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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抽丝剥茧寻真相

作者:傅红雪 当前章节:14508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21:20

做任何事如果有心情的话,通常可以做得很好。

喝酒有喝酒的心情;赌钱有赌钱的心情;赏花有赏花的心情;同样的,抱女人上床也需要心情。

柳花花现在的心情是沉重的。

别说是乔小妮,就算是嫦娥从月亮跑下来找他共赴巫山,只怕他也会一口回绝。

因为他没有那个心情。

他现在唯一想知道的是:南宫雪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天黑的时候,马车已到了香江街口。

车伕勒住马缰,跳下车辕,敲了敲车门:「柳公子,香江到了,您要到那条街下车?」

车厢里无人应声。

再敲,还是一样。

于是车伕启开车门,不由得怔住。

——车座里除了一锭亮澄澄的银子之外,那有人影?

——柳花花呢?

「柳花花呢?」

表叔问召总管。

召总管低着头没作声。

因为他也不知道柳花花跑到那里去。

他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乔小妮的刺杀行动已失败。

除此之外,还知道一辆空的马车来到了香江。

马车不该是空的。

可是它的确是空的。

「柳花花当然不会凭空消失;」表叔把烟抽得满室迷雾:「由于刺杀行动的失败,自然引起了他的警戒,所以他悄悄的在中途跳车,为的是避人耳目。」

「他是个精明的人。」召总管低声说。

「原本以为他好色成性,派个女杀手去杀他,竟然不成功。」表叔敲敲烟杆,敲掉烧完的烟丝,然后又放入新的烟草:「他的确是个精明的人,有这种敌人虽然令人头痛,但也不失是件刺激的事。」

他望了望召总管:「如果你是他,你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

——在上位的人,除了应该懂得如何命令下属之外,还应知道如何征询下属的意见。

——在上位的人除了可以增进了解下属之外,还可以收集思广益之效;在下位的人则有被重视与被尊重的感觉,而益发拚命效力。

这一点,表叔做得很成功,召总管想了一回,说:「如果我是他,我会在入夜之后,趁著没人注意的时候潜入香江。」

「然后呢?」

「然后他会潜入屈无忌的屋子。」

「为什么?」

「因为镇上只有屈无忌是他的朋友,他自然会去找他。」

「所以你准备在那里杀他?」

「是的。」

「你有把握?」

「没有。」

表叔没有再问,他在等召总管开口,他知道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而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果然,召总管接着说:「属下布置了五十名刀斧手、五十名弓箭手,目的希望能使他受伤什么的,然后属下再与柯尼、甘天联手杀他,事情或有成功的机会。」

表叔沉默。

召总管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表叔这个时候在考虑。

他慢慢燃起一杆烟。每当他思索问题时,总习惯如此。

三口烟过后,他说:「我认为他不会去找屈无忌。」

他的理由是:「既然他已经知道有人冒充屈无忌的老婆刺杀他,显而易见屈无忌若非被害便是被擒……」

顿了一顿,他又说:「当然,这并非表示他一定不会去,只是像他这么精明谨愼的人,在没理出头緖之前,他是不会贸然行动的……我以为他会暗中从旁打听状况,所以你应该将埋伏扩大,不可只限于屈无忌之居所,最起码应该堵住香江之进出口。」

「帮主高见。」召总管弯腰道。

表叔缓缓的吐出一口烟:「今晚的行动,本帮主亲自出马。」

召总管神情一振:「帮主天威,柳花花纵有三头六臂,必难逃一死。」

表叔与召总管的看法其实都很有道理。

究竟谁的看法才正确?

结果两人都不对。

因为一直到东方鱼肚白显出的时候,柳花花始终没有出现。

表叔只好撤退人马。

撤退的原因有二:

——大白天埋伏大队人马,容易暴露据点反而不好。

——经过一整夜的埋伏,刀斧手与弓箭手倶已精疲力竭。

表叔眼里透著红丝,自己问自己:「那小子究竟在搞什么鬼?」

柳花花究竟搞什么鬼?

