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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凌阴的刀

作者:子茱 当前章节:55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8:09

太平五年九月十四的凌晨,兴州城宛若一条疲倦的巨龙,偃卧在滚滚不尽的大河之侧。如霜的明月映照在贺兰山南端的青羊溜,山巅疏疏落落地矗立着佛塔和殿宇,雾霭萦绕,仿如神仙宫阙,也仿如幽冥阎宫,这便是西夏国王族的院落。

很久以前游牧者们便已遥对长城,想象城内的花花世界,锦簇荣耀。无数的先辈提起铁剑,挽起石弓,牺牲自己和别人的性命,和汉天子的军队作寸土之争。他们有的短暂成功过,有的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辽国的崛兴,证明了汉天子并非不可击败,证明了游牧者也可以登上九五之尊,俯视众生。立国称帝成为许多部落首领的梦想。如今,这个梦西夏李氏父子触手可及。七天之后的黄道吉日,世子元昊将在此地迎娶神女玄妃,接受上古青天子遗留的神剑。他将以之统令草原和大漠、高山和湖泊,与汉天子分庭抗礼。

而在兴州北端的省嵬堡,一所平凡的宅院依旧闪烁着青白的灯光。

“七天,还有七天。”黑岚悄立在深宵的庭园之中,露水从蕉叶滑落,沾湿她的掌心。她怔怔地看着那间灯火摇曳的小屋,茫然道:“真要牺牲这对少年男女吗?而我自己的幸福又是何其渺茫。魏虚啊魏虚,你的心思从来让我看不透、猜不着,希望这一次,这最后的一次,也千万别要例外才好……”

为逃避圣门的追捕,魏虚策划了玄妃和青天子神剑的骗局。圣门的势力绝非什么门派、世家可以匹敌,唯有强大的西夏或能击退追兵。当然,她不必真如传言般嫁给世子李元昊。魏虚有他的计算,而他从没有错漏。此时夜静空灵,星月凝心。隐藏在记忆深处、亦真亦幻的那一幕,越渐清晰,令她躁动不安。那似乎是一个噩梦,并不存在于她现实的记忆里。然而她一次又一次地“看见”它,一个又一个真实的片段从她脑海里浮现,一阵又一阵的声音在她耳际缥缈回荡。

她看见蒙面的人逼近。他诵念着难解的经文,手握烧得通红的尖刀,辛辣的药气刺激她的鼻端。她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尖的刃芒直逼过来。震耳欲裂的尖叫声响起,那并非自己的呼喊,还有人受着跟自己同样的痛苦,她看不到是谁。蒙眬间,她只听到蒙面人喃喃地说道:“成功了……十六年后……十六年后,我还要等十六年,嘿嘿……我只需再等十六年……”

这声音渐渐和义父临死时的声音重合:“……十六年快到了……”

一阵寒气袭来,黑岚从浮想中回过神。她面前黄土夯实的高墙上,凝立着一个漆黑的身影。他的黑袍怒然飞扬,宛如一只巨大的乌鸦,遮住了那轮明月。

“凌阴……”黑岚道,“你竟然找到了这里。”夏国王应玄妃的要求把她安置在此,派查飞和没藏圭率高手扼守。大婚当晚,洞房花烛,玄妃才入宫与世子元昊见面。

“你和魏虚救走扶桑人,我跟在你们身后。”圣门幽异士冷冷地道,“魏虚毕竟也犯了错。他想叫我和扶桑人两败俱伤,但他同时低估了我们两人。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黑岚笑:“你对他是否犯错很在意呢。”

凌阴自顾自地道:“他犯的第二个错误,是不该把你献给李元昊。”

“他该把我献给你?”

凌阴的眸子反射着月光,闪闪发亮。他的语调仍然不含感情:“他该和你远走高飞,有多远,走多远,脱出囹圄,追寻自由,这正是你的梦想。”黑岚叹道:“带我走的,为什么不是你?”

