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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查飞的弦

作者:子茱 当前章节:96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8:09

远古的洪荒时代,华夏大地由黄天子统治,那里有平原、山峦、大湖和森林。黄天子的兄弟青天子则领有塞外之地——草原、冰山、大漠、烈风。黄天子崇尚知性和道德,他是汉人的君王。青天子追求武勇和自由,他是各种游牧民族的共主。

相传,青天子在极冷极高的冰峰上遇到不老不死的神女玄妃,两人结为夫妻。青天子死前把配剑留给了玄妃,并留下遗嘱:要妻子在漫长的生命里,物色各族的英豪,谁有英武的王者气度,就把她自己和宝剑都赠给他,使他成为新的青天子,号令青天之下的每个种族。

玄妃在人间寻觅了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她始终找不出一个男人,和青天子同样出类拔萃,足以统率桀骜不驯的游牧者。于是她失落地回到故乡,和她作伴的除了青天子留下的那口神剑,就只有漫天的飞雪,以及遍地的寂寥。后来她变成一座雪峰,也把神剑一折为二,散落在两旁,化为清水河与苦水河。

除了神罗山一带种植草药的部落,传说早已为各族所遗忘。直至辽太平五年秋天,玄妃和神剑的名字又再响彻四方。

传闻玄妃携宝剑再次入世,将和党项部的夏国王世子元昊成婚,奉他为新任的青天子。

霎时间,各族人士或明或暗,拥往党项部的都城兴州。

兴州原名怀远镇,引诸路上游,扼西套要冲,原为北宋河外五大重镇之一。五年之前,夏国王李德明以此为都,筑城挖壕,练兵积粮,又令民众兼习武风华礼,把兴州城经营得有声有色。李德明高瞻远嘱,胸襟博大,他虽有立国之志,但自知党项部羽翼初成,远不及辽、宋的根基深厚。因此他采取老骥伏枥之计,一面向辽、宋称臣,一面西攻回鹘、南制吐蕃,一步一步拓展版图,增强国力。

如今,回鹘汗国日渐衰微,吐蕃长期内战,唯青唐佛主角斯罗稍具棱角却也仅以自保。党项部雄霸河西,指日可待。玄妃应允下嫁世子李元昊,无疑使人心趋向,更增李家父子的声势。而传说玄妃所持有的神剑,乃是开启青天子七处遗产的秘钥,那里藏有数不清的宝藏和法器。李家父子得一处,就足以和辽、宋一较长短。不少较弱的部落都在留心观望,一旦大势甫定,便向党项示好。

李家父子笃信佛教,迎接玄妃入城后,一连几天都在城东双龙山下的石空寺举行法会。佛寺外围是临时的方市,供各族商客进行交易。

秋风高飒,悠远的青空薄云如絮。袅袅曲曲的琵琶音丝穿透杂声,钻入每个人的耳际,就像一头灵活的白兔,市集的杂声再嚣闹密集,它总能钻入丝毫的空隙,不断前进。

“奇怪的琵琶声……”一间茶寮里面,女子啜着枸杞黑枣茶,皱眉道,“喂,你拿着这两封信看了几天几夜啦,问你又不作声,到底怎么回事?说给哀家听听?”

这位自称哀家的少女姓萧,双名明空,她族承大辽国太后萧绰,封号昭阳郡主,乃圣皇帝耶律隆绪最疼爱的甥女。她性格凶横暴戾,偏偏头脑灵活,聪慧无比,妙计迭出。她虽然遇事总是算漏最后一步,但次次都有好运相随,最终都能化险为夷。

坐在她旁边的青年男子名叫秦义贞,是远渡重洋而来的扶桑剑客,出剑之快,已达至《般若剑品》中的“一瞬”之境。他受扶桑三条帝密函相托,前往汴京处理极重要的大事,谁知途中有变,不幸流落辽国燕京。其时燕京有鬼怪作崇,臣民均受其害。萧明空和秦义贞联手除妖,无意间翻出二十多年前一桩震动扶桑皇族的大痛事。萧明空排设疯狂的计谋,不但让为尊皇子与敦道皇子两兄弟和好如初,还揪出妖行奇案的幕后黑手——燕京留守奚仲逸。

