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眼半个月过去了。
可是那天魔教主却渺无消息,不见到来。
武骐渐渐等得心焦神烦,最使他感到苦闷的是,消息完全隔绝,行动又受拘束,毫无自由可言。
而他表面上是为贪那块邪门奇宝神龙宝玦而来,实际上急欲想知道那些失踪的各派弟子的下落,可是眼前不但无法查探,就是连那些人是不是在此地也无法确定。
在心事重重下,又过着这么单调枯燥的生活,他痛苦忧急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还好,小翠儿不时找武骐天南地北地闲聊,解去武骐不少烦恼。
在表面上,武骐与小翠儿交往渐渐熟络,二人一见面,总是有说有笑,状若兄妹,而在武骐的感觉上,也觉得这个小翠儿,伶俐活泼,妙语如珠,像一朵解语花。
可是武骐内心深处,却对她有着一层防范,他非常清楚,小翠儿每天一有空就陪自己谈天,绝对是三夫人所支使,含有对自己监视作用,故而,每次相对,虽谈笑风生,却从不涉及正事。
这一天午后,武骐在房中,正自焦忧,房门却呼地一声打开,却见小翠儿跳跳蹦蹦地进门,一扬眉道:“武少侠,没有午睡?”
武骐摇摇头神色忧郁地一叹。
小翠儿皱皱眉道:“这两天我看你像有什么心事一般,脸色完全不开朗!”
武骐又叹了一声道:“小翠儿,你应该知道的?”
小翠儿噗嗤一笑道:“这就奇了,我怎会猜测你肚里的心事?”
武骐神色一整,轻轻道:“小翠儿,我问你一件事好不好?”
小翠儿怔了一怔道:“什么事?”
“教主还没有来?”
“哦!原来你问这个……何必装得这么神秘!来了,夫人自然会通知你的。”
“小翠儿,你知道什么时候,教主才回来?”
小翠儿装了一个鬼脸,道:“鬼才知道。说不定明天就会来,也说不定两年不露一次面。”
“小翠儿,我问你正经事,你又调皮了!”
“哈哈,我也没有跟你瞎扯啊!这个问题最好去问教主自己,老实说,任何人都无法预知他的行踪。”
“唉!这要等到几时?”
“你这人真是,没事找事烦,急什么?反正他总会来的,夫人都不急,你又何必……”
说着一阵像银铃般悦耳的轻笑。
武骐暗暗苦笑,自己纵然不急,但等在外面的侠义道却会急,想起在洛阳那种焦等的滋味,再臆味等候自己的侠义同道,几乎会急成疯子,但是此刻,武骐却不能把心事过分呈露脸上,只有摇头叹气道:“急当然没有什么好急的,但是我有点奇怪……”
小翠儿嫣然道:“奇怪什么?”
武骐道:“此地不是本教总枢么?”
“是啊?”
“那教主怎会常常离开?”
“哈哈,这点我可以告诉你,此地虽是总枢,但别的地方也有总枢啊!而且比较起来,此地并不算太重要。”
武骐大愕,道:“这怎么说?本教总枢所在究竟有几处?”
小翠儿伸了三个手指,神秘地比了一比。
“三处?”武骐暗暗吃惊地忖道;“世所谓狡兔必有三窟,这么说我还来错了地方?”心中这样想着,表面又装作怀疑地道:“那我就更糊涂了,教主所有夫人不是都住在此地么?”
小翠儿笑道:“是啊!你一点也不糊涂嘛!”
武骐晃着脑袋道;“既是教主夫人都住在这里,若说还不重要,岂非令人不解!”
小翠儿哈哈一笑,轻轻道:“这点你就不懂了。”
“不懂什么?”
“这些夫人都等于是‘过气夫人’了啊,所以由福寿堂供养,你想想,譬如一个地方,你把用过的旧东西都堆在那里,这种旧仓,你会看重吗?”
武骐听她这么比喻,几乎失声而笑,可是转心一想,却真有点担心自己卧底卧错了地方,遂讶然道:“小翠儿,依你这么说,这内三堂总舵,根本没有什么重要嘛,何必这么严密,我到过外三堂总舵,就没有这么严密措置。”
“不,若你以为这内三堂总舵不重要,却又错了,外三堂是金鹰堂、飞龙堂、卧虎堂,分掌对外一切行动,及指挥监察各地分坛之责,而内三堂却是总理教内一切事务,分福寿堂、养贤堂、司刑堂,凡外三堂所有必欲递呈教主的报告及一切,必须由内三堂总舵转,你说重要不重要?”
“那么若有要紧事,教主不在怎么办?”
“由内三堂总舵主处理啊!”
“内三堂舵主有这么大的权力?”
“当然。”
“那么总舵主是谁?”
