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双目大睁,接口道:“既不自杀,为何要来跳这深涧?”
武骐皱眉道:“不是跳,是失足掉下来的……”
指指司徒青阳,又道:“那位老丈对这里山路极熟,据说上面该有一条可走的小道,谁知这山涧的两壁似乎忽然变了样子!”
三夫人大笑道:“这你就要拜谢翁旋坤之赐了,他为了囚禁我们这群可怜的女人,已经把两面的通路都炸平了!”
武骐奇道:“这是为什么呢?”
三夫人道:“为什么?因为他如今恨透了天下的女人……”
自嘲般的一笑,又接下去道:“大夫人,七夫人与人通奸被杀,九夫人被你拐走,连他手下的能员迷心坛主绿萼妖姬也不辞而别,就是为了这些,使他连带着也恨透了我们!”
二夫人接口道:“够了,九夫人呢,被你甩掉了么?”
武骐摇摇头,叹口气道:“目前我也不知她究在何处,但总在这太行山之内吧!”
三夫人奇道:“这又是怎么回事,莫非她被天魔教掳回来了么?”
武骐皱眉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目前我正是要去找她……”
眸光转动,困惑地道:“果尔翁旋坤恨着你们,为何他不干脆把你们杀掉,或是用别的方法折磨你们,却要把你们弄到这山沟之内?”
三夫人叫道:“这才是他狠毒的地方,他要我们在这山涧中啼饥号寒,受蛇虫的骚扰,受猛兽的威胁,在恐怖饥寒中慢慢死亡!”
武骐道:“他把你们弄到这里多久了?”
三夫人道:“五天了!幸而这涧中有的是山水可喝,另外……”
得意的一笑,接下去道:“涧中的每一块石头之上,几乎都生长石骨皮,可以用来充饥……”
武骐好奇地道:“石骨皮是什么东西?”
三夫人格格笑道:“只要在晚间用涧水把石头洒湿,经过一夜之后,那石面上就会长出一层菌状的破皮,清脆可口,百吃不厌,看样子就算在这里呆上一年,也不会把我们饿死,这一点翁旋坤大约是当初没有想到……”
二夫人哼了一声,接道:“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得意的地方,再过几天,翁旋坤必定知道我们没有死,也必定会另外再想法害死咱们。”
武骐接口道:“诸位夫人都也是练武之人,难道一条山涧就能把你们困住么?”
三夫人狂笑一声道:“翁旋坤是何等样的人,如果不能囚住我们,他又怎会这样做法……”
眸光幽幽的一转,道:“方才你们坠崖之处的山势如何,就以你武少侠来说,要想攀爬上去,能做得到么?”
武骐苦笑道:“确然很难,要爬了上去,倒是得大费一番手脚!”
三夫人哼道:“这就对了,对面的一道山壁,可能比这边还要险上一些,至于涧水上游,那更是难以攀越的峭壁高峰!”
武骐道:“那么至少你们可以向下游走,离开太行山,远避天魔教!”
“下游……”
三夫人大笑道:“难道翁旋坤是死人,下游共有两道关卡,第一是三道毒阵,第二是四十名天魔教高手,谁也别想走得过去!”
武骐皱眉道:“这倒是很难……芳驾可知翁旋坤现在何处么?”
三夫人道:“五天前,他亲自把我们赶到此处,而后他去了哪里,不得而知,不过,想来绝不致离开太行山吧……”
忽然——
正当武骐倾听三夫人等谈话之际,只听一阵脚步传了过来。
此刻虽然已是天色大亮,但山涧中光线幽暗,加上晨雾浓重,数丈之外,依然难见景物。
武骐耳聪目敏,可以听得出那脚步声是由下游而来,估计距离,至少尚在五十丈之外。
当下不由悄声道:“下游有人来了!”
“有人……”
八位夫人俱都惊呼一声,道:“那一定是翁旋坤!”
一时皆凝神倾听,满面忧怖。
武骐微微一笑道:“在下可以听得出来,那绝非翁旋坤!”
三夫人面色惊疑不定地道:“虽然不是翁旋坤,也必然是他派来之人……”
转向二夫人等凄然一笑道:“咱们死期到了!”
