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室外风声虎虎,屋内灯光摇荡,深秋的天气,尤其是在黑夜中更令人发抖。
三名已经穿上了夜行衣的大汉,束装待发,他们正站立在一个人的面前,听从此人的最后训示。
「无论如何,你们一定要将此人杀死,假如有人阻挡,一律格杀勿论!」那人很权威地发布命令:「不管他们是公差也好,总之阻止我们这次行动的人,你们便照杀可也!」
三名杀手应了一声,倒退几步,后面便是这大宅的天井。
三条人影在夜色之下迅速消失于屋顶之上。
三个人心里都明白他们要杀的人是谁,也明知此人囚在狱中。
狱中除了狱卒之外还有公差,这项暗杀任务自不容易,然而这三个凶手全是一流高手。他们也自信可以完成这项使命。
当然,做杀手的怎么会没有信心?何况这位「主人」的身份特殊,付出给他们的代价亦十分之高。除此之外,就是那位主人对他们作出的保证。
这种「保证」包括了一切责任与后果,甚至眞的杀了公差,也可以保证他们没有事。
此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他要杀死一个囚在狱中的人?
三名杀手都没有追究以上的问题,唯一知道的,就是取得合理的代价,以及效忠于这位主人。那是有代价的效忠!
更鼓响了三遍!
县衙后面的狱中,警衞森严。公差在外面持着灯笼巡逻,狱卒则在里面把守,任何人要闯进这里,绝不容易。
然而就在公差刚刚经过的地方,出现了一条人影。
那人影只一闪,转眼已经不见了。因此即使公差刚由这儿巡过,恐怕也不容易发觉他,因为他的行动是那么快,而风又那么大,大得把灯笼吹得左摇右摆,光线极不稳定。在那种情况底下,相信公差们也只以为眼花而已。
那人穿堂入室,如入无人之境。事实上他只是高来高去,已不只一次地,避过了巡逻的公差,以及各处的守衞。
目的地终于到达了。
那是重犯的囚室。
囚室内外有守衞,室内也有,而且不只一个,总共是四个。
门外两个,室内两个。虽然时在深夜,他们都不敢偸闲小睡。四个人心里同样明白,他们现在所看守的犯人的重要性。
反而狱中的犯人早已呼呼睡去。
那犯人年仅三十左右。
他叫鲁雨,在江湖上有黠名气,武功也不错,可惜此时此地,已无用武之地。
他是个重要犯人,罪名是杀人。
他杀的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一名朝廷里的大官。
他只是暂时被囚禁在这里,等待朝廷里进一步的指示。
据说,朝廷里正派人南下,对他展开严密侦讯,因为有关方面怀疑此事非出于他的自愿,可能另有同党,所以要澈查此事。
他仍在梦中。
就是连他发梦也只怕想不到,竟然有人要到狱中刺杀他。
他睡得很甜,因为他无须担心他的安全,最少他以为这儿已经够安全了。假如他知得太多,一定无法入睡。
忽然之间,他被一种金属堕地之声所惊醒。凭他的经验,那是一张刀。
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刀剑份外敏感,因为在此之前,他用惯了那些东西,所不同的是,以前他可以用那些利器去杀人,现在却担心被杀。
杀人者死!他眞担心有一日被斩首,所以对于「刀」,特别敏感。
于是他像噩梦一样,扎醒了。
他揉揉惺松睡眼,仿佛见到一个人闯了入来。
尽管他睡意正浓,但刹那间的惊惶却足以令到他的头脑变得淸醒过来,他肯定那个人不是这儿的狱卒,亦非公差。
此人身手不凡,将一名狱卒击倒了,另一名则早已躺在一旁。
刚才的声浪就是那狱卒的佩刀堕地所造成的。
那人急急冲至牢门之前,轻巧地将牢门的铁锁开启,扣住鲁雨双足的铁链,也在他的手中折断。
他简洁地对鲁雨道:「快逃命吧!有人要来此将你杀死!」
鲁雨是湖海中人,一看已知此人大有来头,一边跟他闯出去,一边问道:「朋友,请留芳名!」
那人不在乎地说:「不必噜苏了,逃命要紧,三名凶手就快要……」
话犹未完,那边已经传来人声与兵器交加之声。
那人立即低声对鲁雨说道:「快些跟我由这儿走!他们来得眞快!」
鲁雨只好听从吩咐。他虽然不知此人是谁,最少也知道他是来救自己的。单单是这点已经値得信赖了。
三名杀手的剑还未出手,一队为数六名的衙差已倒下了三个,当三名杀手的剑一出鞘,另三名衙差已经血洒当塲,人也死去。
