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七伏在小屋之上,下面二人正是杜宇的小徒胡二楞子及使女秋菊。一个在碾药,一个在筛药。
两人又在谈父母的病,秋菊道:“二楞子,你娘的病好些了吗?”
“拆那,好什么?都是给些不值钱的药,还不是老样子?秋菊,妳不知道,一个人整天都在倒弄一些珍贵的名药,而自己的亲人得了重病却又得不到这种名药,阿拉好不痛恨……”
二楞子眨眨眼,淌下两行清泪。
“我还不是一样,我爹的病也没有起色。二楞子,世上有钱的人,怎么都是一个德行?一点点名贵的药,在他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行行好救人呢?”
二楞子道:“他们的钱就是这样刻薄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有时候庄主一天就能收入几万两银子。妳说,老天公平吗?”
秋菊喟然道:“命儿八尺,难求一丈。咱们也不必羡慕别人。二楞子,你就是死心眼!你整天与药材为伍,就不能这样……”又以中、食指二指作扒窃状。
二楞子道:“阿拉说过,护院韩立对侬的胃口好得邪气,侬要是这样,不就有银子向庄主买药了吗?拆那!”二楞子又作脱裤状。
秋菊骂着去打二楞子,结果把竹筛中的蚯蚓干撒了一地,这当然也是药材。两人大惊,急忙小心地扫在一起。
朱七苦笑着摇摇头,正要离开,忽感背后软麻穴被人戮了一下,不由大骇。
除了他的主子,谁能到达他的身后而他竟懵然不知?
此刻他的面部向下,被人提着,下了屋面。
朱七隐隐地看出,提他的人是个女人,因这女人穿的是小蛮靴。不知到了何处去?只知此屋地上很脏,这女人把他丢在地上。而且又点了他两处穴道,锁上门走了。
岳君平高卧床上,窗框上轻轻弹了三下。
“谁?”
“是我。”
“杜姑娘有事吗?”
“没有事我来干什么?”
“门没关,请进来吧!”
人进屋,带进一阵香风。坐在床沿上。她似乎相信他不会有大施禄山之爪或者更过火的危险行为。
“我虽是本宅主人,到你屋中来,好歹也是个客人,你居然还躺着……”
“杜姑娘,妳也躺下,这样谈话不是更方便些吗?”
“你把我当作什么人?”
“一朵解语花……”他伸手一扳,她就倒下了。
“你……”
“怎么?妳不信任我?还是一定要我把妳当作世俗乡下女子?”
“哼!你这小子可真会调情。用不着激将法。”
“是啊!这样躺着聊,真有意思。其实妳来得正好,我正在想妳……”
“怎么个想法呀?”
“梦中想着,抱紧了枕头……”
“啪”地一声,岳君平挨了个耳光,道:“还想不想了?”
“更想!没刺的玫瑰,并不是真正的玫瑰……”他搂紧了她,还吸吮着她的粉颈和酥胸。她是个窈窕而略为丰腴的女郎。不知为什么,一点也不像她的哥哥,她艳丽动人,女人味十足。
若以武林第一美人和她相比,岳君平不以为她比余红红逊色些。在黑暗中抱着这么一个尤物,嗅着她那浓郁的体香,触碰着无骨的胴体。似乎两个人都陷入了认真而又迷乱的状态之中。
但是,她的左手中食二指,轻轻按在他的“京门穴”上。
岳君平喃喃地道:“文兰……我以为武林第一美人……加在妳的身……身上才合适……”
“你又……又在卖弄你的咀……咀皮子?”
“不……不!我没法形容……总之……妳的形象能时时左右一个人的思维,而妳的大方……解语……更非其他的女子可及……”
那两根指头已移了开去,她喃喃地道:“你好滑……是不是想鼓励我更解语,更大方些,以便……”
“不,不!古人说过……美人胜于花者,解语也;花之胜于美人者,清香也!二者不可兼得,舍清香而就解语也……”
她正是所谓半推半就,让他着实温存,亲吻了好一阵子,才大力推开了他,却微喘着道:“你有点邪!”
“这么说公平吗?”
“当然,你真会迷人!明明是侵犯,却又让人以为没有什么危险性!邪就邪在这里!”
岳君平道:“妳以为男女相悦而缺乏这种热情是对的吗?”
“岳君平,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会不会是个采花大盗?”
