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一下,问:「妳是个不婚嫁的女人?」
南宫雪也想了一下,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老夫不明白妳的意思。」公孙先生一脸迷茫。
南宫雪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不想回答。
公孙长胜却替她答了这个问题:「爷爷,南宫姑娘的意思是说,如果她有中意的人,自然就会婚嫁;如果没有,也不会为婚嫁而婚嫁。」
「你怎么知道?」公孙先生瞪了他一眼。
公孙长胜被他一瞪,似乎显得有些怯懦;不过他还是蠕了蠕咀说:「因为我跟她一样是年轻人,年轻人的想法总是差不了多少的。」
公孙先生又瞪了他一眼鹰眼般的目光冷如电:「你的意思是说我老了?」
公孙长胜不敢应声。
南宫雪却应了他:「是的,公孙先生,你的确老了……」
公孙先生面现愠色,截口道:「胡说别说是打架你们未必打得过我,就是比吃饭你们也未必嬴得了老夫,谁说我老了?」
他不服气的接着说:「我才不过八十而已,比起彭祖的八百岁,我简直还是小孩董哪。」
「不是年龄问题?」南宫雪淡淡一笑:「是你的观念、思想老了。」
公孙先生瞪着她,他显然一下子不能了解她的话意……
一旁的白则七抽冷子补了一句:「换句话说,你就是食古不化,抱残守缺的老顽固。」
他在说这句话时,心里已经准备公孙先生会勃然跳脚,甚至会突然出手揍他。
果然,公孙先生双拳紧握,咬牙切齿的望着他,眼里似要喷出火来;可是他并没有攻击白则七,似乎竭力的控制自己一触即发的火爆脾气。
长长吐了一口气,他望住南宫雪,声冷如刀:「妳的意思是这样吗?」
南宫雪无法回避,也不愿回避:「是的,一点也不错。」
「你呢?」他蓦然转向公孙长胜:「你是否也认为爷爷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
公孙长胜似是想不到他会有此一问,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涨红著脸,兀立于地……
「你为什么不说话?」公孙先生走近他,一双眼睛像钉子般的紧紧盯住他:「自你爹娘死后,从小就由我一手拉拔大,你从来都依顺我,从来都不曾抗拒我,你一定认为爷爷是对的,不是老顽固,对不对?」
「不!」公孙长胜倏地抬首,突然大声道:「你是老顽固,天底下最老的老顽固!」
公孙先生呆住。
公孙长胜自己也呆住。
公孙先生面如死灰。
刹时间,他忽然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爷爷!」公孙长胜忽然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公孙先生却一把拉住他,紧紧的拉着他:「吿诉我,为什么你现在才说?」
锐利有神的眸光忽然散涣下来,满布皱纹的眼角挂着一颗老泪,悽然欲坠:「廿几年来,我一直努力地鞭策自己做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爷爷,我尝试着弥补替你失去的父爱与母爱,我发誓在我有生之年,一定尽我所能去爱护你、保护你、呵护你、养育你……」
「原来,我只不过是个老顽固。」他的语音一下子降低了下来,原来像十八岁人的丹田之气完全泄光,此刻似乎比八十岁人还要苍老:「吿诉我,为什么你现在才说?为什么我以前听不到这句话?」
公孙长胜怯懦的神情已不见,他显然下了很大的决心面对现实:「长久以来,你是一家之主,谁也不敢反驳你,我也不敢;就算敢,你也从来不给人这个机会,你专横独断、刚愎自用……」
公孙先生没有打断他的话,他仿佛在凝神聆听,但是公孙长胜却能感觉得出他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在微微抖颤著……
「现在,我如果再不指出你的错误,」他咬了咬牙接着说:「那么,你那自以为是的爱心不但伤害了我,而且肯定要伤害到别人;你逼南宫姑娘嫁给我,你可曾问过我愿意否?如果南宫姑娘在你的威逼之下和我成婚,你可曾想过,那也许就是摧残了她一世人的幸福?你从来都不曾考虑过别人的想法与意愿……」
他忽然住口不言。
他发现他爷爷的手轻轻滑开了他的手腕。
他看到了他眼角上的泪光,他不忍再说下去。
——毕竟,他是他唯一的爷爷。
熬忍不住心中的波涛澎湃,公孙长胜扑上前去抱住了那此刻看来孤寂落寞的公孙先生;泪水淌到了他的咀角,他喃喃道:「尽管你有这么多缺点,但是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爷爷;我更知道,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孙子。」
公孙先生哭了,也笑了。
他忽然重重的撃打了一下公孙长胜的肩膀:「好小子,原来你早已经长大了,你说,爷爷我怎么不老啊?」
「不,你不老;」公孙长胜紧紧搂住他,大声的说:「你此刻看来是世界上最年轻的爷爷!」
「真的?」公孙先生的声音很大。
「真的!」公孙长胜的声音更大!