小翠儿神秘地一笑,轻轻道:“这是秘密!”
武骐假装作恼道:“小翠儿,难得问你点正经事,何必装得那么神秘,若是问什么机密消息,你不说或许是有苦衷,然而总舵主是谁都要保守秘密,就显得在吊我胃口了!”
小翠儿咯咯笑道:“武少侠,你别恼,实在说,我的确不知道,就是这全寨子里,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武骐讶然道:“这就奇了!”
小翠儿抿嘴轻轻道:“这地方侭有奇事,见多也不怪了。”
武骐还是不信道:“连那福寿堂堂主及另外两位堂主都不知道?”
“当然,而且婢子可以保证,三位堂主连这位顶头上司长得什么样子都可能不清楚,更不用谈其他人了。”
“那么若有事请示或要总舷主处理,该怎么办?”
“很简单,总舵主有一间专用静室,这间静室没有窗,门上有个信箱,任何人有事请示,就把事情拟好呈条,投入箱中,再拉动悬在门外的索铃,那么,房中立刻就会批示出来,普通都是把要请示的事情,夜间投入,第二天那些呈文依然会在信箱中,只是上面已批示得清清楚楚,所以谁也看不到那位总舵主的真正面目。”
武骐听得心头一阵怔然!天魔教主已算是够诡秘了,现在一名内三堂总舵主却也那么神秘得令人莫测,令人感到天魔教中处处都是秘密,探不胜探,于是怀疑地道:“他以这种方式处理教中事务,岂非会错误百出?”
小翠儿笑道:“一点也错不了,而且没有一个人不心服,但严厉也够严厉的,只要谁犯了错,明天刑堂就会奉命拿人,因此在这里,大家都极少说话,也极少彼此交谈,怕的就是不知道那位神鬼莫测的总舵主是不是就在身边!”
武骐哈哈一笑道:“你难道不怕我就是总舵主!”
小翠儿笑得打跌道:“若你是总舵主,咱们三夫人早就倒霉啦!”
武骐一怔,旋也笑了起来。
小翠儿又道:“谈了半天,才见你脸上有笑容……”
武骐被她这么一讲,满腹心事,不禁又浮上心头,但话已讲到了头,若再露出忧色,徒然会令对方起疑,只能装出轻松神态,道:“小翠儿,老实说,我每天饱食无所事事,心里实在闷得发慌,你能不能带我出去走走!”
小翠儿一怔道:“你要去哪里?”
“随便,这地方不算小,我若能到处溜溜,也能消去许多无聊!”
小翠儿连连摇手道:“爷,这点婢子可办不到……不要说你,就是本院中别的姊妹,都不能随便走动的。”
武骐微笑道:“你能不能?”
“我当然能,因为三夫人一切饮食起居用物,及姊妹们吃的喝的,都要我照管领用啊……”
武骐接口道:“你既能走动,我当然也能,有你带路监视着,难道还怕我什么?……”
“啊呀!少爷,我可不是说不相信你,唉!其实这地方有什么可看的,何况各处没有一个人认识你,一路上反而会受人盘问,我说爷,你在这里落得清静,又何必去找那些闲气受。”
武骐觉得在目前环境下,必须先笼络这个小翠儿,否则真如睁着眼睛的瞎子,什么都不清楚,于是故作正色道:“翠儿,咱们相识以来,终算还谈得拢,许多天来,我也一直拿你当妹子看待,可没拿你当外人,而你能忍心看我闷下去闷出病来么?”
小翠儿噗哧一笑道:“看你说得怪可怜的——”眼珠儿一转:“这样吧,我带你到院子隔壁去看看马,消遣消遣如何?”
武骐欣然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妹,走!”
小翠儿脸色蓦地一红,啐了一声道:“呸,谁要你做哥哥。”
说着转身一溜烟地出了房门。
但武骐却已察觉小翠儿表情隐含喜悦,心头微微一笑,也跟着出房。果见小翠儿在院中等候。
他这时对她更有了一份把握,扬声问道:“往哪里走?”
小翠儿一指墙角一座偏门,道:“这边,隔壁就是。”
说着已领先走去。二人绕过假山,打开偏门,迎面是一排马厩,厩中系着四五四白色长毛健驹,马厩中打扫得整洁无比。
武骐走近马槽,不由赞道:“好马,好马……”
小翠儿噗哧一笑道:“好在哪里?”
武骐道:“朱睛白毛,骏马不凡,以外表看,就知道是千里良驹!”
小翠儿一哼道:“外表好看不一定是好马,绣花枕头里多是稻草,相马如相人,并不单尽看外表就可以决定的。”
武骐一愣,失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位女伯乐!”
小翠儿皱鼻哼了一哼道:“你别把人看扁啦!”