二夫人略一忖思,忽然急急地道:“眼下唯一的办法,是先伪装饥寒交加,骗他一时再说……”
转向武骐沉声叫道:“你快些躲藏一下,别叫他发觉了你才好!”
于是东倒西歪,八位夫人俱皆伪装萎顿不支,随地倒了下去,武骐轻吁一声,也向一块巨石之后藏去。
不久。
脚步声终于由远而近,一条人影在晨雾中慢慢出现。
武骐由巨石后悄悄看去,只见来者只有一人,身材细瘦,白发拂肩,背后插了一柄拂尘,一袭麻布长衫,破破烂烂,脚上穿着草鞋,神情萎顿,似是一个流浪江湖的落魄老人。
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去,这人却绝非天魔教中之人。
他不由大感愕然,三夫人曾说在下游有毒阵与四十名高手把守的关卡,这说法谅来绝不会错,但这人是自何而来?
那人脚步甚慢,而且也落地甚重,踏着山石乱响,顾自垂头而行,似是对身外的任何事都引不起兴趣。
正当武骐忖思着应该如何向这位来历不明的老人攀谈之际,却见他忽然在三丈外的一方石块上坐了下去。
俯卧在地的八位夫人,想是也都看到了,但却迟疑着不敢站起身来,仍然各自爬伏在地。
那老人在石块上坐了一会,忽然悠悠地叹了一口长气,慢吞吞地念道:“万事不如杯在手,不可一日无美酒……”
抓起系在腰间的水袋,凑在口唇上咕嘟咕嘟,连饮了几口,想是那水袋之中的都是美酒。
武骐暗暗寻思,这人这样以酒解愁,萎靡不振,看来当真是个穷途落寞,落魄江湖的可怜老人了。
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这老人究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正思量间,只见那老人忽然猛地站了起来,挺胸凹腹的吸了几口长气,猛然放声大叫道:“好兔崽子,果然有毒!”
接着双手一按小腹,哇的一声,一股酒箭射了出去。
武骐暗中看得清楚,那酒水颜色乌黑,有如墨水,心中不由愕然为之一惊!
只见那老者揉揉肚腹,又吸了几口长气,忽而仰天狂笑道:“用这种手段对付老夫,那可就有些不自量力了!”
武骐心神为之一震,这老者看来老病坎坷,实则却是一位身负绝技之人,更可想见的则是他与天魔教必然并不友善。
那老者说完之后,收住狂笑,又仰天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地道:“老了!老了……”
缓缓起身,又朝前走来。
忽然——
一直暝目跌坐的司徒青阳猛然站了起来,大步迎来,显然他被摔的创伤已经自疗复元。
那老者忖了一忖,顿时收步喝道:“什么人?”
司徒青阳在那老人一丈外收住脚步,纵声大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微微一顿,又道:“你不是人称实心老的柳长枯么?”
那老者啊了一声道:“不错,老夫正是柳长枯,但你……”
司徒青阳豪笑道:“不记得三十年前终南之会了么?”
柳长枯手指轻敲前额,忽而恍然大悟道:“司徒青阳!”
司徒青阳开心地笑道:“你的记忆力也很强!这些年来……”
柳长枯叹口气道:“当年壮志早已消磨殆尽,而今老迈无能,更无余勇可贾了!”
司徒青阳不以为然地道:“单以你命驾太行看来,就足以证明你豪壮不减当年……此来自然也是为了本门传世之宝了!”
柳长枯叹道:“老朽毕生确曾以寻回失宝,重振门风为己任,但现在……”
黯然摇摇头接下去道:“老朽却已消去了这一念头,眼下就要离开此处,永隐天涯,再也不问本门兴衰的事了!”
由他们谈话之中,武骐已可听出他们不但彼此认识,而且还同是万劫门中之人,到比的目的,自然也是为了那碧玉神龙宝玦,只不知他何以忽然如此颓废伤感?