如果表叔知道就在他们撤走香江没多久之后,他便施施然的出现,只怕会气得头顶生烟。

柳花花的想法是有他的道理的。

——敌人既已明知自己的目的是香江,自然会以逸待劳,等待自己自投罗网,所以他在半路上跳车;而他也料到敌人算准他会在黑夜行动,所以偏偏反其道而行。

——反敌人之道而行,往往能收意想不到之胜果。

柳花花这点做得很好。

不过有一点表叔是料中了。

柳花花果然没有直接到屈无忌的武馆,他转到香江最热闹的大仙庙口去。

红月帮这次的行动算是很周密,在计杀屈无忌、诱逼南宫雪落海那天深夜,同时也绑走了尹美岱和她的两个小丫鬟,这当然是为了灭口,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从她口中逼出屈无忌的江湖人际关系。

所以红月帮知悉柳花花必然前来香江,而预先收买江湖出名的女杀手乔小妮冒充尹美岱。

红月帮的算盘是,杀了尹美岱,再杀柳花花,那么香江中毒之事便不致于扩大外传。因为香江小镇俱皆渔民百姓居多,而无江湖人物,加诸他们现已改用西江水,中毒之情况已渐趋缓和,也许这宗核毒外泄案能悄悄平息下去。

红月帮那晚的海上狙杀行动,可以说相当成功,杀了屈无忌、逼南宫雪等人落海而死(他们认为是),特别是狙杀的行动选在深夜,镇上居民早已入睡,并无一人目覩事件发生,唯一知道点事故的尹美岱又被先绑后杀,到今天为止,全镇的人对屈无忌一家人,以及南宫雪一帮人的突然失踪,虽觉蹊跷,但也说不出所以然。

换句话说,柳花花欲想在镇上打听南宫雪诸人的消息,肯定令人忘望的。

这本就在红月帮的意料中。

但是,红月帮还是少算了一点。

船。

那天夜里,屈无忌驾船出海救人,所驾的那条船并非他所有,因为他并非靠打渔为生,自然也就没有船,他是向隔邻的王小豪借的。

当时王小豪也已就寝,虽把船借给了屈无忌,并无跟着出海,由于当天傍晚他与全镇的人远至一、二十里外的西江汲水,所以极为疲惫,也没有听淸楚屈无忌借船是为了何故。

他对屈无忌的出海不归,有他的看法。

他认为屈无忌是为了调查中毒之事而他去,他了解他的为人,不可能借船不还;加诸他本身有两条船,而且近海无渔可捕,少了一条船对他并无太大影响,所以这件事他并不在意。

柳花花在大仙庙向老庙祝探听消息,只得知东江水有毒之外,至于屈无忌、南宫雪之事却茫然不知,这才转到屈无忌的武馆。

武馆自然是重门深锁。

他翻身入墙。

里面除了一无人影之外,其余并无异样。

于是他再跳墙而出。

正好见到了隔邻的王小豪自屋里走出来。

王小豪得知他是屈无忌的朋友,立即延入屋内。

他把他所知道的吿诉了柳花花。

柳花花得到了一个结论:

——南宫雪等人确如乔小妮所说的出海不归。

——乔小妮为何知道?自然是雇主要她这么说的,他原以为是谎言,原来不假。

换句话说,南宫雪诸人的出海是事实,而之所以未归的可能性有两种:

——正在某地办某事,所以未归。

——受到敌人的狙杀。

柳花花硏判后者的可能性居多。

柳花花的推理是有根据的。

——如果他们是去办事,为何不憧武功的尹美岱与小丫头也去?最重要的是,敌人若不是曾经掳获屈无忌或尹美岱,如何知道他与尹美岱未曾见过面,而胆敢派女杀手冒充?

表叔一觉醒来,第一个问题便是:「姓柳的小子呢?」

召总管回答:「他已在两个时辰前出海去了。」

他补上一句:「随行的叫王小豪。」

山再高,难不倒自小在山中长大的人;海再大,难不倒自小在海中讨生活的人,就如同树再高也难不了在树林中长大的猴子一样。

王小豪是海边长大的。

他爱海,因为海给了他一切。

特别是他一帆在手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是一个征服者。

海的征服者。

可是他现在却一脸迷惑。

因为出海已两个时辰,柳花花到现在还没有吿诉他要开往那里。

他终于忍不住问:「柳公子,你是不是可以吿诉我,我们究竟要去那里?」

柳花花只是朝他笑笑,然后又凝视著碧波万顷的海面。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要去那里。

他这番出海,纯粹是赌赌运气,也许运气够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他想找的。

「柳公子,你在找什么?」王小豪又问。

他还是没有吿诉他。

他不想惊吓他,如果让他知道想在海中找人,肯定是会吓坏他的,毕竟他是个憨厚的渔夫,江湖间的阴恶他知道多少?

