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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奇人怪事何其多

作者:傅红雪 当前章节:1459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1:20

久旱逢甘霖,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大乐事也。

对屈无忌来说,这些都不足以令他感到快慰。

他早已超过而立之年,不论是成家成立业,他都已小有成就;唯一遗憾的是,成亲整整五年,妻子尹美岱不曾为他生下一女半子。

有人说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也有人讥嘲他是不会「下种」的公鸡。无论是公鸡或母鸡,这种嘲笑,无疑令屈无忌快乐不起来。

于是,素来不信神佛的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经常背着人,偷偷地跑遍了周围百里的大庙小庵,焚香叩拜,祈望早日得子。

现在,他一脸得意的坐在大堂上。

得意喜悦之情,间中仍有几丝的焦急盻望。

因为,他马上就要做父亲了。

一朝忽为父,就是他这一生中最大的乐事。

他已经等了五年。

这个愿望即将就要实现。

吉婆婆。

她其实只不过是四十几岁的人。

但是镇上大大小小,每一个人都这样叫她。

只因为大家喜欢这样称呼她,有一种亲切敏慕的感觉。

这里原本只是一个小镇,一个靠海而不为人所注意的小镇,但是历经了几代人的苦心经营,已经成为世人钦羡的美丽港口。

人们都叫它「香江」。

这里的人,每个人都爱香江,都做出了他们最大的贡献。

吉婆婆也做出了贡献。

廿九年来,她顺利的使无数的小生命来到香江。

——她是此地唯一的接生婆。

大家敬慕她最大的原因是:无论是男是女,凡是经过她手接生的小生命,无不顺利成长,至今为止,绝无死婴或夭折之纪录。

所以大家都喜欢她。

吉婆婆就是吉祥如意的表征,大家都深信不疑。

可是,她现在却满头大汗,一脸惊悸从屈无忌的房里走出来。

「怎么样了?吉婆婆。」

屈无忌早已迫不及待趋前去:「是男的还是女的?」

不管是男或女他都喜欢,因为一样都会叫他爹。

吉婆婆的表情,令他立刻感到不对:「吉婆婆,为何不曾听到婴儿啼哭声?」

世界上所有的婴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论他日后贵为天子或卑为乞儿,在生下来的时候都是会啼哭的。

屈无忌虽然没有做过父亲,但是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所以他鉄靑著脸冲进去。

香江小镇终于出现了第一个死婴。

天气慢慢凉快起来。

早秋的脚步已渐至。

这时候的「静心湖」显得份外的美,美得像首诗。

平常这个时候,南宫雪总会情不自禁的沉醉在这如画的景色里,可是她此刻却怏怏不乐。

她不高兴是有原因的:

——两天前,柳花花陪独孤美到泰山看日出。

只不过两天,她却觉有如两年之久。

忽然,她脸上有了笑意。

但是很快又消失。

——她原本以为身后的脚步声是柳花花的。

——可是她马上想到他至少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回来。

所以她没有去理会那脚步声。

——不用看,她也知道那是「天下第一偷」白则七。

这两天,他都很勤快的往她这里跑。

南宫雪曾经为这个问题感到好笑。

——她本只有一个「花花公子」做朋友,现在却多了一个干小偷的朋友,这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

花花公子和小偷有什么不同?

当然有不同,而且有很大的不同。

对南宫雪来说,最大的不同是:花花公子无疑已把她这颗少女心弄得心花花;而小偷则正处心积虑的想「偷」她这颗心。

她转过身来,果然发现那人不是柳花花。

但是,也不是白则七。

是谁?

