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山鬼妪哼了一声道:“要死十分容易,老身的紫竹琵琶只要弹出君弦绝调,十丈内草木尽枯,你们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
铁胆僧又向千手巧匠公冶诚看了一眼,只见他缓缓转过身子,背向苗山鬼妪而坐,双手在胸前不知弄些什么。
当下不在意的一笑方道:“既是十丈之内草木尽枯,你的徒儿岂不也要死了?”
苗山鬼妪桀桀一笑道:“这倒不劳你费心,我那徒儿自幼经过老身的特别训练,懂得抗拒音功的心法!……”
武骐听得心头一动,暗忖,原来这种邪门音功,有可以抗拒的心法,俗云邪不侵正,难道以正宗佛门的少林大乘禅功,竟不能抗拒这种邪门音功不成?
忖念之间,不由恍然大悟!
原来方才之所以被那琵琶音功震得内腑不宁,心脉迟缓,是由于自己未能心神合一,邪由心生,心分则邪入,自己虽在运大乘禅功,但耳朵却去听那琵琶的邪音,不知不觉之中,使邪功乘虚而入。
只听铁胆僧又道:“那么想活呢!”
苗山鬼妪生调一沉道:“若是想活,把我徒儿放开,向她磕头赔礼,若是她肯饶过你们,老身也就不追究了!”
铁胆僧又向公冶诚扫了一眼,忖思着道:“你这徒儿所行所为,已经激怒上苍,纵然老衲等放过了她,也为上苍所不容,只怕天兵天将也会捉她!……”
苗山鬼妪怔了一怔,放声大笑道:“完全是一派胡言,这话老身如何能信?”
铁胆僧突然长身而起,双掌合什,朗宣一声佛号道:“老衲毕生参修,已经上通神明,下致魂魄……”
苗山鬼妪桀桀大笑道:“你那点驱尸役鬼的能耐,我们苗疆的巫师也会!”
铁胆僧凝重地道:“老衲并不是炫露驱尸役鬼之能,而是要召来天兵天将,捉拿你们这班苗疆的妖孽!”
苗山鬼妪怔了一怔,绿芒闪烁的两眼中露出一丝困惑惊怖之色,毕竟她是苗蛮之人,迷信神鬼之说,加以铁胆僧说得郑重,一时倒不由疑信参半。
但她立刻神色一定,哼这:“野和尚,就凭你这块废料,也能召来天兵天将么?”
铁胆僧大声道:“这样说你是不信的了?”
苗山鬼妪大笑道:“老身自然不信,如你真有这种本领,为何不把天神召来?”
铁胆僧沉声喝道:“老衲立刻就召来给你看看!”
话声甫落,抖手一扬,一点寒星向空撒去!
原来那是一颗荧光磷粉之类的东西,打入四丈多的空中之后,划起一道绿焰,光华四射。
苗山鬼妪大声冷笑道:“野和尚,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铁胆僧并不答言,抖手连扬,一连十几颗光焰闪闪的弹珠打了出去,一时磷光四射,照射得林木景物清晰可见。
忽然——
就在绿磷焰光的闪光之中激射出了一片五彩光华,有如五色祥云突然平空而降,四尊身高两丈,金盔金甲的天将,出现在了五彩祥云之中。
苗山鬼妪见状大惊,在她身后的毒圣哈汶以及数名从人也都遍体抖颤,伏地叩拜不已。
铁胆僧朗声大喝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你知所悔悟,天神也可饶你们一命!……”
声调一沉,道:“还不快些滚么?”
苗山鬼妪如奉纶旨,连滚带爬,眨眼间出去了三四丈远。
忽然——
只听一声朗笑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叫道:“威镇苗疆的百毒谷主,怎的会被这一点小小的幻术吓住了?”
只见两条人影忽然出现在树林尽头,拦住了苗山鬼妪等人的去路。
苗山鬼妪惊魂略定,猛然抬起身来看时,只见四大天神仍然停在铁胆僧等人之处,但由于光华渐敛,四大天神的形象也在逐渐黯淡,变成了四团模模糊糊的光影,渐渐消失。
铁胆僧顿足一叹,转向公冶诚道:“认得那两人么,为何要拆穿我们的秘密?”
公冶诚尚未答言,武骐抢先答道:“一个是海天碧影孙长天,一个是鬼宫之主欧司冥!……”
铁胆僧奇道:“这两人为何要和我们过意不去?”