武骐又是一愕道:“我是称赞你,怎么是小看你!”
“哼,伯乐只会相马?我小翠儿不但会相马,还会相人,你把我比成伯乐,不是小看我是怎么地?”
武骐失笑,打趣道:“哦!原来还是位女相士,我倒失敬了,请问女相士,看看小可相貌如何?运气来了没有?”
小翠儿瞟了武骐一眼,抿嘴道:“我早把你看透啦!”
“那就请女相士说一说,看中不中的?”
小翠儿凝视着武骐,慢条斯理地道:“好,你听着,以你双目神光来看,功力必定深厚不凡。”
“还有呢?”
“脸色隐浮紫气,蚕眉凤目,鼻如卧龙,表示你心地正直,不过——”
小翠儿说到这里,顿住未竟之言,诡笑起来。
武骐颇感有趣地问道:“不过怎么?”
小翠儿似假似真地道:“以你这样的个性,不像是块做奸细的材料!”
武骐暗暗一惊,直到如今,他才发觉这小翠儿似乎并不如想象那般简单。
他仔细地打量了对方一下,始终看不出她这句话是不是另有所指,暗暗别具用心,逐轻轻一笑道:“这还不是为了你主母?”
小翠儿一哼,娇然道:“恐怕你别怀企图吧?”
武骐被她说得心头又是一跳,故作笑嘻嘻地道:“不错,我的企图已同三夫人说过,你也应该知道,反正弄掉了那七夫人,皆大欢喜。”
小翠儿又是一哼道:“但依你的气色看来,成败未可预卜,说不定连你一条命都会送上。”
由于她始终是用那种像玩笑,又不像玩笑的口吻,武骐被她说得吊紧了心,不禁脱口道:“你怎么看得出来?”
“很简单,脸有紫色,本是吉兆,不过人之气色,今天好,明天坏,没有一定,就以紫色而言,深一点成为黑色,浅一点就是红色,它不过表示一个转捩点,而是好是坏,就靠你自己心理把握,往哪个方向走了!”
武骐对小翠儿更加高深莫测起来,遂用试探的口气道:“好妹子,别卖关子,依你看,我该朝什么方向走?”
小翠儿微微一笑,道:“若我是你,就该以生命为重。”
武骐连忙接口道:“这当然如此,人若不先为自己想,天诛地灭!”
小翠儿轻轻道:“既以生命为重,就不该帮三夫人的忙!”
武骐一怔,假惺惺地道:“我是三夫人引荐来的啊!不帮三夫人,还能帮谁?”
“很简单,倒过来,反打一耙子,帮七夫人把三夫人置于死地!”
武骐暗暗一震,迅速忖道:“莫非这小翠儿是桃面玉狐那边的人?”
在震惊下,立刻再试探道:“不瞒你说,我与七夫人有过一段纠葛,这样做岂不两面不讨好自找死路。”
“哼!但是你现在所想的计划也是死路,你知道么?”
“为什么?”
“以七夫人与三夫人的长处来比绞,三夫人为人凉薄,不会大处着眼,专弄小心眼,这种人恩薄仇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纵然帮她去了眼中钉,她对你不会感激的,而且除去七夫人,换了她,等于以狼易虎,对这世界来说,并无益处。”
“那么七夫人呢?”
“七夫人的品德暂且不谈,但她对统御部下,确有她的一套手段,这种人善于运用立威示恩,以表示她的与众不同,这点对你来说,极为有利,死路未尝不可能变为生路,再说,七夫人在教中根底已固,在教主面前,宠信已深,岂是凭你一个初入教的人所能扳得倒的。三夫人心地狭窄,充满幻想,她是怨毒已深而致如此,你若也充满幻想,就不自量力了。”
武骐暗暗震惊了,他觉得这个小翠儿的头脑,愈来愈不简单,对人性观察能这般仔细入微,若无充分世故,绝人智慧,何能臻至于此。
但是他对她的立场,也更加模糊了。
照她的语气,以乎很明显的是桃面玉狐的人,可是仔细一想,又觉不是。因为她对桃面玉狐的批评并不好听。
那么,她究竟是站在哪一方面的呢?对自己说这番别具用心的话,用意又何在呢?
武骐陷入沉思之中,他不敢再有所表示,自然也不能有所表示,因为再问下去,自己反而会露出马脚了。
只见小翠儿叹息一声道:“话听不听在你,我反正已经告诉你了,将来的结果,你也可以看得到的。”
武骐心头一动,也故意长叹一声道:“翠儿,像你这般智慧,这等才貌,怎么甘心……嗯……甘心在孤院重楼中虚度一生,这样埋没自己,我实为你可惜。”
他不敢说“甘心在这罪恶深重的魔窟中,埋没一生”,免得露出自己心思。
哪知小翠儿目光一亮,凝视武骐片刻,方自缓缓道:“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但古时豫让纹身吞炭,又何尝有善恶之分,只不过是报知己之恩而已,我有我的苦衷……唉!少侠,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回院中去吧!”
