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碧眼娘」这三个字,他还是生平第一次听见,当下冷然道:「老夫来意为何,你这位波斯公主决不会不知,你既然不肯下场,就叫木棒王施统全下场吧,老夫等得不耐烦了。」
碧眼娘道:「哎唷,你老人家发脾气来啦,那可要不得呀,老人家身体健康要紧,千万不可乱发脾气,有伤身体。」这句话可把卢广辉说得啼笑皆非,听她声音柔和,就似姑娘们劝吿情郞一般,如怨如诉,就算有冲天的怒火,也不由的按了下去。半晌,吴光中把心一横,发话道:「好啦,你既不肯下场,这姓施的,又藏头缩尾好像一头乌龟,架既然没得打,我们就回去吧!」一声未毕,突见青影闪处,施统全窜将上来,喝道:「小杂种,你怎敢骂人?」木棒横里直捣。
施统全既然大号「木棒王」,他的棒法自然厉害,棒端未到,一阵劲风已隐隐可辨。吴光中还未来得及拔剑,棒端已兜心砸到。卢广辉叫一声:「慢着!」双掌一一拍,右袖飞出,把木棒卷者,斜里一带,把木棒带出外门,叫道:「好极了,你终于下场来啦,我们拼一个明白吧。」
他实在不想跟碧眼娘如此邪门的人物动手过招,一见施统全木棒飞出来,正合心意,马上出言挑战,也不待对方答应还是不答应,长剑抽出,三记杀手立刻递了出去。想卢广辉挟何等功力,这三记杀着,就叫木棒王不能不挥棒抵挡,两人就在倏忽之间缠上了。
这两名大对头一缠上,就斗得如火如荼,一斗便是五六十招。施统全阴谋抢夺卢广辉偌大一副家产,就必须把他杀败,甚至把他杀死,无论凭了自己的功夫,或者凭了碧眼娘的功力,他必须这样做。
卢广辉呢,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为了保衞经历数百年而不倒的卢家庄,为了保护祖宗十代以及自己的名气,更是非拼不可。他决不能输,只能赢。
施统全凭了一根木棒,多年来也不知打败了多少高手,在武林中挣了一席位,「木棒王」这大号,倒不是侥幸得来,只见他左右手交换,舞棒如风,呼呼的旋转起来,就如数十枝木棒一齐旋转一般,动风所及,达于方圆数丈之外,的确是一手好棒法。
吴光中只看了二三十招,不禁心惊,心道:「这大恶贼的武功,原来不坏,刚才如果不是师父出手相救,我只怕一定受伤。」
施统全的棒法虽好,但卢广辉的剑法更是精妙,他家传剑法,乃是武林中的一绝。卢广辉在这套剑法上浸淫了数十年,已尽得祖宗的真传,剑法展开,彷如追风逐电,在四五十招之内,双方还是扯了一个平手,可是六十招以后,卢广辉终于抢占了上风。
他的绝妙招数展开,每一招都是杀着,渐渐把木棒王压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呼的一声,卢广辉猛起一剑,一招两式,首先用剑柄把木棒震开,然后回剑直刺,踏洪门,进中宫,欺身直入,直取施统全的胸部「心渝穴」。这一招,彷如行云流水,使得顺手如意,眼看木棒王无法抵挡,忽听「拍」的一声轻响,卢广辉的长剑,给一根绸带卷着,原来碧眼娘终于出手救人。
卢广辉的长剑,便彷如给铁铸了一般,要前刺吗,不能推送半寸,要后撤嘛,也不能抽回分毫。卢广辉倒抽了一口凉气,怔在当地,这趟他当真不知如何是好。要抽回长剑,现已不行,那末弃剑吧,可是这一来,就等于在众目睽睽之中;弃剑投降了。
幸而碧眼娘不为已甚,手腕一抖,她的一根长长的绸带在半空中飞扬,轻轻的缓缠于她的纤腰之上,姿势美妙无伦,飘逸非凡,动人之至!