柳花花不开口,王小豪只好让船漫无目的的航行着。

他再抬眼望望柳花花时,却发现他仿佛堕入沉思中,心中不禁暗忖:他在想什么?

柳花花在想什么?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南宫雪他们在海上受到敌人的袭击,情况应该有三。一是被敌人所杀或被俘,二是打败敌人平安无事,三是不败也不赢或亦败亦赢。

被杀,那就不用再找了,到现在来找早就尸骨不存;被俘,也不用再找,何不回到香江等敌人来找自己?只要能打败敌人,何患救不出他们?

打败敌人,平安无事。这一点可能性极小,既然平安胜利,为何不扬帆归来?

不败不赢、亦败亦赢。这一点就比较复杂了。

不败不赢,是说既不被敌人打败,也没打败敌人,换言之就是平手,但是这种情形也该平安归来才是;很显然的就是亦败亦赢了一一既打败了敌人、也被敌人打败!

比方说,虽然击退了敌人,但是自己的船也沉了,因而无法回到陆地。

这,当然只是柳花花的推论。

而且也是一项假设。

一碰到茫无头緖的事情,「假设」是绝对需要的,否则办起事来岂非瞎人摸象,一大糊涂?

柳花花不是办事糊涂的人。

终于,王小豪听到了他的声音:

「船如果沉了,人是不是一定会死?」

王小豪呆住。

他想不到竟然听到这种笨话。

其实柳花花并不是在问他,他只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不死,一定是漂到陆地上……」

王小豪觉得有趣,凑口说:「这种事,好像只有神话中才有。」

柳花花仿佛没听见他,兀自喃喃道:「陆地有两种,一是海岸的陆地,二是海岛的陆地;如果漂到海岸陆地,应该也回到香江来了,只有困在海岛上才有可能回不来……」

王小豪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听他讲话了,否则真要闷死,于是他应口说:「海岛?那我最淸楚了,这附近海面,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八个小岛,而且都是无人岛,这是我爷爷生前吿诉我的,你大槪不知道,他可是香江航海的第一好手呢。」

柳花花终于对他说话:「我们去找那些小岛。」

一怔,王小豪问:「那一个岛?」

「一百零八个。」柳花花一字一字的说。

王小豪又呆住。

半晌,他呐呐道:「无人野岛有什么好玩的?」

柳花花笑咪咪的说:「我要看看你是否在吹牛,真有一百零八个小岛。」

「你以为我在骗你?」王小豪有些生气。

「如果你不是骗我,那么你就带我去。」

柳花花接着又说:「只要走完一百零八个岛,你就可以得到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王小豪第三次呆住。

他有点不相信的望着柳花花:「你可知道一千两银子可买几条船的鱼?你真会给我那么多钱?」

柳花花用行动回答了他,他给了他一张银票。

王小豪这次没有呆住。

他差点昏过去。

但是,他突然又还给了他:「这个钱我没办法赚。」

「为什么?」柳花花觉得诧异。

「你知不知道走完一百零八个小岛要多少天吗?」

「不知道。」

「如果没暴风大雨的话,至少也得花上一个半月。」

二个半月赚一千两银子,你嫌少?」

「不是这个意思,」王小豪急忙说:「船上的食物与用水,了不起只能度过廿天左右。」

「那不是问题,」柳花花说:「我们可以在岛上找食水与野味,何况你不是会捕鱼么?」

王小豪立刻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原来我才是笨蛋!」

尽人事而安天命。

这就是柳花花此刻的心态。

他大部份的时候让人觉得很随和,可是他倔起来时就像一头牛。

牛脾气。

他对自己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算是一千零八百个、一万零八千个小岛,我也要找遍它!」

夕阳、海潮、和风。

南宫雪端坐在又高又大的不知名树上。

两只眼睛望着远远的海平线。

居高眺望,她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每次,她都是带着满满的希望爬上树梢,然后又带着浓浓的失望回到地面。