“是,我正是一个采花大王……”一翻身就覆了上去,文兰大吃一惊,把他推到地上去了,只闻小婢在宪外低声道:“小姐……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文兰回答道:“没甚么,到屋上去监视……”
“是的,小姐……”
“这就对了!”岳君平道:“情必近乎痴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文兰,你真是我的神……”
“先不必嘴甜,当你刚才搂我亲我时,你可曾有任何意识?”
“怎会没有意识呢?”
“是什么意识?”
“我搂的是世上最最完美的女人。所以应把古人的:朝闻道,夕死可矣!改为:‘朝吻兰,夕死可矣’……”
她捏着他的鼻子擂了他三下,道:“我是问你,在那一瞬,你有没有要娶我的意思?”
“其实,早在我第一次看到妳时就有此意念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妳猜妳最迷人的地方在那里。”
“我怎么知道?”
“走路姿态,每当我看妳走路时,我都会暗暗大叫道:“天哪!我受不了哩……”他又箍紧了她,但她立刻推开了他。
“岳君平,你和史家山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发现她一瞬不瞬地瞪着他,必知她对他们的关系已知道了一些,至少完全否认是不成的。他说道:“来此才认识的朋友。”
“如此不老实,你还想娶我?”
“好!我告诉妳,是旧识。”
“他是干啥的?”
“贼王。”
“‘千面神偷’朱七?”
“对对。正是他,妳真了不起。居然知道他的大名。”
“秀才不出门,遍知天下事。”文兰说道:“他在此想偷什么?是偏方还是名药?”
“两样都要。”
“到手了没有?”
“都没有到手。”
“那你呢?想要什么?”
“偷心!妳的心”
“岳君平,你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你在此的企图可能比朱七更可怕。”
“何以见得?”
“因为朱七的企图很容易被发现,你则一直把尾巴藏得很巧妙……”
“就凭妳的想像猜猜看好了!我是干啥的?”
“我还估不透。至少也是到来偷处方的。”
“妳很聪明,不知道妳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真会顺着竿往上爬!你要什么方子?”
“咳嗽。”
“什么人有这毛病?”
“这妳就不必管了!”
“就为了个咳嗽方子,在此磨菇着不走?”
“我不是说过?另一目的是得到妳的心吗?”
“你会不会是想对家兄不利?”
“动机呢?”
“有仇哩!或者想逼他要什么绝症的处方等等?”
“妳不是把我看得很高吗?凭我这两手,真的要向你哥哥下手,还用等这么久吗?”
“哼!你以为家兄……”她忽然改口道:“朱七在我手中。”
“怎么?他在偷窃当场被捕?”
“当时不算偷窃,他只是在偷听胡二楞子和秋菊交谈,我看他有点鬼祟……”
“这岂不有违令兄好客之道了?”
“所以我才告诉了你呀!打狗看主面,他不是你的心腹部下吗?”
岳君平心头一惊,朱七身手不弱,居然被文兰制住,她的身手也就不问可知了。他道:“真是太失敬了!原来妳是一位红粉高手。”
“不敢当!不过,如果有人想在丹桂山庄中兴风作浪,他也要酌量点!”
“如果有一天妳发现令兄过去犯过大错,确有取死之由呢?”
“你……你是来报仇的?”
“这不过是比喻而已,万一有一天妳发现令兄昔年确曾犯过大错,妳怎么办?是与令兄同仇敌忾呢?还是主持公道或保持中立?”
“那要看家兄是犯了什么大过错?”
“还是那句话,这只是比喻,反正是很大很大的错误而使别人家破人亡……”
“家兄使你家破人亡了?”
“当然不是,这只不过是一个比喻而已!”
文兰沉默了很久,道:“如果家兄昔年是蓄意害人,恶性重大,害得别人家破人亡,我会保持中立。”
“这话使我肃然起敬!”
“但是我也要警告你,可别仇未报成反而赔止一条小命!”
“谢谢妳的警告。要是‘风云教’来此兴风作浪呢?”
文兰似乎耸了耸肩,道:“武林中人谁都听说过有个‘风云教’对不?”
“当然。招牌太响了!”
“你去过‘风云教’?”
“没有。”
“你的朋友或亲戚见过‘风云教’的人?”
“也没有……”
“是否有此可能。武林之中根本就没有‘风云教’这个帮派?”
岳君平说道:“妳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一人类有脑子就要充分去利用。这种想法有何不对?一个教派再隐秘,总不会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们的教址在何处?更不会任何人都未见过该教之人,也不会所有武林中人都未和该教有过接触对不对?”