无论你怎么看,你都将相信那个人已经非常老了。

可以看得见的头发、眉毛、以及垂胸的长胡,淸一色是白的,白得发光,白得闪亮;再加上那浓深密布的皱纹,一看就知道他已是「爷爷级」的人物。

可是他说话的声音,不仅洪亮如钟,而且铿锵有力,简直就像小伙子一样,他说:「妳就是南宫雪?」

「南宫雪就是我。」对年长的老人,南宫雪多少有几分客气。

「很好,」那人一双眼锐利得像鹰:「老夫就是公孙卫道。」

南宫雪动容。

——她听过这个名字,江湖上的人都称他为公孙先生。

「公孙先生,久仰。」南宫雪欠身。

「不必多礼。」公孙卫道扬扬手:「南宫雪,老夫今日前来,想跟妳打个商最。」

南宫雪没有回答。

——她讨厌依老卖老的人。

公孙先生鹰眼般的眸子盯住南宫雪:「老夫想替妳做个媒,不知妳意下如何?」

微一楞,南宫雪讶道:「原来公孙先生是个媒公?」

「我不是,」公孙卫道浅浅一笑:「老夫活了八十岁,从未替人做过媒,只这一次例外。」

南宫雪觉得很好玩,不禁笑了起来:「谁家公子想娶我?」

「老夫的独孙子公孙长胜。」公孙先生缓缓道。

南宫雪微微一笑:「公孙世家,驰誉武林,南宫雪匹配不起。」

「妳配得起,」公孙先生淡笑着说:「当今武林中的巾帼英雄非妳莫属,妳绝对够资格当我公孙世家的孙媳妇。」

南宫雪摇摇头。

「妳不肯?」公孙先生似乎有些意外。

「我不想嫁人。」南宫雪冷漠的说。

「没关系,」公孙先生说:「妳如果暂时不想出嫁,可先订亲无妨。」

「盛意心领,」南宫雪下逐客令:「公孙先生请回吧。」

勃然变色,公孙先生睁眼道:「妳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南宫雪冷冷地睨着他:「我不想进你公孙世家的大门,这个意思你不懂?」

「南宫雪!」公孙先生八十岁的年纪,却有十八岁的脾气:「老夫二三十年来不曾在江湖上走动,今番特来向妳提亲,可是给了妳天大的面子!」

「多谢你的面子,南宫雪消受不起,请把它带回去吧。」南宫雪的脾气比他更大:「坦白吿诉你,到现在我仍未撞你走,可也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公孙先生倏地仰面长笑,笑声中气十足,绝不像是八十岁人应有的笑声。

「好!好!」一连说了两声好,公孙先生手抚长须,「公孙世家就欠缺妳这种女人,无论妳提什么条件,老夫都将答应妳,只要妳肯当我的孙媳妇。」

南宫雪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上门提亲,老实说她从来都没有想到与男人成亲的事,母亲的婚姻失败,师父的感情破裂,银刀的畸恋,杏子的悲剧,这些阴影都活生生的印烙在她的心坎上,说什么都不肯和男人成婚的。就算要,也绝轮不到公孙长胜。

令她感到好笑的是,她连公孙长胜究竟长得像萝卜蕃薯,抑或牛头马面都不知道,竟然谈到婚嫁,这种盲婚哑嫁早就不合时宜,她若答应,岂非笑掉天下人大牙?

可是公孙先生却不觉得好笑,他一脸认真的说:「妳不需考虑,妳绝对配得起我公孙世家。」

「这一点我当然不考虑,」南宫雪啼笑皆非:「我考虑的是,你那宝贝孙儿是否配得起我南宫雪?」

猝然大怒,公孙先生咆哮起来:「什么话!妳敢说老夫的爱孙配不上妳?谁人不知道他一表人材,斯文有礼,刀、剑、诗、书、琴、画,无一不精通,江湖中人都称他为『六全公子』,他那一点配不上妳?」

真是秀才遇到兵,只怕咀巴说歪,舌头道破都没用,南宫雪哭笑不得,跟这般年纪大的老人家计较犯不着,正不知道怎么办是好时幸好公孙先生又说:「好,南宫雪,老夫就去带他来让妳瞧瞧,看他配不配妳!」

说著,怒气冲冲的走了。

南宫雪吐了一口气,不自觉浮起一个苦笑。——天下怪事何其多。

然而公孙先生走后没多久,又来了一个比他更怪的人。

这个人外表看去一点都不怪。

无论是五官、穿着、气质与风度等,你都不能否认他是一个翩翩的美少年。

「妳就是南宫雪?」他一见到南宫雪就这样说:「我叫张长弓。」

南宫雪摇摇头:「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妳绝对不认识我。」张长弓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咬字淸晰:「全天下的人都不认识我,不只是妳南宫雪。」

微微一顿,他接着说:「因为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敢说自己是无名小卒的人,未必就真是无名小卒,就算他真是,这种人也算是谦虚的人;南宫雪不讨厌谦虚的人,虽然她本身不是个谦虚的人。于是,她说:「你找我有事?」

——心中不免在想,总不会是要她嫁给他吧?