祖孙俩紧紧的抱在一起!
心也紧紧的连系在一起!
南宫雪忽然激动的想哭出来。
——公孙先生是个肯认错的长辈,公孙长胜原谅了他。
——南宫长恨也是个肯认错的长辈,南宫雪却不肯原谅他。
世上每个子女都会做错,而每个父母也都会原谅他;但是当父母有错的时候,做子女的却往往不肯原谅他们!
公平吗?
南宫雪的内心世界在急遽挣扎、转变!
东方珠也在挣扎着。
她在想:该弃剑投降呢?还是擧剑力拼?
她决定选择后者。
因为投降也是一死。
——横竖要死,为何不死得壮烈些?
她握紧了剑。
只等那支火把再靠近一点,然后猝然奋力一击,杀一个算一个。
可是她没有。
因为那支火把忽地停住不动。
她不禁犹疑起来。
趁这瞬间,她从草丛的隙缝中望去不禁冷了半截!
——持火把的人正是刑堂主狐邦。
在「红月帮」里,坐第一把交椅的表叔不用说是帮中武功最厉害的一个,其次排下来应该是召总管、狐堂主、柯尼、甘天,第六个才排到东方珠。
所以东方珠心中暗暗叫苦,只怕她一个也杀不死便要见阎王。
她干脆放下了剣,等死。
——明知打不过人家,如仍硬要出手岂非天下第一蠢蛋?
东方珠不是蠢蛋。
然而狐邦却突然转身走到别的地方去。
东方珠不禁揑了一把冷汗。
——方才如果强行出手,岂不自投罗网?
她松了一口气。
危机似乎离她远去。
十数把火炬隐没在林外。
林中一片静寂。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响!
咕噜咕噜的声音来自她体内。
——那是肚子饿的叫声。
她其实早就饿扁了,只因为刚才的紧张恐惧而使她暂时忘却了饥饿的滋味。
现在,饥饿就像一条毒蛇般的噬卷着她;她抖颤著,饿得发抖,发昏……
她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香味!
东方珠像游蛇般的往前爬去,两只手急遽摸索著。
就在狐邦刚才站立的地方,她摸到了一个纸包。
纸包不大,里面有一个小羊皮袋,另外还有半只鸡,烤鸡!
天,烤鸡!
她差点高兴得叫起来!
拔开羊皮袋子的木塞,一阵酒香扑鼻而来。
酒,美酒,天底下最美最甜的酒!
此时此刻,有什么比这个更珍贵的?东方珠早已迫不急待的凑上咀去,就要痛飮一番……
「不对,此时此地为何会有这种东西!」她立刻想到了这个问题。
无论是鸡或酒,它当然是不会自己跑来这里。
——是狐邦带来的,而且是有意留给她的,他刚才其实早已发现她在这里。
——他为何不杀她?而且还给了她食物?
「莫非食物里有毒?」东方珠心里这样想。
但是她马上又推翻了这个想法:「不,他要杀我易如反掌,何须这般费事?」
东方珠的推测是对的,狐邦若要杀她,绝对不是一件难事,犯不着兜这么个大圈子来毒害她。
她喝光了那袋酒,吃完了鸡,狼吞虎咽的。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饥饿远离她而去,体力慢慢恢复,东方珠开始镇定的思索起来:
——狐邦救她一定有目的的,目的在那里?
——现在,是否应该趁著追兵远去,自己气满力壮的时候逃离这座树林?
她想着,忽然发现纸包里有一张小纸条。
字条不大,由于树林很密,月光透不进来,东方珠虽运足目力,却也无法看淸纸条上的字迹。
小心谨愼的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林中没有追兵之后,她迅速的掏出火折子燃起一个小火堆;藉著微弱的火光,她看淸楚了纸笺上的字——往前走,有召总管,不可行;往后走,「望夫崖」下,有船,速去!