岳君平心中一震,这女人还真不单纯,他道:“你这想法很奇特,可能除了妳之外,再也没有人这么想了……”
“你呢?你曾经见过‘风云教’中之人吗?”
“见过。”
她似乎大吃一惊,呐呐道:“你真的见过?”
“由于我喜欢妳,所以我不想对妳说谎。”
“在哪里见过?”
“丹桂山庄之中。”
“岳君平,你可别胡扯”
“而且就是这两三天以内,来人是‘风云教’中的护法,名叫凌云鹏。”
“那个姓凌的自称是‘风云教’的护法?”
“当然。当时由司闇人引入水榭中,然后又把令兄请了去。”
说得有根有据,人、物证俱在,文兰似乎非信不可了,她道:“那护法来干什么?”
“来取药及要带去令嫂余红红……”
“什么?那邪教想强要我二嫂?”
“看来似乎不是强要,而是理直气壮地要。”
“什么理直气壮?二嫂都为哥哥生了孩子,那邪教为什么还要她?根据什么理由?”
“只有一个理由就够了!余红红是‘风云教’教主的义妹!”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你信吗?”
“我是局外人,我有什么资格信?又有什么资格不信呢?”
“你根本就没有是非感,”她忿然坐了起来。
他拉拉她道:“躺下嘛!发什么脾气,人家当事人都没有冒火,妳这不是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吗?”
“你说的当事人是谁?”
“余红红不是当事人吗?”
“怎么?你是说我二嫂承认她是‘风云教’教主的义妹?”
“是啊!令兄还专程入内问了一下,证明确有这么回事儿,但余红红表示已嫁了令兄,不想再回‘风云教’了。”
“居然真有这回事儿,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那凌护法说,余红红三岁时家乡水灾,她的母亲抱她逃亡,渡河时由于人太多翻了船,只有她那三岁的孩子未死,正好‘风云教’教主路过救了她,把她扶养长大,一直兄妹相称……”
文兰凝视着他,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亲眼目睹,不信也不成。”
“既是在水榭中亲眼目睹,可见你能一掠十丈以上,才能隐在后意外觊觎,对吧?”
“我刚刚说过,对妳绝不说谎,确有此事……”
“能一掠十丈,或者更多些?”
“文兰,我对妳说的话,妳能不告诉令兄吗?”
“当然能!不过,像你这等高手,万一对他不利的话……”
“如妳对令兄有信心,他未作过伤天害理之事,妳怕什么?”
文兰道:“结果呢?”
岳君平道:“令兄当然不会交出爱妻,他说,要带方子回去,就不能带人回去,结果姓凌的要动手,而那白云忽然出现了……”
“白云?他肯为哥哥挡敌?”
“他是令兄的好友,为什么不能?”
“你少在这儿明知故问,二嫂以前曾是白云的朋友。一
“原来如此,不过,白云和令兄虽是情敌,为了不使余红红被‘风云教’的人带走,白云出手也是应该的呀!”
“动手结果如何?”
“凌云鹏似知最后必然略逊一筹,走了”
“岳君平,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以为‘风云教’有点虎头蛇尾,妳呢?”
“我也有此同感,看来白云还有点风度哩!”
“可是他死了……”
“你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嘛,刚才还说他击败了‘风云教’的护法,又说他死了,你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白云击退凌云鹏是前天的事,白云被杀却是昨天的事。”
“又是你见到的?”
“不错,而且还是我葬了他的。”
“谁杀了他?”
“‘八纮一宇’江岛。”
文兰正要惊呼,岳君平捂住了她的嘴道:“妳太沉不住气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看你这样大惊小怪的,以后有秘密,我怎么敢告诉妳。”
“好好!你快说吧!江岛为什么要杀他?”
“在谈此事之前,妳该先知道白云这个人的作风,以及令侄满月宴会尚比武之事……”
“我听说过,白云意外地输给郭耀宗半招,又在百余招后赢了乡森一招,这笔帐真没法算!”
“还有更难算的帐哩!包妳听了会叫起来。”
“快说嘛!”
“让我亲一下子我才能说!”
“你要死是不是?”
“文兰,妳能绝对保密,不告诉妳的兄嫂吗?”
“绝对保证。”
他在她耳边说了好一会,她没有尖叫,反而愕住了,很久才道:“世上居然有这种人和这种事,白云输招及赢招,只是为了利?”
“不错,但他得了银子却又向令兄买药。”
“你是说他和江岛在天香楼动手,以及到小亭中去都是江岛安排的?”