卢广辉朗声道:「好,碧眼姑娘如要赐敎,就请下场,横竖你终须出手,动手便是,不必拖延啦。」碧眼娘笑道:「可是你决不是我的对手呀。」卢广辉勃然道:「不是对手也要一拼,碧眼娘,你可知老夫此来,为了何事?」碧眼娘道:「我当然知道。」
卢广辉道:「施统全图谋霸占我的家园,你知是不知?」碧眼娘道:「那你给他就是啦,不必拼命呀!」卢广辉大声道:「碧眼娘,你说什么?你怎的如此不可理喩?我的家园乃是祖宗数代遗留下来的,我怎能拱手让人?」碧眼娘淡淡的道:「我连一个国家也不要了,让给他人,何况你这个方圆不过四五十万亩的田地。」
卢广辉道:「什么,你说什么?我可不明白。」碧眼娘道:「我可没有兴趣跟你说,总之,你这块田地不要也罢,就送给木棒王,让他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这话一出,卢广辉圆睁大眼,厉声道:「你要我送给他也无不可,只须我玉麒麟是一个死了的人。哼,碧眼娘,你很慷慨呀,佩服佩服!」
碧眼娘微微一笑,样子还是那么的妩媚,那么的动人,柔声道:「你叫我的名字几次了,好呀,我直截了当的听人直呼碧眼娘,却还是生平第一次,好得很呀。」卢广辉疾言厉色,碧眼娘温柔婉转,两人成了一个强烈的对照。
卢广辉知道今晚的事,已不能善罢,跟这位美貌波斯公主缠下去,实在一点益处也没有,邀她下场,她却含笑不依,然而她却是如假包换的助拳人,心想:好吧,你既不肯下场,我来一个顺水推舟,把你撇下,找木棒王再打一场,当下凛然道:「碧眼娘,你不要你的国家,关我什么事?老夫誓死要保护家园,你既不肯下场赐敎,也罢,木棒王,快站出来,决一死战。」
木棒王施统全刚才险险败在卢广辉手下,那里还敢出来。碧眼娘叹道:「好吧,你这老头子原来喜欢打架,好好,我依你便了。」
这一战决不是打架如此简单,卢广辉就是拼命,拼死保衞家园,强敌压境,也不由他不拼,一听碧眼娘说要打,心中一凛,连忙聚精会神,准备恶斗。
岂知碧眼娘一动不动,说道:「匕首阿庚,你上前吧,讨敎几招。」在她带来的随从之中,跃出一人,口里叽叽咕咕的说了一堆波斯话,卢广辉楞然不懂,那人手执匕首,对卢广辉微一躬身,摆了一副挑战的姿势。
大弟子吴光中大声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请退下!」长剑一挥,抢上前去,他那肯让师父跟一名随从动手,也不理「匕首阿庚」肯不肯,一招「拱云托月」横扫过去,「叮当」一声,火花四溅,两人就在倏忽之间,恶斗起来。
吴光中是卢家庄大弟子,武功自然有一定的斤两,一口长剑,使的乃是正宗「卢家剑」,一招一式,使得恰到好处,决不含糊。由得那「匕首阿庚」的招数如何古古怪怪,他一槪不理。斗了二三十招,他突然变招,改取守御招数来。「匕首阿庚」哈哈一笑,突然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觔斗,匕首直刺。
这一招,「阿庚」欺身直进,以为必可把吴光中刺了一个透明窟窿,那知青光闪处,吴光中一剑直撩,搭在匕首之上,长剑圈了几圈,劲力一使,大喝一声:「撤手!」那波斯人拿揑不牢,匕首给撩出手去。
「好!好招!」卢广辉门下弟子纷纷喝彩。
「匕首阿庚」满面通红,向碧眼娘躬身吿罪。碧眼娘笑道:「你这少年的剑法,还不算坏。阿庚,你自己知道怎样处爵自己。铁掌阿己,你上前吧。」
「匕首阿庚」躬身后退,拾回匕首,在自己的左臂上狠狠的划了两刀,这才垂手退下。场中这时,出现了一条铁塔一般的人物,他一声不响,双掌一扬,扑向吴光中。此人不使武器,只凭一对铁掌,是以有「铁掌阿己」之称。他的武功比「匕首阿庚」强了一倍,掌法古怪,或直击,或横劈,或钩击,林林种种,没有一招是中土见惯的拳招。