武骐咬牙道:“那是因为晚辈的关系,他们与我有些仇恨!……”
苗山鬼妪已经大步转了回来,阴阴的喝道:“好啊!野和尚,老身定要把你抓回苗疆,喂食五毒!才能消得了老身的心头之恨!”
说话之间,已把背后的琵琶拉到胸前。
武骐突然急急地道:“两位前辈请照看着她们两人,晚辈……”
纵身就向苗山鬼妪迎去。
铁胆僧放声大叫道:“不要鲁莽,那老乞婆……”
但武骐充耳不闻,早已迎了上去。
苗山鬼妪收住脚步,喝道:“娃儿,你的胆量倒是不小,想迎战老身么?”
武骐朗然喝道:“如果你不听信他们两人之言,自此而去,回返苗疆,也许还可安享天年,不致惨遭横死!”
苗山鬼妪大怒道:“死到临头,还敢在老身面前逞强么?”
武骐冷笑道:“要死的是谁,眼前还难下定论!……”
面色一扳,接下去道:“纵徒为恶,荼毒武林,单凭这一点,就应该留下你的性命!……”
苗山鬼妪勃然大怒,厉吼道:“娃儿,你竟敢辱骂老身,看来你是想死无葬身之地了!”
右手铁杖就地一顿,道:“娃儿,你能逃得过老身三昧邪火么?”
只见她铁杖的蛇头口中,突然激射出一股橘红色的火焰,一喷丈余,向武骐射了过来。
武骐冷哼一声,拂手一掌拍了过去。
但听蓬然一声大震,火光四射,化作了一片浓烟,飘然四散,苗山鬼妪身子被震得歪了一歪,踉跄欲倒,手中铁杖几乎脱手而飞。
海天碧影孙长天,鬼宫之主欧司冥两人立在苗山鬼妪身后不远之处,见状不由吃了一惊。
苗山鬼妪不禁也呆了一呆,沉声喝道:“娃儿,你的武功不弱!”
武骐冷笑道:“在下与你无怨无仇,今日之事,希望能够善了!”
苗山鬼妪铁杖一横,道:“老身本来没有杀害你们之意,原本可以善了,只怪那贼和尚从中作梗,擅作威福,才把事情闹僵了的。”
微微一顿,接道:“只要你们放开我那徒儿,向她磕头赔罪,保证以后不再惹她,就算我那徒儿心窄,不肯放过你们,老身也可以做主饶你们的性命!”
武骐朗然一笑道:“在下所说的善了,并不是这个意思!”
苗山鬼妪哼道:“依你说是什么意思?”
武骐道:“你那徒儿助纣为虐,以其巫邪之术,迷惑了一百多武林少年男女,本该问一个死罪,但现在只需用她把那一百多受惑的少年男女的迷心蚀魂医好,在下保证不伤她一毫一发,至于你,只要即刻间返苗疆,保证不再进入中原,在下自然也可既往不咎,今天放你一马!”
苗山鬼妪气得浑身发抖,大叫道:“反了!反了!……凭你一个乳毛未褪的娃儿,怎的也敢如此大胆,出口教训起老身来了!”
海天碧影孙长天凑了上来叫道:“谷主!……老朽好意劝告你,早些拿出煞手绝招,送这娃儿同归西天,否则,将来总会有一天他会找上大凉山,把你的百毒谷踏平!”
鬼宫之主欧司冥也应声叫道:“千万别上了这娃儿的当,杀了他才是唯一善策!”
苗山鬼妪右手拉杖,左手五指扣在琵琶弦上,沉声道:“这娃儿如此侮辱老身,那是万万留他不得的,不过,老身君弦绝调一奏,十丈方圆之内草木尽枯,你们两人也难逃得一死!”
海天碧影孙长天朗声道:“老夫已经恨透了这娃儿,只要能杀得了他,老夫纵然与他同死,也是十分值得之事!”
鬼宫之主也大声道:“芳驾尽管动手,不必顾虑许多!”
武骐哈哈大笑道:“武某更没把生死放在心上,老乞婆,要弹尽管弹吧!”
苗山鬼妪再不多言,阴阴的一声大喝,五指拂动,立刻响起一片繁响。
武骐顿感耳中轰的一声,繁杂的音响有如无数条看不见的毒蛇,透过耳膜,向内腑穿去。
但他立刻摒却杂念,气纳丹田,心神合一,耳际间虽然听到琵琶嗡嗡作响,但对自己的影响却已点滴皆无。
苗山鬼妪五指一停,大笑道:“娃儿,你的本领没有了么?”