“不错。”
“江岛是‘风云教’中的高手?”
“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的。”
“他们二人两败俱伤,同归于尽,是你葬了他们的?”
“不错,既然看到了,总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吧?”
“江岛真会藏拙,你说,‘风云教’教主派江岛杀白云,是不是为了白云击败凌云鹏的事?”
“不可能是仅仅为了那件事。”
“对!我也有这看法,这么说还真有个‘风云教’了?”
“也许有,也许正如妳刚刚说的,武林中根本就没有一个‘风云教’。”
“你明明看到过一个该教的护法以及奉命杀人,且自承是‘风云教’中人的江岛,怎么又说没有‘风云教’呢?”
“文兰,我以为妳的看法有点道理,真可能根本没有‘风云教’,只是某些阴谋份子以‘风云教’作幌子,也可以说假‘风云教’之名做坏事。”岳君平道:“文兰,妳还没有告诉我,妳为什么和令兄一点也不像呢?”
“这件事对你说了,有没有交浅言深的忌讳?”
“不会的,文兰,妳难道看不出,我宁愿牺牲生命也不愿使妳受到伤害?”
杜文兰凝视着他,好一会才说:“我也是家兄检回来的孤儿,被家兄扶养长大的……”
“真是无独有偶啊!文兰,我相信妳还有秘密并未告诉我,对不对?”
“也许,但我说得已经够多!朱七还给你了,他在……”
自最近两三天开始,武林中黑白两道知名人物,来丹桂山庄求药者络绎不绝,怪的是,非成名人物一个也没有。
这些人都是同样的毛病,看吧,眼前就是一例,司闇人入内通报,道:“禀庄主,又有五个求医的人,庄主见不见?”
杜宇哼了一声道:“医者父母心,既然有人求诊,而本庄主又闲着没事,怎可拒诊?”
“是,庄主,小的就请他们进来。”
“都是些什么人?”
“哦!他们都曾投刺,小的差点忘了……”连忙把五张名刺递过。
其中有“邙山二鬼”焦雷和焦雨兄弟,“白骨如来”法定,“一盏灯”独孤亮和“龙王”余镇海。
这五人之中,焦氏兄弟是黑道难缠煞星,措有三尖两刃刀,“白骨如来”骨瘦如柴,一袭僧袍像是套在骷髅架上,二盏灯”独孤亮早年失去一目,横行大江南北。“龙王”余镇海,顾名思义,是水中第一把好手,这些人没有一个好惹的。
杜宇看过道:“把他们请到水榭中去,不可慢客。”
“是的,庄主。”
五人被让入水榭之中,且上了茶点。
这工夫“邙山二鬼”焦老二对“一盏灯”独孤亮道:“你是什么毛病?”
独孤亮以独目瞅了他一眼,道:“在下有什么毛病与尊驾何干!”
焦雨自凳子上蹦了起来,指着独孤亮粗声道:“妈的!你再说一遍!”
独孤亮哼道:“再说万遍又如何?”
焦雨似要动手揍人,“白骨如来”冷冷地道:“姓焦的,你毗牙咧嘴地干什么?咬人哪!”
“秃驴!你少管大爷的事!”
“龙王”余镇海说道:“大家都是来看病的,应该同病相怜才对,这又何苦,不知道各位是不是同一毛病?整天懒洋洋地,浑身酸软无力,练功时内力似聚不聚,稍聚又散,只能挥躺平常功力的六成左右……”
焦老大失声道:“对对!正是这样,而且经常眼皮子沉重想睡,躺下去又睡不着……”
“白骨如来”法定道:“果然都是一个毛病,奇怪,怎么会所有武林知名人物都患此病?而且发病不久,才不过半月左右……”
“龙王”余镇海道:“在下半月前到丹桂山庄来赴宴,那时候还好端端地。”
“是啊!”“一盏灯”独孤亮道:“那次杜公子满月,在下也来道贺过,那时
在下也没灾没病,但回去不到两天,这症候就出现了!”
焦老二大声道:“可是我们有事未来道贺,还不是一样,可见不是丹桂山庄的酒宴有什么……”
焦老大瞪了老二一眼,焦老二道:“怕什么?大哥,有很多人都在抱怨,那次满月酒宴大有可疑,更怪的是,症状几乎完全一样,极少数的人是腹泻,而且迄今未愈。”
“白骨如来”道:“老衲也收到一张请帖,却因有事未能踵贺,结果还不是一样,所以捕风捉影的话最好不要乱说。”
焦老二似乎还要反驳,这工夫听到九曲小桥上传来了脚步声,不久,杜宇来到水榭门外,抱拳道:“原来是五位同道,恕杜某来迟……”
“龙王”余镇海抱拳道:“大国手不必客气,我等身体不适,说不得要来麻烦大国手了……”
杜宇道:“麻烦怎么敢当?在下是医生,理应效劳。请问那一位先来?”