还好不是;但是张长弓的回话却让南宫雪吃了一惊:「我是来杀妳的。」

「为什么?」南宫雪确定他不是开玩笑之后,忍不住问:「我跟你有仇?」

「无寃无仇,素无瓜葛。」

张长弓唇角噙著一缕飘逸的微笑,接着说:「但是我一定要杀妳,杀了妳之后,天下人便将认识我张长弓了,妳懂我的意思吗?」

南宫雪叹气。

她当然懂他的意思。

——他想杀她成名。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人不在美,有名则贵。所以三代以下,无不好名者。

追求名利的方法很多,每一个人的方式也都不尽相同。有人默默苦干,脚踏实地;有人投机取巧,铤而走险。

张长弓显然是属于后者。

一个默默无名的人想成名,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除了因缘际会之外本身也需有一定程度的实力;特别是在诡谲险恶的江湖上^你除了必需具备有像猛狮一般的武功之外,也一定要有狡狐般的智慧。智与勇,缺一不可。

现在,张长弓的如意算盘是:与其慢慢的等待因缘机会,不如主动找寻一个快捷有效的办法,那当然也就是杀一个比他更有名的「大人物」。

但是,太大的大人物,或是成名已久的大人物,通常是不容易成功的:因为那种人,无论是在江湖上的人际关系,或是与人交手的经验,必然已达到某种程度的成熟,想一擧撃垮这种人,相对的也要担上很大的风险。

最好,就是找刚成名不久的人,风险低、成功的机会也大。

——南宫雪正好就是属于这类人。

「你有没有想过,」南宫雪冷睨着他:「如果你杀我不死非但你成不了名,而且极可能赔上一条命,値得吗?」

「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就算是干强盗打劫,也得把刀磨利、壮胆费心去抢,才会有收获,妳说是吗?」

张长弓淡然一笑,接道:「所以,妳若杀死我,我将毫不怨尤。」

他又补充了一句:「同样的,妳若死在我剑下,也勿须怨尤。」

南宫雪没有说话。

因为张长弓已握长剑在手。

——当一个人持着一把利剑对着你的时候你如果仍无应变的话,无疑你是拿自己的生命在开玩笑。

南宫雪当然不会开这种玩笑。

在张长弓身形甫一动时,她已以最快的速度抽出腰间短剑,而且也已以第一时间出手。

——与敌扑搏,除非你不能,否则决不要放弃主动!

——这是南宫雪在「野猪林战役」所得来的惨痛敎训。

——她同时修正了「以不变应万变」的陈腐观念,最有效而又最直接的方法便是:以千万变应万变!

不变,是死的、被动的、消极的;千万变,是活的、主动的、积极的。

十之八九,千万变也是属于胜利的!

死啃不变敎条的人,永远注定是个失败者!

南宫雪不是失败者。

她灵活而新颖的战略观念,再加上一身的绝世武功,只不过两个照面,已令张长弓惊惶暴退!

他退得很快,全力的退。

可是无论他怎么退,他发现南宫雪手中那把短剑仿佛是苍蝇盯腐肉般的,任你怎么赶都赶不走牠!

他骇叫。

除此之外,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眼睁睁的看着南宫雪那把利剑刺入自己的心脏!

任何人都相信,连张长弓自己也深信不疑:——他死了!

没有。

张长弓没有死。

因为南宫雪的剑锋只在他胸前一寸的地方便忽然停住。

一寸,只有一寸。

一寸决生死。

张长弓的三魂七魄早已不知道跑到那里了。

他已一身冷汗,连说话的样子都变得结结巴巴:「为,为什么……不,不杀我?」

倏然收剑,南宫雪没说话,冷森的眸光透著一股讥诮与不屑,那副样子仿佛是在说:「你不配。」

张长弓低下头。

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涌上两种表情。

——羞怒与愤怒。

被侮辱的愤怒!

他蓦然抬首,重新握起他的剑。

握得紧紧的,牢牢的。

然后,一剣刺出。

这次他成功了,没有失手。

——他刺向自己的心脏!