原来武骐瞑目而立,不言不动,表面上看来,很难看得出他是否受了琵琶音功的影响。
海天碧影与鬼宫之主两人,却在音功一起之时,就已趺坐就地,双目深瞑,显然在默默运功抗拒。
苗山鬼妪微然一笑又道:“老身的君弦绝调就要弹了,此调一起,立刻使你气血沸腾,直冲顶门,终至七窍流血而死!”
武骐突然双目一睁大喝道:“老乞婆,要弹便弹,这样絮聒什么?”
苗山鬼妪闻言大惊,叱道:“娃儿,你……为何又不怕老身的琵琶音功了?”
武骐朗声道:“武某根本就不曾怕过!”
苗山鬼妪桀桀一笑,五指拂动,叫道:“那你就再试试老身的‘君弦绝调’吧!”
但听铮的一声,一缕光音忽然冲天而起。
像有魔力一般,那声音震得心弦发抖。
武骐心神合一,大乘禅功三折并用,充耳不闻,昂然向苗山鬼妪逼了过去。
苗山鬼妪大惊失色,厉喝道:“娃儿,还不倒下……”
五指连拂,音波像数万利箭迸发,使人头痛欲裂,心浮气粗。
但武骐依然大步进逼,蓦然拂手一指,点了过去。
但听蓬的一声轻爆,琵琶之声戛然而止,同时,竹屑纷飞,一只紫竹琵琶已经碎为片片,散了一地。
苗山鬼妪像发疯般的大叫道:“你竟敢把老身的紫竹琵琶弄毁,老身要与你拼了!”
双手抓杖,就要出手抢攻。
武骐冷冷笑道:“你最好还是不拼!除非你实在不想活了!……”
微微一顿,又道:“大约你最厉害的拿手绝招也就是琵琶音功的君弦绝调,在下连这个都不怕,还能怕你什么?”
苗山鬼妪怔了一怔,叹口气道:“老身的琵琶音功,虽不能说举世无比,但也可称为宇内绝调,老身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凭着这柄琵琶无往不利,还没遇到过能不惧它之人,料不到你小小年纪,竟出手把老身琵琶震碎,老身这一大把年纪也实在白活了!”
武骐冷冷沉声喝道:“这话暂且慢说,且说你目前打算怎样?”
苗山鬼妪叹道:“你能告诉我是用什么邪方破了老身的音功么?”
武骐朗笑道:“邪不胜正,武某用的是至大至刚的正宗之学,对付你的邪门之术,自然绰有余裕了!”
苗山鬼妪甩掉七零八落的琵琶,摇头一叹,道:“老身自谓可以纵横天下,所向披靡,料不到甫出荆门,就栽在了一个年青的娃儿之手!……”
武骐大喝道:“老乞婆,你是否还想与武某决一存亡?”
苗山鬼妪双手连摇道:“老身愿重回苗疆,韬光养晦,今生今世,不复踏入中原了!”
武骐沉声道:“既然如此,武某不咎既往,你可以走了!”
苗山鬼妪双眉深锁道:“我那徒儿呢?”
武骐道:“一百四十四位少年武林男女都在她的身上,眼下武某无法放她,但可保证不伤害她的性命!”
苗山鬼妪目光转动,又喟然一叹道:“也罢,生之杀之,由你去吧,这也是她咎由自取,老身世代相传的琵琶因她而毁,又何惜乎她的生死!……”
身形一转,喝道:“尔等记着,百毒谷之人至今而后,不准踏入中原一步,有故违老身之命者,苗疆之内不许再有存身之处!”
毒圣哈汶连声应道:“属下记住了!”
苗山鬼妪喟叹一声道:“走吧!”
身形鹘起,一跃而去。
毒圣哈汶目注苗山鬼妪纵身而起,蓦地反手一把撒出了一团迷蒙黑雾,而后踊身疾掣,相偕驰去。
武骐勃然大怒,正欲奋身追击,忽听铁胆僧在耳边大叫道:“快退!这是百蝮毒雾,一丝也沾碰不得!”