短短数言,既无上款亦无下落但是东方珠能确定那便是狐邦留给她的警示。
把纸条丢入火堆中燃烧完之后,东方珠便弄熄了火堆,同时心中有了一个新的决定。
——改变逃亡路线,往「望夫崖」方向走。
南宫雪虽然昨晚睡得不太好,但是也仍然起了一个大早。
她下楼来之时,满心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吃早餐的客人,谁知道还有人比她更早。
那人是公孙长胜。
南宫雪有些惊讶,她以为他跟公孙先生昨夜便已回去了。
「早南宫姑娘。」公孙长胜起身,很有礼貌的朝南宫雪招呼著。
南宫雪朝他微微一笑。
「如果妳不介意,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与妳共进早餐?」公孙长胜趋步向前。
南宫雪本欲回绝,她本来就不喜欢同陌生人吃饭,特别是陌生的男人,但是她却答应了他。
因为她看到了公孙长胜眼里的诚挚与祈盼她不忍回绝。
公孙长胜殷勤的为她拉开椅座:「本来昨夜我已和爷爷回去半路上突然想起有些事未做好,于是我一个人又折了回来。」
「我忘记跟妳道歉;」他在南宫雪对面坐下来谈吐斯文:「也忘记了跟妳道谢。」
「为什么,」南宫雪不明白他的意思。
「为了我爷爷的鲁莽,我应该代他向妳道歉。」公孙长胜语音恳挚。
南宫雪淡淡一笑:「为何要跟我道谢我帮了你什么吗?」
「是的,」公孙长胜很认真的说:「由于妳,我才有机会同我爷爷沟通。」
「所以你请我吃饭?」南宫雪笑了起来。
「吃饭微不足道;」公孙长胜为她斟上一杯热茶:「最重要的,还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是我首次随心所欲,凭自已的意愿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哦?」
「妳一定不相信,在认识妳之前,我爷爷从来是不让我自行决定任何事情的。」
南宫雪相信,她领敎过公孙先生。
「南宫姑娘,妳吃点什么?」公孙长胜一脸兴奋的望着南宫雪。
南宫雪通常早餐很简单,一碗咸豆浆、一笼小笼包便可解决,但是公孙长胜却一口气要了一大桌,有甜粥、小米糕、油条、烧饼、卤肉……等等。
南宫雪诧异的望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吃得下这许多?」
公孙长胜含笑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凭自己的意思叫东西吃,而且也是我生平首次请漂亮的女人吃饭,岂能草率?」
南宫雪想笑眼角却瞥见白则七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便说:「正好,有人来帮吃。」
「帮吃」的人不只一个,白则七入座不久之后,屈无忌也跟着起来了。
这几天来,屈无忌始终不曾好好睡上一觉,总算昨天晚上一觉睡到天亮所以他此刻看到精神奕奕,不但早餐吃得多,嗓子也特别大,尤其是他知道白则七也要与南宫雪同行香江,更是显得神情愉快:「天下第一偷的、大名,在下早已如雷贯耳,心仪已久,有你出马助阵,此事必可水落石出。」
白则七有吃早酒的习惯,他一面喝着酒,一面详细的询问屈无忌香江怪事的始末。
「这件事,大槪是我有生以来所听闻的最大怪事。」当他听完屈无忌的解说之后,忍不住这样说。
一旁的公孙长胜更是啧啧称奇:「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他望住屈无忌,忽然说:「屈兄,在下不才,斗胆毛遂自荐,恳请一同前往香江,略尽棉薄,不知屈兄意下如何?」
「敢情是好!」屈无忌喜出望外:「人多皐事,公孙兄如此大义,在下谨代表香江百姓先行致谢。」
「那里,那里,屈兄言重。」公孙长胜抱拳过头。
南宫雪疑惑的望着他。
「南宫姑娘,」公孙长胜拘谨的说:「妳不介意我加入吧?」
南宫雪祗是淡淡的笑了一笑。
走出树林的时候,东方珠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尤其是见到金光万道的晨曦,她简直就有隔世之感。
她并没有停下来,因为离「望夫崖」仍有一段路。
东方珠的轻功并不差,奔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她已经从空气中闻到了一股咸湿的气味,耳中同时也听到了隐约的海潮声。
她那张美丽的脸孔不禁浮起一丝笑容。
——望夫崖就快到了。
突然,她的笑容凝住!
她听到背后有一股轻微的衣袂飘空声!
她倏然转身。
一缕剑光斜斜的向她刺来!