奚某人在各地制造闹鬼的假象,诱使晚年迷信的辽圣宗大兴土木、建造寺庙佛塔。奚仲逸监督工程,侵吞了数百万两的官帑。

据为尊皇子透露,奚仲逸属于隐伏组织春秋圣门。皇子更警告说,圣门之势,强如辽宋也难以匹敌,这对“我老大、天老二”的萧明空自无阻吓之效,反倒激起她的狂性。她在留守府的暗格之中找到一张羊皮地图,图上以燕京为起点,把敦煌、兴州、杭州和汴京连在一线。为追查官帑去向,她拉上打赌惨败不得不履行承诺的秦义贞,还有外表稚嫩柔弱其实博闻强识、武艺精奇的侍女婉儿,一起赶往敦煌郡一带。

他们帮助英雄洛昂木打败敦煌鬼主赞年龙、快剑手蛇牙王、圣门术士叶灵磐等强敌,挽救须弥古城于颓陷。在洛昂木的感化下,鬼主赞年龙最终放下屠刀,改邪归正。萧明空一行这才知道,奚仲逸所侵吞的官帑,都被春秋圣门用来资助敦煌鬼垄、青唐吐蕃等塞外势力。

代表圣门与鬼垄接头的人名叫魏虚。赞年龙还交出两封书信,都是魏虚所写,最近的一封信中,他要赞年龙配合叶灵磐取得佛骨,之后,于九月十三日黄昏在兴州见面。

这天正是九月十三,在约定的茶寮中,萧明空和秦义贞从早上坐到中午,专待魏虚自投罗网。昭阳郡主甚至已想好几十种逼供的酷刑,等着用在魏虚身上,逼他和盘托出圣门的目的。义贞眉头深锁,紧握那两封书信,看看这封,又瞄瞄那封,似乎有什么不可解的大难题。

“喂,到底有什么问题?你憋了好几天了,也不难受?”萧明空压低声音,语气却怒火冲冲。

“我在看那些字。”终于,义贞抬起头,茫然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啦!”萧明空一把夺过书信,啐道,“字写得够差!你到底在瞧什么?”

“午时……时候不多了。”义贞又低头凝视书信,“唉,奇怪,真奇怪,世上真有这样的事?哎,你别骚扰我!”说着他背转身去。

萧明空敲后脑,捶背心,依着记忆中的穴道图,使出闪电手连点他任督二脉十五大穴,但义贞失魂落魄,全然不觉。

“呵!”茶寮的老板娘手握木棒,怔怔地瞧着萧明空,显得惊慌失措,连酥油茶也不打了。幸好茶寮里除了一个身裹黑袍、伏桌酣睡的醉鬼,再也没有旁人。萧明空咳嗽一声,坐直身子,向门口说道:“咦,早千代小姐,你怎么来了?”

“早千代小姐!”义贞如雄狮猛醒般站起来,道,“早千代小姐在哪里……啊,郡主娘娘,你又捉弄我!”

萧明空怒道:“怪不得三魂不见了七魄,原来尽想着你的早千代!万一点子到了你还不知道呢!”

“唉,开什么玩笑。”义贞颓然道,“要是再过一个时辰,我仍看不出门道,咱们立刻逃走,以免捉虎反为虎食。”

萧明空奇道:“想什么门道?你说什么?”

义贞心道:“郡主娘娘虽然不会武功,但足智多谋,我生平未见。或许她旁观者清,能想出什么法子……”想到这儿,他把两封书信都交给萧明空,道:“这两封信,共有二十七个字是重复的,你先看第一行‘鬼主尊鉴’四个字。”萧明空瞄了一眼,说道:“这四个字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几乎。”义贞神色凝重,“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那又有什么了不起了?”萧明空撅起小嘴,“王右军《兰亭集序》十九个‘之’字,皆为别体,无一相同,那才叫千古绝唱!”