就凭这三名杀手的武功,就是再多六名衙差,相信亦非其敌手。但他们不想浪费时间,所以三把剑也迫住一齐挥动了起来。
现在他们走向了最后目的地——牢狱那边。
然而他们还未入内,心里已感不妙。
狱门外面,光线昏淡,一只灯笼堕在地上,里面的烛光已吿熄灭。
就凭室内透射出来的光线,他们可以见到二名倒在地上的狱卒的影子。
二名狱卒不似在睡觉,没有人这样横七竖八的睡在地上。
于是三名杀手急急闯入狱内。
又是两个狱卒倒在地上。囚笼的门已经打开了。
至此他们知道来迟了一步,而且无须多问,也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事,就是要问,也不知道应该问谁才好。
黑夜的郊区,没有月色,甚至连星光也没有,只有虫声唧唧。
两个人影,仿佛原野上奔驰中的梅花鹿,可能比鹿走得更快。
他们在高速奔驰中,仍然气定神闲地谈话。
「朋友,你要带我到何处去?」问话的是刚被救出来的鲁雨。
答话的自然是救他出来的人:「我想,我应该让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在我未让你明白那件事之前,你应该先让我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谁主使你杀死巡按大人颜仲轩的?」
鲁雨差些儿完全停止了前进。他呐呐地反问:「你到底是谁?」
「呆子。就叫我呆子好了。」
「别开玩笑,你是受谁人主使的?」
「至今为止,还没有什么人可以主使我。」
「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我不想你死得不明不白。」
「但你救了我,显然也有目的。因为在此之前,我们从未见过。」
「我的目的本来只为了救你,但现在却想知道你何故杀死巡按大人。」
「这也算是交换条件之一?」
「不!你可以不说,但刚才那三名杀手的身手,你也见过了。你最好能多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要在狱中杀你?你杀死朝廷官员,难逃一死,但仍然有人嫌你死得太迟,这是什么道理?」
「嗯——」鲁雨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早就放慢了,这一次却差些儿停止前进。
救他的人也放缓步伐,与他并肩儿走着。
鲁雨说道:「我仍然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人家叫我呆子,我也觉得自己够呆,想不到你比我更甚。」
「你的意思可是,有人担心我说出幕后主使我的人是谁?」
「不错。正是如此!」
「我姓鲁的,在江湖上已闯荡了不少日子,受人钱财,替人挡灾,我怎么会那样不顾道义?」
「那么,我似乎浪费气力了!」
「你说什么?」
「我花费了整晚工夫,只能为你续命几个时辰,似乎有黙不値!」
「你放心,我离开牢狱之后,便没有人能够杀我了。」
「问题是你不相信我的话,迟早总会送上门去被他们杀死——」自称「呆子」的人说到这里,突然又顿住了!
鲁雨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察觉得到事有跷蹊!
他立刻摸摸背上插着的刀。
刀是他逃离狱中时,顺手由地上检获的。那是狱卒的刀。
然而救他出来的人却手无寸铁。
「呆子」又怔怔地说:「我看你也无须自行送上门去!」
「是否他们已经追上了我们?」鲁雨自问功力还追不上那「呆子」,否则他应该听得到一些对方的动静。
「我会尽我力量阻止他们,你可以趁机逃命,刚才那一番忠吿,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珍惜你的生命吧!朋友。」
那「呆子」突然站住了脚,回转身来,屹立不动。
鲁雨十分惊奇,他很想知道那人是谁,但对方却「施恩莫望报」,连姓名也不让他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鲁雨迫于形势,也无暇追问,他尽管拚命地往前飞奔。
大道上有三条人影疾驰而来。
尽管星月无光,人影仍然依稀不辨。
那「呆子」呆立道中,显然是存心跟这三个人过不去。