武骐一呆,默默无言地离开马厩。
小翠儿的话,给他无比的困惑,使他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
天时果然已是薄暮了,无力的阳光在墙下屋旁投下一片阴影,武骐就在散乱的阴影里回到自己房中。
吃过晚饭,他闭门躺在床上,脑海中仍在回味小翠儿所说的语意,思维复杂得无以复加。
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她受谁的恩而欲报答呢?七夫人?还是教主?
夜色渐渐深了,武骐的思维迳自在这两个问题上盘旋,久久不能成眠。
可是他无法能得到答案,自然也无法减去心头的困惑。
于是在困惑之中,他意识渐渐朦胧起来。
就在他朦胧之际,蓦地听到窗户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一阵夜风,随之吹入房中。
这时武骐的功力,已大非昔比,而且身处魔窟之中,自始至今,警惕之心,未曾稍懈。响声入耳,他已暗暗一惊,微启双目,果见一条黑影,如风一般,轻轻飘入,身法轻灵无比。
他陡然一个翻身,跃立而起,正欲大喝,却见那条人影,伸指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示意武骐切勿声张,惊动别人。
接着头探出窗外,四下一张望,慎谨无比地轻轻阖上窗户,转过身来。
武骐目光凝神,此刻才看清对方,不由讶然脱口招呼道:“原来是您老!”
是谁?竟是在入闸时,见过一面的司阍舵舵主岑参。
只见他向武骐挥挥手,示意坐下,开口道:“不速之客,不知少侠欢迎否?”
武骐欣然道:“在下久想一晤舵主,苦无机会,哪有不欢迎之理。”
说着伸手想剔亮桌上烛火,岑参却伸手一拦道:“别点灯,老朽立刻就要走的。”
武骐讶然道:“既然来了,何必这么着急?”
岑参轻轻道:“这地方并不是老朽所能来的,今夜造访,只是有事相告。”
武骐益发讶然道:“有什么事?舵主明示!”
岑参神色凝重地从怀中摸出一只纸卷,递了过来,道:“少侠请看了再说话!”
武骐接过打开一看,只是纸卷上写着:“江南武骐经三夫人介绍入坛,来意不明,用心可疑,着外三堂速查明其以往行动及接触人物,立即归报,并请示七夫人处置。”下有内三堂总舵印记。
一看这寥寥数字,武骐心中大震!却见岑参又凝重地道:“老朽此来用意,少侠谅已知道,这宗秘卷,老朽已压了十天,现在给少侠过目,少侠看怎么办?”
消息来得太突然,武骐一时之间,不知怎么接口,对这位相交不深的司阍舵主,使武骐不能不有所顾忌,于是他凝思片刻,毅然起立,长长一揖道:“舵主一番好心,在下心谢……”
话未说完,岑参已挥挥手打断武骐语声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少侠该回答老朽,要不要送出去?”
武骐沉声道:“若是舵主不发出,有何影响?”
岑参道:“那老朽除了一逃之外,只有等绞首之刑。”
武骐毅然道:“小可一生不作损人利己的事,既然如此,舵主就请发出。”
岑参神色微微激动,点点头道:“老朽没有看错少侠,但那边有没有麻烦!”
发出后当然有麻烦,而且凶危不可预测,但武骐能说什么呢?仅长长一叹,点了点头。
岑参道;“老朽有个两全之计,少侠即刻离开此地!”
若是就此一走,所为何来?武骐暗暗苦笑,摇摇头道:“反正事情不急,容小可考虑一天。”
岑参起立道:“那么老朽走了,少侠从速决断!”
说完,推开窗户,长身而起,如烟掠出,瞬息消失于夜色之中。
□ □ □
已是秋节当令,夜风扑面生寒。
武骐呆立于窗前,目送司阍舵主去后,脑中乱如一团蚕丝。
内三堂总舵发出去调查自己的秘函,无异是一个警兆,情形很显然,那桃面玉狐知道这消息后,必会赶回来,预作布置。
那司阍舵主岑参说得不错,在桃面玉狐未赶到前,自己应该即速离开此地。
但是就这样一无所有的离开么?
武骐觉得不能,再说断魂罗刹尚在等候神龙宝玦的消息,就是见了点苍三子及铁面神行客后,又将怎么交待呢?
自己平白添增了四十年的修为,然后就这么空手而去,江南武家的盛誉,岂不也就此断送?
不!
