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鲁雨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刹那之间会出现这许多替身?
有人将他自狱中救了出来,又有人千方百计要保护自己,然而这个人——幕后人为什么还不露面,在他的想像中,这个人最少也要召见他才是。
鲁雨实在想不通。
他出狱之后只不过短短一段时间,实
际上计算起来,也只不过几个时辰而已,但他已经历了数番追杀。这班人又是谁?
一方面有人急于要杀他,另一方面又有人要保护他,看来显然是两帮不同派别的人在斗法。
鲁雨是个相当鲁葬的人,但牢狱生涯却将他的冲动性格驯服了许多,当初入狱时,他气得呱呱大叫。
然而狱卒并未理会他,甚至将他双足加上了铁链,不让他吃饭,连水也没有得喝。
鲁雨更野蛮也无法闯出重围,他就像野兽一样,被人驯服下来。
那一段日子,他的确受够了,一个失去了自由的人,对自由份外渴望。
因此,当他被救出狱之后,无论如何也不希望重返狱中。
被救了出来之后,他有许多事情不明白,但现在却明白了一些儿,例如身上的靑色衣服,他由狱中逃出来时,身上穿的原是褐色的衣服,但那晚在客栈的床上,他却发现了这套靑色衣服,于是他匆匆换上了,再戴上挂在墙上的一顶竹帽。
鲁雨由狱中逃出之后有如惊弓之鸟,他当然希望改头换面,但现在竟然有人认得他,更有人与他同一装扮。
他明白了,那些靑色衣服和竹帽是有人事先放置在客栈房间内的,目的是等他穿戴,这帮人也就是目前与他站在一起的人。
但另一帮敌对的人,看来亦非弱者,他们若非消息灵通,又怎么会追杀而来?
鲁雨武功更高,也难独力摆脱这许多江湖人物的追杀!幸好刹那间涌出了这么多的靑衣客,他们的武功固然不俗,还令到对方分散了注意力,甚至无法分辨得出眞与假。
甚至有人能分辨得出眞假时,纷纷围攻他之际,其他身穿靑衣的人,也会纷纷齐加援手。
鲁雨于是一次又一次的,突破了重重围困。
他非常震惊,即使闯出了重重围困之后,他还是忐忑不安。
这是他无法获得解答的问题,为什么会有这许多人要杀死他?——这也是足以令他感到万二分震惊的事。
难道是江湖上的人认为他做得太过份?还是怪责他因财失义?
无论如何鲁雨已下定决心去找一个人——那就是收买他的人。
他为了那个人的驱使,他才会杀死了巡按大人颜仲轩。
鲁雨虽然为了钱而去杀人,但是,他毕竟也是个江湖人物,他很讲信义,所以即使他不幸失手被擒,还是守口如瓶。
当然,这也是为了个人的利益设想:因为他跟那个幕后人有约在先,无论在何种情况之下,他也不能说出此人的名字。
现在鲁雨要去见那个幕后人,但是,他身边却有许多靑衣客。
身边的靑衣客都不知道他的心事,他们全心全力去保护他。
但是,鲁雨至今为止,仍未知道他们的眞正身份。
他终于有机会可以悄悄舒一口气了。
他已被数名武功高强的靑衣客护衞着,离开了树林地带。
他向身边一名靑衣客:「请问你们是那方面的朋友?」
「……」没有人回答他。
他左张右望,那些人个个毫无反应。
每个头戴竹帽的人,帽舌都遮盖了半截面孔,所以鲁雨也无法看出他们的眼神,就凭肉眼所见那些人毫无表情。
鲁雨心里有数,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设法逃走,他很须要单独去见那个幕后人。
他又试探地问:「我们现在要到何处去。」
「你尽管跟我们去,不会令你吃亏的。」身边一个靑衣客终于说话了,「我们救了你,自然不会加害你。」
鲁雨感激地说:「谢谢你们,但是,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们的身份,这令我感到迷惑之处,他日有机会想报答各位也不可以呢。」
「你无须报答我们。」那靑衣客道:「我们也是受聘而来,受人钱财,替人挡灾,这也没有什么値得夸耀的。」
鲁雨又问:「然则,你们受了谁人的聘请?」
「朋友,你问得太多了,」说话的靑衣客,看来可能是首领。
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不作声。