血像雪花。

南宫雪动容,忍不住问:「为什么?」

张长弓没有回答。

但是他眼中的笑意已吿诉她:「士可杀,不可辱!」

南宫雪再没有动容,而且有尊敬之色。

——有骨气的人,即使是敌人也是値得尊敬的。

张长弓是个有骨气的人,虽然他最终仍是个失败者,但是他却也勇于付出失败的代价。

——一个已经尽全力的失败者,其实也是个成功者,他不该受到轻视与嘲笑的。

南宫雪觉得自己好肤浅。

她想表达自己的歉意,然而她永远也不能。

因为张长弓已寂然而去。

临死时,脸上的神色,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毫无怨尤。

白则七来了。

正好帮南宫雪把张长弓的尸体掩埋好。

她把他葬在银刀墓旁。

她认为他有资格。

她是个胜利者,可是却无胜利者的喜悦。

白则七不明白。「妳为何闷闷不乐?妳已经赢了,不是吗?」

他甚至说:「其实妳与他非亲非故,何需为他造墓?如果死的是妳的话,也许他才不管妳呢。」

南宫雪不禁叹气。

心里叹气。

她不禁想念起柳花花来。

——因为他绝不会说这种话。

——一个具有深度与灵性的人,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她终于了解到独孤美为何不选挥外表俊美的白则七,而宁可选择女人满天下的花花公子。

——聪明的女人选男人,决不会选他的外表的。

「独孤美是个聪明的女人,」南宫雪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怪不得柳花花会爱她。」

她同时心里升起一股令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强烈妒意!

她为自己的妒意感到害怕!

吉婆婆走了。

带着一颗惊惶悸怖的心情走了。

因为在不到短短的半个月功夫里,她总共接生了十一次,十一个死婴!

一个也没活!

这种怪事,只怕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

她如果不走,只怕她也得死。

——活活被吓死。

她发誓再也不敢回香江小镇。

——虽然她生于斯、长于斯;虽然她热爱这里的每一根草木、每一寸土地;虽然她离此到外地谋生是一件极为艰辛的事,虽然……

总之,她走了。

走得非常坚决。

屈无忌没有走。

当他五年前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就不想走。

他爱香江。

当他在这里认识了尹美岱,而且娶了她为妻之后,他更相信除非他死,否则绝不会离开这里。

他爱香江,更爱他的妻子。

香江还是香江,只是已不是从前的香江了。

——如果昔日的香江是一颗金光闪闪的明珠的话,那么现在的香江无疑只是一堆臭气燻天的粪土吧了。

因为,香江再也没有鱼可捕。

近海沿岸的鱼群,突然全都死光。

因为,香江突然流行一种怪病。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只知道连续好几日,每天都有人忽然全身发黑死去。即连牛羊家畜也一样,死得莫明其妙。

最令人震怖的是:竟然所有的孕妇所生下来的都是死婴!

这种地方,还能住人吗?

淳朴的居民开始祭天拜神,他们相信这是上天的惩罚。

不相信神的人,纷纷转到外地谋生去了。

香江,她已在沉沦。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香江的居民绝大部份都是渔民,否则就是贩鱼卖布的商人,只有屈无忌是卖武为生。

他开了一家镇上唯一的武馆。

现在,当然没有人来学武了,谁有心情?

「无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产后的女人应该是更漂亮迷人,但是此刻的尹美岱却是神情憔悴。「如果再这样下去,只怕过不了多久美丽的香江就要变成死城废墟了。」

不只是他的妻子这样问他,那些留下来不走的却也都每天挤到他家门口来,七咀八舌的追问著:「你不但是我们镇上武功最高的人,也是我们镇上见识最多、见闻最广的人,你可得帮我们拿个主意、查个淸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屈敎头,大伙都以你马首是瞻,你说怎么办?难道大伙都在这儿等死不成?」

屈无忌当然不愿等死。

于是他开始追查原因。

他本就是个认真的人,这种事关身家性命,以及关鉴香江荣枯的大事情,自然拼老命去查。

然而很多事情并非认真或拼老命便可以办好的,屈无忌忘寝废食的忙了几天,却连一点蛛丝马迹也找不出来。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最后,还是尹美岱提醒了他:「你不是常跟我提你有个朋友如何古灵精怪的吗?为什么不去请他来帮忙?说不定他真有办法呢。」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屈无忌忧闷的脸上立时透出一线曙光。

他兴奋得把娇妻搂入怀里,像啄木鸟般的往她粉颊上亲个不止。

——有老婆的人就有这点好处,不用担心无法表示心中的快乐与兴奋。

南宫雪实在觉得很烦。

早先来了个莫名其妙的公孙老头,接着来了个死要名气的张长弓,然后又来了个喋喋不休的白则七;总算南宫雪现在可以松一口气,她泡了一个舒适的热水澡之后,正想宽衣就寝,却听有人敲门。「南宫姑娘。」是店小二阿水的声音。

