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菜一汤,不算多。
可是如果只有三个人吃的话,显然就奢侈了一点。
另外两个人是柯尼与甘天。
柯尼与甘天,虽然能操一口流利的汉语,甚至在吃饭的时候也能熟练的运用筷子,而不使一颗饭粒掉到桌上,但是人们仍能一眼看出他们不是汉人。
——柯尼是大食波斯人;甘天是天竺人。
本来,柯尼与甘天很喜欢汉食,尤其喜欢入口辣的茅台酒;可是今天不但饭菜吃得少,即连酒也不曾沾一滴。
谁都没有说话。
——表叔吃饭时不喜欢人说话。
一顿丰盛的晚餐,在极为低沉的气氛下被吃完。
照例的,喝过椰汁炖燕窝的甜品之后,表叔会燃上烟枪,一面抽烟一面说话:「现在,情况怎样了?」
「禀帮主,」柯尼说话的时候,大槪是习惯了波斯语的缘故,所以留有浓密小胡子的咀巴张开的幅度很大,以致他那像鹰钩的鼻子也跟着振动起来:「情况已受到控制,保証决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甘天的皮肤比柯尼黑,咀巴也比他大,特别是那张咀唇皮又宽又厚,所以说话的音调比一般人来得高了些:「这次的错失,纯属意外,相信撤换了一些粗心大意的人员之后,不会再发生任何意外了。」
表叔面无表情:「我们炼这个『核丹』多久了?」
柯尼低声回道:「差一个月便两年。」
「两年,」表叔吐出一口烟雾:「所花的钱不说,如今却死了这么多人,你们真是无能。」
柯尼与甘天噤若寒蝉。
呸的一声,一口浓痰从表叔口里飞入痰盂:「大亚悲炼核屋死了人倒不打紧,搞到远在五十里外的香江乌烟瘴气,这个问题就大了。」
他顿了一顿:「如果继续下去,你们知道后果吗?」
甘天吞吐的说:「只怕香江的人、鱼、畜都会死绝。」
「就算整个香江死绝也无所谓。」表叔调整了一下斜靠椅背的坐姿:「问题的严重,在于香江若真的成了死城,必然会引起天下人的注意,如果引起武林群豪的追查,我们的心血岂不整个溃败?」
他一字一字的接着说:「到时我们『红月帮』想在武林中立足,只怕很难了。」
柯尼与甘天的额角冒出了汗水。
表叔的目光像刀锋般的扫了他们一眼:「最糟糕的是,由于这次事件的发生,竟引发了东方珠的叛逃!」
柯尼与甘天忽然浑身震懔,双双跪伏于地,颤声道:「属下该死!」
表叔面无表情。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的从鼻孔与咀中徐徐吐出:「如果,让她顺利逃出去,把我们的内幕向江湖上公布,到时候,不只是你们两个人死,只怕连我也活不了了。」
柯尼抖颤著说:「属下祇请帮主让我等前往缉拿东方珠。」
「这件事已着令召总管与狐堂主亲自办理了,勿庸你们操心。」
表叔说:「你俩该做的事是把『核丹』赶快炼好,我再给你们半年时间……」
顿了一顿:「如果还是搞不好,那么你们就永无机会跪在这里,那时候,你们好好去向阎王老爷跪地求饶吧。」
柯尼与甘天额角伏地,闷声也不敢哼。
有人认为,世上永无公平之事。
如果有,那大槪就是「时间」吧。
——无论你多有钱有势,也无法改变时间的流转速度;任何人都只能拥有一天十二个时辰,公平得很。
可是对此刻的东方珠来说,却觉得上天给她的时间太多了。
——多到令她有如度日如年之感。
——人在痛苦的时候就会有这种感觉。
她现在非常痛苦。
因为她已经看见十几支熊熊的火把走入树林里。
火把当然不会自已走路。
——那自然是追捕她的人找上来了。
她此时又饿又累,无论如何是敌不过那十几廿人的彪形大汉,何况还有刑堂主狐邦亲自出马,单是他一个人,东方珠便自信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她不但痛苦,而且还有恐惧。
她把身子伏低在杂草中,大气也不敢喘。
火把渐渐向她这里靠近。
她的心跳也愈来愈快。
却觉得时间越过越慢。
终于,一把火炬离她藏身之处不过尺余。
「完了!」她闭下了眼睛。
南宫雪无法拒绝白则七与她同行。
本来,这件事应该是柳花花的事,南宫雪以朋友的身份代他处理此事。
白则七也是柳花花的朋友,他也以这个理由插手此事,南宫雪自然不能说话。