那三个人刚才离远还可以见到有二个人影,他们想像到其中有一个可能是鲁雨,因此才匆忙赶来。
「你是谁?」三个人之中,为首一人问道。
「呆子」一言不发,直朝三人狂冲过去。
三名杀手均非善类,但在此情形底下也不由自主地吃了一惊!因为对方既不打话,亦未见拔出刀剑来。
三人只感到一阵狂风乍起,纷纷拔剑,可惜那人影转眼之间已消失于道旁树林之中。
三名杀手有如见鬼似的,呆了一阵。
胆子较大的一个说道:「快追!」
但头脑冷静的一个却说:「小心,不要上当!里面可能有埋伏!」
余下一个说道:「往前进吧!鲁雨可能不致逃得太远!」
于是三名杀手,提剑直奔向前。
鲁雨有如惊弓之鸟!他一直往前飞奔,一刻也不敢停留。
虽然此际脑海中,有太多的问题困扰住他,但他无暇去想。
后面有人追来,这三个人肯定对他不利。
他拚命的逃,尽可能将脚步加速,甚至幻想到希望自己长出一双翅膀来。
但是,可惜他有些力不从心。
一因时在黑夜,二因肚子感到饥饿,三因这—段日子以来在狱中囚禁得令他双足发软。所以他越是想快,反而觉得慢。
他已听到后面有人追来。
他回头张望,黑夜之中还可以隐约见到后面三个人影。
他想躱起来,无奈这段路太过毕直,他能够见到对方,对方自然更可以见到他之所在。同时,隣近亦无处可躱。
转眼之间,对方三人已冲到了跟前,两个人过了他的头,一个殿后,在大道上将他包围。
鲁雨不敢先动手,因为众寡悬殊之势已成,他吃亏定了。
他只能在黑暗中问道:「你们是那一方面的朋友?」
「废话少说,你可见鲁雨?」其中一人反问。
「不!你们找错人了!」鲁雨道:「在下姓丁,正要赶路!」
三人半信半疑。
鲁雨只能暗中提防,仍然不敢动手。
三人聚在一起,耳语一番,然后往前走。
看来他们已相信鲁雨的谎言,所以撇下他不再理会。
鲁雨悄悄舒了一口气!乘机尾随其后,不敢越过他们。
三名杀手走得不快,最少已不像刚才那么快。
鲁雨不敢迫得太近,也不敢停步,只怕引起对方的疑心。
他恨不得前面快些出现一条分岔路,那么,三名大汉走向东,他就走向西。只有这样才可以顺理成章的避开他们。
前面不远之处,果然出现了一条分岔路。
三名带剑的大汉已到了分岔路路口,鲁雨正在忖测他们走上那一条路,他们却停止在两者之间等待。
鲁雨不能停下来,也不敢多说话,他担心自己会说多错多。
假如他停止前进,也容易引起一番质问,同样危险。
唯一的方法只有继续走,无论走上那一条路都好。
忽然有人叫住他:「停步!」
鲁雨一阵惊愕:「什么事?」
「你要赶路么?」为首一人问。
「是的。」鲁雨反问他道:「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要到何处去!」那人问道。
「金沙鎮。」鲁雨只能顺口答了。
他只知道金沙鎮就在附近,却不知道实在应该走那条路才对。
岂料对方却是一阵冷笑:「好一个鲁雨,你终于露出马脚了!」
「你们搅错了,我不是什么鲁雨。」鲁雨明白到眼前的形势,以一对三,在平时他还勉强可应付得来。但现在就不能。
别说以一对三,即使以一对一,只怕鲁雨还是无能为力。
牢狱,不但令人失去了自由,还可以令到一个人意志变得懦弱,身体的机能退化。
武功是须要不断磨练的,鲁雨的身手尽管不弱,经过一段颇长时间的囚禁之后,也开始变得软弱。
鲁雨面对三名强敌,不但失去了勇气,也失掉了信心。
对方三人立刻又对他展开了包围之攻势。
鲁雨更蠢也明白对方所谓「露出马脚」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也明白:金沙鎮一定不是由这一条路走,所以对方才有此一说。可惜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到如何为自己申辩。
即使想得到,只怕对方也不会让他说下去,三把剑,尽管在黑夜之中亦觉寒光闪闪。
鲁雨被迫采取行动。
三剑一刀就此在黑夜之中展开厮杀。
鲁雨能够有资格被人收买作刺客,武功自有相当根底,尽管牢狱生涯令他感到退化,也可以应付一阵。
但是,形势对他非常不利,却是显而易见。
三剑轮回进攻,单刀处于下风,眼看不敌,鲁雨就要死于乱剑之下。
突然之间,大道之上,又多了一个人影。,
此人不但来得突然,身手之敏捷,更加令人惊奇不已。