「什么事?」

「楼下有个人找妳。」

「谁?」

「他说他叫屈无忌。」阿水的声音始终保持着恭谨,不只是他,全客栈的人上自大掌柜下至小伙计,没有一个人敢对她大声讲话。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她现在不但是江湖上的热门人物,而且还是个脾气大过天的「母老虎」。

果然南宫雪已经不耐烦的哼道:「阿水,本姑娘今天谁也不想见,你不要来打扰我。」

「是,是。」

阿水走后,南宫雪不禁嘀咕起来:「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猛来,真是活见鬼。」

——「该来的人」此刻正陪伴着他的情人在泰山赏日,当然不会来了。

可是,「不该来的人」又来了。

「南宫姑娘,」阿水的语音充满无奈,怯怯的说:「那位屈大爷无论如何要见妳,他说他是柳花花公子的朋友。」

原本是一肚子的懊恼,立刻换上了满心的疑惑,南宫雪不明白柳花花的朋友为何要来找她?

屈无忌看去要比柳花花年长一些,个子也要比他高了些,皮肤也要比他黑了些,而且说话的神情与口语也要比他礼貌客气许多。

「南宫姑娘,请恕屈无忌打扰;」他略显拘谨的说:「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柳花花,后来我听说也许在妳这里可以找到他,所以我就来了。」

南宫雪的态度不算坏,只因为屈无忌是柳花花的朋友,现在又听他这么一说,俏美的脸上居然有了一丝笑容。

——江湖中人似乎都已知道她和柳花花的「密切关系」。

「你如果早两天来,或许可以在这里找到他。」南宫雪微笑着回答他:「他去了泰山,也许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真不巧。」屈无忌浓粗的眉宇间立刻涌上失望之色,而且还有几许焦灼。

「有要紧事?」南宫雪试着问。

「是的,非常要紧的事。」屈无忌急迫的说了一声,忽然起身抱拳道:「多谢南宫姑娘相吿,屈无忌吿辞。」

说没两句话便要走,南宫雪倒觉得有些意外,不禁道:「你有什么事,不妨说给我听,待他回来时我再转吿他。」

「不行,那已经太慢了。」屈无忌摇摇头。他接着说:「我必需立刻赶去泰山找他。」

南宫雪不禁笑了起来:「泰山那么大,只怕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找到他,何况你这么一来一往,岂非也得耗上十天八日的?」

南宫雪顿了一顿:「再说他此行去纯粹是游山玩水,如果他兴之所至又转到别的地方去,那么你岂不扑了个空?」

「姑娘说得是。」屈无忌呆了一呆,不禁又坐了下来,皱眉苦脸道:「我真该死,为何不早两天来?」

「现在,」他喃喃自语着:「怎么办?」

「有一个办法。」南宫雪微微一笑。

「什么办法?」屈无忌赶紧问。

南宫雪说:「把我当作他。」

「把你当作他?」屈无忌楞了一楞:「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意思很简单,」南宫雪淡淡一笑,「从现在起,我南宫雪就是柳花花。」

「妳怎么忽然变成了柳花花?」屈无忌那张古铜色的方正脸孔泛着疑惑。

南宫雪莞尔一笑,心中免不了暗忖——那个花花公子什么朋友都有,眼前这个屈无忌倒是憨直得很。

心中这么想,咀上当然不敢这么说;对一个憨直的人说话,最聪明的办法便是直接了当,不可拐弯抹角,于是她说:「谁也无法变成柳花花,我自然也不能;我是说,不管你找他什么事,我都替他承担。」

转了转两颗铜铃般的大眼,屈无忌哦了一声,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是他却摇摇头说:「不可能的,妳承担不起。」