归云掩月,四周陷入漆黑,墙上的人缄口不言,仿如死物。

“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我有预感。”黑岚柔声道,“义父杀害我的族人,把我禁锢在深院之中,我不知道他有何目的,但我就是有预感——这一切终有一天会破灭,会有人举起铁锤,把这牢笼击成碎末。只不过,我做梦也没有想过,带我走的会是他,而不是你。告诉我,你可曾动过那样的念头?”

当月亮再出现的时候,凌阴已握刀在手,弯刀锋刃横在虚空之中,泓溶似水。

“这些已不重要,跟我走吧。”

“我死也不会回去。”匕首自黑岚袖口滑出。

“在我面前,你没有自杀的机会。”

“但你曾经对我发过誓,”黑岚凄然道,“你会永远保护我,你至死不会加一指于我……”凌阴说道:“那是童稚的戏言。”

黑岚把匕首用力抵在胸前,摇头道:“我不信。”

凌阴的刀缓缓提起,指向轻纱飞舞、曼妙如魔仙的女子。两人目光相对,交织成无数纷乱却难舍的前尘往事——

凌阴跟黑岚同样,都是自小被义父收养的。奇怪的是,他们还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一份两小无猜的感情,便以这种奇异的缘分为土壤,似鲜花般盛开绽放。如同许多青梅竹马的幼小伴侣那样,黑岚和凌阴互赠誓言。凌阴立誓永远守护她,黑岚则发誓要做他的妻子。和许多青梅竹马童稚之梦的最终幻灭一样,他们发现那些信誓旦旦、甜言蜜语,都不过是塑沙城堡,经不起时间之风的轻轻一吹。

十二岁那年,两人同时生了一场怪病,症状相同,病情也类似。他们在梦呓中互诉衷情,令闻者落泪。黑岚觉得这是天数,天要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要他们同年同月同日死,连死法也要一模一样。然而两人毕竟没有死。黑岚从昏迷中醒转,所知道的第一件事,便是凌阴已经离去。她一度认定这是义父的谎言,凌阴已经死了,而他不想她为此伤心。

她的心确是伤了。病好之后,她常常无故心痛,疼痛也非常剧烈,但总是倏忽而来,倏忽而去,令她恍惚难测。义父笑说那是西子捧心的典故,丽质天生,占尽世间所有好处,上天不免要小小的妒嫉一下,让明月微缺,宝玉略瑕。

他在隐瞒着什么。她一直这么认为。

七年,许是八年之后,凌阴回来了。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魏虚,他们被圣门委派来辅助义父。义父是圣门的易帛士,他和身在大辽燕京的奚仲逸遥相呼应,时而资助回鹘汗国,时而资助敦煌鬼垄,努力使塞外各族动荡不休,却又始终保持微妙的平衡。

此时的黑岚已是一名美丽成熟的女郎。至于凌阴,他也变了。究竟是怎样艰苦的训练,让昔日活泼热情的男孩儿,变成冷风凝体、死意森然的静寂杀手?唯一没变的是凌阴对黑岚炽热的爱。如果说幼小时产生的是童蒙的情感,那么如今蕴藏在凌阴心中的便是熊熊的爱欲之火。但是,黑岚的一缕芳心却已暗中系在那个高深莫测、喜怒无形的男人身上,她与他相识不过数月。

魏虚这个名字,就像一柄铁锤,毫不留情地敲碎了凌阴和黑岚的记忆。两人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胶着的眼光。

“跟我回去吧。”凌阴说道,“这是你我的命。”

黑岚紧握匕首,以沉默作答。

凌阴道:“你不愿回去也可以,交出盗走的青天子宝剑。”

黑岚道:“义父临死前,说圣剑在你身上!”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玩意儿。”凌阴冉冉落下这墙,来到黑岚面前。但他盯视的非是女人,而是她背后的黑暗,“如此时刻,你还不出来见我吗?”