这次,依然如此。

下得树来时,她总是这样安慰自己:「明天,他一定会来。」

「妳真的相信他会来?」东方珠在生火的时候,实在忍不住说:「妳难道不知道希望愈大、失望也愈大么?」

南宫雪说:「人如果没有了希望,那活着有什么意思?」

东方珠点点头:「是的,人是为希望而活,可是妳这个希望,不觉得太不切实际了么?从头到尾,我们都没有看到任何一条船经过这里,显然此处不是航线必经之道,柳花花又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南宫雪默默生火。

东方珠叹了口气:「我不是想浇妳冷水,我只怕妳希望太大、失望更大,万一生痴发癫,那可就不好玩了……」

说到最后,她突然煞口不言。

南宫雪也翻过头去。

只见白则七没命似的直奔而来。

他的轻功绝佳,南宫雪与东方珠站起来的时候,他已奔到她们面前;可是他却上气接不到下气似的说不出话来,东方珠不禁眨眼道:「你怎么了?莫非见了鬼?」

南宫雪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温柔的说:「别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好不容易,白则七吐出了一个字:「船!」

当柳花花看到岛上八只不停挥动的手时,他如释重负的长喘一口气,笑着问王小豪:「这是第几个岛?」

王小豪略微算了一下:「第九十七个。」

「我们给它一个名字如何?」

「叫什么好?」

柳花花毫不考虑:「九七岛!」

他乡遇故知,被喩为人生四大乐事之一。

绝地逢故知呢?那种心情又如何?

只怕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难以形容!

南宫雪看到柳花花的时候,真恨不得立刻冲进他的怀里,可是他真的走到她面前时,她却不像往常一样,只是用眼睛斜斜的瞄他,然后淡淡的说:「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柳花花很认真的看了她几眼,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还好,我以为妳当了女野人之后必然狰狞可怖,看起来妳好像比以前更像个女人了。」

南宫雪瞪眼。

东方珠娇笑。

白则七沉默。

公孙长胜面无表情。

离开了「九七岛」,船在安静的海面上平稳的航行着。

月光拥吻著大海,世界多美好。

颇带凉意的秋风轻拂著柳花花静默的脸孔,却拂不去他心中激动艰哀伤。

他虽然救回了南宫雪,但也失去了屈无忌,而且也失去了白则七那只宝贵的手。

「你为何还不睡?」不知什么时候南宫雪悄悄的立在他身旁,倚著船舷、侧着脸凝注他说:「你是否在责怪我?」

柳花花给了她一个微笑:「我为什么要责怪妳?妳做错了什么?有吗?」

「有。」南宫雪的眼眶忽然红了起来:「屈无忌的死、白则七的残,都是我造成的;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好朋友,不是么?」