“不是??”义贞摇头道,“王羲之的书法无出其右,那是对的,但他可不能把十九个‘之’字,字体大小、横竖相间、点捺位置、用墨深浅、落笔力度等等,都把握得全无二致。”

萧明空道:“那当然了,书法为文,是灵性所倚,别说十九个字,就算是两个字,也不可能完全相同。咦,你是说这两封信上重复的字,完全一样,就如同一个模子里捣出来的碗?”

“比一个模子出来的碗更厉害……”义贞道,“他写的这些字……唉,总之我是看不出任何不一样……你看这个‘鬼’字、‘鉴’字,还有‘为盼’的‘盼’……写字跟用剑是一个道理,你想想,如果那魏虚每出一剑,都像他写的字那样精准确凿,毫无偏差……嘿,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剑法……师父没有教过,我也没有见过。”

“你就不会用脑子凭空想?半点自创能力都没有的家伙!”

义贞道:“你不懂,自创从苦修和历炼而来,没有根基,凭空想象出来的剑招,或能炫人耳目,但放在高手眼中,必定是不堪一击,徒惹笑话而已。”萧明空道:“这么说来,连你也对付不了魏虚?”义贞道:“多半不成。他是个难以测度的强手!”萧明空道:“还用你说,赞年龙早就警告过你了。”义贞扬起书信,道:“赞年龙应该没有瞧出这关节,否则他不能不提……也不能怪他……”

萧明空道:“说了半天,你还没见那厮呢,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嘿嘿,还是让哀家出手吧。”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没多久便回来了,搭着老板娘的肩膊低声吩咐。那老板娘先是神色惊惶,不住摇头,待萧明空板起脸,塞给她一大包银子,老板娘这才眉开眼笑,肥大的脑袋点得几乎要掉在地上了。萧明空笑吟吟地坐到原位,双手托腮,灵动的双目饶有兴致地凝注着义贞,道:“怎么,还没想好?”

义贞以皱眉作答。

“我呀,倒是对你挺有信心。”萧明空说道,“因为我亲眼见过你打败耶律彰峨。”

“那只是运气。”

“嘿,运气。”萧明空一拍他肩头,道,“你知道吗?小彰是天下有数的高手!我听他说过,当世千万名刀剑客,他瞧在眼里的只有三个。一个叫欧阳炎,一个叫黄叶,这两人都是汴京城的客卿。还有一个……”

“你听!”义贞忽然伸指按住她的嘴巴。

萧明空吓了一跳,雪白的脸上闪过飞霞,嗔道:“揩油吗?”

义贞望向茶寮之外,道:“琵琶声有古怪……”

忽远忽近的琵琶音丝,仿如来自天际,将义贞的警觉唤醒。蓦地,他

心中又是一动,转头望向那醉伏桌面的黑袍人。琵琶声猛然转疾,“砰”的一声,义贞面前的茶碗爆得粉碎,同时青衣拂动,一个颀长的男子踏进茶寮。

“这算啥子功夫?”萧明空张大了口,“天外魔音?还是无形妖声?”

义贞盯着来者,赞道:“好快的剑!”

“好利的眼。”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衫美男子,腰悬酒壶,手抱琵琶,兀自弹拨。此人周身无剑,义贞看见他抽出琵琶的中弦,刺碎茶碗,抽弦、出剑、回弦,在两个短促的音符之间完成,毫不影响乐曲的流畅。他出剑速度奇快,加上弦线细白,因此,萧明空连剑光都没瞧见。马贼蛇牙王的快剑已令人惊异,这美男子出手之疾,招数之奇,又远在其上了。

只见他大刺刺地坐到茶寮角落的一张桌前,“铮铮铮”接连三声,乐曲渐归虚无。萧明空感到琵琶的音丝掠过玄鬓,袅袅飘向虚空,她吸了口气,说道:“四弦琵琶,却奏出七孔古笛之韵,这首《凌风嘎玉》,真能把桓卿喜得活过来,再气得死过去。”

美男子笑道:“姑娘的耳力也不差……快剑、锐目、隽耳,当浮一大白!”说着解下酒壶凑到嘴边,倒了几下,苦笑道:“喝光啦!喂,来碗枣子茶!”未几茶到,美男子喝了口茶,问道:“姑娘,为什么桓卿听了我的曲子,又会气得死过去?”