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闪出,也没有人留心到他手上所持的是何种武器。
苦斗中的四个人只听到一阵「沙沙」作响的古怪声浪,仿佛有一棵小树自四个人打斗的塲地下面突然生长起来。
刀剑所砍着的,尽是树叶和小枝。
刹那间,一棵像人那么高的小树,被削光了枝叶,只留下一枝光秃秃的树身。
树干也有手臂一般粗大。
树干在动——在一个人的双手之上挥动,而且快得出奇。
三名持剑的大汉先后被击倒,鲁雨则乘住混乱中逃去。
一幢堡垒式的大宅,竖立在一处小山丘之上,那是金家堡。
金家堡自然是属淤姓金那家人的。
金家堡距离金沙鎮不远,只有几里路。然而金沙鎮却是一处墟塲,四鄕村民可以按照墟期来此购物。
「墟期」有分双单日的,亦有分「一,四,七」,「二,五,八」或者「三,六,九」的。
即使不是「墟期」,也常常有鄕民到鎮上购物。
但是,金家堡却不可以随便闯入!否则一定会有麻烦。
附近四鄕村民,有时非取道经此不可,也得远远绕道而行。
他们不想惹麻烦。
金家堡堡主金毛虎,有财亦有势,没有人敢来惹他,即使是地方官。
堡外四周,不分昼夜,经常都有人巡逻。
即将是五更天时份,堡外突然来了三条人影。
很快就有人追上去。但这些人没有阻止他们,因为那三个人都受伤了。
负责巡逻的人之中,甚至有人陪伴这三个人一齐进入堡内。
堡主金毛虎没有睡,他正在焦急地等待。
这时他闻讯出到了大厅,见状十分生气:「你们太不济事了,这成什么话?」
三名大汉中,为首的一个道:「堡主,并非我们没有用,只是此事说来话长。当我们去到衙门时,鲁雨已越狱而去!」
「什么?」金毛虎不大相信地说:「他越狱?」
「是的……」三名大汉于是七咀八舌的,说出了经过。
唯一改过的,就是掩饰了他们三个人的低能与技不如人。
「嗯!他显然是有人协助。」金毛虎道。
「是的,可能有人蓄意劫狱。」其中一名大汉道。
金毛虎面色一沉:「那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三名大汉你眼望我眼,无人敢作声。
这三名杀手之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叫霍文达,四十左右。
年纪最轻一个,是二十余岁的徐勇。
还有一个三十余岁的阮昌顺。
他们都身受轻伤,所以无法把遇袭的一段事实抹煞。
「我临出发之前,才知道此行的任务。」徐勇说道,「所以决不会是我走漏风声。」
「除了我们三个之外——」霍文达反问金毛虎:「请问堡主还有没有对别人提及?」
「没有。」金毛虎斩钉截铁的说:「绝对没有!」
阮昌顺道:「会不会是事有凑巧?」
金毛虎喃喃地说:「希望只是事有凑巧,否则,谁出卖我们,都不得好死!」
霍文达道:「我们一向敬忠堡主,以前是,以后也是,又怎么会出卖你?老实说:我担心堡内有奸细。」
「是的,我也怀疑有内奸。」金毛虎咬咬呗唇,沉思着说:「事实上,这件事我一直保密,只有我自己知道,直至出发之前,我才吿诉你们三人此行的任务。」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霍文达说。
「谁?」金毛虎瞪住他。
「刘郞。」霍文达道,「那个吊儿郞当的家伙,我一直很怀疑他!」
「嗯!」金毛虎自然也明白霍文达心里仍怀有仇恨。
事情开始在不久之前。忽然有一天,堡外来了一个人。
此人就是刘郞。
刘郞求见堡主,但为人所拒,结果阻止他进入的人,被打得七顚八倒。
金毛虎终于接见刘郞,才知道这个赤手空拳的江湖流浪汉,此来目的无非为了投靠金家堡。
当时陪伴住金毛虎接见刘郞的,都是堡内一班江湖中人,他们都是效忠金毛虎的,自然有些人看不过眼。
那些人要试刘郞的身手,其中包括了霍文达在内。
但是,他们都纷纷败在刘郞的手上。
刘郞还是像从前一样,赤手空拳而来,身边不带任何兵器。
尽管如此,还是没有人可以胜他!不管是徒手过招,还是用兵器攻击他,都无法可以把他制服。最后还是由金毛虎扬声喝止,表面上是主人家生怕「两败俱伤」,实则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是高手!因此也不必让他们再斗下去了。
刘郞就凭自己的不凡身手,获得了堡主金毛虎的收留。
然而现在,为什么霍文达会对刘郞生疑?