除了眼见这一班人之外,后面还有另外一班人,那班人显得已制止了那班杀手的追踪。否则,鲁雨的危险仍未解除。
各人来到了一处农庄。
这儿备了十多匹骏马,每一匹均已配上了鞍缰。
鲁雨在各人的示意和监视下,骑上了其中一匹马的马背之上。
然后各人也分别上了马。每人一匹,数目是刚刚足够,一匹不多一匹也不少。
由此可见,这班人似乎是做事很有计划。
鲁雨人马紧随二三位之间,这也是那靑衣客的主意;那个像是首领的靑衣客,与他并肩前进,前面有人带路,其他人在后面监视。
鲁雨一心以为等机会,但现在看来,似乎没有机会让他逃走。
唯一一个可能的机会,就是中途有人杀出来。鲁雨才可以乘住混乱中逃走。
但是,万一眞的中途有一彪人马杀出,鲁雨又将会陷入另一次危机之中,那时又如何?他眞不敢想像下去。
马队穿过一条河。
河水很浅,各人不必下马,马儿可以在奔跑的情况底下,涉水而过。
一阵阵水花四溅,有些人的衣服已经湿了。
鲁雨仍然没有机会,他仍在核心之中,被众多的靑衣客包围住前进。
就在快马涉水飞驰而过之际,鲁雨的马儿屁股上忽然着了一鞭。
「拍」的一声,也不知是谁鞭打下去的,总之不是鲁雨自己。
那匹马受惊,脚步加速,如箭向前狂冲而去。
与此同时,却有人堕马落水,弄得同行的人突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可能是鲁雨那匹马受惊之后造成混乱,也可能另有原因。
总之,马羣之中一阵混乱。
由于各人衣饰打扮一模一样,令到负责监视鲁雨的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何去何从,因为马羣之中一度混乱之后,有人跌落河中,也有人急急奔驰。究竟谁是鲁雨?
快马涉水渡河,最易令人分心,所以这时候出事,也最麻烦。
两乘快骑直冲上岸去,一先一后,去势如箭,奔向岸边一处丛林,其也青衣客忙于照顾堕入河中的同伴。
在他们各人的想像中,即使已登岸的二人之中有一个是鲁雨,亦无须担心,因为另外一个必是他们「自己人」。
也就是说,最少已有人负责监视鲁雨,他一定逃不了的。何况鲁雨可能亦已堕入河中呢。
但是,当那「首领」发觉鲁雨并不在这班人之中的时候,他便开始着急起来。
一声号令,他首先策马上岸。
然后才见二人自河水中爬登马背,尾随其后,直奔岸上。
他们冲入树林中去。
但是,树林中荆棘处处,连鬼影也没有一个。
那首领感到不妙,对尾随而来的二名手下道:「我们太大意了,有奸细渗入,那傻瓜已跟他逃走。」
现在他们才想起,那个陪伴鲁雨一齐走的人可能是对方的奸细。
事实上那是很难发现的,因为每一个靑衣客都同一模样,面孔又被竹帽帽舌遮住了半截,即使有奸细混人亦不足为奇。
但是,他们的行动早已计划妥当,又怎么会为人所乘。
他们的每一个步骤事先经过小心策划,自然在人数方面也分配妥当,所以马匹在农庄等候,也不多不少。
凭这点忖测,一定是在连塲恶斗之中,有人将他们其中一名靑衣客抓去,然后杀了他或击昏他最后穿上他的靑色衣服,渗入他们。因此在人数方面仍是一样,完全没有破绽。
那首领立即回到岸边。
这时堕入水中的人亦已纷纷登岸。
首领立即吩咐各人分头追截,希望鲁雨他们不会逃得太远。
鲁雨有如惊弓之鸟,策马前奔之际,发觉后面有人追来,自然万分吃惊。
但是,当他的马儿冲入树林之后,发觉里面到处布满了荆棘,便感到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岂料就在他焦急非常之际,后面那靑衣客却扬声道:「快跟我走,否则你逃不了。」
那人并没有强迫他,亦无恶意,鲁雨只见他策马跃过了一处矮丛,然后在树林中转弯抹角地走,鲁雨也只好跟了过去!
事实上他们在树林之中有如迷途羔羊,但那人却似乎很有把握地前进;许多时明明到了一处「绝路」,但那人却策马闯出一条新路来。
有路可行之时,马儿奔得极快;荆棘遍布之处,他们就要步步为营小心慢行。
那人始终没有对鲁雨再讲过第三句话,就只有刚才那两句叫他跟他走。
他似乎要很专心认路,二人就仿佛进了八阵图一样!全凭这个人如此熟悉环境,然后才可以再往前行。
虽然仍旧身在森林之中,但是一条阔阔的道路却出现在眼前。
路的两旁全是又高又大的树木;树荫将阳光遮挡,眼前的环境变得一片阴森!