萧明空道:“《凌风嘎玉》是《玉妃引》中的一段,为东晋笛圣桓伊所作。《琴传》中说他与王徽之闻名而不识,一日道左相逢,桓伊出笛作梅花三弄之调,奏毕飘然逸去,至终一言未发。世之高洁者,可交心若此。你这位大叔技艺不错,可惜音韵之中满是炫下媚上之意,追名逐艳,朱门铜臭,大悖古人原委,不但桓卿要被你气死,王徽之、王献之、陶渊明、谢宣成、李太白、杜工部,通通都要被你气死,嘿嘿!”

美男子的脸板了起来,道:“小丫头,口舌倒是挺利。”说着,他突然转向义贞道,“扶桑贼,宝剑交出来吧!”义贞奇道:“什么?”

“嘿。”美男子望了望四周,那黑袍人仍是醉死一般,老板娘许是活儿干得累了,走入后堂,除此再无他人。而茶寮之外人声喧哗,各族语言交织成的噪音,宛如一道无形的巨墙,把他们围在当中。美男子又喝了口茶,道:“你姓秦,名叫义贞,来自扶桑国,对不对?”

义贞道:“不错。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美男子说道:“歌啸天涯逐流火,牙琴玉笛梨花雨。弹指青霜三千灭,弦剑一绝琵琶曲。”

“幸会,幸会!久仰,久仰!”义贞拱手道,心中却嘀咕着:绰号真长得烦人。如果此人是魏虚,那他的秉性便和预料中的深沉迥然不同。美男子脸上闪过怒色,歪着头道:“你用剑,却没听过这首诗?”义贞道:“抱歉,不曾听闻。”

“怪不得,原来你不知道我……”美男子摇头自语,“怪不得你敢偷剑……喂,把剑还我,本人考虑饶你狗命,只废武功。”义贞搔搔脑袋,茫然道:“偷剑?偷你什么剑了?”美男子怒道:“还要装傻?你背负的匣子里面有什么东西?”义贞道:“剑啊。”

“不就得了?”美男子道,“你偷走青天子的神剑,意欲何为?嘿,自然是阻止元昊继位了,你是吐蕃派来的,还是辽国奸细?”

萧明空哈哈大笑,道:“真是夹缠不清,说了半天不明白。大叔,你上了别人的当啦,我这朋友武功平庸,智力低下,怎能在夏国王的眼皮子底下偷走神剑?”

“嘿嘿,嘿嘿。”义贞脸露讪笑,也不生气。

美男子沉吟道:“也对,这家伙全然是个白痴……喂,把匣子打开,让我检查。”义贞摇头道:“不成。”他背负的木匣中不但有邪剑天尾羽张,还有天皇密函。若是密函内容泄露,后果难以预料。美男子笑道:“拿来!”他怀中琵琶“铮铮”两声,老、中二弦疾飞而出,刺向义贞的木匣。义贞抓起萧明空的茶碗,碗盖挡住中弦,茶水泼出,把老弦荡开。与此同时,碗盖被中弦刺破,义贞一挥掌,碎片飞蝗般撒向对方。美男子疾速收弦,但见两根弦剑划出奇异的光弧,碎片整整齐齐地列在弦丝上。他手腕微侧,碎片跳到桌上,拼回碗盖的形状。萧明空连连拍手,大呼小叫:“好看!再来!”

义贞和那美男子一招平分秋色,四目交投,好半晌才同时开口说话。美男子说的是:“你是偷剑贼!”义贞则道:“你不是魏虚!”美男子瞪眼道:“我当然不是魏虚,我为什么是魏虚?”

