现在满地尸骸之间,在镖车中提走了一口铁箱。」
「还有么?」
「你将铁箱拥开,箱中物品放进了你的大车,铁箱埋在泥中。然后你和盛遇春分道扬镳。」
「你的眼力不错。」
「因为我的眼睛很大。」
「怎会都让你看见了?」
「因为我从北京就开始跟踪着这辆疆车。」
云天蔚笑了笑道:「哦!原来你也想劫镖。」
周俊夫点点头,道:「不错。却想不到你比我先下了手。而且还有内应。」
「亲眼看见的事绝对错不了,你打算怎样?」
「江湖上有句话——见者有份。」
「不错,见者有份,只可惜脏物都在盛遇春身上。」
周俊夫冷笑道:「别想打马虎眼儿,自你得手后,我这双大眼珠子就没有离开你。」
「那么,你一定也见到黄三胜方才开棺査验了。车厢里除了尸体以外,再也没有别的。」
「你一定藏在更隐密的地方。」
「你不妨去找找看。」
「我懒得找,我向你要。」
「又是江湖上那句话?」
「不错!」周俊夫一字一字地道:「见者有份!」
「我也想起了一句江湖话。」
「什么话?」
「见者该死……」死字刚在舌尖迸出,云天蔚的腰间突现一晶光,嗡地一响,那道晶光就向周俊夫的项间捲去。
原来他腰间盘着一柄软剑。
周俊夫身形微挫,锵然一声,长剑出鞘,抖起万千剑花,迎了上去。
云天蔚猛一抖腕,原先伸得笔直的软剑竟然曲成无数圈圈,套上对方长剑的护鈎,往回一带,幸亏周俊夫撤得快,否则他手中的长剑就要脱手而飞。
云天蔚冷笑道:「就凭你这只三脚猫,还想见者有份?」
周俊夫沉声道:「最好看看身后。」
云天蔚身子飞旋,放眼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不知何时,他背后已站了三个人。
一个手拿双刀,一个手执八角飞轮,一个手拿鍊子锤。云天蔚特别对那鍊子锤多看了几眼,现在,他知道汤毅那两个手下何以会脑袋开花了。
当然,他也特别注意那六道目光,从目光中他掂出了对方的份量,以一对一,他不含糊,以一对四,他绝对胜不了。他暗暗嘀咕:在这种节骨眼上,伏在暗处的伙伴却又不见了。
周俊夫道:「云朋友!何不放漂亮点?咱们五个从北跟到南,目下又死了一个,本钱化得不算小,你不多少让咱们赚点儿?」
云天蔚在暗动心机,口里却敷衍着道:「财物是小事,盛副总镖头的英名可要紧。」
周俊夫道:「咱们也是在江湖混混的,尽管放心,只要咱们能分到油水,包管守口如瓶。」
云天蔚冷声道:「话很漂亮,我却不信。」
那个拿八角飞轮的道:「咱们如果不够朋友,大可以向黄三胜告密,照样可以赚银子,咱们可没有那样作。反正是抢来之物,分点又有甚关係?」
云天蔚道:「姓周的!你说一句,事后你们当真不洩漏盛遇春参与却镖事?」
周俊夫拍着胸脯道:「绝对不说。」
云天蔚道:「他们三个呢?」
那三人异口同声地道:「咱们也是一样。」
云天蔚沉声道:「除非你们下跪罚下重誓,不然休想分到一两银子。我承认我无法胜过你们四人,你们虽能杀死我,也依然得不到那批红货。」
他还将软剑垂了下来,摆出一副休战的姿态。
周俊夫率先下跪,道:「我周俊夫若是洩漏了盛遇春参与劫镖的秘密,就遭五雷击顶之祸。」
就在他躬身站起,头颈下垂的那一瞬间,云天蔚手中的软剑猛地从下挑起,晶光一闪,周俊夫那颗六阳魁首已然飞了起来,如喷泉般喷出一股鲜血。
所谓擒贼擒王,打蛇打头,云天蔚所施展的计谋就是要俟机先除掉周俊夫。此时一旦得手,不禁胆气大增,剑势向横一扫,缠向那个手拿八角飞轮的壮汉。
手拿鍊子锤的汉子发一声喊,道:「好小子!咱们跟他拚了!」
斗大铁锤在铁鍊叮噹声中,向云天蔚兜头盖下。
云天蔚本可以将那使八角飞轮自腰际处一斩为三,只因铁锤来得太猛,不敢轻视,连忙撤招收剑。
正因为鍊子锤去势太猛,使用的人在一撃成空之后,煞不住脚步,竟然被斗大的铁锤带到了窗边。
在他正要旋身之际,忽然通地一响,接着哗啦一声,鍊子锤竟然落下了地。只见他右手掩住左胸口,缓缓旋过身子,鲜血正从他的指缝间流出。
窗纸上有一个小洞,小洞的四週染着鲜红的血。
云天蔚,扬声叫道:「干吗还耽在外面喝西北风?」