「老兄是什么人?」鲁雨在策马前进时,问着与他并肩前进的靑衣客。
靑衣客轻轻一笑:「你猜猜我是那一路人?」
「老实说,我也给你们弄得糊涂起来了。」鲁雨道:「有人救了我,又有人追杀我,到底谁好谁歹,我也难明究竟。」
那人道:「老实说,我是局外人,所以对于你们之间的来龙去脉更不淸楚。」
「你是局外人?」
「是的。不过,你说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我似乎又没有那一股侠义作风,我只觉得,假如我救了你之后,可能对我会有好处。」
「嗯!我明白了。」鲁雨道:「你又是为了官府的赏格。」
「不,你看差了!官府出多少钱?」
「一千两银。听他们说官府的赏格是一千两银,另外又有人出黄金一百两。」
那人又笑了笑:「由此可见,你这条命,的确很値钱。」
鲁雨感到有点不妙。
他突然出其不意,拔刀相向。
但是他身边的靑衣人却不慌不忙,也没有拔出腰间的刀,只是马匹受了惊,跳跃了一下;那人已轻巧地避开了鲁雨劈过来的刀锋。
鲁雨感到势成骑虎,策马狂冲过来,追斩那靑衣客。
靑衣客仍未见拔刀,只是策马闪避。
他的马术固然好,身手更觉敏捷。
靑衣客围绕住鲁雨转,丝毫没有畏惧之意。
鲁雨反而气喘如牛。他一方面须要控制马匹,另一方面又要持刀追杀靑衣客,自然消耗了不少气力。
鲁雨明知对方是个高手,终于无可奈何地,停止了进攻。
靑衣客不愠不躁,轻轻一笑道:「我劝你还是省下一些气力吧,往后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朋友。」
「你到底是谁?」
「你何必管我是谁?你应该问我,救了你应该获得若干代价?」
鲁雨叹一口气:「你也许不知道,我刚由狱中逃出,现在是不名一文。」
「但是我救了你,岂可会无代价?」
「我们冋是江湖中人,又何必斤斤计较?」
「别自欺欺人了,我们并非同道中人,但我们无可否认,都有一个弱点,就是为了钱,不惜冒生命危险。我冒险救你,亦是为了钱。」
「但我事实是没有钱。怎办?」
「这样吧!」靑衣客坐在马背上沉吟着道:「你可以去向朋友借。」
「老实吿诉你,我是个逃犯,不想见人,更没有人肯借钱给我。」
「你再仔细想想,为你为我,你都很应该想想,看看谁能帮帮你。我也不妨坦然相吿,假如你没有钱给我,我只有送你见官,最少也可以拿它一千两。」
鲁雨呆了一阵。
他的武功已分明敌不过对方,假如对方要把他击败,相信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虽然说,江湖道上侠义之士多的是,但在情理上,人家既然冒着生命危险,想出这么好的办法来救了自己,总也应该多少给人一些好处才是。
于是鲁雨就对靑衣客道:「好吧,我答允给你一笔钱。但数目现很难确定。」
「可不能太少。」靑衣客很市侩地说:「相信你也明白,除了官府之外,另外还有人要收买你这一条人命。」
「但是,你也知道我现在根本就没有钱。」
「是的,所以我提醒你,最好找朋友——去找能帮助你的朋友。」
「不错,也许我是给你提醒了。有个朋友可能帮得我,我现在就去找他;但我不想你也一齐去见他。」鲁雨道,「你可以约个地方等我回来。」
「要多少时间?」
「不超过三日。」
「你似乎跟我开玩笑。」
「你怕我骗你?」
「是的。」靑衣客笑道:「假如你是我,你肯相信么?」
「你救了我,我怎么会出卖你?朋友。事实上我必须三日时间,因为可以帮助我的人,住得比较远啊。」
「为什么不可以让我们一齐去?」
「我不想别人知道我太多。」
靑衣客笑道:「我不会说穿你是逃犯身份,除非你令我失望。」