金毛虎以为他对那次的失败含恨在心,但霍文达则另有解释。
他说:「我记起那厮了,他不喜用兵器,我们遇上的神秘客也是一样。」
他的话获得其余二人的证实。如此一来,令到金毛虎也不得不怀疑了。
于是各人立刻冲到后面一间房。那是刘郞居住的地方。
金毛虎亲自敲门,但里面没有反应。
霍文达走到窓口那边,那儿对住天井。假如刘郞要出去,十之八九由窓口爬出来,而不会由房门这一边。
因为走廊之上有许多房间,每间房中都住满了人;那些人都跟刘郞的身份一样,在这里替金毛虎做事的。霍文达等人也是。
霍文达当时就探首望向窓内,他似乎见不到有人。更加令他心里生疑。
那边金毛虎很不耐烦地敲门。
房内一片黑暗,霍文达仿佛见到那幢蚊帐在幌动!
有人在伸着懒腰,打着呵欠!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边走向门后,一边问道:「谁?」
金毛虎看见开了门之后的刘郞,睡意正浓,满脸充满了惊奇的神色!
刘郞揉着双眼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金毛虎想想也觉得过份,抱歉地说:「我们正怀疑可能有刺客偸了入来。眞对不起,吵醒你了!」
霍文达这时也由天井那边绕了过来,看见刘郞这副样子,眞的是不知好气还是好笑。
当日他不敌刘郞!这里许多人也不敌刘郞,所以憎恨刘郞的,不只他一个人。
今晚,他和徐勇等人又遇上了一个赤手空拳的神秘客,可惜月暗星沉,他们都看不见对方的样子是怎样的。
他们都以为那武功高强的神秘客可能是刘郞,然则刘郞就是「内奸」了。但现在看来又不似;最少金毛虎就无法相信一个睡眼惺忪的人能够到外面去做这许多事情。
金毛虎以主人的身份道歉是有理由的,但在霍文达这班人听起来,难免就有妬意。
霍文达终于也忍不住以讽刺的语调道:「像你这种人,怎配得上在这里混?有刺客摸了入来,你还熟睡如猪,试问如何能保护堡主?」
「晚间本来就是要来睡觉的,你以为我是更夫么?」刘郞又打了一个呵欠,「除非那刺客眞的摸了入来,到时我自然会醒过来。」
霍文达仍然语带讥讽地说:「你讲得眞动听啊,刚才我们这么吵吵阀阀,你还如此熟睡,如果眞的来了刺客,你又怎会醒过来?」
「眞正的刺客又怎会像你们这么吵吵闹闹呢?」刘郞道,「正因为你们吵吵闹闹,我才懒得去理,因为明知你们不可能是刺客嘛!」
刘郞这副懒洋洋的神气,令到霍文达等人为之啼笑皆非,只是在主人家面前,无可奈何而已!
霍文达不服气地说:「如果我们是刺客,怕你早就完了。」
刘郞却嬉皮笑脸道:「那么,你不妨试试来行刺我,但后果我不负责。老实吿诉你,我这双耳朶就是习惯了听一些鬼鬼祟祟的声音;大大方方的人,我一向很少理会。」
刘郞这一番说话,似乎别有用心,听得在旁的霍文达等人,很不舒服。
霍文达等人想说什么,但被主人家金毛虎遣返各人的房间里去,着令他们快些睡觉,一切留待明日再说。各人自然不敢不从。
刘郞也返回他的房间里去休息,但金毛虎却尾随而入。
刘郞感到又惊又奇!