“就是老衲吧……”“白骨如来”毫不客气,也未礼让。但在这五人当中确以他的身份稍高些。
胡二楞子措着药箱走进来,连忙取出试脉用的小枕头,那是垫在手腕之下的。然后侍立一旁。
“白骨如来”伸出如柴的手臂,杜宇试了一会,皱着眉头说道:“大师的脉象极乱……”
法定道:“老衲是什么毛病?”
杜宇道:“初步认定,似乎身子太虚所致,一般酒色之徒倒是常见此种现象,但大师绝不会如此的……”
法定道:“当然,老衲虽不是虔诚的出家人,却也不能算是释伽的叛徒,酒色之说自不成立……”
杜宇道:“这就费猜,杜某这二十年来,见过太多疑难杂症,大师这种毛病还是第一次,好,第二位……”
法定只好先走开到一边去,这工夫独孤亮和焦老二同时去抢诊病的座位,却是独孤亮稍快了一步,焦雨大怒,一拳捣向独孤亮的面门,独孤亮撩开一拳,正要攻焦老二的下盘,杜宇冷冷地说道:“请勿把暴力带入本庄,再不住手的话,另请高明……”
两人立刻就停手,杜宇的话似乎比他们的师门或长蜚还管用。
杜宇为独孤亮试了一会脉,“啧啧”连声道:“奇事,独、孤兄的症候和法定大师的大同小异。两位可曾中过毒。”
两人同时否认中毒。结果五人之中,只有“龙王”余镇海一人是楼有毛病,另外四人尚未找出病因,只能先拿点药回去吃吃看。
五人被送出大门外,又来了九人之多,杜宇还是以同样方式应付过去。
这九人走后,已是申时初了。
杜宇返回书房不久,门外有人道:“杜大国手在内吗?”
“是哪一位?“其实他已听出是岳君平的口音。”
“在下岳君平。”
“原来是岳大侠,快请进来……”
岳君平入内抱拳道:“杜兄,小弟本来不想前来麻烦您,因为小弟知道杜大国手近来实在太忙了,只是贱躯不适,一直未好……”
“岳大侠快坐下来,让杜某为你试试脉。”
岳君平坐下来,道:“在下终日精神萎靡,总是打不起精神来,至于运功,有时通畅,有时就滞碍不畅,真叫人纳闷,小弟一直没有过这现象……”
杜宇点点头没说什么,大约盏茶工夫收回手,道:“岳大侠,先吃剂药试试看吧……”
岳君平道:“杜兄,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老实说,身为名医,也有很多不知名的病而无法下药,因为人体太复杂了,就先服一剂药看看吧!”
“杜兄,听说近来武林同道患此症者极多。”
“是的,真是叫人想不通,也许是一种流行病吧!”
“吃一剂药就能够试出是什么毛病的吗?”
“有时有用。”杜宇道:“这叫做‘啄木鸟诊病法’,像啄木鸟一样,不知树干上某处有虫子,先啄几下,虫子在树干内蠕动,啄木鸟即可听出正确部位而啄开食之,这和找病源的道理相近……”
“果然高明!”
“岳大侠,方子开好之后,杜某会交胡二楞子为你煎好送去。”
“这太不敢当了,真是为杜兄添了不少的麻烦。”
“这是那里话,瞧得起杜某的朋友才肯留下。岳老弟自管住下去,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古人说:昔孟尝门下,取乎鸡鸣,果然不错。像小弟这等藉藉无名之辈,杜兄尚且一视同仁,昔之四君子怕也逊色多多一一”
“岳老弟忒谦。杜某看病,索价奇高,不知者斥之为歛聚,其实是开销太大,试问不自医药费上挹注,又如何能支持下去?”
“是的,杜兄,不知道小弟须付多少呢?”
杜宇道:“既然症状尚未确定,下药只是试探,不应收费。”
岳君平道:“如此看来,人称杜兄歛聚,那就太不公平了!这可能就是所谓:位盛危至,德高谤兴的道理吧?”