「你误会了。」鲁雨道:「我不想你知道我那位朋友是谁。」
「不管他是谁,只要他有钱,而且肯借钱给你就行。」
鲁雨策马前行,那人亦步亦趋。
鲁雨道:「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尤其是必须先换去身上的衣服。其他的事留待慢慢商量好不好?」
靑衣客笑道:「这一带的环境,相信我比你更加熟悉。即使眼前这一座树林,假如我不带你出去,相信你走上半天,也未必摸到门路出去。」
鲁雨绝对相信对方的说话。刚才若非他带路,相信至今仍在树林中打转。又或者早已被对方追赶上来了。
靑衣客拍马趋前,自马鞍一旁解下了一个包袱,又对鲁雨说道:「你要的东西,我早已准备好了。」
鲁雨接过包袱,解开细看,里面有一套黄色衣服,一方头巾。
鲁雨很奇怪地瞪住他,既感激,又佩服:「你想得眞周到。」
「所以说,这些钱并不易赚!」靑衣客笑道:「趁这儿没有人,先换衣服再走吧。」
鲁雨于是停下马来,落马更衣。
他一边更衣,一边又瞪住靑衣客问:「你没有衣服可换?」
靑衣客却将身上的靑衣服脱下,原来里面有一身黑色衣服。
二人再度上马;当他们再由树林中走出来时,已是另一副面目。
他们已经不再戴竹帽,也不穿靑色衣服。相信这时候即使「靑衫帮」的人迎面而来,也未必认得出他们。
「靑衫帮」只是他们给那帮人的称呼。事实上他们是何方神圣,鲁雨根本就不知道;那靑衣客也说不知道。
黄昏时份。
小鎮上很静;即使这小客栈也很静。
食堂之上就只有三张枱坐了人客,其中一张坐着鲁雨和那个「靑衣客」。
「靑衣客」也只是暂时的代名词而已,事实上这时候他已经不再穿上靑色的衣服。
鲁雨一边喝酒,一边搭讪着问:「朋友,我该怎样称呼你?」
「你喜欢怎样称呼我都可以。我是江湖上的流浪汉,所以人家喜欢叫我刘郞。」那人呷了一口酒,又夹了一块肉。「总之,我做事必须有代价——合理的代价。假如不是这样,我根本就提不起兴趣!」
「可能是我看差了眼,看老兄绝非那一类斤斤计较的人。」
「人不可以貌相,没有代价的事,难道你又肯去做么?」
「嗯——」鲁雨似乎听出絃外之音!
只有鲁雨自己心里才明白,他杀人也纯粹是为了钱。
一笔还未收的钱,数目十分可观,即使事前收到的一笔定金,为数亦不少。
那个自称刘郞的人又说:「我再次提醒你,没有钱,我只有将你送往官府或者金家堡。两者之间,你有权选择其一。」
鲁雨苦笑一下,深深地呷了一大口酒:「你这个人的确够老实,而且够现实,难道人们都斤斤计较,非财不行。」
刘郞只笑了笑。
不久,有两个人由外面入来。
刘郞认得这两个人,他们是客栈的人客,不久之前才离去。现在又折返,显然是未想离开这个市鎮。
刘郎很注意这两个人,但对方瞧也没有瞧他们一眼。
刘郞等他们回到后面房间去之后,就对鲁雨低声说道:「你真的坚持要一人住一间房?」
「是的。」鲁雨道,「我不习惯与别人同睡一间房。」
「那么,我提醒你,今晚可能有事。」刘郞煞有介事地说。
「有事?」鲁雨半信半疑地笑道:「你想与我同住一间房,大槪想监视我,怕我逃走,是不?」
「不!你逃不了的!」刘郞说:「如果我是你,我才不会悄悄的逃走,那是最愚蠢,而且也是非常危险的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似乎忘记了,外面正有许多人要找你。」
「放心好了,我不会走的,你不要再找借口来吓我了。」
「我并非吓你,你自己有头脑,不妨仔细地想想淸楚。」刘郞又说:「万一眞的有事发生,别忘记叫醒我。」
二人吃饱喝醉,分别返回自己的房间去休息。
刘郞的确有些醉意。
他不是个贪睡的人,但他担心一旦眞的糊里糊涂的熟睡不醒,那时怎办?