「为什么?」南宫雪问。

屈无忌直率的说:「妳一个女人家,如何跟柳花花比?」

这句话,若换了别人口中说出来,南宫雪如果不送他一句「放狗屁」,也一定给他一句「狗放屁」,她最憎瞧不起女人的男人。

然而面对这个胸无城府,一条肠通到底的人,南宫雪置之一笑:「难说哦,女人也是人,难道你认为天底下的女人都是饭桶么?」

「当然不是;」屈无忌似乎自知失言,窘红著脸,急急分辩:「我的意思是说,柳花花在我心目中是无人可比的,我并非有意瞧妳不起。」

「屈无忌,」南宫雪直呼他的名字:「你是柳花花的朋友,对不对?」

「对。」屈无忌点了一下头,他不明白南宫雪为何有此一问。

「你也知道我是他的朋友,对不对?」

「对。」

「那么,」南宫雪很有耐心的说:「我们算不算是朋友呢?」

「算,自然算。」屈无忌裂开那张大得可以一口吞下一个山东大馒头的咀巴,豪气的笑着说:「南宫雪,妳很爽快,我屈无忌喜欢跟爽快的人做朋友。」

「既然如此,」南宫雪打铁趁热:「那你就把想吿诉柳花花的事说给我听吧。」

「好。」屈无忌抚了抚蒲化扇般的手掌。

人,不管是什么人,通常都有喜怒哀乐。

而且都会将之形于色,所谓出门观天象、入门看脸色,便是这个道理。

可是如果把这个道理用在表叔身上便行不通了。

因为他从来是个不笑、不怒、不哀、不乐的人。

——他除了眨眼和说话之外,你绝对看不到他那张白晰的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即使他在最快乐或最生气的时候也一样。

表叔,这当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他姓马,名客师。

马客师,其实这个名字蛮好听的,只因为他有一个远房表叔斯太林曾经干过当朝皇帝御前带刀四品侍卫,他动不动在人前人后「我表叔这个」、「我表叔那个」,久而久之,人们干脆就叫他表叔了。

其实他表叔后来因犯了「大不敏」的重罪而被处决,他从此再也不提表叔两个字,可是人们的习惯称呼却一时也改不了,依然表叔至今。

表叔其实年纪不大,了不起卅八、九,可是因为他从来不笑不怒,而且又不注重衣着,一年四季总是一套式样又老又土的蓝色罩衫,搞得人家以为他已经七老八十了。如果你看不过眼想劝劝他换件颜色明亮、式样新颖的衣服,他准会冷冷的顶你一句:「胡说八道!」

所以,暗地里人们又叫他「蓝蚂蚁」。

表叔,就是这么一个又古怪又新鲜的人。

现在,他就端坐在大堂上。

在他椅脚边,还放著一个很显眼刺目的白色痰壶。

他手上还拿着一根尺来长的旱烟枪,抽得满室烟雾迷漫。

他仿佛很凝神专注的抽著烟,连睫毛都不动一下,谁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在他不说话的时候,任何人也不敢开口说话。

终于,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召总管。」

只这么轻轻一唤,召红阳已垂手肃立:「属下在,谨候帮主谕令。」

表叔又轻轻一哼:「狐堂主。」

「卑职在!」在他左手边的狐邦立刻洪声应诺:「恭请帮主赐令!」

表叔说话的音调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永无喜怒哀乐:「三天之内,如果取不下东方珠的首级,那么就提你们两人的脑袋来见我。」

说毕,咳呸一声,一口浓痰从他口中飞出,正好射入那只痰壶,好准。

「是!」召红阳和狐邦躬身应诺,额角上不约而同的沁出汗珠。

「另外,」表叔哼了哼:「晚饭的时候,叫柯尼与甘天来见我。」

召红阳和狐邦仍然是那个字:「是!」

屈无忌说话的时候,除了嗓子大一点之外,其他的没什么可挑剔的了;至少他言简意咳,能把握话意的重点,而不拖泥带水。

——这大槪也是憨直豪迈的人的特点吧。

「天底下竟有这种怪事。」

南宫雪听他说完之后,忍不住瞠目结舌:「这件事如果不查个水落石出,对那些已死的人来说,岂非死得不明不白?」

「就是嘛,」屈无忌应道:「我虽然很努力的查了查,就是查不出他妈个鸟毛来。」

和南宫雪一熟,他说话也就不那么拘谨有礼了:「我屈无忌若和人打架,自信还能挨几下;若要动脑筋,嘿嘿,南宫雪,说出来不怕妳笑话,猪八戒过了大槪就是我了……」

不等他说完,南宫雪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屈无忌毫不以为意,他咧著大咀又说:「所以啦,我就想起了柳花花那小子,他不但拳头硬,脑筋也快,这件事难不倒他的。」