杜宇叹道:“发前人未发之论,才是奇书;言妻子难言之情,乃为密友。岳老弟诚杜某之知心人也……”
岳君平道:“杜兄言重了!在下只是平心而论罢了!”
“岳老弟,古人说: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无论如何,你要多盘植些时,以便深交……”
“多谢杜兄!但要不是小弟感到不适,可能早就告辞了!”
“千万不可!自即旧起,老弟务必迁入上宾馆中,杜某一时怠慢,谅老弟不至见责……”
“我看不必,小弟住在那小院中,倒也十分清幽自在……”
此刻“白骨如来”等人和另外九人在二十里外不期而遇。
这九人其中有秦中三豹娄氏兄弟,“关洛二龙”龙氏姊妹。只是这二人已届不惑。当年曾风靡了武林一段时间,人一旦老了,昔日的狂蜂浪蝶也不知何处去了?另外四人是“红毛狮子”金天宝,“太阳剑”褚豪,“海天一妪”仇爱君及一千手韦陀”周翔等。
焦雨“嚷嚷”道:“金天宝,看样子你们九位也是去丹桂山庄求诊的。”
“红毛狮子”金天宝道:“正是。那杜宇居然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焦雨道:“别他妈的听他胡说,说不定是这小子弄什么花梢……”
“太阳剑”褚豪冷冷地道:“在下既未赴丹桂山庄之约,也未收到他的帖子,而且当时远在塞外,试问杜宇如何弄鬼?说话之前,最好先思考一番,以免贻笑大方……”
“妈的!”焦雨大声道:“爷们没有和你说话!”
“龙王”余镇海道:“在下绝不会偏袒任何一边,但焦大侠的言行的确是有失检之处,不可不慎……”
“妈的!你算什么东西?”焦雨吼责道:“是不是杜宇给了你们好处吧?”
“太阳剑”褚豪哂然道:“真是不可理喻!”
焦雨突然撒下了三尖两刃刀,厉声道:“姓褚的,爷们偏要说他是个恶医。”
褚豪道:“你以为他是恶医,与褚某有什么关系?他的医德本就不佳。”
“可是你还帮他说话。”
“在下以为,无凭无据之事,不可只凭武断而信口胡说!我以为这可能只是一种流行病。一
“妈的,你才是信口胡说哩……”一刀扫过去,锐风震耳,果然不愧为武林高手。
褚豪一闪之中,已撒出了火红的太阳剑,道:“姓焦的,褚某不和你这小人一般见识。“
焦雨吼叫着又是三刀,凌厉无匹。
其余的人不想劝架,因为都看不惯焦雨的狂妄,褚豪的太阳剑红芒大盛,“呛郎郎”接实,焦雨被震退了一步。
焦雨那会服气?刀如狂风暴雨,连绵不绝,一口气就是二十招以上,褚豪一直采取守势,但像“白骨如来”等人,似知褚豪深藏不露。
焦雨越攻越猛,还吼着道:“爷们要不把你切成八块,就不姓焦……”
褚豪忽然开始进攻,太阳剑的威力范围突然扩大到一丈方圆而焦雨却忽然有些招架不住,连退了三四步。
此刻围观之人虽知焦雨终必不敌,却不如身历其境的焦雨本人清楚,他不由骇然震动,绝对没有想到褚豪的进境如此之快。
他相信,在一年之前,褚豪就是会胜他,也绝对要在一百招以上。
“呛”地一声夹着半声惨嚎,焦雨的三尖两刃刀落地,右臂齐肩飞出,但还不仅此,这一刀切下一臂还挑开了焦雨的右胸。
所以焦雨的身子滚出五七步,腰弯了一会就不动了。这一手不但焦雷惊怒万分,其他诸人也都对褚豪刮目相看。
但是,除了焦雷,似乎没有人以为褚豪手段太狠,杀得不当。
焦雷厉喝一声“纳命来!”人刀一齐扑上。
焦老大比老二的功力好得多,他们要是及早联手,也许还有希望,只不过,有人也想不通,以褚豪素日的为人,怎么会为别人的事甘冒得罪“邙山二鬼”师门的大不韪呢?
焦雷尽管平实得多,也没超过四十招,只见“太阳剑”红芒大炽,又传来一声惨叫。焦雷背上被一剑切开,深达四寸。
眼见焦雷在地上哀号,血染碧草,身子也扭曲一团,八成也活不成了。
“海天一妪”仇爱君也是个正正邪邪的人物,此刻却有点看不顺眼了,道:“想不到你褚豪,居然如此狠辣,不知你和杜宇是何交情?”