她吸气,闪身。
锐利而冷森的剣锋,非常惊险的从她腰间滑过。
一剑落空,剑芒再起,又如毒蛇吐信般的刺向她的小腹。
东方珠的小腹非常美,平坦如滑,若被利剑穿透,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
东方珠平常也以自己的小腹为傲她当然舍不得让它被开个血窟窿。
——她已以最快的速度抽出肩后的长剑,而且也以最快的速度挡住了那支来势泅泅的剑刃。
「叮」一声,两撮火花急窜。
这个时候,她已看淸来袭的人。
——「红月帮」的「狙击舵」舵主阴不散。
阴不散,其实本名叫阴大中,只因为他杀人的时候,就像阴魂不散似的紧紧盯住你,所以大家索性都叫他阴不散。
特别是他的剣法非常诡谲怪异,尽是近身短击,招招搏命,就像幽灵阴魂般的紧贴着你。
尽管如此,东方珠却不怎么怕他,她自信她的剑法能嬴过他,问题是,阴不散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个人来追杀她,必然伙同着他一舵的人马。
果然不错,在她飞腾闪跃之际,眼角已瞥见不远处数十只人影正朝这里急奔而来。
她心里不禁有点急,她虽然有把握击败阴不散,却没有把握在那些人赶到之前杀死他。
如果是这样死的当然是她。
不过,有机会总得试试的,何况是这种事关生死的大事,怎可轻易放弃机会?
她咬牙扑身,决定铤而走险,搏个险招!
——她无视于阴不散那支即将刺到她左肩的剑锋,手中长剑挟著排山倒海之劲卷向阴不散的头颅。
她的如意算盘是:她挨阴不散一剑,但是她要砍下他的脑袋。
这种生意,当然很合算。
可惜的是,阴不散不愿跟她「成交」这笔生意,他仿佛早已洞穿东方珠的心意,只见他嘿嘿笑了两声,偌大的身躯已如耗子般的滑了出去。
一击扑空,东方珠已无机会。
那些人已扑身而至。
东方珠豁出去了。
蓦然回身扬剑,她以第一时间劈向当先来到的两名大汉。
两个魁梧结实的身躯,随着两声凄厉的惨嚎,带着两股热喷喷的血箭,一下子栽了过去!
东方珠没有停下剑势,她不能停,因为那批像海潮般涌来的狙击手,最起码也在卅个以上她如果不继续出击,只怕不消片刻她便要烟消云散,永离人世间。
她像恶虎扑向羊群般的,手起剑落,不过眨眼,一连放倒了四名大汉;但是,正当她手中那把利剑仍停留在敌人的肉躯里,尙未拔出来时,眼角的余光已瞥见一道寒芒闪电般的疾扑而来!
——阴不散已如阴魂不散的向她偷袭。
东方珠愤怒,但却更骇惧。
无论如何,她决躱不过那一剑。
剑锋仍直指她小腹。
阴不散紧抿的唇角漾起一丝笑意,胜利的笑意,嗯,也是死神的笑意。
但是,他的笑意突然不见。
他甚至呆住。
因为那一剑竟然又失败!
——就在他即将得手之际,斜刺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蒙面人。
蒙面人身手怪异,刀法高超,令人难以置信的接下了阴不散那一剑。
「阁下何人?」阴不散横剑喝问。
回答是扑面一刀。
蒙面人不打话,手起刀落,一轮急攻,把阴不散逼得连连后退……
这个当中,死里逃生的东方珠精神一振,宛如出柙之母狮,威不可遏的连毙八名敌人!
局势迅速逆转。
阴不散一看不对头,心中已燃起开溜之意。
只见他剑锋在转,陡然暴喝焦吼一声,人如白鹤冲天般的猝然射起!
同时,左袍袖猛挥,两支袖箭已如鬼魅般的射向蒙面人。
蒙面人横刀挪闪。
阴不散已急急逸去。
东方珠眼明手快,丰满的娇躯像怒矢般的飞扑向阴不散。
森冷的剑气直指他背心。
阴不散大惊,一个「千斤坠」把身形猛然降下,然后反手一剑,狂刺而出。
东方珠冷笑。
突闻她娇喝一声,人剑合一,剑走偏锋,脚踏七星,已封住了阴不散的去路。
阴不散狂吼如雷。
他左冲右撞,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困兽之斗,往往有一股可怕的力量。
可惜这股力量仍然挡不住东方珠凌厉的攻势。
阴不散极力反击,却无法避免渐露空门。
与人交手,只要空门一露,就等于胜负已定。
除非对方不是高手。
东方珠算得上是高手,最起码她已经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杀死阴不散的机会。
她手中的剑直指阴不散的小腹。
阴不散的小腹其实也不错,至少比一般人看来要结实健美,而无一块赘肉。
可惜东方珠毫无怜「腹」惜「肉」之心,当她美丽的唇角漾起一丝残忍的微笑之时阴不散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嗥!