吴光中拆了十招八招,便知此人不可轻侮,当即沉着应付,三十招一过,便觉对方的掌力渐渐的增强,一掌劈来,力挟千钧,吴光中奋力应付,挨了五十招,终于「蓬」的一声响,他中了「铁掌阿己」一拳,重重击中他的下颚,连人带剑,一齐倒飞。
「阿己」既称「铁掌」,他这一拳的威力,真当非同小可。卢家庄门下弟子,齐声惊呼,卢广辉身形一掠而上,左掌递出,轻轻一带,把吴光中的去势制止了,一个觔斗,落下地来,「喀」的一声,吐下了两只门牙,他这一战,已是一败涂地了。
门牙虽然给打下了两只,幸然未受内伤。如果卢广辉不及时出手,他准会给一掌打出门外去。卢广辉低声道:「你没事么?」吴光中嘘了一口气,低声道:「此人神力不凡,师弟妹等无一是对手,真想不到碧眼娘的随从也如此厉害。」
卢广辉点点头,跃到场中,朗声道:「好,老夫且领敎数招。」双掌一拍,要待上前。「铁掌阿己」指指他的佩剑,叽叽咕咕说了一顿。卢广辉明白他的意思,道:「我是什么人?你既赤手空拳,我怎么还能使剑?」一招「横云断峰」直劈过去。
卢家庄以「卢家剑法」驰誉华北武林,但掌法也」样厉害,卢广辉施展一套「卢家拳」跟对手斗了起来。两人翻翻滚滚的斗了数十招。那「铁掌阿己」乃是波斯武林的一名大力士,未投靠碧眼娘之前,他原是武林中的外家好手,曾经跟人打赌,三拳连下,把一头六百斤重的大牯牛活生生的打死了。
他一拳便有四五百斤之力,大开大阖,施展的正是外家拳。波斯武林,自然有别于中土,招数离奇古怪,卢广辉连见也不曾见过。他的「卢家拳」也以外家招数为主,讲究的是以力取胜,跟这「铁拳阿己」走的正是同一路子。他们两人拳来拳往,砰砰蓬蓬的斗得很热闹。
卢广辉在大开大阖之中,偶然也施展内门功夫,巧妙地使用,凭了他数十年修为,在数十招之内,已不知几多次击中「铁掌阿己」,无奈这厮牛高马大,站起来彷如一座铁塔,蛮牛一般强健,中了这么几拳,一点不在乎。
卢广辉「哼」了一声,蓦地变招,使出一套「燕青拳」来,但见他身形飘忽,来去如风,出手也飘忽,一掌轻轻的拍来,也不知道他要打的,是那一个部位,也不知他这一掌是否真的拍下来。
「燕青拳」取名于浪子燕青,浪子燕青乃是卢员外卢俊义的亲随,卢俊义给人陷害,燕青救主,也出过不少气力,后来跟了卢俊义上梁山。他的拳法留传下来,卢俊义的后裔,自然是继承者。
这套拳法讲究的完全是内家功夫,小巧玲珑,以一个「巧」字取胜,以一个「妙」字见长,招数含蓄,忽虚忽实,若吞若吐。这一来,以柔尅刚,在三十招之内,卢广辉已然控制了局面。
酣战中,卢广辉突然欺身直进,头一侧,先避了「铁掌阿己」狠狠的一拳,然后一掌直拍,轻轻的拍将过去,看他似是直取「阿己」的胸膛,可是一到中途,出掌去势一变,改为对准「阿己」右臂的「曲池穴」。
「铁掌阿己」哈哈大笑,他早已料到有此一着,右臂一缩,敎对方一掌落空,左掌猛然下击,直劈卢广辉的「天灵盖」,他满以为已经觑准了卢广辉的拳路了,那知卢广辉的突袭「曲池穴」也是虚招,他骗得「铁掌阿己」侧身缩臂,左掌刚打出一半,下盘空虚,突飞一腿,「波」的一声,点中了他股上的「丹田穴」。
这一腿突然其来,「铁掌阿己」在事前连想也想不到,无法闪避,「哎喷」一声,推金山,倒玉柱,他的一个庞然如牛的身躯,「蓬」然应声倒地。
「丹田穴」乃是人体中内劲外力的总汇,给人点中,饶你内功如何超卓,能力如何惊人,也非倒霉不可。
卢广辉这一招,赢得十分巧妙,场中立时又引起门下弟子的喝彩声。「铁掌阿己」爬了起来,满面通红,向碧眼娘躬身吿罪,碧眼娘道:「你胜了一场,败了一场,功过刚好相抵,你的处爵免了。」
「铁掌阿己」大喜,连忙躬身拜谢,
转身垂手退下。
碧眼娘道:「卢员外,你的掌法不坏呀,亦刚亦柔,巧取豪夺,把我的阿己瞒得好苦,他是蠢人,合该遭殃。『绵掌阿戊』,你出来向卢员外讨敎几招。」