金毛虎一边亲自代刘郞将房门关上,一边说道:「对不起,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反正你已经醒来了,阻你片刻,相信你也不会怪我。」
金毛虎由他手中的灯笼引火将油灯点亮,然后示意刘郞坐下来细谈。
金毛虎这位主人家还未说话,刘郞已经战战兢兢地说:「金先生可是怪在下失职?」
金毛虎轻轻一笑:「非也!阁下武功高强,我早已看在眼中。俗语有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话的意思,你可明白?」
刘郞瞪住主人家,反问道:「金先生可是有什么差事吩咐下来?」
「吩咐则不敢,只是有件事烦你帮帮忙。」金毛虎道。
「是什么事?」
「我要你追杀一个人。」
「谁?」
「一个逃犯。」
「由官府逃出来的犯人?」
「正是。」金毛虎道,「他是今晚刚刚逃脱的,官府明日即将公布,届时相信官府张贴出来的缉拿令之上,亦将会有犯人的绘像画出来。」
「他是谁?」
「他叫鲁雨。」
「嗯——」刘郞沉吟道:「这名字似乎在那里听过。」
「他是杀人犯。」
「噢!我记起了,他就是杀死巡按大人颜仲轩的重犯。」
「对了,就是那个江湖败类。」
「是的,他的确该死!」刘郞又问道:「金先生可是要将他捕捉之后,送归官府?」
「不!我的意思刚好相反。」金毛虎道,「我们必须抢在官差之前,将他杀死,绝对不能让官差将他抓到。」
刘郞有点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一定要他死?」
金毛虎面露不悦之色:「我这里的规矩就是不准过问太多;关于这点,我似乎早已向你声明过了。」
「是的,对不起。」刘郞又问:「我几时出发?」
「越快越好。」金毛虎道。
「那么,天亮之后我就去!」
「我这里有个赏格,凡是能及时杀掉鲁雨的人,可得黄金一百两。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你所讲的『及时』,就是要在官差未捉到鲁雨之前,是吗?」
金毛虎无黙头。
他向刘郞道过晚安之后,也离开了那间房。
刘郞再次关上房门去睡觉。
金毛虎正想步返自己的房间,忽然在走廊之上遇上两个人。
这两个都是中年人,其中一个是霍文达,另一个是任大魁。
任大魁与霍文达、刘郞等人在金家堡的地位都是一样,他们同是金毛虎所收容的武士。
任大魁向金毛虎口述了一件怪事,就是今晚半夜时份有人在瓦面上走动,当时他以为有刺客,所以一度提剑冲出,但却见不到有人。后来他以为是猫儿在上面走过。
直至现在听见各人吵吵阀闹的,他觉得未必就是猫儿。
金毛虎道:「我也怀疑我们金家堡里面有内奸,但在没有足够证据之前,我们不能乱扯。现在我要求大家为我去做一件事,我要大家一齐去追杀鲁雨——那个杀人犯!但是,你们必须在官差找到之前,将他杀死;谁最先将此人杀死,可得黄金一百两。但要记住,这是密令,我不想在这件事上面负上责任。」
任大魁和霍文达都表示明白。
金毛虎又说:「这里的武士都接到同一密令,你们可以趁此机会侦察谁是内奸,只要证据确凿,我会另有赏格。」
任大魁领命之后,独自回房休息。
只有霍文达,他却跑到阮昌顺和徐勇的房间之内,把那二名较年靑的人吵醒,因为只有他们三个人才能明白「失败的过程」。
霍文达暁得明天又要出发了,他要跟二名拍档共商对策!
在这三个人的心目中,本来就一直怀疑刘郞是「内奸」;经任大魁刚才那一说之后,霍文达更加肯定下来!
阮昌顺和徐勇二人是同睡在一间房的。由于二人年纪相差不太远,所以平时也比较谈得拢。
他们被霍文达吵醒了之后,再也无法可以睡得入眼了!
阮昌顺忽然由床上跳起来:「喂!小徐。」
徐勇给他吓得一跳,也由另一张床上扎起来:「什么事?」
「你可还记得,鲁雨说过要到那儿去么?」
「金沙鎮。」
「对了,金沙鎮距离这里不远,我们何不趁早先去看看?」
「你以为他会讲眞话么?」
「可能会的。一个人在情急之时,会身不由主地讲眞话,他当时就是被我们问得急起来。」
「那么,我们快些去看看,也许会有意外收获。」徐勇又说:「我们快去通知霍文达。」
「傻瓜,为什么要通知他?一百两黄金由两人分,总好过三人分吧。」阮昌顺道:「而且,霍文达是个老奸巨滑,跟他在一起,我们还得处处小心提防呢。」
二人于是悄悄离开了那间房。
霍文达的房间就在隔隣,所以徐勇心情十分之矛盾。
霍文达漏夜将堡主金毛虎的赏格通知了他们二人,他们又岂可以悄悄地独自行动?