「妳觉得难过?」

「非常非常难过。」

「为什么不哭?」柳花花温柔的望着她:「小时候,我碰了难过的事,我就让泪水洗去哀伤,妳为何不试试?」

南宫雪果然哭,偎著柳花花的懐里哭。

哭过之后,柳花花轻拭她的泪痕,温柔的说:「妳可以难过,也可以哭,但不能自责,因为这件事不是妳的错,生离死别、快乐痛苦,这就是江湖,其实也是人生,谁也避免不了。」

顿了一顿,他缓缓道:「这件事,只有一个人错。」

「谁?」南宫雪仰著泪脸问。

「红月帮。」

回答这句话的人是东方珠。

南宫雪立即红著脸离开柳花花的懐抱。

,东方珠佯若未见的走了前来:「柳花花,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

柳花花朝她微微一笑:「妳认为呢?」

南宫雪擦干泪水,咬牙切齿抢著说:「这还用讲吗?难道就白白放过红月帮不成,当然是杀进大亚悲,放一把火烧掉他妈的炼核屋!」

「我知道;」东方珠拂了拂南宫雪散乱的头发:「就凭我们几个人,行吗?」

「行不行,要问妳了。」柳花花说:「毕竟妳曾经是红月帮的人,妳应该比较了解。」

「机会不是没有。」东方珠眨著眸珠子:「红月帮少了一个我、狐邦与江艳靑,实力自然大打折扣。」

「那妳犹疑什么?」南宫雪问。

「我是说,如果我们将红月帮的秘密公诸武林必然会引起武林公愤,由武林大众的力量去消灭他,岂不更好?」东方珠说。

「这当然是最稳当的办法。」柳花花接着道:「妳以为红月帮会给我们这个机会通知武林群雄么?」

南宫雪反应很快,立即接口:「你是说红月帮早已知道你出海,所以必在香江布有重兵等著狙击你?」

柳花花用赞赏的眼光望了望她。

他总是能在适当的时候给人适当的赞赏眼神。

谁都喜欢这种眼光,女人尤其是。

这大槪也是他成为众女人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吧。

如果柳花花这个判断正确,那么此刻的红月帮总部必然精兵出尽,岂非是突袭的大好机会?

南宫雪同意他的看法。

东方珠也同意。

这个时候,白则七与公孙长胜也都醒过来,上了甲板之后,东方珠把这个情况吿诉了他们。

他们都同意。

「有一点我不同意,」柳花花走近白则七,沉声道:「行动的时候^你留在船上。」

「为什么?」白则七用眼角扫他。

柳花花说:「我们需要一个人断后。」

「断后?有这个必要吗?」白则七冷笑:「就算有,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由你来断后?」

南宫雪柔声说:「你的手……」

不等她说完,白则七倏地大吼:「我的手怎样?你们以为我是不中用的残废了吗?」

话落,他踉跄的奔了船尾去……

白则七静静的坐在船尾。

那张俊美而苍白的脸上,神色起伏不定……

良久。他回首看见南宫雪立在他身后。

「妳为什么在这里?」白则七的声音很冷。

「因为你在这里。」南宫雪的声音很柔。

他回过身去:「所以妳来同情我?」

「为什么用这字眼?」南宫雪太息。

白则七冷笑:「对一个残废的人,妳认为还有更好的字眼么?」

「有!」南宫雪语气坚定:「关心!」

白则七缄默。

半晌,他才慢慢的回过身去。

他看到了南宫雪的眼睛。也看到了她眼中的泪。

白则七心颤:「妳哭了?」

他沙哑著说:「妳不该哭的,妳为何而哭?」

他走上前去,用颤动的手轻拭她颊上的眼泪。

「因为你变了,」南宫雪哽声道:「你已经不是从前的白则七,我伤心,所以我哭……」

她说:「你应该知道,他已经失去屈无忌,他不能再失去你。」

「我知道,我是他的好朋友,他关心我。」白则七忽然低下头去,痛苦的说:「但是,妳知不知道,做他的朋友是一件多痛苦的事?」

「为什么?」南宫雪不明白。

「他样样比我强,」白则七仰视著天空上的明月繁星:「当我跟他走在一起的时候,每个人都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谁也不会注意我这个白则七……」

「你嫉妒他?」南宫雪很诧异。

「是的!」白则七咀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微笑:「天上的小星星永远嫉妒月亮的光芒盖过它,妳没有这个经验,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种心灵的痛苦。」

他盯视著南宫雪:「妳是否认为我很小器?」

南宫雪叹息。

她承认他小器;但是她也认为他坦率得可爱。

——人,有了一个处处比你强的朋友,你除了有崇拜之心外,难道真没有嫉妒之心?

——只有白痴才不懂得嫉妒。

「他从我手中赢去了独孤美;」他凝视著南宫雪,语音痛苦:「现在,他又赢得了妳……我看得出来,妳一直喜欢他,是不?」

南宫雪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不管怎样,我们总是朋友。」

她想了想,又说:「其实这次的海上历险,你的英勇表现留给我深刻的印象,在我没嫁人之前,你总还有机会得到我,不是吗?」

白则七摇摇头:「我知道我争不过他。」

南宫雪叹息。

除了叹息之外,她真的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知怎地,她心中竟也有了几分痛苦!

她发现:原来自己也有几分喜欢白则七!