她的随从之中,跃出一人,是一名瘦长的中年人,但见他面孔瘦削,身形又瘦又高,站起来活像一根竹篙,然而双眼炯炯有神,正是内家高手。
李贞一见,连忙大声道:「师父,正是他,是他。」卢广辉道:「什么是他?」李贞道:「把弟子强行掳去的三人之中,他是其中一个,请师父狠狠的揍他一顿,替弟子出一口气。」卢广辉微微的点一点头,心想:「刚才那个『铁掌阿己』,纯以外力取胜,这个什么『绵掌阿戊』,乃是内家高手,顾名思义,他最擅长的,一定是『绵掌』了。」
心念一动,便也展开了一套「少林绵拳」与那「阿戊」斗了起来,舍弃了「卢家拳」、「燕青拳」而不用。
两人二话不说,闷声不响的便斗了起来。刚才那个「铁拳阿己」,打斗之时,叱喝连声,震耳欲聋。现时这个「绵掌阿戊」则是一言不发,一掌一掌的向卢广辉劈去。试了十来招,他果然以内力见长。
卢广辉心中暗喜,他忌惮的是「铁拳阿己」这等打不死的人物,对付阴沉沉的内家高手,正合心意,一套「少林绵拳」展开,称心如意,越打越顺手。两人以内力斗内力,且看谁人的内力更深厚,他便是最后的胜利者。
卢广辉打从七八岁开始,便练内功,挟四五十年的功力,比那「绵拳阿戊」还胜,不及六十招,只听「拍」的一声响,卢广辉左手五指,轻轻的拂中了「阿戊」的右臂,别看他出掌浑若无力,「阿戊」的右臂登时出现了赤红色的五只手指印。
卢广辉终于赢了,「阿戊」向后一跃,满面羞惭,向碧眼娘躬身吿罪,然后向「匕首阿庚」借了他的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的划了两刀。
碧眼娘笑道:「卢员外这一手少林功夫不坏呀,你是怎样学来的?」卢广辉道:「中土武林,互相印证武功,事所常有,那一年,我游少室山,与智元禅师交换了一套武功,我以『燕青拳』交换了『少林绵拳』。」
碧眼娘道:「『燕青拳』若虚若实,若有若无,乃是天下著名拳法之一,『少林绵拳』远远不及,你不合算呀。」卢广辉道:「老夫志在把『燕青拳』在武林中推广,要推广一套武功,又有那一个门派及得上少林?我中土武林落落大方,决不会斤斤计较,挟技自珍呀。」
碧眼娘点头道:「不错,你这话再对也没有了,我这趟远来中土,就想把波斯的武功带到中国来。」卢广辉道:「是吗?难道你不想也把中土的武功带回波斯去?」碧眼娘道:「想是想的,不过还未有合心意的功夫,値得我带回去。」
卢广辉道:「中土武功,博大精深,我的武功,不过第二三流,莽莽神州。大门大派有的就是,上乘的功夫,有的就是,你这话未免太过自负啦。」
碧眼娘笑道:「但愿如你所说。」
他们两人当下讨论起中土武林功夫来,卢广辉是当代高手,见识自然广泛,那料得到这位波斯公主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对中土武功,居然如数家珍,指出那一派武功的优点,又批评那一派武功的不是,好像她根本上也属中土武林的一员也似。而她的所言,却又是一针见血,只听他把「少林绵拳」诋谶得一文不値,指出十大缺照,这样不好,那样不好,嘲笑一顿,然后说道:「『绵掌阿戊』,你听见么?以后凡是面对『少林绵拳』,如果再败了,我决不饶你啦。」那「绵掌阿戊」大声应是。
她这一番话,可把卢家庄的人,听得面面相觑。
还不过半个时辰之前吧,这位波斯美女温柔婉转,羞人答答,好像一个待嫁的小姑娘。现时嘛,她与卢广辉讨论中土武功的优劣,长篇大论,侃侃而谈,摇身一变,变成了武林中的一代宗师。
卢家庄人人听得呆了,连庄主玉麒麟卢广辉在内。
半晌,碧眼娘道:「好啦,卢员外,你也休息得足够了,拔剑出来吧,我的随从『大刀阿丁』向你挑战啦。」卢广辉凛然叱道:「碧眼娘,你是使车轮战来着?哼,你的随从不配跟我动手,你自己下场吧。」