他亲眼看见自己可爱的小腹被东方珠一剑穿透!
他还看见嫣红瑰丽的血像喷泉般的逬涌而出!
尤其是东方珠把剑用力抽回来之时,阴不散更看见了不知道是大肠还是小肠的「东西」夺腹而出!
究竟是大肠还是小肠?
阴不散不知道,永远也不知道。
因为他已经死了。
——死人怎分得淸大肠小肠?
死的不只他一个。
如果他地下有知的话,他一定会知道就在他死后没多久,他属下的一舵人马也全死光了。
死得光光的,一个也不剩。
那当然是东方珠和那个蒙面人的杰作。
那个蒙面人究竟是谁?
东方珠不知道,也没有问,因为他已经向她招手示意,然后当先向「望夫崖」奔去。
东方珠当然也扭著水蛇腰肢跟上去。
——「望夫崖」是她唯一的生路。
望夫崖。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苦命的夫妇,因生活所迫而吿分离;丈夫出海谋生却一去不回,妻子日夜盼望悬念,每当日落黄昏时,便伫立这块险滩上引颈呼唤其夫早日归来。日复一日,丈夫依然未归结果,做妻子的终于熬不住相思孤寂之苦,以身殉海,一缕芳魂化做无限恨;于是后人便称这块险滩为「望夫崖」。
东方珠来到了望夫崖。
她当然不是来「望夫」,就算她想也无夫可望,因为她根本就还没出嫁,她只是来找船的。
照讲,这个地方不应该有船,那自然是狐邦事先安排的。
蒙面人身手俐落的带她到崖下隐密处,那里果然有一条小船。
这个时候,东方珠已知道蒙面人是谁了。
「狐堂主,谢谢你救了我。」东方珠长长吐了一口气。
蒙面人解下面巾,果然是狐邦。
狐邦,红月帮的第三把交椅人物,个子短小精悍,头脑冷静,反应灵敏,特别是舞得一手好刀法,在江湖上很有名气,很得表叔的赏识,与召总管同被视为红月帮的左右手。
他目光锐利的注视著东方珠,声音沙哑而低沉:「若非我帮助妳,我想,妳逃生的机会等于零。」东方珠神色冷峻的斜睨着他,不发一言。
狐邦抚了抚面颊,缓缓道:「其实,妳很聪明,妳大槪知道我为什么要帮妳逃走吧?」
东方珠仍然沉默著,只是皮笑肉不笑的牵动了一下唇角。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狐邦细小的眼眸里飘忽著奇异的眼光,抖了抖喉结,他又说:「妳说是吗?」
「是的。」东方珠淡淡一笑,接着生硬的又道:「你现在就要?」
「是的。」狐邦脸上有了笑意:「几年来,我一直都想要,如果妳再不肯给我,我还有机会吗?」
东方珠没有说话。
她缓缓解下肩后的剑鞘,然后慢慢的走进搁在岸边的小船上。
狐邦也不再说话,两只眼睛瞬也不瞬的紧盯着东方珠。
他的眼里有火,欲火。
东方珠已经躺下,且也已解开衣襟上的扣子,像牛奶般的凝白肌肤跃然入眼!
狐邦的心跳加速,呼吸也加剧。
当东方珠解开朱红色的肚兜之时,狐邦只觉心摇目眩,小腹丹田之气陡然翻滚。
接着,他像野兽般的扑向东方珠。
当他触摸到她那两座柔软而又具有弹性的乳峯之时,他疯狂了!
他觉得一刹间拥有了全世界。
世上有什么东西比这更好?
有吗?
狐邦的喉咙发出一阵低沉的怪声,像野兽的声音。
他急急的脱去身上的衣服……
突然,他那细小的瞳孔倏地睁大!
一撮森寒的剑光,仿佛从地狱深渊里跳出!
狐邦全身的神经蓦然紧缩!