“凌兄弟。”芭蕉树下暗影婆娑,夜雾涌动,空灵孤寂的声音发自虚无之中。凌阴道:“如果你真心为她好,就交出圣剑,远走高飞,我可以保你俩无事。”

“剑不在我手。圣门已然腐朽,你何苦仍受其驱策?”黑暗里的人不为所动。黑岚感到心脏在抽痛。那柄该死的断剑,它究竟在谁手上?到底谁在欺骗她?魏虚还是凌阴?她又希望是谁在说谎?

“义父救过我的命。”凌阴道,“人无义,不如死。”

“义父,哈哈。”魏虚道,“兄弟,长久以来,我只有一项远不及你,那就是自欺欺人的本领。”

“很快就有第二项了。”凌阴提起刀,指着黑暗中的宿敌。

“武力是自卑者的救命药。”魏虚从阴影里踏出一步,他的脸半明半暗,依稀可见其高直的鼻梁,还有紧抿的薄唇。凌阴道:“你我终须一战。”

“但这一战,却非凡夫俗子的蛮斗。”魏虚笑道,“你我皆非常人,战也必非常。这样吧,我不闪不避受你一招。我若不死,你立刻离开。这一战,赌的是你我多年同胞之情。”

“你输了。”换成义贞或耶律彰峨,甚至是查飞,必定不愿占这种便宜,然而凌阴是杀手,对他而言,杀人是结果,方法只是枝叶。

“你疯了?”黑岚也知道这关节,她看见凌阴收刀回鞘,黑袍扬动,随着一声尖利刺耳的鸣叫,暗红色的影子疾飞向魏虚,正是曾咬伤义贞的剧毒奎蝠!刀纵出鞘,犹能因感情而收回,毒物有自己的灵性,放出便不可遏止。眼见奎蝠已飞到魏虚的头顶,它张嘴厉嘶,露出白森森的尖齿,丑恶的蛇尾兴奋地屈起。

“不要!”黑岚猛扑在魏虚身上,她一把抓住奎蝠,狠狠掷落,将它摔成一团腥红色的肉泥,然后她软倒在魏虚肩头,奎蝠临死前咬中了她的手指。

就在此刻,一道琵琶声响划过夜空,四弦绝踪查飞出现在通往外院的土墙上。玄妃喜爱清静,因此她所居住的内院只有一个丫头侍候,所有守卫都被她撵到外院。查飞听到尖叫声,立刻赶来,但还是慢了一步。

“好家伙,是你!”查飞叫道,“你竟敢伤害玄妃娘娘!”

“哼!”凌阴掏出一包药粉,丢给魏虚,一字一顿地道:“我会再来。”话音未落,他已翻过高墙,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玄妃生死不知,查飞登时惊得魂飞魄散,他顾不得追击凌阴,抢上前来,瞪着魏虚问道:“娘娘怎样了?”魏虚淡淡地道:“你何不自己问她?”黑岚突然站起身来,她双色的瞳仁神采涟涟,哪里有丝毫中毒受伤的痕迹?

“这……这是怎么回事?”查飞呆了半晌,道,“魏虚,夜深人静,你为何会在娘娘的内院?”

“你来干什么,我便来干什么啊。”魏虚的脸仍隐在昏暗中,“大概是侍长沉迷女色,导致功力减退,因此慢我一步到来吧?”

“你说什么?”查飞早就瞧魏虚不顺眼了。此人自称玄妃的守护者,行踪总是神神秘秘。神剑被扶桑人所盗的信息也是他所传,这其中必定有某些阴谋。玄妃和魏虚的关系,亦绝非主仆从属那么简单,否则玄妃何以奋不顾身,为他挡下袭击?