碧眼娘笑道:「卢员外,你首先把我的随从统统打败,我碧眼娘要待不出手也不行呀。」卢广辉道:「好,就叫他们一齐出来好了,我没耐烦一个一个的比下去。」碧眼娘道:「你别把他们看得轻了,即以『绵掌阿戊』而论,你现在再斗他,决不能取胜呀。」
卢广辉哼了一声,但见场中已跃出一条大汉,手执大刀,正是「大刀阿丁」。李贞认得他,也是掳她的三条大汉之一,那大汉双手一拱,道:「卢员外,请了!」说的居然是一口汉语。
卢广辉无奈,只好还了一揖,两人便斗了起来。这趟他们两人都用兵器,形势自是不同。卢广辉知道不把这些随从一一打败,决不能逼使碧眼娘下场一决高下,他如不能跟碧眼娘一决高下,那便是败了,败在那些「阿甲」、「阿乙」手下,家园也是不保。
当下他奋起神威,在一百五十招之内,一剑把「阿丁」的大刀震断,胜了这一场。
「阿丁」败了,跟着跃出来的是「双刀阿丙」,碧眼娘的随从的武功,一个比一个高,等到卢广辉竭尽全身之力,把他打败,那是在三百招以上了。
「双刀阿丙」败了之后,接着便是「单剑阿乙」,波斯的长剑又厚又重,那「单剑阿乙」的武功,又比「阿丙」高了一筹,此人于腮满面,浓眉环眼,相貌十分威武。他一剑劈过来,便把卢广辉的长剑压得变成一个弧形,剑法好得出奇。
卢广辉竭力施为,把生平绝技,完全使了出来,积数十年的功力,也竭力发挥,跟那「阿乙」斗得如火如荼。「阿乙」的剑法倒也罢了,卢广辉尽可抵挡得住,不料他掌法也是奇佳,掌中夹剑,剑中夹掌,一出手便如狂风是雨,力挟万钧,出招快捷,不容卢广辉有喘息的机会。
吴光中见师父一出手便处于下风,向二师弟三师弟打一个眼色,各按剑柄,严阵以待,准备必要时三人齐上救人。卢广辉到底是中土武林一等高手,挟数十年功力,经验丰富,他之所以一出手便处于下风,乃是因为他连场大战,消耗精力过多之故。
一等他的精力恢复了一些,一口长剑追奔逐北,尽可抵挡得住。二百招一过,他的气力恢复了六七成,便渐渐的扭转了劣势。卢广辉欠缺了的只是气力,论剑法招数,他原本便在「单剑阿乙」之上。
等到他终于把「阿乙」打败了,其时已是黎明时分,卢广辉在五百二十三招,一剑把「阿乙」的袖子削去了一大截,高手过招,点到为止。「阿乙」原是波斯武林一名高手,他自重身份,收剑后退,拱手认输。
只见他竖出左手小指,长剑一挥,把小指齐根削去。
说到这里,梁素娥眼红红的不再说下去了。
「后来呢,后来怎样?」江其章问。
梁素娥叹了一口气,道:「阿乙败退,阿甲便补了上来,碧眼娘实行车轮大战,他的随从,一个接一个的力斗我师父,由『阿庚』斗到『阿甲』,我师父一口气连接大战七名高手,在跟『阿庚』接斗之前,他还跟木棒王施统全斗了百多招。」
顿了一顿,梁素娥叹了一口气,道:「由入夜之后开始,我师父连接大战八人,由入夜一直斗到淸晨,我师父所出的招数也不知道有多少,他力败七人,到了面对『阿甲』之时,他已然精疲力尽了。」
江其章道:「这阿甲有什么绰号吗?」林俊道:「他叫做『开碑手阿甲』。『匕首阿庚』、『铁掌阿己』以至『单剑阿乙。』人人的绰号只得两个字,这阿甲却有三个,所有随从之中,武功以他最好。江大侠,实不相瞒,如果任由这『开碑手阿甲』行走江湖,他必然是中土武林外家高手的第一人,据我所知,中土武林使外门功夫的,无一人及得上他。」
江其章道:「嗯,是么?我猜玉麒麟在力战七大高手之后,精力已消耗了一大半,而他的内功嘛,还未达到炉火纯青的绝顶境界,所以面对『开碑手阿甲』,便是力不从心,终于败了下来,是不是?」
梁素娥眼红红的道:「是呀,师父跟他斗了百来招,终于中了他的一记『开碑掌』,这阿甲凶神恶煞,下手绝不容情,那一掌重重的拍在我师父的胸膛,胸骨折断的声音,我是隐隐可以听见,师父断了三根胸骨,一口鲜血狂喷出来,闷哼一声,然后重重的摔倒。唉,这个什么『开碑手』心狠手辣,一掌拍来,真个是力可开碑,我便从来未见过如此神力。」