因此,他趁住未唾之前,悄悄在隔隣和对面房的房门口,做了一些手脚。
那两个被认为可疑的人,就住在对面的那间房,隔着天井,与刘郞的房间遥遥相对;而鲁雨则住在隔隣。
时已入黑,客栈里的人已纷纷睡了过去;大部份房间的灯光早已熄灭。
刘郞也倒头大睡。
他是个老江湖。虽然人未老,但经验却十分的老到。他知道这么早——即使时已入黑,但实则为时尙早。假如有事发生,大槪也不会这么早。所以他放心先睡一觉。
岂料他睡了不久之后,就给一阵铃声吵醒了。
铃声对他是一种警觉。
那小小的铜铃是他从客栈的后门门上摘下来的。
然后,他将其中一个用绳子串好,缚在那二名可疑人物的门前,如此一来,即使有人一出一入,也会触及铜铃。
另一个则缚在隣房——鲁雨的房门之上。
刚才那阵铜铃声似乎来自对面那间房门之前,所以刘郞立即启门冲出去。
房门刚开启,刘郞已见到一条人影跃登屋顶之上。
那间房分明住了两个人,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出来;大槪刘郞未开门冲出之前,另一个已首先由天井跃登了瓦面之上。
刘郞没有立即追踪他们,却先奔至隣房之门。
用手推门,门仍紧闭。
但刘郞仍然放心不下,转到了宪口那边,窗门却半掩。
刘郞探首隣房窗门,里面一片黑暗。
他连叫几声,全无反应,随即越窗而入,发觉床上空无一人。
鲁雨这家伙好狡猾,大槪首先由窗门爬了出来,被对户那间房的人见到,所以展开追踪。
刘郞不敢怠慢,越窗出了天井,跃登了屋顶之上。
但是瓦面上已经没有人影,相信他们早已离开那里。
刘郞立即登上最高处放眼四望,只见十数丈外有人影一闪。
那是另「间屋的屋顶之上。
那人影也仅仅是轻轻一闪而已,刘郞想再看淸楚一些也不可能。
不过这对刘郞来说并不重要,而且已经非常之足够了。
最少,他已肯定逃走的方向,于是刘郞立即向那边赶过去。
即使这是黑夜中,即使这是高低不平的瓦面,但刘郞仍然步履如飞;转眼之间,他已去到刚才黑影出现的地方。
那是一处屋顶。
屋顶下面已是郊区地方;刘郞居高临下,可以见到一些树木。
天上只有淡淡的星光,树影之下见不到任何物体。但刘郞仍然纵身跃下,窜向那条林荫小径。
就在这刹那间,刘郞听到一些树叶抖动声。
刘郞立即戒备。
那边有人吆喝一声,随即响起一阵刀剑交加之声;显然有人发生打斗。
刘郞循声找了过去,见到三个人影,打作一团。
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人,被二名大汉包围住,刀来剑往。
刘郞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较早时的猜测并没有错。
这二名神秘人物果然是跟踪鲁雨的,分明负有特殊任务。
刘郞躱身矮丛后面,倾耳细声,二名大汉并不打话。
鲁雨武功相当,但对方二人亦非弱者。看来必然是苦缠不休。
刘郞凭着暗淡星光,隐约可以见到人影移动;黄色的衣服自然的份外夺目。
那穿上黄色衣服的人就是鲁雨。
鲁雨单刀却敌,颇感吃力,因为对方并非泛泛之辈。
突然之间,鲁雨可以感觉得到,黑暗之中有些物件飞掷而来。
二名大汉之中,有一个顿失重心,身子歪了一歪!鲁雨见机不可失,顺势一刀,黑暗中,有人惨叫一声,一条人影倒了下去。
另一名大汉发觉同伴倒下,趁势想走,给鲁雨冲前一刀,瞬即死去。
鲁雨眼看逃不成了,想不到刹那之间,形势改观。
他没有匆匆逃去,反而留下去。
他朝黑暗中呼叫道:「助我者可是刘郞?」
一处矮丛后面有人闪出:「你这傻瓜,为什么还不走?」
鲁雨认得那果然是刘郞的声音。
刘郞由那边走过来:「你不是想避开我么?为什么还不走?」
鲁雨抱歉地说:「对不起,刘郞,是我自己不好;今夜如果没有你,我又有麻烦了。」
「假如你不走,麻烦更大。」刘郞说着又催促鲁雨:「走吧,这两个人可能还有同党。」
鲁雨只好沿住小径,返回市鎮的客栈去,取回他们的马匹。
他们漏夜赶路,不敢再留在那间客栈里。
这一次是由鲁雨带路。
鲁雨要去找一个人,他对刘郞说,那人可以给他一笔钱;有了钱之后,鲁雨就可以让刘郞得到他「应得的报酬」。
他看不出刘郞竟然会是个如此「斤斤计较」的人;但刘郞既然坚持着,他也没有办法。
事实上刘郞不但三番四次救了他,还表现出武功十分高强;鲁雨暗念自己绝非刘郞的对手,所以惟有顺从他。
他们在黑暗中。四周一片沉寂,似乎很平静,也仿佛隐藏着无数杀机。
刘郞开始有些不耐烦,他问鲁雨:「你那个到底是什么朋友?」
鲁雨道:「他很有钱,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这岂不是有黠滑稽么?」刘郞道:「连他的姓名你也不知道,怎么可以要求人家帮你?」
鲁雨道:「他……」