只听玄妃道:“杀手已经离去,侍长逗留内院,恐怕不太好吧?”查飞指着魏虚:“他就可以留吗?”黑岚笑道:“魏虚是我多年的仆卫,我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至于侍长我还是初识,而江湖上对侍长的风评……”

“那我失陪了。”查飞转身之际,琵琶铮然,一道绝形弦剑疾探魏虚。魏虚躬身道:“侍长辛苦了。”拱手间,已消去了弦剑的气劲。查飞哈哈一笑,翻墙而去。于是阴暗的内院,只剩二人寂寂相对。鲤鱼从池水中跳起,魏虚道:“玄妃娘娘不愧是活了几千岁的人精,刚才那场戏演得真是入木三分,连我这个知情人也差点信以为真了。”

黑岚从手腕脱下一层肉色的丝网,上面有两个漆黑的小孔,那是奎蝠所咬之处。

“你又猜对了。凌阴以为你犯了错,其实你却是故意引他来此,好骗取蠝毒的解药。凌阴对我的情感、对你的仇恨,那扶桑人中毒之后能支撑的时限,所有所有,都在你计算之中。”

魏虚笑道:“我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的梦想吗?为了让你像鸟儿一样,不受俗世凡尘之染,自由自在地飞翔。”

黑岚叹道:“我觉得好冷……你从来没有抱过我。即使是我……我把身子给你之时,你也没有用两只手抱过我,你只是按着我的身体,你只是在驾驭我……”

“当梦想实现,我就会天天抱着你。”魏虚柔声道,“那时候,你我再没有羁绊。”

“神剑到底在谁手上?它不是断了吗?对圣门又有何作用?还有,你又为什么要得到白度母散?”

“你不必问。只要记住,我决不会伤害你,那就足够了。”

黑岚感到男人的气息在她颈侧骚动,她喃喃地道:“我好害怕。魏,我的病好像又发作了,扶桑人的剑令我心痛难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小淘气,你又问了,因为那是一柄邪剑。”魏虚道,“不必害怕。咦,时候差不多了,以扶桑人的功力,极限已至,你该进屋去了。”

“一切真的会如此顺利吗?”但她身后已无应答,魏虚离开了。

黑岚叹了口气,这个男人,他生来就是要折磨人的。他把自己隐在烟雾里,让人看不透、猜不着。他让人患得患失,惴惴不安,而他享受着那种折磨别人的感觉。黑岚推门进屋。萧明空呆坐在床边,连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她全部心神皆投在义贞身上。床上的义贞脸色血红,无神的眼睛张得老大,谁都看得出,他随时都会死去。

“早千代小姐,你在哪里?周围好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他嘴巴开合,胡言呓语,有时候说汉语,有时候说的则是古怪的扶桑话。

“他在叫别的女子。”黑岚感到快慰,也感到恻然。

“解药到手了。”这句话黑岚直说到第三遍,萧明空才呆呆转过脸,她失去了一贯的飞扬神采,脸上布满交错的泪痕。黑岚突然联想到一种情形:被冻僵的人就算把双手伸到火里炙烤,也不会立即有所反应。

“解药?”她睁大茫然无神的双眸,疑惑地问,仿佛不明白这两字的含意。黑岚打开凌阴留下的纸包,一阵辛辣刺鼻的雄黄味儿怒扑而出。

“这真的是……解药?”萧明空道,“你是如何得来的?”

“这不重要。”黑岚道,“重要的是,你能否从我这里得到它。”

“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萧明空恢复了镇定,美丽的大眼睛光采闪动。

“我要你做一件事。”黑岚的语气仍然淡淡的,可是萧明空感到她心中正紧张万分。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玄妃,徐徐提出了她匪夷所思的要求。

萧明空失声道:“不,我不要!”

“随你的便。”黑岚道,“你考虑的时间并不多。”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义贞的脸上,灰扑扑的死气笼罩着他的面颊。他无力地叫道:“早千代小姐,不要离开我!”

“傻瓜,坏蛋!”萧明空转向玄妃,道,“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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