褚豪淡然道:“在下如和他有交情,还会和各位一起去求药吗?”
“秦中三豹”娄老大厉声道:“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反正焦氏兄弟罪不至死,你老贼凭什么杀人?”
褚豪道:“刚才是他们出手,咄咄逼人,相信有目共睹。”
娄老三道:“姓褚的,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风云教’教主?今天你不说个理由出来,我们兄弟三人说不得要为焦氏兄弟讨回公道。”
褚豪道:“在下劝人为善,却被逼出手,是非曲直自在人心。”
那知娄氏兄弟三人暴喝一声,一齐扑上,三人所用兵刃全不相同,老大用刀,老二用斧,老三用双叉。
这三人合击,可以说在场其余诸人之中,还没有一人能接下来而稳操胜券者。
褚豪似乎认了,也似乎颇有把握。
他以一对三,太阳剑有攻有守,和刚才各自迎战焦氏兄弟的情况差不多。
绝对没有想到,也没超过四十五招,娄老二肚破肠出,老三只攻不守,竟被砍开一大半颈项,老大全力扑救,未出一招半,头被一片红芒削去一大半。
事情演变至此,不过盏茶工夫,五人已溅血当场,无一活口,其余的人可就大为吃惊,甚至楞住了。
“关洛二龙”大姐龙娇冷冷地道:“原来褚大侠深藏不露!”
“没有那回事儿。是他们不济,虚名浪得。”
二姐龙娆冷笑道:“至少以前的褚豪不会这么狠毒!莫非——”龙娇扯了她一下,叫她少管闲事!
龙娆可不吃这一套,道:“各位评评理,就为这点鸡毛蒜皮之事,有必要杀人吗?而且一会工夫竟杀了五人之多?”
“海天一妪”道:“褚大侠好像脱骨换胎了吧?要不是背后有撑腰的人,不会如此张狂吧!更可疑的是,别人都有真力不聚的症状,褚豪似乎没有……”
褚豪在擦剑,一声不吭。
龙娆道:“褚豪,你怎么说?”
褚豪道:“要说的在下都说了……”
“海天一妪”本和褚豪有点过节,不免借题发挥,道:“两位大妹子,此人太狂,咱们这个不平是打定了!”
龙大姐正要阻止,龙娆道:“这等事要是不管,那还算是侠义中人?上——”龙二姐一上,老大是韭上不可。而“海天一妪”仇爱君自不会落后。
龙氏姐妹用剑,她们来自南海神尼门下,过去很少有人敢惹她们的,一来是名人门下,剑术非凡,其次是武林二美,拜倒石榴裙下者不在少数,要是她们登高一呼,可能招致众怒,群起而攻之。
但褚豪目前似乎并不忌讳这一点。
“海天一妪”用紫铜柺,“一百零八风雷柺”也是少遇敌手。
三人这一联手,声势又自不同,二龙招术奇而细腻,仇爱君神勇惊人,柺上风雷盈耳,观者各自退了两步。
“龙王”余镇海只看了七八招,忽然缓缓地后退,退了十七八步,扭身钻入林中。
他几乎知道这三人的结局了,为了明哲保身,他只有离开这是非之地。
似乎对褚豪来说,两个也成,三个也差不多,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因而,“红毛狮子”金天宝四下一张望,忽然不见了“龙王”,心照不宣,也缓缓后退。
那知“白骨如来”颂了一声“阿弥陀佛”道:“金施主也要溜吗?”
金天宝立即打住,道:“在下只想到附近方便一下——”
“不妨,三位女侠在动手,她们无暇欣赏你的身体,就在那儿方便吧!”
金天宝冷笑道:“听大师的口气,像是和褚豪同伙似的?”
“白骨如来”法定“嘿嘿……”冷笑不已。
这么一来,金天宝也走不了哩,而这工夫,场中已有了剧变,“海天一妪”已断了一手,一手持柺招呼,已是左支右细,岌炭可危了。
龙氏姐妹剑术虽精,却柢不住太阳剑的精博气势,他似乎真的脱骨换胎了。二龙的剑攻不进去,仇爱君断了手,二龙更加危急。
这工夫“红毛狮子”反正是走不了哩,甚至也猜测得到,今夜其余的人都不能幸免,于是大声呼叫道:“独孤兄,周兄,咱们必须一齐上要不,可能咱们今夜也……”
“千手韦陀”周翔及“一蒸灯”独孤亮也看出,事情有点跷蹊,似乎褚豪要杀光在场中人,而“白骨如来”法定,必是他的同路人。
此时如果出手,有五个人,就算法定也出手,以五对二,也许还有希望,要是龙氏二女再倒下,那就太可怕了。
独孤亮和周翔立即响应,独孤亮用戟,金天宝用镢,周翔用鬼头刀,正要扑上,法定挡住了他们。
“果然不出所料。”周翔道:“法定,背后是什么人物为你们撑腰?”