刘郞看他欲言又止,说道:「他只是你一面之缘的朋友,是不?」
「不!」鲁雨嗫嚅着说:「我实在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刘郞怔了一怔:「我不明白你究竟有什么心事;但我可以淸楚吿诉你,自从发生了刺杀巡按大人那件事之后,你在江湖上已无立足之地。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可以帮你。」
「说了这么多话,你不过想钱而已!」鲁雨也开始觉得,刘郞的武功虽然高强,但欠缺江湖人物应有的道义。
刘郞道:「是的,我早已说得淸楚,我是为钱而来。」
「放心吧,我不会欠你的。」
「我还要提醒你一件事,数目不能少过一百两黄金。」
「我明白了,你是要我给你多过金家堡那份赏格。」
「不错。」刘郞道,「假如少过一百两黄金,我倒不如将你交给金毛虎。」
「金毛虎是谁?」鲁雨问。
「金家堡之主。」刘郞反问道:「你不认识这个人?」
鲁雨摇摇头:「从未听过这名字。」
刘郞道:「那就奇怪了!你不认识他,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也不知道。」鲁雨忖测着说,「他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化名。」
刘郞提醒他:「在你认识的人之中,有谁是金头发的?」
「嗯——」鲁雨很认眞地想了想:「没有!眞的没有。」
「那么,最少你也该听过金家堡这地方。」
「老实吿诉你,我是由外地来的,对于这儿的环境,并不熟悉。」
「然则谁主使你去杀死巡按大人?」
「除非你不想得到那笔钱,否则请容许我保留这点秘密。」
「事到如今,你还有秘密?」刘郞又问:「你没有供出幕后主使者是谁么?」
「没有。」鲁雨道:「最少在官府里就没有。」
「为什么不照实作供。」
「那是道义上的事,像你这种人,相信很难令你明白什么是江湖道义。」
刘郞轻轻一笑:「就像你入狱之后,人家不敢出面,这大概就是道义。」
「一切早经说好了,谁叫我失手?这是与人无尤的事。」
「看情形,有些事情你可能还未知道呢。」刘郞说。
鲁雨一边策马前行,一边问道:「是什么事?」
「对你被救出狱之后,感到不满的人。他显然不想你再落到官方之手,所以才颁下了追杀令,务求将你杀死为止。」
「嗯!然则,谁对我如此仇视?」
「除了你自己之外,相信没有谁再比你淸楚了。」刘郞又说,「所以我叫你想想,江湖上还有一些什么仇家。」
「没有。」
「既然没有仇家,那么,一定是主使你的人派出杀手来杀你灭口。」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刘郞道:「就只怕等到你相信的时候,为时已晚。」
二人又在沉寂中前进。
过了一会儿,鲁雨忽然又问:「你可是靑衫帮的人?」
「甚么靑衫帮?」刘郞反问道。
「靑衫帮就是头戴竹帽,身披靑衣的人。」鲁雨道:「他们一直保护住我,而且,个个武功都相当高强。」
「然则,你可知靑衫帮是何方神圣?」刘郞问。
「我怎么知道?不过今次竟然有这么多人追杀我,假如没有靑衫帮从中帮了我这个大忙,怕我早已死掉了。」鲁雨顿了顿,又说:「我还以为你是他们的人。」
「不!我只是冒充的。」刘郞说,「我打晕了他们一个人,穿上了他的衣服,戴上了他的帽,及时追赶上你们。」
「你怎么知道我想走?」
「我看得出。」刘郞说,「事实上渡河时是唯一可乘之机。」
「无论如何,我总算逃脱了。」鲁雨道,「即使给你报酬,也十分値得。」
「照计靑衫帮救了你,你不该逃避他们。」刘郞道:「最少你也看得出,他们做事非常之有计划,否则,你早已死在金家堡那班杀手的手下。」
「你不会明白的,我实在不想再被人控制。」鲁雨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可能是官府派来的人。」刘郞道,「官府要你生存下去,你可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他们要知道你杀巡按大人的眞相。因你落入官差手中之后,一直未讲过眞话,朝廷正派人南下要亲自审问你。」「你也知道此事?」
刘郞道:「这有什么稀奇?许多人都知道,尤其是江湖上的人。」
「是的,坦白说,我当时的想法也跟你一样。」鲁雨道:「我所以要逃避他们,就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啊!」
「所以说,你这条性命的确很値钱,相信你自己也心中明白。」
「嗯!看来我的确应该收买你,保持与你在一起,否则我随时也会有危险。」
「你有头脑,你不妨多想想。」
天色将亮!