话声未落,一道人影穿窗而进,手中长剑伸得笔直,使八角飞轮的傢伙首当其冲,心胸被利剑一穿而过。
手拿双刀的傢伙冲向房门,打算开溜,云天蔚手中软剑一抖,前半截弯曲如鈎将那傢伙的脑袋鈎了下来。
血战起得突然,结束得也快。地上横着四具尸首,鲜血溅满了这间斗室。
穿窗而进的人约莫三十馀岁,脸皮白净,双目如电,缓缓将长剑回入鞘中,冷笑道:「就凭这几只三脚猫,也想劫我盛遇春的镖。」
原来他就是盛遇春,黄三胜倒是料准了。
云天蔚将四具尸首,两个血淋淋的人头藏到床下,又将软剑盘回腰中,这才低声道:「黄三胜那一伙人当真走了?」
盛遇春点点头,道:「走了!我在暗中跟了他们三十多里地。」
云天蔚道:「会不会去而复回?」
盛遇春道:「黄老儿的脾气我摸得很淸楚,他是说一不二的。」
云天蔚吁了一目长气,轻松地笑道:「漫天风云总算过去了。」
「外面的风也小了。」
「唔!是小得多了。」
「天蔚!你最好此刻就上道。」
「为什么?」
「早些离开是非地啊!」说到这儿,盛遇春压低了声音:「此刻起程,明儿中午就可进入古道,那儿人,车绝迹,咱们就将那批红货起出来,另寻小路回头,伏牛山山巅的冰雪真能冻死你。」
云天蔚摇摇头,道:「我此刻还不能走。」
「为什么?」
云天蔚道:「小玲子中了常美莲的五毒梅花针。」
「那个小玲子?」
「就是为你传话的那个姑娘。」
盛遇春埋怨道:「天!你是怎么了?这可不是多情的时候啊!」
「并非多情……」
「不是多情是什么?」
云天蔚神色庄重地说道:「是道义,若非你要她传话,她绝不会遭到这种横祸的。」
盛遇春叹了口气,道:「唉!我真拿你没有办法。要你作圣人,你又不够好,要你作壊人,你有些地方又要讲究仁义之心。」
「盗也有道……」
盛遇春截口道:「我不同你讲这些一,你真的非要救活那小姐才肯走?」
云天蔚认真地点点头道:「是的。」
盛遇春沉吟了一阵,道:「你撬开铁箱时,有没有看到一个漆着黑颜色的四方铁皮盒子?」
「有!里面好像装着一块重铁。」
「那是万年磁铁,对寻常人可说毫无用处,对江湖中人却是无价之宝,如果中了钢铁製成的暗器,那块万年磁铁就能将深入体内的暗器吸出来。」
「真的?」
「难道我还会骗你?如果你想救那小姐,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尽快上道,尽快进入伏牛山古道,咱们将红货分了之后,你尽快回头,用那块万年磁鐡,吸出小玲子体内的五毒梅花针。」
「为什么不能先拿出那块万年磁铁,将小玲子身体内那枚毒针吸出来之后,我们才上道?」
盛遇春低叱道:「你疯了!」
云天蔚哀求着道:「师兄,你听我说吧……」
盛遇春沉声道:「我不要听,天蔚!你难道忘了咱们在龙门酒楼的约定?」
「没有忘记。」
「说说看。」
「不管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能改变原来的计划。」
「那就行了。」
云天蔚情急地道:「可是这种情况太特殊,人命关天啊!」
盛遇春冷笑道:「人命关天?你方才还杀死了两个人。」
「那是因为他们该死。」
「生死由命,那小妞儿该认命。」
「师兄!我不赞成你的说法。」
「不管你怎么说,我绝不许可。」盛遇春吼了起来:「我在『三胜镖局』苦了七年,又等了三年,好不容易才等到这笔大买卖,我绝不容许失败。」
「不会失败。」
「天蔚!」盛遇春一根指头险些戳到他的鼻尖上。「你以为黄三胜是好欺负的人?你以为他的劈空十八掌只能唬唬人?你若这样想,那你可就错了。到现在咱们还能平平安安的,只因为脏物还没有被他们发现。一旦发现了赃,咱们还想活着离开金镇?」
「黄三胜已经走了呀!」云天蔚竟然跪了下来。「师兄!我求求你,只要你答应,我宁可少分些珠宝,你就是连一个珍珠都不给我,我也甘心情愿。师兄,若是小玲子未获救,我绝不能安心上路。」
盛遇春不禁楞住了,良久,才走过去抚摸着他的肩头,轻声道:「天蔚,你爱上那小妞了?」
云天蔚摇摇头,道:「不!我只是觉得她太无辜。她还年轻,应该还要过许多快乐的日子。」