“说出来会把你的胆吓破!”
独孤亮道:“是‘风云教’教主吗?武林中真有这个邪教吗?教址在何处?”
法定却不再出声,一柄普普通通的戒刀,在他的手中威力就完全不同了。“呛琅啷”声中,荡开了独孤亮的戟,金天宝的点穴铁和周翔的鬼头刀。
三人心头一寒,以前的法定绝对不能以一对三,充其量一对一比他们三人任何一个稍强些而已。
莫非入了“风云教”就能获得高深武功的成全?要不,为什么褚豪的实力倍增了呢?
要不,褚豪的太阳剑也不过和法定的戒刀差不多,一年工夫真的变得太多了。
一声惨呼,龙大姐腿上被刺了一剑,龙二姐一定神,太阳剑在月光之下芒焰耀目,拦腰扫中了龙二姐的柳腰,足足切开三分之一。
剑势未毕,滑上两步,把伤了腿的龙老大挑了起来。这一剑本是戳入小腹之内然后挑起的。
昔年褚豪三十左右,对龙娇迷恋至深,形同疯狂,曾由泰山一路跟到洞庭湖,却赚来二龙的一句“癞虾蟆”。
褚豪大惭而退,自然衔恨在心,因而此刻挥剑,毫无惜玉怜香之情。
那边的独孤亮,周翔及金天宝三人乍见二龙的惨死,信心瓦解,十分后悔不及早动手,那时人还多些,庶不知法定及褚豪二人,早已估计好了双方的实力,即使一开始就全部对付他们二人,他们也能勉强达到目的。
而在此同时,独孤亮一只眼毕竟不便,只见戒刀上寒芒一闪,“咯”地一声,闪在他的胸腹之间,右边肋骨全断。
金天宝也许是受到死亡的震骇,发出凄厉的嘶呼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刀芒再现,头颅已飞滚草中。
“千手华陀”周翔既称千手,鬼头刀虚幻莫测,尤其在性命交关,九死一生之时,拼倒一个够本,干掉两个赚一个,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了。
但是,法定非亮一手让褚豪看看不可,“咯”地一声,把戒刀损插入泥土中,以一双肉掌招呼鬼头刀。
褚豪道:“法定大师,三招如何?”
“何必三招?咱们还有任务未了——”果然,空手入白刃,两招半时,一式“竹叶手”,贯入周翔的腹腔之内……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十二个高手已死于非命,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而杀死这十二人者,不过是以前和他们齐名的人。
而逃走的“龙王”,没多久即被追上,这后果是可想而知的。他知道面对的是死神。褚豪道:“余镇海,这些人当中,论身手,你不是最差的,要论胆识,你却是最蹩脚的了!”
余镇海冷哂道:“‘夏虫不可语冰’这句话你们懂吗?你们真以为余某离开现场是贪生怕死吗?”
“白骨如来”问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余镇海道:“我发现了一个秘密,要去通知一个人……”
“是什么秘密?”褚豪缓缓走近余镇海。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你们的教主是谁?你们肯说出来吗?”
“当然!”“白骨如来”法定道:“只要你说出你的秘密,我们就告诉你教主是谁?”
“你们会讲信用?”
“当然,因为你逃不了,也飞不了!什么秘密都可以告诉你的。”
余镇海自知必死,但却很希望知道教主是谁,再说,他说出这秘密的一半,其余的不说,对方也占不到多少便宜。说道:“我发现了白龙门派欧阳门主施袭的武功……”
法定和褚豪互视了一眼,法定道:“什么武功?”
余镇海道:“就是你们二人所用的武功!”
褚豪道:“这么说来,你是欧阳云仙的人了?”
“岂仅是欧阳门主的人,那次门主被袭,在下正好驾车作车把式,所以施袭之人把我当作一个下人,他虽蒙面,我却认识他的武功……”
“原来如此!”法定道:“听说欧阳云仙的儿子已经艺成离开师门,身手不凡,他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