马未疲,人已倦!
人是须要休息的,即使更强壮的人,武功更好的人,也不例外!
然而鲁雨和刘郞二人,昨天晚上并未真正休息过。
再奔一程,二人已感到口干颈渴。
前面有条小河,二人落了马,人马都要喝水。
刘郞正俯首河边,准备喝一口水解解渴,突然被人自背后用硬物重重地轰了一下。
刘郞连哼也没有哼一声,倒在河边。
随即有人将他推入河中。
刘郞连反抗的机会也没有;鲁雨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
鲁雨单骑奔驰着,来到了一处村庄外面。
村庄之内,炊烟四起。这已是接近正午时份。鲁雨腹如雷鸣。
鲁雨心情十分矛盾,他一方面不会忘记刘郞的话;刘郞分析眼前形势,怀疑主使去杀巡按大人的人,派人追杀他,目的为了灭口。
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希望他的幕后人能依足诺言,给他足够「杀人代价」。
幕后人就在眼前,只要他策马前行,他就到达那幢屋宇的门前,彼此的距离,也只不过十来丈而已。
但是,万一刘郞的估计准确,他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不过,鲁雨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否则,他决不会中途将刘郞击昏,然后推入水中。
鲁雨知道他的「主人」不懂武功,而且还是他父亲生前的挚友。
在鲁雨决定为他效力之前,也考虑得十分淸楚。刺杀巡按大人,将是一件十分轰动的事。须要十足的勇气。
鲁雨也想到了后果问题,但是,对方所讲的故事却令到鲁雨非常激动。
那人对鲁雨说,他的父亲是给一个人害死的;此人就是巡按大人颜仲轩。
当颜仲轩还未官拜巡按大人之前,与鲁雨的父亲等一班人原是好友。
这班人之中,也包括了那位「主人」在内。
但是,颜仲轩为人奸诈,阴险毒辣,最懂得利用别人,因此,为了自己往上爬,利用了那人的财力,又杀害了鲁雨的父亲。
那人是谁?
那人很富有,鲁雨只知道他叫杜海。
他认识杜海非常偶然,那时他身上不名一文,饥寒交迫之下,一度沦为窃贼。
就在那一次一生人唯一的一次盗窃生涯之中,他终于失手被擒。
在隣近一带,他并无熟人,眼看那一次势必无人可以加以援手。
但是,奇蹟偏偏就在那时候出现。
一个姓杜的人前来保释他出去。那人自称是他亡父的挚友,他正是杜海。
杜海不但保释鲁雨出去,而且还运用金钱的力量,将官府的人买通,令他不必入狱。
以后一段日子,鲁雨便成为杜家的上宾,杜海待他极好。
他一直以为这是先父与杜海的交情所致。除了内心感激之外,总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好好的报答杜海。
终于有一日,杜海对他讲了那个令他感到激奋的故事。
故事内容大致说他如何待朋友忠诚一片、——关于这黯,鲁雨绝无疑问,最少眼前所见,他待鲁雨就够不错。
照杜海说,他们一班人都是朋友,包括杜海本人,鲁雨的父亲以及颜仲轩等人在内。
这班人有过好长一段时间,经常聚在一起飮酒聊天,彼此情如手足。
但是,颜仲轩此人阴险狡诈,脑筋非常之灵活。他知道杜海有钱,于是利用他的财力,打进了官塲。
朋友们都以为「官府有人好办事」,自然大力支持。
岂料颜仲轩为人忘本,竟然为了掩饰往日的寒酸,不断出卖朋友,手段极之卑劣。
根据杜海说,鲁雨的父亲鲁铁,就是死在他的手上的。
鲁雨当时十分激奋,誓言要杀死颜仲轩。
杜海咬牙切齿的表示:为了朋友的义务,只要有人肯动手,他愿意提供一大笔奖金作为「杀死奸官的酬劳」。