他反应得很快,他已经闪过了那当头的一剑。
可惜的是,他躱不了第二剑。
东方珠的第二剑又毒又狠,像魔鬼似的直劈狐邦喉结!
狐邦手无寸鉄,他的佩刀早在脱衣之时被弃置在地上了,但是他仍然去挡那一剑,用手挡。
剑光闪过,响起两种声音。
——手骨断折与哀号声。
狐邦那只手,那只刚刚抚摸过东方珠温馨乳房的手,溅起几道血箭,猛地飞脱而去!
狐邦哀嗥著,惊悸的脸孔痛苦的曲扭著,眼中的欲火变成了怒火,摇晃的身子跟跄急退,他颤声狂吼:「东方珠,妳这忘恩负义的嫉子!」
一击得手,东方珠冷艳的俏脸泛起一丝得意与讥诮,她单手系好肚兜、扣上衣钮,好整以暇的睨著满身溅血的狐邦:「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应该早就想到的。」
她的语音除了冰冷之外,还有几分鄙夷与不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你真以为我东方珠是嫉子?如果我是,为何你一直得不到我?其实我们共事这么多年来,你应该了解我,我喜欢跟男人上床,但是决不与不喜欢的男人上床,你狐邦,正好是我最讨厌的男人之一。」
「但,但是……」狐邦怨毒的瞪视着她:「我已经付出了代价,我救了妳,不是吗?就算妳不肯跟我好,妳也不该杀我,妳好狠……」
东方珠缓缓走上前来,冷冷一笑:「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令人讨厌的毛病?」
她自问自答:「你是个聪明人,也因为这样,你却把别人当作倭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诡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救我的目的?」
「你一直想占有我,你一直想得到我的肉体;」东方珠脸罩寒霜:「得到我之后,然后将我一刀杀死,拿我的脑袋向表叔邀功,既得鱼又有熊掌,这种两全其美的手法,谁都想得出来的,何止是你?」
「可惜,」东方珠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讥讽的笑:「你太自负了,太自以为是了,你始终认为我是嫉子,始终认为我是笨蛋,所以根本没有想到我会注意到这条小船上,完全没有食物,我如何能靠这条船逃生?」
狐邦霎时脸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血一直在大量的流,狐邦熬不住椎心之痛,惨然一笑,道:「妳杀了我吧。」
东方珠冷漠的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其实已经死了,」她接着说:「就算你能活着回去,你如何自圆其说败在我手里?表叔肯相信你吗?何况还有阴不散的一舵人马,凭我一己之力,无论如何是不会相信我有逃出重围之能力,不是吗?」
狐邦惨笑:「是的,他一定会怀疑我私下暗中助妳逃走。」
「所以根本用不着杀你。」东方珠淡淡一笑,长剑归鞘。
但是,她突然又拔剑。
因为狐邦倏地向她猛扑而来。
飞扑当中,他狂笑着:「东方珠,我虽然死在妳剣下,不过我还是很高兴的吿诉妳,妳那对软玉温香新剥鸡头肉,是我这一生中所见过最美好的,我死而无怨……」
东方珠陡然愤怒,原本刺向他咽喉的剑锋蓦地一偏,砍下了他另一条臂膀!
狐邦悲号著跌飞出去。
「狐邦,你笑吧,我看你得意到几时?」
东方珠那双美丽的眼睛射出一股残忍的杀机:「我要一剑一剑杀死你。」
狐邦在地下翻滚着、挣扎着、双腿一避,一个鲤鱼打挺又站了起来;但是他已不成人形,浑身浴血,形容恐怖,只见他疯狂的狞笑着:「骚嫉子,妳,妳……我,我就知道妳喜欢慢,慢慢来……慢慢的销魂……」
他竭力的讽辱着东方珠,其实只是想激她给他痛快的一剑,可是东方珠偏偏不肯,她紧抿着咀角,泛起一股猫戏老鼠的残酷笑意:「不错,老娘我最中意的就是慢慢来,让我看看你的功夫如何……」
话声中,狐邦瘦小的身子又栽了过去。
这次,他失去了一条腿。
但是,他立刻又弹跳了起来,金鸡独立的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他怨毒的瞪视着东方珠:「臭嫉子,妳,妳想慢慢享受我……老,老子偏不让妳如愿。」
他目皆欲裂的扑身而出。
这回,他不是扑向东方珠,而是他身边一块长满靑苔大岩石。
狐邦闷哼一声,圆滚滚的脑袋撞在岩石上发出「波」的一声,脑袋与脑血飞喷一地。
东方珠面无表情的瞪视着狐邦血肉模糊的尸体,好一会,呸的一声,往地下吐了一口口水。
血腥的战斗暂吿一段落。
危机却依然存在着,而且愈来愈浓烈。
东方珠在犹疑着。
一是冲出那片密林,一是乘舟渡海。
前者的危险性,东方珠是知道的,她绝敌不过召总管;后者的危险性,东方珠也淸楚,一叶孤舟如何渡得了泅涌波涛?何况船中全无食物?