不能!武骐暗暗咬牙,觉得不论是走是留,是生是死,当务之急,莫如查探失陷魔窟那些人的消息,是否囚在这里?
心念一决,他仰望漆黑的苍穹,时间不过二更,决意冒一冒险,脚一垫劲,身形猛长,轻若云絮,飘出窗外。
接着肩头再晃,已出了月牙门,北风还急,略一打量,立刻飞檐超屋,飘然向内院闯去。
经过一排排高楼,目光扫处,灯火全灭,声息俱无,显然大部分人都已安寝,只有东北方高悬一盏红灯,在风中摇曳晃动,显出无限神秘。
这时,武骐已连越四重院落,在他的想法,越往里,必定也是越重要的所在,他觉得不如在这里开始查探,往后慢慢搜去。
心念中,飘然泻落地上,就在这刹那,蓦闻一声沉喝:“什么人?”
随着喝声,一道昏黄的灯光,突然亮起,像闪电一般地照射过来。
武骐心中大惊!
他想不到以自己目前轻身功力,仅是慢了一慢,就被人发现,更想不到看似毫无人影的四周,却潜伏着暗卡,布置得这么严密。
这刹那,他感到绝对不能惊动人,身形在灯火未射到霎那,身形陡然一仰,接着脚一蹬,已射向另一墙角。
因为这一式“巧蹬浮云”施展得太快,故在别人眼中,恍若一团黑影,一闪就不见了。
这时武骐急急稳住身躯,隐身转角处,探首向外一望,只见那道昏黄的灯火,来回扫动了二次才熄灭,原来是盏四面都封死的孔明灯,持灯的却是两个黑衣大汉。
在五丈外一处墙角的丛草中站起身来。
此刻二人正在争论,第一个说:“咦!我分明看到一团黑影落下晃了一晃,怎会不见了?”
“嘿!”第二个大汉却蹦出一声嗤笑道:“老陆,别大惊小怪,我就没见什么。”
“不!我的确看到,像是个夜行人。”
“哼!你的眼睛有问题。”
“老王,咱们还是小心点好。”
“嘿嘿,你陆乌龟太过小心了,所以昨天喝醉了酒,会半夜起来把尿壶当茶壶。”
“王八蛋,别嘲人……”
“我问你,值班前,你喝醉了没有?”
“嘻嘻,今天只喝了一点,但是……老王,我发誓没骗你,刚才我眼睛并没花。”
“哼哼,好吧,我相信你,那么快发出警号啊!”
“这个,嘻嘻,既然没动静,等等看再说!”
这两个黑衣大汉,你争我嘲,武骐屏息听得清清楚楚,不由暗暗好笑。
但这地方既然有监视,武骐只有慢慢转身,另找路径绕过去,哪知回头一打量,不由怔住了,眼前的白石小径延伸到前面转弯,一分为三,两旁庭院整齐,竟与三夫人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难道自己飞越了四重院落,结果仍是在三夫人院落外,这是什么鬼名堂?”
在怔呆中,武骐佝着腰,慢慢地摸索前进,转过弯角处一看,一点不错,红色的矮墙,月牙门,院落中小楼巍然矗立。
这不是三夫人居住的院落么?可是记得自己出来时,楼房已无灯火,三夫人已经安寝了啊,怎么现在却又点上了灯火呢?
难道已发觉自己失踪了么?
这么一想,决心先回去看看,身形笔直窜入月牙门,耳中却又隐闻一阵笑声。
抬头一看,小楼上灯火映出纸窗,纸窗上赫然印着两个影子。
而这两个影子,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一个是女人半身,一个是男人半身,笑声就是从窗户中隐隐透出来。
武骐愈感到奇怪了,深更夜半,有谁来呢?
那个男人进了三夫人房中,在密谈什么呢?
好奇之下,催动了一探究竟的意念,决心探个明白,身形陡然腾起,一式潜龙升天,闪电而起。
楼窗外是一排雕栏回廊,武骐轻轻地伸手一攀栏杆,翻身而入,贴身窗下,静了一静。
这时耳中听得更加清晰,窗内除了笑声,还夹着哼声呓语声:“啊呀……好……好,用点力……痛快……哼!哼……”
声音若续若断,是女子的娇喘。
武骐心头倏然一愕,接着双颊热辣辣地:“这分明是床第间的淫叫嘛,无耻!”