穿过船舱,她又看到了那对眼睛。

公孙长胜凝视她的那对眼睛。

她只有再叹息。

召总管请示表叔:「启禀帮主,柳花花出海已月余,至今仍无消息,是否要把埋伏在香江的人马撤回来?」

表叔抽著烟:「不,我要跟他斗耐性我就不相信他可以永远不回香江。」

他语气坚定:「对付这种老狐狸,只有一个办法,谁沉得住气,谁就是赢家。」

表叔这个战略其实不错,他精心刻意在香江四周埋下重兵暗桩,深信即使杀不了柳花花,也准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但是,再好的战略如果被敌人识破的话,只怕成了一文不値。

他根本想不到柳花花会在渺无人烟的「望夫崖」登陆,直杀大亚悲炼核屋。

更想不到的是,南宫雪与东方珠竟然没死。

他接到报吿时,差点没从床上滚下来。

在突袭以前,东方珠说:「我们从望夫崖登陆之后,先攻向大亚悲炼核屋,以最快的速度击毙柯尼与甘天,只要杀死他们两个,表叔的核丹计划便吿整个失败,因为再也没有人懂得炼核丹了。」

「然后我们再折向卅里外的红月帮总部,找表叔算总账。」

「如果表叔埋伏在香江的话,那么我们四个人分成两组,我和南宫雪走陆路柳花花和公孙长胜走海路,两面夹击,杀他个措手不及……」

东方珠不愧在帮会呆过的人,对战阵厮杀有一套。

可惜他们少算了一点。

表叔虽然在香江布下了大量人马,却也把外面东、南、西、北、中五个分舵的人马全部调了回来而且全部安置在大亚悲炼核屋,连自己也坐镇在这里。

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不低估柳花花。

他恐怕香江伏击失败之后,柳花花必然会知悉全部内幕,而对炼核屋展开突击。

召总管当时虽没有明示反对,可是脸上的神色颇不以为然。

事实証明表叔对了。

——不低估敌人,有备无患,这种人总是不容易失败的。

也因为这样,使东方珠的突击计划一开始便受到挫败。

他们不仅不能在最短时间内杀死柯尼与甘天,反而陷入了漫天重围!

当然,他们绝不是省油的灯特别是柳花花与南宫雪武功之高、剑法之卓绝,直叫在一旁督战的表叔与召总管看得脚底发寒,心里生毛!

而东方珠与公孙长胜也不含糊,只见他们剑锋挥起,最少有两个彪形大汉倒下去!

但是敌人实在太多了,最少也有几百以上,黑压压的一片,杀得他们手都软……

南宫雪一招「魂归离恨天」出手,立刻飞起两颗人头、三只手、四道血肠:「表叔!为什么要让这些人送死?有种的,你过来,南宫雪与你一对一!」

表叔站在远处,面无表情的抽著烟杆;他的右手边站着召总管,左手边立著柯尼与甘天。显然,他的战术是打消耗战。

——把主将押后,俟敌耗尽体力之时再猛力反扑。

这一招很狠。而且也残忍!

因为必然要牺牲很多士卒。

有人称为这就是「人海战术」。

南宫雪想不到甫一脱离大海,却立刻面临人海。

可怕的人海!惨无人道的人海!

她杀得两只眼睛都变成了通红,血红!

杀!杀!杀!

南宫雪他们曾经试图冲破人海,直接与表叔对决,但是人潮就像海潮般的涌过来,令你寸步难行,无法越雷池。

其实人总是怕死的,那些人海一见南宫雪诸人凶如恶煞,厉如魔鬼,不少人胆破心惊,吓得脚底抹油偷偷开溜,但是这些人却都被表叔立斩于地!

他吼声如雷:「谁退后,谁就死!」

于是人海一浪又一浪,前仆后继,真是血流成河、尸堆如山!

天下间有什么比这个还残忍的?

「不能手软!」东方珠一剑劈断两道咽喉,鲜血喷得她满脸,她大叫:「敌人已经去调动香江的人马了!」

「别怕!我来了也!」

突然一阵洪亮的叫声响起,接着一个轻功绝佳的人影像惊虹闪电般的射进来!

「白则七!」南宫雪首先看到,立刻剑挥如雨杀到他身旁去,怒声道:「你为什么来了?」

白则七左手握剑,剑芒划过,标起三道血箭:「妳看,我左手不是也可以照样杀人吗?」

柳花花也杀了过来,大声道:「你来得正好,这下子那些人都死定了!」

然后他狂吼一声:「杀!不要命的尽管来!」

吼声中,五颗血淋淋的脑袋标起了半天来高!