因此,徐勇对阮昌顺示意道:「还是找他同去吧,多个人好帮手!」
说着,他的手已伸到霍文达的房内去了。
这走廊上的房,有大有小,大的住两个人,小的住一个人。
霍文达这一间就是较小的。所以只住了他一个人。
岂料当徐勇的手上触及房门,门已洞开。
原来房内没有闩上。
二人摸入去呼叫了一声,没有反应!
「房间里没有人。」
「他独自去了!」
「我是说过,他是个老奸巨滑,想独得那一百两黄金的赏格。」
金沙鎮上一片沉寂。
天还未亮,但也快要亮了;干早活的人也许已经起床,但还没有在街上走!
他们十分焦急地在大街走动;街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阮昌顺和徐勇都常常到这小鎮活动,所以他们知道鎮上只有一间客栈;假如鲁雨眞的来了这儿,除非他有亲人在这里,否则就非光顾不可。
鸿图客栈已关上了大门。
阮昌顺拍门,过了一会儿,出来应门的是账房。他还以为二人是过路客投宿,后来才知道他们要查探一个人客的下落。
阮徐二人都明白,鲁雨不会愚蠢到用眞姓名在此投宿,所以他们只说:一个衣着并不光鲜,在半夜时份才来此投宿的单身男子。
这只是试探,事实上二人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因为鲁雨未必眞的在此投宿!
但想不到那位账房先生略作沉思,便回答二人道:「是的,的确有这么一位人客,他就住在小店后面的『寅』字房。」
账房先生为二人引路到后面去。
当他们经过天井时,二人已见到那边一间房内旁边挂了一个木牌,上面正是写了一个「寅」字。
于是阮昌顺对账房说:「不必劳烦你了,我们是朋友,让我们自己找他!」
二人的目的,是不想太过惊动鲁雨。在他们的想像中,鲁雨经过了整夜奔驰,这时候一定疲极,睡得像猪一样。
账房先生也是人,人总是要睡觉的,尤其是在这段应该睡觉的时间之内。因此他也乐得再为二人引路,正想折返账房那边继续去寻好梦。
但是,就在这刹那之间,他发觉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首先是他听到了一些异声来自天井的另一角落。随即见到阮徐二人一齐拔剑冲了过去!
带剑的人,一般的反应都较常人为快;阮徐二人比账房先生更早发觉那边不但传出了异声,还隐约可以见到一个人影。
然而,当他们冲了过去之后,手上的剑也都垂了下来!
账房先生此时亦已过来,他发觉那是店里一个侍役。
那人被人用绳子綑绑起来!口里还塞上了一团破布。
刚才他拚命挣扎,叫不出声音;但却知道有人在附近经过,故意扭动身体,弄出一些异声藉以引人注意。
账房先生为他解开绳子,问他原委。
这惊魂未定的店小二说:「有个幪面人由天井跳下来,当时我刚起来小解,被他抓住;他要我带他去找一个人。就是『寅』字房的人客。」
阮徐二人听到这里,又是身不由主地大吃一惊!
谁比他们更先到这里来?
一定是霍文达。那个「幪面人」一定是他的化身了。他无非想独吞那一百两黄金。
二人冲至「寅」字房之内。
门只虚掩,里面似乎没有人。
天色渐亮,光线由窓外投入,令到他们可以见到房内一切景物。
那幢蚊帐低垂,床上躺了一个人;即使未将蚊帐揭开,他们也可以想像得到,那人动也不动一下,必然是凶多吉少了。
二人走到床前,将蚊帐揭开,未见其人已先见到了一滩血。
当他们放眼望向那死者的面部时,却吓得僵了一阵!
原来躺在床上的死者,正是那个「幪面人」。
尽管黑巾幪面,他们也可以想像得到,甚至看得出他是谁!
为了进一步确实死者的身份,阮昌顺用手把黑巾扯下来。
果然是霍文达!
霍文达为什么会死?鲁雨那家伙也能将他活活杀死?
在阮昌顺和徐勇二人的心目中,霍文达的武功都比他们高。
在分岔路口相遇时,他们曾跟鲁雨过了几招,鲁雨的功力也有相当,但凭当时的印象,鲁雨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霍文达杀死;何况一个是「有备而来」,另一个可能正在「倦极睡去」的情况之下。如果说霍文达将鲁雨杀死倒还有些道理;然而现在事实却是刚好相反。
账房先生匆匆入来,阮徐二人急忙离去!