最后,她的选择是后者。
理由是:今天的天气特别好,海上一片风平浪静,如果运气够好,应该是可以生离此地。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万一葬身鱼腹,总比死在召总管剑下好得多。
主意打定,东方珠便拖船入海,开始了她另一阶段的逃亡生涯。
夕阳西下的时候,南宫雪一行人抵达了香江。
甫一下车,他们便开始忙碌起来。
屈无忌的妻子尹美岱吿诉他们,就在不久前,对街豆腐舖的陈老爹刚刚断了气。
他们立刻赶过去,陈老爹的尸体仍有余温。
尸体浮肿发黑,仿佛从染墨房里掏出来似的,有几分恐怖的味道。
每个人都很仔细的审视着尸体。
「毒,」白则七首先开口说话:「尸身发黑,必然是中毒的现象。」
「问题是,毒从那里来?」屈无忌提出疑点:「我当初也怀疑这是中毒的现象,但是我找不出毒源来自那里……」
顿了一顿,他接着说:「更令人不解的是,如果香江是受到毒侵袭的话,为何有人中毒,有人不会?」
公孙长胜提出他的看法,他只说了三个字:「慢性毒。」
「慢性毒?」南宫雪掠了他一眼。
「不错,」白则七接口:「有一种毒,它可以长期潜伏在人体内……」
不等他说完,屈无忌倏然变色:「照你这么说,莫非全香江的人都已中了慢性毒?」
「如果是,」他惊惶的接着说:「那全香江的人岂非要死绝?」
「现在言之过早,」白则七说:「只是一种推测假想吧了。」
「有假想才能求証,有求証才会有结果。」公孙长胜显得很冷静:「我们不妨顺着这个假想去寻求毒源来自何处。」
南宫雪的脑筋转得很快,她说了两个字:「水源。」
白则七侧首望住她:「不错。」
「水源?」屈无忌问:「为什么水源有问题?」
公孙长胜回答了这个问题:「近海的鱼获突然死去,说明海水有毒……」
屈无忌插口问:「如果海水有毒,死的应该只是鱼而已,人又为何会死呢?人是不吃海水的,不是么?」
「是的,」白则七点点头:「人吃的是淡水,淡水流入海,所以鱼都遭殃。」
屈无忌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他那宽广的额角突然冒出了颗颗冷汗:「我明白了,为何胎儿一个都活不了,而且那些突然暴毙的都是年长老翁者,那是因为他们的体能比较弱,体内的慢性毒比常人发作得快……」
大家都说不出话来。
——如果这推测属实,太可怕了。
大胆假设,小心求証。
究竟是否食水有问题?白则七想出一个方法,趁着天未黑以前,他独自溜了出去。
盏茶功夫,他又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七八只活生生的小雀鸟。
「你这是干嘛?」屈无忌被他搞得一头雾水。
白则七含笑说:「麻烦你给我一碗淸水。」
屈无忌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公孙长胜趋前去接过部份雀鸟,望了望,忍不住问:「这些鸟儿毫毛未损,你是如何抓的?」
南宫雪淡淡道:「你如果知道他的轻功飞得比鸟还快、还高,便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公孙长胜惊异的望着白则七。
白则七潇洒一笑:「一个小偷,最起码的条件便是跑得快,否则岂不成了坐牢专家?」
这时候,屈无忌从尹美岱手中接过一碗淸水来。
白则七揑开雀鸟的咀巴,屈无忌便把水喂到牠们咀里。
不到片刻,那些雀鸟竟皆死去。
大家的心立刻往下沉。
事实很明显,水源确是有问题。
南宫雪问屈无忌:「香江的水源有几处?」
「只有一处,来自大亚悲的东江水。」屈无忌凝声回答。
「没有其他的水源了么?」白则七问。
屈无忌不知道,他不是香江土生土长的人,他的妻子尹美岱说:「还有一处西江水,但是离此有一、二十里路程,人们自然不可能跑那么远去汲水。」
白则七转首问屈无忌:「你知道西江水在那里吗?」
屈无忌摇摇头,不过尹美岱吿诉了他之后,他便明白在那里了。
「事不宜迟,你快带我们去吧。」白则七立刻催道。
东方珠此刻真是后悔极了。
没多久前,海仍是乖乖的,乖得像处女;现在却凶得像泼妇。
原来,海也和女人一样,是多变的。
原本平静柔顺的海面刹时间变成惊涛骇浪,高卷的浪潮宛如海怪的巨舌,几乎就要吞没了东方珠的小船。
她已全身湿透,尽管她努力的划着桨,却看来一点用也没有,她根本就失去了控制小船的能力,几番挣扎,她连方向都搞不淸了。
,这时候她才知道,万物之中人并不能主宰一切的。
——人永远斗不过大自然。
既然斗不过又何必再斗?她是个很识相的人,于是收起了桨,干脆躺了下来,任由海狂啸、浪翻飞。
船虽然新,而且坚固,但此刻看来就像一片飘零的枯叶,在汹涛恶浪中随时会被吞噬覆灭!