盛遇春低廻地道:「你不要否认,我了解你的心情。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你肯为他作任何牺牲。其实,那妞儿也很喜欢你,不然,她不会心甘情愿地为我们传话。好吧!我答应你。」
云天蔚喜不自胜地道:「师兄!我真是太感激你了,我……」
「起来!起来!」盛遇春拉起了跪在地上的云天蔚。「我先到外面察看一阵,聴我拍手为号。动作要快,记住,只能取出那块万年磁铁。而且,将那小妞身上的毒针吸出来后,立刻就要上路。」
云天蔚点点头,道:「我一定遵照师兄的吩咐。」
盛遇春走到窗口凝听了一阵,飞身穿窗而出。
约莫过了一盏茶光景,外面响起了三下轻脆的拍掌声。
马房内一一灯如豆,由于北风稍歇,週遭宁静,更加深了这儿阴森森的气氛。
但是,云天蔚却没有恐惧的感觉,他提着气死风灯走进车厢,将风灯吊在车棚上,双手抬起了棺盖。
然后,他开始解脱死人的衣服,袒露了死者的腹部。
死者的腹部上有一道长长的刀口,但是刀口已被蔴线缝死了。
云天蔚很细心地解开苏线的结头,又很仔细地将苏线抽出,待他将死者的腹部向两边扒开时,里面泛出耀眼的闪光。
不但高明,而且奇妙。原来他们将死者的五脏挖空,像醃腊肉似地在内腹擦上硝粉,然后将劫来的红货藏进去。谁也想不到。
云天蔚摸索一阵,找出了那块万年磁铁,从衣袋内取出一枚大针,仍然很细心地将死者的腹部缝上,又将死者的衣衫穿妥,闹上棺材盖,这才离开了马房。
当他一脚跨进小玲子昏卧的那间屋子时,不禁榜了一楞。因为张顺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床边。
张顺见他进来,焦急地道:「客官!我的外甥女是怎么回事啊!叫也叫不应,浑身好变。」
云天蔚道:「小玲子中一枚毒针。」
「毒针?」张顺浑身一抖。
云天蔚拍拍他的肩头,和声道:「别急!我能救她,不会有危险的。」
张顺连连打拱作揖道:「求你行行好,求你行行好!」
「我吿诉你,店里已经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哦?」
「我那间房里的床下有五具尸首。」
「什么?」张顺一下子跳了起来。
「听我说,」云天蔚从腰间褡裢中摸出一封银子塞在张顺的手里。「这里再也不能住下去了,就算官府没人来找麻烦,你俩夜里睡觉也会作恶梦。这二百两银子足够作个小生意了。」
「客官!……」
「什么也别说,小玲子是个好姑娘,千万给她选一个好婆家。我只要活着,就一定会赶来喝喜酒。」
「客官!你……」
「别说啦!」云天蔚在床边坐下。手里拿着万年磁铁。「等小玲子清醒之后,你俩收拾,连夜就走,千万不要流连。」
张顺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双手捧着那封银子发楞。
云天蔚揭开小玲子身上的被,用万年磁铁贴在她身上慢慢地移动,当磁鐡经过她的腰部时,只听叮地一响。
一根极细的小针,黏在磁铁上。
云天蔚总算吁了一口长气,他还唯恐小玲子已经吸收了梅花针上的毒性,又用内功为她进行祛毒。直到她的鼻息均匀,热度恢复正常,他才从床边站了起来。
张顺紧张地问:「她……没事么?」
云天蔚笑道:「没事了!等她醒来后,立刻就带她离开此地,最好别吿诉她今夜所发生的事情。」
张顺默然地点着头,目光里充满了感激的神采。
云天蔚心头无比的轻松,步履也非常轻快。现在他要将马儿上辔,将大车驾出马房,朝伏牛山古道进发。
此生,他也许永远也不会见到小玲子了,但他会永远想念她,因为她几乎为他丢失了宝贵的生命。
可是,当他走进店堂时,他那轻袂的脚步突然变得无比的沉重。此刻,大地变成了万年磁铁,而他却变成了黏在磁鐡上的梅花针。
因为黄三胜正站在他的对面,一对炯炯有神的目光一不稍瞬地注视着云天蔚手中的那块万年磁铁。
此刻,云天蔚的心中只反覆地想着一个问题:盛遇春不是在外警戒么?他怎么没有发现黄三胜去而覆回呢?