义贞也道:“我也不是偷剑贼,我为什么是偷剑贼?”

“先打服了你再说!”美男子琵琶声动,老、中双弦再出。义贞连忙闪避,“嗤”的一声,他鬓角现出一条淡淡的血痕。美男子傲然道:“不用剑,你非我敌手!”义贞摇头:“我的剑不出则已,一出必须见血。”

美男子大怒,拨动琵琶,双弦飞到中途互相交缠,变化成一柄软剑。

“借来用用!”义贞情急之下,抽走萧明空坐着的板凳。昭阳郡主猝不及防,眼看要坐倒在地,却被义贞伸臂搂住。她骂道:“作死啊你!”义贞没空赔罪,他用板凳罩住软剑,软剑又分为两条弦刃,坚硬的板凳登时从中断裂,凛冽的无形剑劲四下迸射,杯碗破裂,茶寮的木柱上现出十数道交错的剑痕。义贞吃不住了,身子向后猛仰,他伸手按桌,“格”的一声,木桌子其中两只腿已被震断,桌腿带着劲风飞向敌人。

“好家伙!”这边厢琵琶骤急,子弦弹出,刺中两只桌脚,不料桌脚上力道奇大,乐声陡然窒滞,已不能成调。美男子收回弦刃,霍然起身,喝道:“有两下子!我就不信逼不出你的剑!”有人应道:“他很快会出剑的。”萧明空打个哆嗦,道:“好冷!”

随着那原本醉卧的黑袍人缓缓站直,煮茶的泥炉火头缩小,继而熄灭。一股阴森的冷气弥漫在虚空,风似乎也被凝结了

“果然……”义贞全副精神都在魏虚的两封书信上,走进茶寮时没留神那醉汉,后来虽有所警觉,却恰逢那美男子来到寻衅,无暇他顾。

黑袍人微微抬头,斗袍中现出死白的脸容,一双瞳仁缩成直线,闪动诡异的光芒。

“你就是魏虚?”萧明空挨到义贞身旁。

“我也在找他。”黑袍人的声音从腹部发出,生硬诡异。

萧明空松了口气,道:“哦,那你继续找吧。”

“现在不行,我有些事要处理。”他嘴角牵动,萧明空实在很难把如此狰狞的表情视为笑容,“是你们击败赞年龙,杀了叶灵磐。”只看举止气度,就可确定他的武功不弱于那美男子,义贞对萧明空轻声道:“你先走,半个时辰之后,在石空寺睡佛洞会合。”萧明空道:“我不走。”

“你会拖累我!”义贞取下长匣,冷冷地道,“不要任性。”

萧明空道:“我走了,你就能赢吧?”

“我会来找你。”妖气升腾,义贞提起刃锋缺口、锈迹斑驳的邪剑天尾羽张。

“你可别反悔!”萧明空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奔出茶寮。美男子和黑袍人谁也没有阻止,因为义贞的邪剑散发着源源不绝的死气,让他们不得不全神戒备。美男子叫道:“你这家伙又是谁?”

“你是李元昊的手下。”黑袍人说道,“也算我的敌人,但眼下我只对付他。”

“哈哈,眼下我也只对付他。”美男子道,“扶桑人,放下神剑,我就两不相帮。”

“这是我的剑。”义贞道,“别欺人太甚!”

美男子怒道:“剑刃崩缺,刃泛黄芒,分明是青天子的宝剑!你真不要脸!”琵琶声蓦地凌乱狂急,中、子、老三弦同时刺出。义贞运转邪剑,三条弦刃不知如何,一齐缠上剑锋。义贞手腕运劲,天尾羽张黄光暴涨,三弦如受惊毒蛇般弹开。

“邪门!”美男子手指连拨,第四条缠弦跟着出鞘,转眼已至对手胸前,正是《般若剑品》中的“一瞬”之境。就在此刻,黑袍人也出手了。他的兵刃是一把亮银索弯刀,铁链锵锵伸展,如雪的刀光像一条经天白龙,扑噬而至。