再一声「杀」,又是五个人仆了下去!

其实,白则七的来到对战局不但没有帮助,反而增加他们的心理负担,虽然白则七仍可用左手作战,毕竟功力大打折扣持久下去必有凶险,所以南宫雪立刻杀到他身边去,希望有个照应,但也不免对他有所怪怨。

但是,柳花花虽也立刻杀前去保护他,却也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大喊杀敌。

他这个作用其实非常非常大!

因为敌人对白则七的突然出现,当然不会明白他新伤力弱,直觉对方又添了新力军,心里先寒了一截;又加上柳花花这么一吼、一杀,更加是魂飞胆破!

特别是南宫雪、东方珠与公孙长胜受他这么一激励,个个陡然精神一振,手中长剑宛似切瓜斩菜似的横劈右刺,杀得红月帮军心大乱、鬼哭神号!

就这么一下子,原本就已经不太有战斗意志的敌人,就像是烈阳下的冰雪,立刻融化、崩溃!

人,总是怕死的。

只见那片人海突然四散逃窜。

「不准逃!谁逃就依帮规处置!」

表叔、召总管、柯尼与甘天等人一面诛杀逃逸的士卒,一面厉声制止著。

然而,兵败如山倒,谁阻止得了?

人在逃命的时候,手脚总是特别俐落的,不过眨了两下眼,红月帮的残兵败将已跑得精光!

只剩下四个人。

四个该死而未死的人。

血腥残酷的杀戳终于结束。

另一场新的战斗却才开始。

「柳花花!本帮主与你斗个一千回合!」表叔恨透了柳花花,一声狂吼,闪电般的直扑前来。

但是一旁的南宫雪早已冷笑着扑身截去……

召总管与柯尼、甘天三人却不约而同掠向东方珠。

因为他们都知道东方珠的武功不如他们。

——猴子吃柿子,专挑软的吃,人又何尝不如此?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只是有人不同意,柳花花早一个箭步截住了召总管,公孙长胜堵住了柯尼……

仿佛是甘天最幸运对上了东方珠,其实不,还有一个白则七。

九个人分成四组厮杀。

究竟那一组最先分胜负?

说实在的,谁也不太淸楚谁先杀死了敌人。

南宫雪只知道她那沾满血迹的剑锋刺入表叔的咽喉时,眼角余光同时也瞥见身旁的柳花花一剑扎进了召总管宽厚的胸膛!

当南宫雪用力抽回剑锋时转首望去柯尼与甘天也正好哀号著仆跌出去!

天亮的时候,红月帮已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大亚悲的炼核屋也成了历史名词。

大亚悲,是一幕人类的悲剧。

它已被制止住。

可是,悲剧会不会再发生?

历史証明:会的。

因为:——人类有野心。——人类本愚蠢。

所以,悲剧就在人类的野心与愚蠢之下,一而再、再而三的重演着!

一直到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完全灭绝为止!