他自忖在这院里住了二十天左右,从未发觉三夫人尚有这般淫荡之举,想不到她也是这般无耻。
那淫声还是继续着,还夹着男人粗重的喘息。
知道了这么一回事,武骐不敢再存偷窥的主意,遂欲退身,可是一转念间,觉得不看看清楚那个无耻的男人是谁,实在不甘心,于是又打消离去的念头,伸手轻轻戳破了纸窗,伸头贴孔向内望去。
这一望,武骐顿时面红心跳,不知不觉,真气一浊,呼吸粗重起来。
盖房中的一双男女果然在演出一幕活色生香的春宫,而且表演台不是在床上而是在一张特制的太师椅上。
可是当武骐按着心跳再看那男的面目时,不由顿时大愕,情不自禁为之一愣。
难道武骐认识那个偷情的男人?
不!
他根本不认识,而且那男的因角度关系,只能看到侧面,他根本没有看清楚。
那么武骐为什么愣住了呢?
原来他看清了那赤条条坐在太师椅中女人的脸,桃红的脸颊,水汪汪的眼睛,半睁半闭,正享受着欲仙欲死之境,她年约徐娘,却不是三夫人,武骐根本没见过她一面。
哪知就在武骐愣住,不知怎么一回事之际,窗中灯光倏然熄灭,接着响起一声低沉的暴叱:“是谁?给大爷滚进来!”
砰地一声,窗户倏启,一条黑影疾窜而出,赤条条地,下体蒙了一块布,正是那个演春宫的男人。
一方面武骐初见这种事,神思之间,浮飘不定。
二方面对方现出来得太快,显然功力也是不凡,故武骐一惊之下,欲避已是不及,在狭窄的回廊上,已被对方身形拦住退路。
这时武骐暗暗一惊,觉得对方功力不俗,竟能发觉自己,他却不知道自己是一时心跳,呼吸在不知不觉中粗重的缘故。
只见这赤条条的男人,五官长得颇为清秀,不过二十余岁,只是脸皮发青,显得阴骘些,此刻一见武骐,神色微微一怔,喝道:“你是谁?”
武骐见已面面相对,此刻若是逃避,对方一发讯号,更会麻烦,索性昂身起立,但却不知怎么回答对方的喝问,一时之间,颇为尴尬。
盖他对这一男一女都不认识,自然也摸不清对方的关系,若这二人是夫妻,自己偷看人家闺房中事,岂不罪过。
因此,武骐一见对方也不认识自己,也不敢把真姓名报出来,就在这吞吞吐吐之际,房中灯火复亮,只见那徐娘已穿上了衣衫,只是头上云鬓蓬松,脸上红霞未退。
只听得她冷冷道:“窗外不是问话的地方,方舵主,你把他带进来!”
武骐闻言,立刻对这年轻人的身份有了一半了解,却见方舵主狰笑一声喝道:“听到了没有?还不进去!”
既来之,则安之,武骐觉得站在窗外,四周空荡荡地,别处若有人老远就可以望到,的确也不是办法,遂也横下了心,歉然拱了拱手,脚下一垫劲,已飘入窗中。
那方舵主跟着跨窗入房,三把二把穿上衣服,却见那徐娘目光打量了武骐一遍,逐冷冷道:“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
武骐苦笑道:“在下初入教,对夫人也眼生得紧,不礼之处,实在抱歉!”
徐娘冷冷一哼,脸色铁青,道:“现在抱歉有什么用,你既抱歉,又怎么会来的?”
武骐忙道;“在下是认错了院落,误打误撞,却不知是夫人的居处!”
一旁的方舵主冷冷笑道:“误打误撞,撞得可真巧,说!谁支使你来的?”
武骐忙抱拳道:“兄台别误会,在下说的是实话。”
方舵主阴笑一声道:“实话,哼,不给你一点厉害看看,谅你也不知我司刑舵主的手段!”
话一说完,右手一扬,骈指就向武骐腰际戳到。
武骐一凛,方欲退避,却见那徐娘女子低喝道:“方舵主,急什么,事情反正已如此,急也没用,把话问清楚再动手不迟!”
那位司刑舵主右手一收,冷冷退过一旁,却见徐娘女子又冷冷道:“你既是新入教弟子,就报出姓名!”
武骐暗暗道:说就说吧!口中已道:“在下武骐!”
徐娘神色略略一怔,道:“武骐?听说三夫人引进一个新人,难道就是你?”
武骐点点头道:“不错。”
徐娘脸色复又一沉,冷笑道:“好啊!敢情是郭老三支使你来查探的?”
这一声“郭老”顿使武骐心头又是一震,暗忖道:“听她这种口气,莫非也是位夫人,但她是老几呢?”
却见司刑舵主冷冷道:“大夫人问你话,还不快从实招供?”
“大夫人?”武骐大吃一惊,心中讶呼道:“眼前这女子就是天魔教主的元配夫人?唉!运气差,走路也碰见鬼,我怎么会撞到这里来节外生枝的?”