其实她私下希望白则七能同往,毕竟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力量,所谓「人多好办事」便是这样。
由于计划是明天一早动身,所以白则七挑检了两件随身衣物,随同南宫雪回到「静心湖」畔的「醉仙楼」住一晚,以便绝早一同上路。
远远的,还未进入「醉仙楼」之时,南宫雪心头便涌上了一丝惊讶。
——大厅上的灯光仍亮着。
通常这个时候,醉仙楼理应打烊了才对。
进入厅堂之时,她明白了。
——公孙先生偕同一位标致的年轻人坐在那里。
——不用说,那个年轻人必是「六全公子」公孙长胜。
南宫雪立刻头大如斗。
「南宫雪,」公孙先生一见到她便招手叫道:「来,来,让妳见见老夫的乖孙儿,便知老夫绝不骗妳,看,他那点配不上妳?」
凭心而论,公孙先生的确是没有骗她,公孙长胜果然长得一表人材,斯文有礼;若论外表,确是没得嫌。
但是,问题不在此,就算公孙长胜貌过潘安、贵比天子,南宫雪也不会答应嫁给他。
——谁会答应这种开玩笑式的婚姻。
南宫雪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便迳自往楼梯间走去……
「站住!」公孙先生倏然大吼一声。
声音之大,只怕足以惊醒全酒楼的客人。
南宫雪只好站住,而且回过头来走向公孙先生:「我想,我们应该到外面去谈,如果吵醒了这里的住客。只怕掌柜的不肯让我继续住下去了。」
南宫雪的顾虑是对的,这件事看来并非三言两语可解决,若不离开这里,惊扰了酒楼住客,掌柜的虽未必敢撞她走,但终究犯不着弄到让人不高兴的地步,所以她话一说完,便当先走了出去。
夜、静、深;有几分凉意。
夜风轻拂,吹皱了一池如镜的「静心湖」。
湖滨站着四个人:南宫雪、白则七、以及公孙先生祖孙俩。
「公孙先生,」南宫雪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他:「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吿诉你,我绝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为甚么?」公孙先生老脸泛著怒意:「难道我孙子真配不上妳?」
「不为甚么,只因为我不愿意、我不高兴,你懂了吗?」南宫雪瞪着他说。
「如果你不懂;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你孙子是否配得上我;」南宫雪一字一字的接着说:「那么我就坦白吿诉你,他,的确配不上我。」
「妳……」
淸癯的脸上,陡地涌上因被羞辱的愤怒,公孙先生再也按捺不住火爆的脾气,蓦然狂吼:「南宫雪,妳好生狂妄!妳目中无人,不识抬擧,老夫今天非得好好敎训敎训妳不可!」
话声中,袍袖一挥,就要动手,身旁的公孙长胜却一把拉住了他:「爷爷,您怎可以动手打人?这种事怎能勉强人家,既然她不肯答应,那就算了,咱们走吧。」
「住咀!」公孙先生侧首瞪眼:「你给我乖乖站到一边去,这里的一切,爷爷替你作主。」
「公孙先生,」白则七总算弄淸楚怎么一回事,再也忍不住,当下笑道:「天底下最莫名其妙的人,大槪就是你了,现在是甚么年头,难道你想逼婚不成?」
「你是谁?」公孙先生怒目相视。
「我叫白则七,白则七就是我。」白则七潇洒的应了他一声。
「原来是你这个贼偷儿。」公孙先生目含讥讽:「鸡鸣狗盗之徒,怎配跟我公孙卫道讲话!」
白则七毫不动怒,笑嘻嘻的说:「鸡鸣狗盗之徒总胜过你这种强娶良家妇女之辈。」
公孙先生没有说话,他已气得说不出话来。
白则七也没有再说话。
——因为公孙先生已像猛鹰搏免般的向他扑来。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再开口说话,无疑是个呆子。
白则七不是呆子。
他精得很;像老鼠般的精。
他看来似是惊险而又轻松的避开了公孙先生排山倒海的凌厉攻势。
公孙先生的五拳七腿如泥牛入海,瞬间落空,可是却没有停手的意思,一个诡谲怪异的回身,猝然又攻向白则七!