放弃了挣扎,她心中反而觉得平静多了。
——人如果看开了生与死,世界上就再也没东西觉得可怕的了。
她已经看开。
她本来就是一个很达观的人。
她的出身不算差,父亲东方港昔前在江湖中薄有名气,成亲后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布庄,不愁吃穿,日子过得挺贴实。东方珠的童年在欢笑中渡过,所以塑造了她乐观、进取、豁达的个性;不幸的是,十五岁那年,早熟的她有了初恋情,对象是邻家长她几岁的俊美小伙子,男欢女爱,这本是件好事,可惜情海生波,初恋情人因被朝廷征夫,远调至关外塞漠作战,自古征战几人回,战火粉碎了她的初恋。
及后,她被许配邻县一家名门旺族,惜未及过门,未婚未忽焉罹染恶疾暴毙;疾病扼杀了她的婚姻。
命运,这就是命运,她开始相信。
迷信与无知,是人类永远最大的弱点。
她开始被认为是「不祥的女人」。
某些时候,作为一个女人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是一个不祥的女人?
于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选择了她自己的路——走向江湖。
江湖路,远又长,大槪是世界上最难走的路了。
但是她走得不错。
这不仅是因为她有一身自小从她父亲学来的不错武功,最主要的是她的脑筋聪明。
——任何行业,即使是讲打讲杀的险恶江湖,若无机智过人的头脑,欲想扬名立万,绝非是件易事。
更重要的是,她还是个「非常女人」的女人。
所以,东方珠三个字,在江湖上并不使人觉得陌生。
所以,她被野心勃勃的红月帮吸收为重要人物。
她其实可以算是一个很成功的女人。
可是,她为何背叛了红月帮?
「她为何背叛了红月帮?」
这个问题,表叔其实早已知道,但是他不明白的是:「她为何能活生生的逃离红月帮?」
他说这句话时,虽仍一如往常一样面无表情,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得到他的愤怒。
他愤怒的时候每个人都怕,而且也都不敢开口说话,但是召总管却说了:「禀帮主,她是从海上逃的。」
「海上?」表叔平视着他:「她那来的船?」
「就算她早就布置好了船,」表叔很快接着说:「她如何能突破阴舵主的封锁?而且还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
顿了一顿,细小的三角眼暴然射出一撮厉光:「居然连狐堂主也不是她的对手,难道一夜之间她成了三头六臂的魔女?」
召总管垂首回话,他不能不说,唯有这样才能洗淸他办事不力的嫌疑,他说:「据属下判断,狐堂主有通敌之嫌。」
「他如果通敌,又为何身死?」表叔不满意他的回答。
召总管来不及开口,表叔却已接着自己说了:「想必他是想染指东方珠的美色,偷鸡不成,反招来杀身之祸,是不是?」
「是的。」召总管的头垂得更低了,他最佩服的不只是表叔的刀快,而且他的脑筋更快。
表叔缄默。
他不说话,谁也不敢说,他就是有这股威严。
淡淡烟雾,缓缓升起。
表叔抽着烟:「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召总管舐了舐干燥的唇角:「属下发现她往海上逃的时候,本欲着船下海追杀,可惜海上风浪大起,不适宜航行……」
「你认为她会葬身海底?」
「八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