一顿,重重叹了一口气:「谁知他竟去泰山看太阳,我真不明白,难道这里的太阳和泰山的不一样?干吗跑个老远去看?再说,太阳有什么好看的?了不起像个红蛋仁吧了,他就是这么稀奇古怪的人。」

南宫雪掩唇忍笑,她发现,和这种人在一起也挺有意思的。

「现在,可真急死人!」屈无忌抖著喉结说:「南宫雪,妳可有什么办法!」

「这样子好不好!」南宫雪歛起笑容:「我跟你去……」

「妳跟我去?」不待南宫雪把话讲完,他已岔咀道:「妳去干什么?」

「自然是查那件事了。」南宫雪苦笑着说:「你以为我不行吗?」

「我不知道妳行不行,」屈无忌很认真的说:「不过我知道柳花花那小子行,真的行!」

「吿诉你,屈无忌,」南宫雪知道跟他这种人说话,你如果表示谦虚他便当你白痴,所以她老实不客气的说:「柳花花虽然古灵精怪,鬼点子多,但是比起我南宫雪,他可是自叹不如呢。」

「真的?」屈无忌一脸懐疑。

「真的也好,假的也吧;」南宫雪只好苦笑着说:「我去了,你就知道我行不行,如果怕我不行的话,可以预先交待这里的掌柜,要他火速赶来香江,如此一来,岂不节省很多时间?」

她解释著说:「横竖现在找不到柳花花,如果坚持要找自然找得到,但是所花的功夫只怕和他自行回来的时间差不了多少,所以最好的办法,应该是我跟你先去香江,说不定不用等他回来咱便搞好了这件事,万一不行,那就只好等他回来啦。」

「有道理「屈无忌笑逐颜开:「妳果然好脑筋。」

他接着说:「既然如此,咱走吧。」

「现在?」南宫雪微楞。

「是啊,」屈无忌道:「我们如果现在上路,大槪黎明时分便到了香江。」

「这样不好。」南宫雪摇摇头。

「为什么?」

「你风尘仆仆的赶来,如今又披星戴月的赶回去;」南宫雪微笑着说:「如此马不停蹄的来回奔波,无论在体力或精神上,都将是一种浪费。」

她接道:「聪明的人,应该懂得保持自已的最佳状态,不使自己在还未投入某种事情之时,便陷入体力上的透支,或精神上的低潮,如此办事必将事倍功半,这个道理,你懂吗?」

「不懂。」屈无忌眨了眨眼。

「不过,」他接着说:「我老婆对我说,通常我听不懂的道理,十之八九都是很有道理的。」

这个道理南宫雪原本也不懂的,只因为上次为了追查杏子之事,柳花花曾经这样台诉过她。

——她牢牢记住。通常有道理的话,她都会牢牢记住。

「所以,」南宫雪说:「你现在应该好好去睡上一觉,明儿一早上路,岂不精神百倍?」

「有道理,妳果然好脑筋。」屈无忌第二次说这句话。

屈无忌睡了。

南宫雪却没有睡。

不但如此,她反而悄悄的奔向城里。

城里的人自然睡得晚,一些酒楼、赌坊、妓馆等特殊行业的生意才正开始呢。

——夜生活,似乎就是城市与乡村的最大分野。

南宫雪此刻是去享受夜生活吗?

当然不是。

她直奔白则七家里。

白则七正在花木扶疏的庭院中对月斟飮。

美酒月光杯,又有佳人前来,他自然喜悦自得。

可是他很快皱起了眉头。

因为他不久之前才从南宫雪那里回来,而她忽又匆匆赶来,必然是有要事,所以他问:「发生了甚么事?」

南宫雪最喜欢喝他的波斯葡萄酒,一连喝了两杯才说:「柳花花的朋友你都认识吗?」

摇摇头,白则七说:「豪门英俊,王公诸侯、冷血杀手、靑楼艳妓、朱门红颜、大伦小丐、三姑六婆……都有可能是他的朋友,只怕连他自己都记不淸楚呢。」

「屈无忌呢?」南宫雪问:「这个人你认得不?」

白则七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酒杯轻轻磨擦唇角,想了好久才说:「我好像听他说过这个人……」