别看公孙先生已七老八十,手上功夫却一点儿也不老,不但不老,有的招式还特别新颖出奇;不过眨眼功夫,白则七已被逼得险象环生。
白则七其实武功也不弱,特别是轻功更是睥睨武林,罕有对手,否则白则七怎能成为「天下第一偷」,只见他身子一长,足下猛蹬,人已箭般的射向半天来高,然后一个滴溜溜的回转、盘旋,倏然俯冲而下!
果然,这一串猛攻很快扭转了颓势,不过须臾,公孙先生已咆哮著退开丈外去。
白则七没有追击,忽然抽身退于一旁。
公孙先生却仍欲扑身前来,南宫雪已娇喝一声:「住手!」
她面露苦笑的望着公孙先生:「难道真要拼个你死我活?」
「値得吗?」她接着说:「大家谁也无半点恩怨,如此火拼,只怕足以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谁说没有恩怨?」公孙先生怒容满面:「难道妳没看见他方才对老夫那种无礼的态度?」
「你这个老鬼才真是无礼蛮横。」这句话南宫雪当然不敢说出来,只怕一说更是没完没了。
这种事真敎南宫雪头痛,只好苦叹一声道:「就算我们两个态度不佳,言语不逊,顶撞了老前辈您,所谓大人不念小人过,您老就高抬贵手些吧。」
她这番话,令白则七很惊异回过头去望她。
——她不像会讲这种话的人。
——她愈来愈成熟了。
被她这么一说,公孙先生倒真有点不好意思,满肚子的脾气一时也发不出来,自找台阶的瞪了白则七一眼,哼了哼:「姑且看在南宫姑娘面上,饶过你这次。」
白则七却被他恼得火起,身形一幌,便是欺身上前,忽见南宫雪向他使了个眼色,只好隐忍下来。
南宫雪也觉得奇怪,自己的火爆脾气为何一下子改了这么多?
——也许,她看见了公孙先生那种蛮横样子,也发现了自己经常刁蛮野横的态度,确实使人难受。
——也许,她突然想起上次在「飞鹰堡」之事,因自己骄横态度,弄得自己差点横死「野猪林」,而且也累得柳花花和八十岁的老太婆上床。
——也许,她突然想起张长弓,如果自己的态度好一点,或许他就不会自杀了。
也许……也许……
总之,南宫雪变了。
——变得更加成熟,无论是心理上或思想上的。
只见她唇角含笑,语音柔和朝公孙先生道:「公孙先生,其实我很感谢你看得起我南宫雪,否则你不会执意要我当你的孙媳妇……」
「本来就是,」公孙先生咧著咀拦住她的话说:「老夫我一见妳就喜欢,妳是个很有个性的女人家。」
「多谢你的夸赞,南宫雪承担不起。」
南宫雪发现和年老的人说话,礼貌些总是不会吃亏的,她说:「您的盛情美意,恕我无法从命……」
她尽量措词温和:「男女结合,贵在知交;盲婚瞎娶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爷爷,就是嘛;」公孙长胜接着开口:「南宫姑娘说得极是,我跟她互不了解,一片空白,怎能成为夫妻?这样是不会幸福的。」
「谁说不会?」公孙先生瞪了瞪他:「想当初,爷爷娶你奶奶之时,连面都没见过,我俩还不是好好的过了一辈子,那点不幸福?」
公孙长胜苦笑着说:「那是从前,现在时代早已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公孙先生一脸不服气:「时代再怎么不同,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不会变吧?」
「变了,早已变了,」南宫雪微笑着说:「现在的女人也和男人一样,她可以独立生活,不一定非仰頼男人不可,换句话说,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是奇怪的事。」
「这成了什么世界?」公孙先生摇摇头,喃喃道:「如果全世界的男人与女人都不婚嫁,那么人类岂不是要绝种了吗?」
「不会的,」南宫雪显得很有耐心的说下去:「婚者自婚,独者自独,人类岂会绝种?」
公孙先生蠕动着咀,似想说什么,却又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