嗖地一声,房顶上落下一个人,那是汤毅。
接着又落下来十馀个,抬头看,房顶上有一大洞,云天蔚恍然大悟,原来黄三胜一伙人绕圈子从西头上溜进金镇跨房越脊潜行过来的,而盛遇春却只是注视东头镇的那条大道。
沉默良久,黄三胜才沉声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还有什么话说?」
云天蔚沉住气道:「我本来就没有话说。」
黄三胜一伸手,道:「那就请你交赃吧!」
云天蔚还在明知故间:「交什么?」
「看看你手里的东西。」
「只不过是一块朽铁。」
黄三胜沉叱道:「好个不知死活的狂徒!你真要我一掌将你劈成粉碎?」
小玲子获救,云天蔚觉得心无旁肇,似乎他出生在人世间,就为了救小玲子一命。因此他冷冷道:「久闻劈空十八掌鋭利非凡,今天正好趁此机会讨教讨教。」
汤毅插口道:「姓云的!我知道你不会将生死二字放在心上,不过,为人在世,不管为豪杰,为草寇,都该光明磊落。你手上那块万年磁铁,也是被劫红货之一,你该交代交代。」
「检的。」云天蔚回答得倒很干脆。
黄三胜道:「那儿检的?」
云天蔚道:「劫镖的现场。」
黄三胜道:「那么,是谁劫的镖?」
云天蔚私心盘算,守在屋外的盛遇春应该已经发现情况有变,他只要将那具尸体槓走,还不算功亏一篑,因此他尽量地拖延时间,故意慢呑呑地道:「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说!」
「劫镖者共有五人,为首之人名叫周俊夫。」
黄三胜冷笑道:「凭周俊夫的剑法,那里是盛遇春的对手?」
「难道我就是盛遇春的对手?」
「你当然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你们是师兄弟,你二人联手劫的镖,你以为我不知道?」
云天蔚双手一摊,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想再辩解了。」
黄三胜道:「我先前就已说过,我是一个讲理的人,未见赃证,绝不与你为难。如今既然有了赃证,就绝对饶不了你……」话声未落,已然扬掌欲发。
「慢!」一声暴吼,人影飞闪而至,竟是盛遇春。
他会挺身而出,显然使黄三胜大感意外,楞了一楞,道:「哼!想不到你还有勇气出面。」
盛遇春神色平静地道:「人是我杀,镖是我劫,与云天蔚无干。」
云天蔚道:「不!镖是我劫的,他赶来只是想追回失镖。」
盛遇春狠狠地瞪了云天蔚一眼,然后向黄三胜说道:「总镖头到此,无非是想得回失镖,只要你放他,我保证将那批红货完整无缺地奉还。」
「不!」云天蔚抢着道:「只有我才知道赃物藏于何处。只要黄总镖头放走盛遇春,我就立刻带你去起出赃物。」
黄三胜冷笑道:「你们这对师兄弟倒很够义气,竟然争着担当罪过。不过,你们谁也别想走。」
盛遇春道:「除非那批红货你不想要了。」
黄三胜道:「红货要不要无所谓,我从洛阳赶到这里,争的是一个理字。三十年来,无人敢动我的镖,也无人敢背叛我。盛遇春,尤其是你,我要看看你是不是生了副狼心狗肺。」
盛遇春缓缓移动身子,以背部抵着云天蔚的背,沉声道:「师弟,咱们拚了……」他一语未落,远处忽传来一阵奔雷的蹄声。
那蹄声来得真快,须臾就到了门前,只见十几条身影翻身下马,冲进了店中。
为首一人正是和云天蔚同桌共饮的贺天龙,一进大门之后,先是一楞,才抱拳向黄三胜拱了一拱,道:「原来黄总镖头也在。」
黄三胜似乎也有些意外,回了礼,道:「哦!原来是提督衙门贺捕头,前三天,咱们镖局在嵩县地面上失去了一宗镖,现在正在追镖。若是贺捕头认为咱们不该在镇上争论,咱们可以换个地方。」