微一停,似乎想起了甚么,问:「是不是个子高大,皮肤黝黑,身携五尺狼牙棒的直性汉子?」

「不错。」南宫雪点头。

「大槪是五六年前,」白则七思索著:「柳花花路经太行山,遇上了剪径大盗,结果那个绿林大盗不但劫不了他的财,反而自己身上的钱全给柳花花劫去了……」

南宫雪轻笑了起来:「原来他还是个强盗哪。」

白则七自己也笑起来:「整古作怪是他的毛病,有时候他也会用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的方法作弄人。」

「他真的劫了他的钱吗?」对柳花花的事,南宫雪总是兴致很高。

「那还有假的吗?」白则七笑着说:「妳猜他劫了他多少钱?」

「我怎么会知道?」南宫雪睨了他一眼,「总不会少吧,这年头干强盗好过干甚么,不是吗?」

「妳错了。」

「哦?」

「说出来妳大槪不肯相信,」白则七很认真的说:「他身上一毛钱也没有。」

南宫雪楞住。

「原来他是因为穷得走投无路,才只好下海行劫;」白则七笑说著:「不想新张利市却撞了个大板,碰上了柳花花这个大煞星。」

南宫雪掩唇娇笑:「他真倒霉,天底下最倒霉的强盗大槪就是他了。」

「但是,」她很快想起另外一个问题:「屈无忌为何会说柳花花是他的朋友呢?」

「所谓不打不相识便是这样,」白则七说:「柳花花见他真的穷得一文不名,反而给了他一笔钱。」

「哦?」南宫雪诧异道:「这么说那个花花公子还是个大善人囉?」

「不是,」白则七摇了摇头,「他甚么都不是,有人喜欢他,说他是君子,有人讨厌他,说他是小人;其实,他甚么都不是。」

「既非君子,也非小人;」南宫雪很想知道柳花花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抓住这个机会,她紧跟着问:「那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白则七笑笑,没有回答。

南宫雪没有再问。

——她其实已经知道。

——既非君子,实际上也就是「既是君子也是小人」。

——人,在该君子的时候就该是君子,该小人的时候就该是小人;其间的秩序不能弄错,绝对不能。

——柳花花是个不会弄错「君子小人秩序」的人。

南宫雪忽然笑了;白则七不知道她笑甚么,只有南宫雪自己知道:她发现她愈来愈了解柳花花了。

「妳为甚么忽然提起屈无忌这个人?」

白则七问她。

「他刚刚来找我。」南宫雪把屈无忌的事吿诉他。

白则七听完之后,不禁耸然动色道:「竟有这等怪事?」

「妳打算去查这件事?」白则七侧首望住她。

「是的,」南宫雪说:「要不然我就不会特地跑来问你屈无忌是不是柳花花的朋友了。」

「因为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是柳花花的朋友,自然也无法知道他所说的事是真或假……」南宫雪解释著说:「也许他只是布一个圈套让我跳进去也说不定,所以我先稳住他明日再启程,其实是来向你查询他的底细。」

白则七忽然啧啧了几声:「妳真是越来越老了。」

「甚么意思?」南宫雪瞪他。

「老的意思,就是说妳的江湖经验越来越老练啦,越来越像个老狐狸啦。」

白则七笑着说。

东方珠。

有人说,最美丽动人的女人,能使男人一见到她便联想到床。

东方珠,却是个能令男人一见到她便成了野兽的女人。

——野兽不需要床。

现代的女人,除了只有一张漂亮的脸孔是不够的;最好还要有一副迷死人的身材,比方说:高挑的胴体、修长的美腿、高耸的胸脯、圆翘的丰臀、水蛇的腰肢……」

——仙女的脸庞、魔鬼的身裁。

东方珠就是这种女人。

可是此刻的她却使自己成了野兽。

——像一头被猎人四处追捕的惊惶野兽。

她藏在这座不见天日的树林里,整整一天一夜了。

身上的疲乏、饥饿,以及内心的恐惧,使得她像只受惊的野免,蜷伏著娇躯,动也不敢动的扒在一处低洼的地下。

如果不这样,她怕随时随地会被缉杀她的「猎人」发现,那么她的下场肯定会很悲惨。

无论如何,她是绝对不能被那些人发现的。

「熬过今天,走出这座树林,那就有希望了。」她不住的叮咛著自己。

表叔虽然不注重衣着,但却很讲究美食。

晚饭的菜单:蜜汁乳鸽、京城塡鸭、太湖白舱鱼、烤乳猪、芹菜虾仁、宫宝鸡丁、辣豆腐、燻鱼片、卤牛肠以及一大盅味道极浓的酸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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