他自怨自艾地目光一转,倏然觉得一位教主夫人竟跟部下苟且,自己既撞上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此念一起,心头反而坦朗起来,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大夫人,恕在下初入本教,未谒座前,失礼得紧,老实说,此来并非三夫人之意,而且根本无关。”
大夫人目光怀疑的冷冷又道:“那你来此地做什么?”
武骐歉然道:“夫人院落与三夫人居处一模一样,在下迷途不察,以为回到了三夫人处,哪知……哪知是夫人的屋子,唉!在下实在该死!”
大夫人倏然仰首一阵娇笑,道:“你出门时就该知道,此地各处房子建造,式样一律,暗含九转阵法,外人到此,休想再走出去,这点郭老三没有告诉你?”
武骐顿时心头恍悟,暗暗顿脚,埋怨自己怎么忘了这最重要的一点,怪不得会误撞到此地,口中忙道:“在下因尚未蒙教主收录,故尚未算正式入教,所以三夫人严禁小可行动,未曾告诉小可这些。”
方舵主阴笑道:“既然如此,你深夜乱闯,非奸即盗,敢情另有什么企图?”
武骐一呆,话已问到要紧关头上,这该怎么回答?
说真的固然不行,但说假的又用什么借口呢?
这么一愕,那司刑舵主又冷笑道:“你小子不说也没关系,嘿嘿,本舵主早晚要你句句吐实!”
说到这里,转首对大夫人道:“夫人,此人让本舵留下处理如何?”
武骐一惊,当下一沉脸色讥讽道:“在下之事,只怕贵舵没有资格处理!”
司刑舵主神色大怒,却见大夫人秀眸一转,挥挥手道:“方舵主,你暂且退下!”
司刑舵主神色反而一愕,急急道:“夫人,但是……”
大夫人荡声一笑道:“方舵主,不必多说,我知道怎么处理,夜色已深,你也该回去了!”
司刑舵主怔了一怔,狠狠地盯了武骐一眼,才对大夫人抱拳一礼,道:“那么敝舵告退!”
说完一长身已窜出窗外,隐于夜色之中。
大夫人目送司刑舵主离去,这才微微一笑,神色之间,顿时变得和蔼异常,对武骐招招手道:“武骐,来,坐下来,咱们慢慢谈!”
对于这位大夫人表情倏然和蔼起来,武骐不由怔然,不知她肚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依言拱了拱手坐下。
大夫人也悠闲地在武骐对面落座,笑了笑道:“现在咱们坦白的谈一谈。”
武骐在一转念间,决定除了主要任务外,其余的不妨和盘托出,试试对方到底要谈些什么,于是肃然道:“夫人垂询,敢不坦诚相告。”
大夫人微微颔首道:“好,贱妾一向欣赏识大体的人,那么我问你,你与三夫人有什么关系?”
武骐回答道:“没有关系。”
大夫人皱眉道:“那么她怎会引荐你入教的?”
武骐冷冷道:“彼此利用!”
大夫人哦了一声道:“怎么一个利用法?”
“在下志在神龙宝玦,她志在置桃面玉狐于死地!如此而已。”
“哦!老七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
“她与外三堂总舵主裘无忌有染。”
大夫人微微一笑道:“计是好计,可惜恐怕都是幻想。”
武骐暗暗一怔道:“这话怎么说?”
“我可以分析给你听,很简单,此地除了七夫人常出去外,连我是十一位夫人,她们对老七虽然嫉妒,但对老三更憎恶,可以说没有一个人能跟你那位三夫人处得来。”
武骐一怔,问道:“为什么?”
“这由于她的德行,用四个字可以包括,对人凉薄刁刻。”
武骐不由想起小翠儿的话,觉得果然吻合,只见大夫人接下去道:“因此在人缘上来说,她想攀倒老七,没有一个人会帮她忙,反之,老七若要除她,打落水狗的人可不少!”
武骐这时才了解这些夫人中许多错综复杂的关系,心头不由大起恐慌,暗暗觉得自己利用这么一个不得人缘的夫人,恐怕真如小翠儿所料,会得不偿失。
却见大夫人微微一笑,又道:“看你长得一副聪明样子,谅能体味出我的话,俗语说:良臣择主而事,凤凰择木而栖。你如利用她,还不如利用我!”
武骐为大夫人这种不择修词,露骨已极的话而感到震惊,但这时下意识中,觉得不论如何,该顺她一顺,于是反问道:“夫人明示,由衷感激,但不知在下有何处可为夫人效劳的?”
大夫人哈哈一声荡笑,目注武骐一瞬不瞬,缓缓道:“很简单……”
一看这种神色,武骐心头暗暗一紧,心想:若你要我行那苟且之事,我却万万不能答应。
却见大夫人神秘地一笑道:“为了使我卸除对你的怀疑,同时表示你的忠心起见,两天内取三夫人首级来见我!”