生死瞬间,义贞闭上眼睛,丹田真气充盈,时光发条生锈的机括,陡然慢了下来,星天停止,青空黯淡。天尾羽张横刃当胸,平扁的剑身堪堪抵住缠弦,弦上的气劲震得义贞虎口破裂。美男子猛觉耳际响起阵阵亡灵的悲嚎,直钻入心,他吃了一惊,慌忙收回弦剑。同时义贞邪剑脱手,那剑仿如有生命的妖物,旋飞至他背后,迎上银索弯刀。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点点火星。最后,一声清响飞升入云,冷风四扫,吹得三人衣袂狂扬。银索弯刀蹿回黑袍人宽大的袖口。义贞用左手接回邪剑,他的手腕微颤,手背上竟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美男子道:“你一个人斗不过我们两个。”义贞道:“未必。”美男子叹道:“可惜了大好的身手,你交还神剑,咱们约个日子再公平决斗,岂不是痛快?”义贞道:“剑是我的,这句话我不会再重复了。”

“找死!”美男子横抱琵琶,正要再出绝招,猛然脸色剧变,肚腹间突然响起“咕”的一声。义贞挺剑疾刺。美男子纵声大叫,四条弦刃一齐迎击,然而力道不足,琵琶发出走调的怪声。他胁下衣衫碎裂,噔噔噔连退三步,惨叫道“老板娘!你给我滚出来!”

灶头里探出老板娘的胖脸,看了看,又老鼠般缩了回去。

“茶……你在茶里面放了什么?”美男子手按小腹,眉、眼、口、鼻都挤在一块。

“不关我事……”老板娘隔着灶头,颤声叫道,“是……是那个大姑娘给了我一包粉,说等她一招呼,就倒在茶里给客官喝……”

“一包粉?一包什么粉?”

“我也不知道。”老板娘道,“闻了闻,可能是巴豆粉吧。”

“巴豆……”美男子的肚子再次传来怪响,还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异味。他仰天厉啸,转身撞破墙壁,飞奔远去,悲壮的啸声兀自悠悠不绝。

“哈哈。”黑袍人说道。义贞道:“现在是一对一了。”

“没有分别。”弯刀又从黑袍人的袖中伸出。

“你是魏虚的朋友?”

“现在不是了。”黑袍人道,“魏虚已经背叛圣门,这把刀将染上你和他的血。”义贞不禁愕然。他们从燕京赶到敦煌,再从敦煌追到兴州,好容易有了魏虚这条线索,谁知魏虚竟做了圣门的叛徒。这意外的消息,顿时令他生出无从着力的失落感。

这种反应正在对方预料之中。黑袍人弯刀旋动,死寒的雪光已罩住义贞全身要害。义贞挥剑挡格,银索弯刀陡地转向,义贞身子侧闪,刀尖掠过他的腰间,割破了他的衣布。

“好身手!”黑袍人说着,弯刀又出现在义贞的另一边,这次取他胁下。义贞邪剑急沉,刀剑相交,弯刀竟似柔帛般毫不受力,反而绕着剑身,直切他手腕。义贞只得松指缩手,弯刀顺势向他面门撩刺。他足尖在将要触地的剑把上轻点,天尾羽张笔直跳起,恰好撞开弯刀。

黑袍人阴阴一笑,他以精妙的手法操纵银索,弯刀回拖,在义贞肩上划过浅长的伤痕,离他的大血脉只有数分之差。黑袍人并没有夸口,不管是以二敌一还是公平单挑,占上风的始终是他。义贞舞剑紧扼守势,无奈对方的刀招诡谲灵巧,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看似力尽招穷,却又蕴生后招。而且对手站在远处,不必顾虑反扑,弯刀的攻势更是水银泻地,一发不可收拾。义贞连退数步,眼看已到门口。如果他退至街心,只消发力纵跃,就能扳回平局,然而敌人招招辣手,不留余地,势必伤及无辜。