只听司徒青阳奇道:“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柳长枯声谓低沉地道:“为了重振万劫门,老夫若干年来一直未敢稍懈,自忖在武技薄有成就,不料……”
长叹一声,又复住口不语。
司徒青阳奇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你息去了壮志雄心,难道……”
柳长枯呐呐地道:“老夫已会见了天魔教主翁旋坤!”
此言一出,匿藏在巨石之后的武骐不由心头一震,略一忖思,立刻由石后大步走了出来。
柳长枯咦了一声,道:“这位壮士是什么人?”
武骐忙趋前几步,抱拳一礼道:“在下姓武名骐,见过柳前辈!”
司徒青阳从旁接道:“这位是老朽途中结识的朋友,人虽年轻,武功却是高人一等,老朽曾经与之此拼了一下,结果……”
柳长枯精神一振,紧盯着问道:“结果如何?”
司徒青阳老脸一红,道:“不怕你见笑,老朽败得很惨!”
“啊……”
柳长枯惊异的啊了一声,又把目光移注到武骐脸上,上下打量不已。
武骐淡然一笑道:“微末之技,不足以当高明,只是司徒前辈相让而已……”
微微一顿,迫切地道:“柳前辈既是曾与天魔教主会过一面,可知他现在何处么?”
柳长枯怔了一怔道:“武壮士问他何为,难道你也是……”
武骐双手连摇道:“柳前辈不要误会,在下绝非万劫门中之人,只不过为了匡正涤邪,要与侠义道群雄共同诛除翁旋坤,荡平天魔教!”
柳长枯双掌一拍道:“壮志可嘉,老朽等应该惭愧……天魔教主若非在太行别宫,就是在傲天峰或是绝命崖!”
司徒青阳接口道:“既你会过了翁旋坤,难道没向他讨取本门的传世之宝么?”
柳长枯神色黯然地道:“老夫卧薪嗜胆数十年苦修,目的就在于寻回传世之宝,重振万劫门百年前的雄风,既知重宝落于天魔教,又遇到了天魔教主,岂有不向他讨取之理?”
司徒青阳道:“看来情形似是不顺利了!”
柳长枯俯首道:“翁旋坤不但不允交付,而且还出言奚落,老夫气愤之余,登时与他交手互殴了起来!”
“噢……”
司徒青阳颇感兴趣地道:“结果不问可知了!”
柳长枯咬牙道:“结果老夫在第三招上就败下阵来,受了重伤!”
武骐颔首不语,司徒青阳微微一笑道:“这是意料中的事……”
“什么……”
柳长枯顿时勃然道:“你言中之意是藐视老夫了?”
司徒青阳大笑道:“老友,你误会了,翁旋坤早年巧遇异人,一身艺业巧夺天地造化,我辈万劫门人任谁单独与之相搏,也是有若以卵击石!”
柳长枯气平了一些道:“这话也有些道理……”
长叹一声道:“万劫门历劫两百余年,眼下虽已知失宝所在,但对手如此之强,岂非仍然复兴无望!”
司徒青阳笑道:“那也并不尽然……你可知本门中原尚有多少人来到此处么?”
柳长枯颔首道:“据老朽所知,至少有十人之众!”
司徒青阳拊掌道:“万劫门如欲复兴,至少还有一个办法。”
柳长枯紧盯着道:“什么办法?”
司徒青阳从容不迫地道:“眼下侠义道群雄已因人口失踪之事与天魔教成了不能共存的强敌,天魔教择定清明时节举行人头大宴,无非是要一举将天下群雄尽皆坑杀,或是尽皆降服,以遂其霸服武林江湖的野心……”
柳长枯接口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是要我万劫门中之人协助侠义道群雄同战天魔教,而后再取本门传世之宝?”
司徒青阳笑道:“愚意正是如此,除此而外,只怕碧玉神龙宝玦不易到手!”
柳长枯沉忖了一下道:“这事有一个极大的缺点,就算碧玉神龙宝玦能够到手,只怕不但不是我万劫门之福,反而会使当世万劫门人再罹一场血劫!”
司徒青阳道:“你可是说本门中人势将抢夺碧玉神龙宝玦,争为万劫门今世之主,以致同室操戈么?”
柳长枯板着脸道:“想我万劫门两百余年来,各不相属,一旦发觉本门传世之宝,自然要你争我夺,永无休止了!”