一听这番话,武骐心头大震。
他想不到对方有这么一个恶毒主意,但是自己能答应吗?
他暗思,若是不答应,唯有先出手置对方于死地,但是置这位大夫人于死地后怎么出去呢?
对于阵法,自己可说是一窍不通,回不去势必又会惊动别人,还是一条死途。
这一想,觉得除了答应外,简直没有别的办法。
但武骐知道,答应得不能太爽快,太快了反而会使对方起疑,遂皱眉道:“回禀夫人,在下,有些顾忌。”
“什么顾忌,不妨说出来听听!”
“杀了三夫人,在下岂不变成无容身之地。”
大夫人哈哈一声荡笑道:“这点你可以放心,善后问题由我负责,包管没人敢动你一根寒毛。”
武骐又装出苦笑道:“不瞒夫人说,在下与七夫人有点纠葛,故置她于死地,也是目标之一,杀了三夫人,在下此来不是变成了南辕北辙了么?听说七夫人权力极大,那时夫人您纵然想包庇小可,那七夫人恐怕也不容小可置身事外的。”
“哈哈,对于那只狐狸精,我一样是在找机会宰她,这点你更可以放心,同我合作比同三夫人合作,至少使你有把握得多。”
武骐遂起立一揖,道:“承夫人垂青,敢不为夫人效劳!”
只见大夫人欣然点点头道:“好,其余事待你取了她首级后再说,记住不能超过两天时间,后天夜里,我等你消息。”
“但是夫人,你还没有告诉我回去的方法!”
“逢弯左转,三转后再向右转,你就可以到了。”
武骐欣然抱拳道:“那么小可告辞了!”
听完长身出窗,掠出院外。
这时,他心中松出一口气,依着大夫人的指示,谨慎地闪闪躲躲飞奔,可是脑中却反覆地思量着:“难道真要杀三夫人?”
对于天魔教中任何人,他都没有好感,恨不得他们互相残杀,闹得天翻地覆。
可是为了她们争风吃醋而利用自己来替她们剪除异己,去杀一个女人,武骐却有点犹疑起来了。
同时他转念一想,自己纵然杀了三夫人,后果是不是如那位大夫人说的那么轻松呢?她会不会使出一石二鸟之计呢?实在大有问题。
他边行边思,倏然暗骂自己糊涂,放着要紧事不办,伤这种脑筋干什么?
若能探出那些失陷诸人的下落,自己立刻离开这里,管她们去怎么办!
方想到这里,倏有一阵木鱼声传入耳中,那单调的笃笃声,却是自己经过的左边那座院落中传出来。
武骐心中顿时一动,觉得要像现在这样前怕狼后怕虎地查探,纵然踏遍这内三堂,恐怕也查不出来,唯一之计,只有先抓一个人问问,问完了送他归天,其余的不管了。
这一想,顿时横里一飘,循那木鱼声掠入院落,目光一扫,院中楼房与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楼下窗纸上,灯火辉然,木鱼之声,更加清晰。
“这是谁,深更半夜,还在念经礼佛?”
武骐心中想着,已轻轻飘落楼前,上了台阶,伸手缓缓地推开门户闪入。
脚步站定,目光一扫,但见这楼厅中布置得古意盈然,中间一张长案上,放置着一具二尺高的观音像。
两盏长生灯,火光闪烁,映得那座观音庄严无比。案前摆着一张矮桌,放着钟磬木鱼,及一大叠经文,桌前蒲团上正盘坐看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自己,有规律地敲着木鱼,手中持着一卷经文。
武骐陡然感到心宁气静,觉得这座佛堂中充满了一片祥和肃穆的气氛,加上那一声声沉重的木鱼声,令人犹如身处荒山古刹,见了终生在青灯丹叶下,寂寞修行的苦行僧侣。
这刹那,他心头刚浮起的一股杀机,无形之中,消弭了下去,只呆呆怔立望着那白衣女子背影,暗忖道:“想不到天魔教中还有这么一个善体佛心的奇女子,她在教中是什么身份呢?”
心念一转,倏想起桃面玉狐曾说过有个九夫人,摒绝世俗,闭门礼佛,顿时微怔忖道:“莫非这白衣女子就是天魔教主的第九位夫人?”
他顿时暗暗苦笑,觉得又撞错了地方。
这位九夫人既然闭门礼佛,那教中的一切行动,她可能不会清楚,若问她岂不等于问道于盲,白费精神。
尤其像这样一个持志修行的女人,自己能忍心下毒手吗?
武骐暗自摇摇头,正预备悄然退身,蓦见那木鱼声倏然停止,那白衣女子冷冷道:“既然来了,不坐下谈谈么?”姿势背对门口,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