“哈哈,君子。”黑袍人也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弯刀反而加急缠攻。眼看义贞已避无可避,只剩跃退到街上一条生路了。身后传来路人的惊呼声,还有小孩儿摔倒的哭声。

“影落明湖青黛光。”义贞曼声长吟,他自踏足中土以来,从来都是以快剑制胜,无往不利,今天是他首次使出有名目的剑招。在他长吟声中,邪剑天尾羽张飞离他的掌心,直击黑袍人的中门。这看似是玉石俱焚的打法,黑袍人却心下雪亮,如果他不变招,那么对方将一边拨开弯刀,一边欣赏他被利剑穿心的景象。

黑袍人双手晃动,银索缠上邪剑。剑锋上贯满了霸道的气劲,剑身陡然遇制,无数道剑芒怒然绽放,整个茶寮仿如被乱箭齐射,杯碟纷纷爆碎、桌椅断裂歪倒。老板娘躲在灶头下,一个劲儿求神拜佛。黑袍人将弯刀舞作一团,苦挡无形的剑芒,蓦地鲜血飞溅,他肩头已然挂彩。

“死……”他双瞳泛起凶光,一团红影从斗袍下飞出,疾取义贞。

义贞抽回宝剑,刺入那团红影,不料红影发出刺耳的厉嘶,漫天散开,竟是十数只垂着蛇尾的血红色的蝙蝠!义贞大惊失色,剑光连闪,血蝙蝠纷纷落地,无奈先机已失,“一瞬”剑使不到极致。一只蝙蝠躲开剑锋,绕到他背后,而面前刀风森然,黑袍人又已攻到。义贞猛地咬牙,“当”的一声,邪剑荡开弯刀,黑袍人的虎口鲜血长流,他踉跄跌退,狠狠撞上墙壁。同时,义贞反手抓住血蝙蝠,把它生生捏死在掌中。他觉得手指一阵轻微的麻痒,五指松开,死蝙蝠跌落在地,狰狞的尖牙上沾着几点血。

义贞的双眼变得模糊不清,各种声音杂到一块儿,时远时近。他依稀听见黑袍人说道:“这群蝰蝠本拟用来对付我的宿敌魏虚……绝世高手……这是你的恶运,也是你的荣幸。”

“你是谁?”义贞听到自己微弱的声音。毒性如一头疯狂的蛮牛,从他的指尖开始,肆意摧残他的血脉,一路冲向心脏,那生命的禁地。

“圣门幽异士,凌阴。叶灵磐是我的师弟。”自称凌阴的黑袍人跃上屋顶,消失在鳞次栉比的黄土市集。他不必再追击了,因为奎蝠的剧毒能在呼吸间置人于死地。阵阵晕眩袭向头脑,四周的声音刺耳欲裂,义贞觉得心脏似要跳出胸腔。

“我还不能死……”义贞心道,“那人必定会去为难郡主!”他运起勤修苦习二十多年的功力,生生压住毒血,往石空寺的方向奔去。身边不时传来惊呼声,但于他都如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也不知道飞奔了多久,他喉头灼热滚烫,吐出一口黑中带紫的鲜血。

“到了……”他抬头,见卧佛低垂的慈眉,夕阳的光圈让石佛的脸半明半暗。而在佛像之下,似乎有一道窈窕的身影向他迎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她说。

“郡主??”义贞伸出手去,但立刻凝在中途。面前的女子通身罩在墨绿纱衣之下,只露出两只眼睛。那是罕见的双色瞳:左眼青色,青如长空;右眼玄色,暗如虚无。

“你不是……”暴戾的剧毒,添上如火的忧急,义贞双眼昏黑,摔倒在地。

异瞳女子把一粒药丸喂进义贞口中,她喃喃自语:“又一次料中了。你此世难道就没有犯过任何错?”忽然,义贞的木匣发出轻微的响动,异瞳女子捂住胸口,急促喘息。现身党项部的女子,和一柄来自远东扶桑的上古邪剑,彼此竟有着微妙的感应。

“十六年……又是这十六年的魔咒……”她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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