江其章心道:「凭你这小姑娘,还有多少见识呢。卢广辉的内功,还未达到极峰,他如果识得运用『以战养战』四个字,把消耗了的精力,完全补充,就未必败给『阿甲』,凡是一等一高手,越战越强,越战越勇,失去的立刻可以补充,就算斗七日七夜也不疲,卢员外虽然练功数十年,但养尊处优惯了,遇上天字第一号的大风浪,他当然挺受不来。」
江其章心中这样说,口中却不说破。
只听梁素娥叹道:「我师父在施家堡足足斗了一夜,由入夜打到天明,我们在这客栈,故事也讲了大半晚,你瞧,现在是黎明啦。」
意外白云浮游,远远可见,一轮红日,渐渐东升,鸡啼之声,喔喔可听,时分已近辰牌。
梁素娥道:「我师父中了这一掌,受了重伤。只见那『阿甲』一声不响,向那波斯公主微微躬身,一名随从,把一名武林高手打败了,居然面无喜色,完全不当作一回事,七名随从之中,便只有他一人未受处罚。」
林俊道:「我师父给人败了,受了重伤,我们要待一拥而上,替师父报仇。碧眼娘却是微微一笑,道:『你们要动手么,枉自送上性命,都给我住手,退下!』也不知那妖女有什么法术,她的说话,我们居然如奉纶音,不敢上前。那妖女言道,她不想伤害卢员外的性命,也不想再次见到大厅中,还有任何打斗。她说:你们走吧,把卢员外送回去医治,越快越好。我们是听了她的说话,抬着师父便走,。」
江其章道:「那木棒王呢,他难道就此罢手?」
林俊道:「木棒王在怀中一探,又摸出另外一张文书来,原来他的割让文书,一共有两张,递给碧眼娘。唉,如果碧眼娘用强,我瞧割让文书非签不可,我师父虽然受了重伤,划一个花押,却并不难呀。」
梁素娥道:「我就是不明白,碧眼娘到底拿什么主意,她对木棒王一眼不瞧,却对我们道:『你们之中,看来谁也不肯服了,玉麒麟只怕也是一样,你们走吧,以七个月为期,一等他伤势痊愈,我们再决战一场。今晚我是用车轮战法打败你师父,七个月之后,你们以牙还牙,来一个以多对少,由我一人接你们师徒六个人好了。』我真不明白,她分明赢了,我师父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是划了押,出让家园,第二是扶伤再战,力战而死。碧眼娘因何留有余地,放过这机会?」
林俊道:「这一点,便连师父也不明白。」
梁素娥道:「师父的伤极重,直到而今,已有六个月啦,只能扶着拐杖走路,要他打斗,一点不能,唉,那真是无法可想。」
江其章道:「你们不是要找一个人的吗?」
林俊大声道:「是呀,我几乎忘记了,师父派我们南下,要找乾坤一剑江其章大侠,请他报此一箭之仇。」江其章凛然道:「就是那个什么『开碑手阿甲』,已经如此厉害,碧眼娘更加不用说了,江其章只怕不是对手。」梁素娥突然在江其章面前跪下,笑道:「江大侠,请你念及武林一脉,救救家师。」
江其章吃了一惊,道:「你怎么啦,你怎的认识我?」梁素娥道:「你并不是江大侠派来接头的人,你正是江大侠自己,夜里黑暗瞧不见,现在阳光普照,照得见啦,你的小胡子。」房子里有一面铜镜,江其章对镜看看,不禁好笑。原来他的假胡子贴得歪了一些,终于给细心的梁素娥识破了。江其章哈哈一笑,只好把假胡子除了下来,回复了本来面目。梁素娥心中一跳:「名震天下的江大侠,乾坤一剑,玉面金童,原来如此年轻。」
江其章把梁素娥扶起,道:「我与尊师一向不相识,我不是不想伸手,不过……」梁素娥道:「家师危在旦夕,七月之期将届,到时家师如果不到施家庄去,那女魔头只怕会来卢家庄。请念武林一脉,伸手相救。我师父言道,天下之间,只有乾坤一剑可以救他。」江其章道:「我江某人的武功,充其量不过跟那『开碑手』相等,决非碧眼娘之敌,我纵然肯拼命,也无济于事呀。」梁素娥道:「我听师父说,天下之间只有两个人可以救他,一个是乾坤一剑江大侠,另一位是俏翼德王杏芳王女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