司徒青阳摇头道:“老朽何曾没想到过这一点,不过这也有适当的方法可以解决,当天魔教瓦解之日,碧玉神龙宝玦到手之时,不论是先到那位手中,都不必争夺,可以由所有万劫门人比武较技,最后获胜者即为当世本门之主,他人不得再有异议,这办法是否公平合理?”
柳长枯沉忖了一下,忽然拍手大笑道:“好办法,老朽熄去的壮志如今已重燃了!”
司徒青阳亦自十分得意,大声豪笑道:“这样一来,万劫门的重振门风,已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目光一转,又道:“方才听她们诸位谈及,此涧下游之处有毒网与高手布防,不知你是如何走了来的?”
柳长枯傲然道:“老夫只遇到了十名天魔教爪牙,结果被老夫的拂尘一招天篷散煞,俱皆把他们闭了穴道,眼下大约还保持着原状哩……”
目光转动了一下,道:“至于毒网,老夫当时并未察觉,而是方才才知道的,已被老夫以化酒吸毒之法,完全迫出体外了!”
司徒青阳忙道:“这些年来,你果真并没白费,单是这化酒吸毒之法,老夫就瞠乎其后,难以企及!”
柳长枯干笑道:“客气了……这几位……”
原来此刻他方才发觉那躺卧在地的八位夫人!
武骐趋前接道:“这些都曾是翁旋坤的夫人,但在失宠之余,又复横遭迫害,要使她们活活的在此冻饿而死!”
柳长枯胡子翘起老高,大骂道:“好一个丧心病狂的贼子,老夫拼着性命不要,再遇到他时也要与他二度拼上三招!”
八位夫人俱都姗姗的站了起来,二夫人忽然朗声道:“翁旋坤众叛亲离,眼前更与所有天下群雄为敌,咱们幸得不死,也要与这贼子拼上一拼,以解心头之恨!”
其他七位夫人同声道:“我们就举二夫人为首,与天下群雄一路杀到太行别宫!”
武骐忙道:“这样最好不过,但眼下群雄未至,如果轻率出头,只怕仍难逃得翁旋坤的毒手!”
二夫人道:“依武少侠说,是要我们觅地匿身,等到人头大宴之期,再行动手么?”
武骐忖思着道:“那也难说,须知眼下四方豪杰有的已暗暗潜伏而来,眼下这太行山区也已成了藏龙卧虎之地,至于各大门派的群雄,眼下正在某地密聚,至已搬请到了不少归隐已久的成名人物,他们……”
微微一顿,沉凝地道:“也许要等到人头大宴之期,也许会提前而至,因为兵贵神速,最好是在翁旋坤准备未及之时先行助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二夫人道:“那么我们呢?”
武骐把目光转向柳长枯道:“依在下之意,这倒要麻烦一下柳前辈了!”
柳长枯怔了一怔道:“要老夫怎的……只要与大局有益,而又是老夫能于胜任之事,老夫并不推辞……”
武骐道:“各位夫人也都是武功卓越的高手,但眼下尚不宜露面,最好能与前辈同行,就在太行山中寻一处隐秘之地,暂时藏匿下来,俟机而动……”
柳长枯怔了一怔道:“这也容易,老夫可以先在涧口把布上的毒网除去,再带领她们离开此涧觅地匿身!”
武骐忙道:“那是最好不过了……”
转向二夫人道:“不知诸位夫人意下如何?”
二夫人应道:“只要柳老侠士不嫌贱妾等累赘,贱妾等愿意同行!”
武骐目光四转,道:“此地不可久留,柳前辈与诸位夫人最好就此动身!”
柳长枯皱皱眉头道:“你与司徒老儿呢?”
武骐陪笑道:“在下尚需司徒前辈相陪去一趟傲天峰与绝命崖两地,眼下只好暂时与柳前辈等分手了!”
司徒青阳微笑无语,柳长枯忖思了一下,道:“也好,待群雄进攻天魔教之日,咱们战场之上再见了!”
双手一拱,转身走去。
八位夫人也挥手道别,跟着柳长枯一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