在赶返金家堡途中,阮昌顺与徐勇二人沿途遇上好一些金家堡武士;他们有些联羣结队,有些单人匹马。毫无疑问,他们都是赶着去追杀鲁雨的。
本来阮徐二人也要去,甚至他们比较这班人更早一步行动起来。但是现在事出意外,他们必须回去将此事报吉堡主。
他们还没有进入堡内,已经遇上了堡主金毛虎。
金毛虎说:「我只知道有人吿诉我,霍文达漏夜出堡去,却未想到他如此不济!不过由此可见,鲁雨亦非等闲之辈,你们此后更加要小心了!」
阮昌顺道:「你也相信是鲁雨杀死了霍文达的?」
金毛虎道:「这有什么稀奇?他本来就有一副好身手,否则又焉能刺杀巡按大人?」
二人无话可说。
交代过之后,阮徐二人也匆匆离开了金家堡。
金毛虎瞪住他们的背影,发出了会心的微笑!他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人肯为他卖命。
这班人到底所为何事?说穿了无非因为那些黄金而已!然而此中却有个奸细,他究竟是谁?
鲁雨本来想好好的找个地方先睡一大觉,一切留待明天天亮后再说。
那晚他莫名其妙地出了狱,又莫名其妙地被人苦苦追杀!
他满以为一切已成过去,想不到到头来还是没有一觉好睡!
他只记得在熟中被人吵醒。
像他这粮人,难免有如惊弓之鸟!所以当他扎醒了之后,立即提刀下床。
但是,黑暗中他却看见二个人影,正在纠缠之际!刀光突然一闪!
其中一个闷叫了一声,倒了下去!
另一个冲口而出:「快些逃命吧,别呆在这里等死了!」
当时鲁雨并不知道对方是谁,那声音又是那么的陌生。
然而鲁雨却知道自己危在旦夕!因为这已经不是头一次被人追杀!
到底是谁要杀死他?鲁雨的确讳莫如深。
不过,如果早知如此,他就宁愿留在狱中。虽然留在狱中还是一样要死,最低限度也不必一夜数惊魂。
鲁雨逃出了客栈,顿感前途茫茫!
他想去找一个人,但刹那间又改变了主意。
他到金沙鎮来留宿一晚,本来就是打算要去见那个人的:现在他所以改变了原定的主意,就是有些事情令他感到可疑!
他不久之前接受一个人的差遣,将巡按大人杀死了,满以为可以获得巨额酬劳,然后远走天涯,从此过着安逸的生活。
但是,他不幸失手被擒,那人始终未敢出面。这也难怪,因为他这次杀的是个朝廷派来的大官,的确是非同小可。
入狱后,一直没有人探望过他。他被列为重要犯人之一,即使有人要探望他,也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毫无疑问,收买他的人,目的既达,这时候也许躱起来了。
鲁雨越想越糊涂,脑筋有些乱。
他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到了一些什么地方;只知道肚子有些饿,口更加渴。
前面是个小市鎮,他决定要在那儿歇歇脚。
但是,突然之间,他看见一队官兵,在那边张贴吿示。
他心感不妙,立即将帽舌拉低,然后在人堆后面经过。
他发觉那些吿示附有绘像,轮廓和特征的显示正是自己。
吿示略谓:鲁雨杀人越狱,任何人仕若能通风报讯,而令鲁雨再次被捕者,可得官银千两云。
鲁雨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立即匆匆离去。
鲁雨正在脚步加速之际,突然背后有人声将他叫住:「慢着!请留步。」
他整个儿呆了下来。
鲁雨没有采取反抗行动,也没有拔足飞奔,因为对方并无恶意;但任何人在这种情况底下,都难免大吃一惊!
鲁雨慢慢回转身来,发觉那是一个无论身裁打扮,都跟自己差不多的人。由于那人也是头戴一顶竹帽,帽舌很低,所以他根本见不到对方的面孔;然而那人已经慢慢地走了过来。
那人没有拔刀。
鲁雨非常留意他那把刀,因为那把刀竟然也跟他的一模一样。
装扮,衣着和兵器都是一模一样,这是什么意思?
鲁雨在无限惊奇中,惟有暗自戒备!
他听到那人说:「别大惊小怪,跟我走吧。」
「你是谁?」鲁雨问道。
「别管我是谁,先管你的性命。」那人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不但知道你是鲁雨,还知道你被人追杀;现在相信也只有我才可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