武骐闻声一惊,只见那片毒圣哈汶拍出的毒雾旋旋滚滚,已近身侧,当下不再迟疑,旋身一转,退出两丈。
只见铁胆僧拂袖疾挥,冲入那片毒雾之中,眨眼之间,尽皆击散。
公冶诚已将翁木兰解去束缚,两枚钢环又复由脚趾上褪了下来,重复为绿萼妖姬套了上去。
经过一阵休养,众人已皆复原。
绿萼妖姬萎顿在地,鬓发故乱,逃生的希望已绝,欲哭无泪,欲嚎无声,只有瞑目不语。
铁胆僧纵身而回,嘻嘻一笑道:“武少侠,老衲有一件事情存疑,可否一问?”
武骐微笑道:“前辈是否因晚辈何以忽然不惧于那老乞婆的琵琶音功是么?”
铁胆僧忙道:“主要的是武少侠怎会具有这等稀世神功?”
武骐沉忖半晌,方道:“实不相瞒,晚辈在少林被难之时,巧遇少林掌门普元禅师,蒙他收为外家弟子,得传达摩祖师之‘大乘禅功’,所以……”
“大乘禅功!……”
铁胆僧差点跳起来道:“这种佛门神功不是早已失传了么?”
武骐摇头笑道:“这门神功为少林镇山之学,历代祖师相传遗命,每代中择一道德深厚的弟子秘传,是以外界误以为这门绝学早已失传!……”
铁胆僧大笑道:“这样说来,武少侠已无异为少林一派中的外家领袖人物了!”
武骐忙道:“晚辈不敢,但少林眼下因叛徒普明之变,弄得惶乱不宁,元气大丧,晚辈确曾受先师普元禅师及师祖一虚禅师遗命整饬少林,传继绝学!……”
声调一转,忽道:“晚辈还要处理一下那两名老魔之事,……”
身形鹘起,向前扑去。
铁胆僧在后大叫道:“小心,千万不要进入方才那片毒雾之内!……”
原来海天碧影孙长天,鬼宫之主欧司冥趺坐在地,此刻却已长身而起,双双纵身而逃。
武骐疾如电掣,有如苍鹰搏兔,横身拦在两人之前,大喝道:“还想逃么?”
海天碧影孙长天长吁一声,叫道:“老夫好悔!”
武骐冷笑道:“你悔什么?知道自己不该教唆那老乞婆么?”
海天碧影冷哼一声道:“老夫后悔的是当初不该救你,否则何以有今日之失!”
武骐怔了一怔,道:“虽然你当初救我,但你不过存心要利用我,并不是真的救命之恩,何况,武某前此已饶你一命,可算恩怨两消了!”
海天碧影孙长天道:“但饮水思源,若非老夫,你绝不致有今日的成就,何况,老夫曾为你输功,这些都不是可以一笔抹煞的!”
鬼宫之主欧司冥幽幽地道:“老夫安居鬼宫,并无害人之心,都是受了孙长天的煽动,方才……”
微微一叹,道:“唉,老夫基业皆毁,毕生心血尽付东流,难道你还放不过老夫么?”
武骐原恨不得将两人击为一滩血肉,闻言却不由怔了起来,双眉深锁道:“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孙长天望着武骐道:“倘若老弟台肯于放过老夫,则今后必然隐居深山大泽,永远不再与闻世事,更不再去觊觎那碧玉神龙宝玦了!……”
微微一顿,又道:“老夫身为万劫门后代弟子,既已尽了本身之能,也可问心无愧了!”
言来满腹真诚,不露一丝虚假。
鬼宫之主则叹口气道:“老夫意欲远走边荒,永隐西陲,再也不涉足武林了!”
武骐默然良久,终于轻轻把手一挥,道:“你们走吧!”
孙长天如获大赦,道:“老弟台不存赶尽杀绝之心,老夫心感了!”
与鬼宫之主联袂而起,纵身驰去,眨眼间消失无踪。
武骐心头百感交集,酸甜苦辣,五味俱全。
忽然,只听翁木兰的声音在耳边轻柔地道:“骐哥,你又做错了一件事!”
武骐一惊道:“小兄做错了什么?”
翁木兰道:“这两人一个鹰鼻鹞眼,一个凶睛怒目,都不是守信重诺之辈,只怕他们两人还是本性难移!”
武骐摇头叹道:“只可他不仁,不许我不义,那也只好由他们去了!”
翁木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心肠太好,有时候也会成为一个人的缺点……”
眸光一转,道:“两位前辈都正在等你,咱们……走吧!”
只见铁胆僧、公冶诚挟持着萎顿狼狈的绿萼妖姬已在前路相候,当下微喟一声,与翁木兰双双赶了上去。
于是,在夜色迷蒙中,一行向乱山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