「那里话,追镖讨镖是你们江湖上的事,我们能不管就不管,再说这儿也不是贺某人管辖的地面。到这儿来只是为了一件案子。」说到这儿,贺天龙已经走到云天蔚面前,很客气地道:「有件事要问问云兄,这是号牌,请您过目。」
说着,撩起衣襟,将腰间那块烙着「捕」字火漆印的号牌亮了亮。
云天蔚道:「贺捕头何必客气。」
贺天龙收歛了面上的笑容,神情肃穆地道:「听说你的大车装着一具棺木?」
「有的。」
「棺中何人?」
「一个死去的伙计。」
「他叫什么名字?」
「刘……五成。」
「那里人?」
「鄂西人。」
「云兄!我再问一遍,都是实话?」
云天蔚点头道:「当然都是实话。」
贺天龙回身向屋外招了招手,只见两名捕快搀扶着一个鬚髮尽白,浑身抖个不住的老者走了进来。
贺天龙让那老者在凳上坐下,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唐庆云。」
「作何营生?」
「在嵩县城里开了一家庆云银楼。」
「说说四天前傍晚发生的事。」
「约莫戌初光景,来了一个客人,他说要请一个师傅帮他去鉴定一批珠宝的真假。」
「后来呢?」
「我就教店里的老贾跟他去。」
「往下说!」
「老贾一去就没有回头。」
「你还认得出那位客人庆?」
唐庆云抬起颤抖的手,指着云天蔚道:「就是……是……他……」
贺天龙道:「云天蔚!有没这事?」
云天蔚嚷道:「老头子!你的眼睛没有花吧?」
唐庆云不敢回话,当贺天龙望向他时,他却鼓足勇气点了点头。
贺天龙没有说什么,只是向他的手下挥了挥手。他的手下就一齐向屋外走去。
云天蔚和盛遇春背靠着背,贴得很紧,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一场恶战将在顷刻间展开。
贺天龙道:「黄总镖头!贵局失了镖?」黄三胜点点头道:「真够丢脸的。」
「那儿失的?」
「嵩县附近。」
「什么货色?」
「红货。」
「红货?」贺天龙鋭利的目光向云天蔚一瞥,冷冷道:「只怕老贾的失踪和贵局的失踪大有牵连哩!」
这时,那十几名捕快去而复回,原来他们将大车中棺材抬来了。
待棺材在地上放妥后,贺天龙吩咐道:「开棺!」
云天蔚疾声道:「贺捕头!你以为棺木中的尸体是那失踪的老贾?」
贺天龙道:「那要唐老板来认定。」
云天蔚道:「如果不是呢?」
贺天龙道:「我不会为难你。」
云天蔚道:「那就请开棺吧!」
棺盖揭开,死者出现,唐庆云看了之后,连连摇头。因为死者不是老贾。
贺天龙正要吩咐他的手下将相盖钉上,黄三胜突然大叫一声,道:「且慢!」
贺天龙道:「黄总镖头!怎么了?」
黄三胜道:「让我看看。」
云天蔚道:「你已经看过一次了。」
黄三胜道:「方才在车厢中灯光太暗,看不淸楚,现在我还要再看一遍。」
云天蔚暗暗以肘碰碰盛遇春,二人立刻有了默契。在场之人虽然很多,最厉害的还是黄三胜,只要先伺机除掉他,其他的人都不足为畏。云天蔚右手插腰,摆好姿态,随时准备作致命一击。
黄三胜蹬在棺材边,在死者的脸上摸摸捏捏,云天蔚则缓缓地移动位置,只要黄三胜一低头,他就准备下手。
偏巧贺天龙走过来挡住了他。
忽然,黄三胜在死者的脸上撕下薄薄一层皮,那是人皮面具,死者的容貌又出现了另一个模样。
唐庆云一见之下,大呼大叫道:「哦!是老贾!是老贾!死得好惨啊!」
贺天龙回过身来,沉声道:「云天蔚!你为什么要杀他?」
云天蔚道:「我为什么要杀人?从不相识,又无寃仇,那老傢伙老眼昏花,他的话可相信?」
贺天龙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云天蔚道:「为什么?」
贺天龙道:「因为他知道了你的秘密。,」云天蔚道:「什么秘密?」
贺天龙道:「劫镖的秘密。」
云天蔚道:「我为什么要他知道劫镖的秘密。」