那个日子,会来的!一定。

离开了大亚悲,回到了静心湖。

两个不同的世界。

静、美;尤其是在浓浓的秋意笼罩下,你只能说它像一首诗。一首令人流连、沉醉、回味的小诗。

然而诗虽美总有咏完的时候。

就如东方珠、公孙长胜,南宫雪虽然和他们共处了一段这生人永难忘怀的日子,却也免不了要分手。

「妳要去那里?」南宫雪依依不舍的问东方珠。

「很多年没见到老爹老娘了,我想回去看看。」东方珠美丽的眸子也透著淡淡的离情别緖。

「何不多留几天?」南宫雪挽留她。

「一天也不能留。」东方珠语气坚决。

「为什么?」

「如果我再不走,只怕妳会撞我走了。」

南宫雪不明白她的意思。

东方珠很认真的说:「因为我发现那个花花公子果如妳所说的最独特的人,我如果再不走,肯定要变成妳的情敌,到那时,妳不赶我走吗?」

南宫雪呆了呆,随即笑着说:「我现在就赶妳走。」

东方珠娇笑。

「谢谢妳。」南宫雪凝视著公孙长胜,字一字道:「不管你是谁,我都将永远懐念你。」

公孙长胜低下了头,忽又抬起:「不管我是谁,妳都肯跟我做朋友?」

南宫雪坚定的说:「是的!」

公孙长胜缓缓回过身去:「我不是公孙长胜。」

南宫雪没有说话她早已知道。

「我只是他的影子。」公孙长胜语音深沉。

「影子?」南宫雪诧异。

「江湖中人极少人知道真的公孙长胜在公孙先生的溺爱下,到今天为止连筷子都拿不好。」

「为了面子,所以公孙先生要你冒充他?」

「我本是个无爹没娘的野孩子,我住过破庙、荒坟、野地,我吃过猪馊、死耗子、野蛇、病猫;我偷过、抢过、骗过……」公孙长胜声音沉痛:「一直到公孙世家收养我之后,才结束了那段令我做梦都会哭出来的可怕日子……」

南宫雪用手掩口,她怕自己真的会哭出声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未出世便被父亲遗弃、母亲是可怜的妓女、师父是心灵破碎的女人;现在,她才知道有人比她更可怜十倍、百倍!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公孙先生收养我是有目的的,他让我学刀练剑、读书唸诗、弹琴绘画,无非是要我在人前冒充公孙长胜。」

「公孙先生是个非常固执而顽强的老人,他不认为公孙长胜的痴默与愚懦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始终认定是他体弱多病之故,所以希望物色一名体健力强的媳妇……」

「所以他就设计了一个『先硬后软』的计策让你亲近我、追求我?」南宫雪问。

「是的。」「公孙长胜」点点头:「计划是希望追求到妳之后,洞房花烛夜才由公孙长胜与妳洞房,造成既定事实、生米成饭,令妳无法后悔。」

「可惜因为大亚悲事件,海上历险、野岛求生,让我看出你不是世家子弟。」

顿了一顿,南宫雪问:「现在,你要去那里?回公孙世家?」

「是的,」他慢慢的说:「我要回去吿诉公孙先生,我不愿再当公孙长胜的影子,然后远走天涯。」

「为什么?」

「因为他肯定还会要我追求别的女人,如果我真的追求到了,而我又喜欢上了她,那不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吗?」

「你以前为什么没有想到这点呢?」

他默默无语。

南宫雪却说:「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才会有这个想法?」

他默认。

「我知道我不配。」他转过身,凝视著南宫雪:「所以妳应该忘记我,我是一个丑陋的人。」

说毕,缓缓抬动脚步离去……

「你叫什么名字?」南宫雪叫他。

「我说过,那不重要。」他没有停。

「不,很重要!」南宫雪大声说。

他停下脚步:「为什么?」

南宫雪语音真挚:「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有权利知道,不是吗?」

他回过头来,咀角带着笑意:「周浩。」

「周浩,下次你来的时候,别忘记烤野兔给我吃哟!」南宫雪用力挥着手。

「一定!」周浩的声音愉快,脚步也轻盈。

「怎么?你也要走了?」南宫雪很惊讶的眨着眼:「你不是说过要在这里养伤练剑的吗?」

「我的伤其实早已好了,」白则七说:「至于练剑倒不急,我只想到一个无人的地方静一静。」

「你不回家?」南宫雪更诧异。

「暂时不。」白则七目光深沉:「城市住久,容易令人心胸狭窄,也容易令人心生嫉妒;一个人有了过重的嫉妒心,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毁灭自己,妳说是不?」

南宫雪凝注着他。

「免除嫉妒的最好方法就是使自己比别人更好,妳放心,下次妳见到我的时候妳一定会发现我会比以前的我更好。」

他用唯一的手掠了掠她的鬓发:「除非妳嫁人,我永不会放弃机会。」

南宫雪忍不住握住他的手:「我会想念你。」

「大家都走了,」南宫雪瞪着柳花花:「你总不会也想走吧?」

「为什么不走?」柳花花斜眼睨着她:「我当然要走现在就走!」

「为什么?」

柳花花说:「妳知不知道抽烟、喝酒、赌钱……这些东西会上瘾?」

「这和你要走有什么关系?」南宫雪睁着眼。

「当然有关系。」柳花花表情认真的接着说:「因为我听说吃过人肉的人也会上瘾,我如果不走,难道等妳把我一块一块的切下来吃进肚子不成?」

「死花花!老娘我现在就生吞活剥了你!」

南宫雪娇嗔著给了他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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