那酬劳是五百两黄金。
这数目十分吸引,鲁雨一方面为了报答杜海,另一方面也存有「为父报仇」的心理,于是拍拍胸膛,就此承担起这份杀人的任务。
鲁雨的武功不算最好,但比起官府里的差役,总高出了少许,所以在有计划的行动中,终于完成了任务。
然而那计划只完成了一半,假如全部顺利完成的话,今天他就不必回到这里,早早已经领了赏金,远走高飞了。
失手被擒的原因,是他孤掌难鸣;当他杀了巡按大人之后,护衞发觉时,立即高声呼叫,人羣瞬即将他包围。
被捕后,杜海未敢立即出面替他保释,但鲁雨也不会怪他。因为这一次不似上一次,这一次是杀人——而且杀了巡按大人。
杜海为了避嫌,可能不敢出面,但他却悄悄派人送来了一些银两,求官府中人好好打点,别太虐待鲁雨。
尽管鲁雨一时未能恢复自由,内心已经对杜海这位「世伯」十分感激。
后来,杜海也一直未有到官府里来活动,鲁雨自感失望。
直至到那晚深夜,突如其来的,有人将他由狱中救了出来。
那人武功高强,尽管未有说明来龙去脉,鲁雨也猜到他可能就是杜海派来的。
也就是为了这黙念头,所以鲁雨更加守口如瓶;刘郞对他三番四次的追问,他也绝口不提「杜海」这个名字。
他甚至明知在武功方面不敌刘郞,也冒险将他击昏之后,摆脱他的纠缠!事实上也惟有如此,他才可以保留这一点点秘密。
现在,他已来到了杜海家门之前。
他内心的矛盾,照计很快就会获得统一;他希望刘郞的忖测是错的。刘郞怀疑收买他的人,派人追杀他灭口。
收买他的人就是杜海。
他立刻就可以见到杜海,万一刘郞不幸而言中,等会儿又会发生一些什么事?
鲁雨下了马,立刻就可以感觉得到事情似乎不妙。
并非这四周有人埋伏,而是空气表现得绝不寻常。
那屋子里里外外一片沉寂,就像没有人居住一样;这绝对不似一个富有的人家,是主人不在吗?还是另有原因?
鲁雨在戒备中将那扇大门推开。
突然之间有个影子飞扑而出,吓得鲁雨退后几步。
那是一条黄狗。
一声狂吠,随即传来一阵人声吆喝;屋子里有个女子走了出来。
狗儿在主人的呼喝下,停止进攻,鲁雨也站住了脚。
那女子大约二十来岁,如果鲁雨没有记错的话,她就是杜海的女儿杜若梅。
鲁雨曾在杜家作客,所以他是见过杜若梅的;只是这时候的她,容颜憔悴,已显得苍老了。
他们之间互相呆了一呆。
「原来是你!」杜若梅终于作出了反应。
「是的。是我。」鲁雨问:「杜世伯可在家?」
「你找家父有何贵干?」
「专诚前来拜候。」
「请进来吧。」
鲁雨趋前,那条黄狗又虎虎作势!杜若梅把牠喝退。
门庭依旧,仿佛人面已非;昔日的杜家,婢仆如云,如今却显得一片冷淸清,究竟是什么缘故?奇怪。
鲁雨在满腹狐疑中内进。
杜若梅虽然走在前面,但他们之间的视线也曾一度接触。
不知怎的,鲁雨从杜若梅的眼神之中,感到隐伏了一股煞气。
她应该是杜海的女儿杜若梅,照计不会错的,虽然当他在杜家作客时,他很少跑到客厅这边来,但无论如何他们确实见过面。
见面的次数尽管不多,鲁雨也不会认错人吧?
然而现在进了屋之后,他就听到她在问:「请问你高姓大名?」
鲁雨记得,杜海曾为他们介绍过了,怎么她会如此健忘?
「我姓鲁。」鲁雨又朝屋内四周张望了一遍,「杜世伯呢?」
杜若梅站住了脚,却没有回过头来,然后又问非所答地说:「杜世伯?然则,你是他世侄了?」
「是的,我们似乎见过面。」
「你姓鲁,可就是鲁雨?」
「是的,在下正是鲁雨。」
「你找家父干吗?」
「我们有约在先。」
「有约?什么约?」
「他在这里吗?」
「当然在这里,这是他的家,他不在这里还在那儿呢?」杜若梅又说:「你先进来喝杯茶,我进去把他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