贺天龙道:「因为你要老贾鑑定珠宝的真伪。镖局经常用贋品聚众押运,真货却走了暗镖。」
云天蔚道:「杀之灭口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收歛他的尸首运走?」
贺天龙道:「这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知道。」黄三胜大吼了一声。
只见他哗地一声撕开了尸体上的衣服,又飞快地拉开了死者腹部的苏线,左右一扒,万千道珠光宝气立刻照射全屋。
贺天龙沉叱道:「好个歹毒的借尸运赃妙计,来人啦!将姓云的锁上!」
云天蔚刷地一声抖出软剑,前半截弯曲如鈎,闪电般套上了贺天龙的颈项,他只要轻轻一带,贺天龙的头颅要落地。而他却没有那样作,只是一挫身子,贴在贺天龙的背后,以左手抱住了对方的腰。
贺天龙想不到云天蔚腰中盘着软剑,一时不察,竟被云天蔚挟持住了。
云天蔚沉声道:「你们那一个敢上前一步,贺捕头立刻就要身首异处。」
那些捕快们一个个惊若寒蝉,谁也不敢动弹。
黄三胜那伙人也是不敢妄动,若是贺天龙遇害,向提督大人不好交代﹔干镖行的只算半个江湖人,还得看看官府脸色。
云天蔚一见所有的人都震慑住,不禁胆气大壮,疾声道:「师兄!脱下你的大衫,将珠宾包起来,有捕头大人的性命为护,不怕走不脱。」
盛遇春拔出了长剑,冷冷道:「天蔚!别想得太天真,来!将捕头大人的脑袋交给我,你一个人逃吧!」
云天蔚道:「不!要逃一起逃,要死我们也死在一起……」
他这里一语未了,突听小玲子尖声叫道:「你死不得啊!你是个好人……」
云天蔚心头一惊,回头叫道:「小玲子!快进去,不要出来……」
汤毅站的地方距离云天蔚很近,眼尖手快,一见云天蔚分神回头,立刻亮出了日月双鈎,交叉着一剪,就挑开了贺天龙项上的软剑。
贺天龙摆脱了挟持,不但没有飞身前纵,反而右臂向后一挥,原来他在这一瞬间业已掣出腰中短剑,一剑正刺向云天蔚的小腹。云天蔚不觉,盛遇春却已看见,一剑劈了过去。
贺天龙为了躲避这一剑,身子不禁一旋,手中短剑也就因而一偏,虽未刺中云天蔚的小腹,却划破了他的腰侧处。
鲜血立刻从他腰际流了出来。
被张顺拖住的小玲子,一面挣扎着要跑出来,一面嘶声叫道:「不要杀他!不要杀他!他是好人……」
云天蔚连忙叫道:「小玲子!快回去……」他一分神,汤毅的日月双鈎又在他的肩上开了一道口子。
见他受伤,小玲子叫得更兇。
云天蔚不禁急怒攻心,一抖软剑,向汤毅连攻三招,汤毅躲过两剑,却躲不过最后一剑,顿时被削飞了半边头颅,仆地不起。
那边盛遇春也向黄三胜展开了攻击。
黄三胜道:「盛遇春!我念在十年相处之情,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你自残一臂,绝没有人再难为你。」
盛遇春道:「别说一臂,就是捨上一命也在所不惜,不过,你要先让云天蔚安全离开。」
黄三胜道:「那是不可能的事,他犯下杀人毁尸之罪,贺捕头要拏他,而且他此刻又杀死了汤镖头。」
盛遇春咆哮道:「那就没有好谈的了。」话声中一连攻出三剑。
黄三胜一直不忍遽下重手,此刻见对方迹近疯狂,那敢怠慢,左右开弓,连劈两掌。这两掌少说也用了八成功力,只见盛遇春身子向后一翻,口中喷出一道血箭。背部刚一着地,他就狂吼道:「天蔚!师兄先走一步……」
话声未落,剑尖向内一压,业已穿心而过。他用杀别人的招数杀了自己。
云天蔚虽已负伤,仍在浴血奋战,见师兄自戕,心神难免一分,就在这一瞬间,已经有好几条锁鍊套上了他的颈项。
「小玲子!珍重!」云天蔚喊了一声,软剑向腰际一横,立刻肚破肠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