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岚驾着马车,绕到黑塘的北端,那里停泊着一艘乌篷小船。
三人上了船,在漆黑的湖水上划行。义贞和两大高手一战,此时气血尚翻腾不止,坐在船后运气调息。萧明空呆呆瞧了他片刻,便走到船舱外面,看着黑岚轻轻划桨,听着细微的水声。天地处在不可知的朦胧里,正如萧明空心中也罩着疑问的阴霾。
“饿了吧?后面有水和面饼。”黑岚道,不闻萧明空回答,她叹了口气,“计划原本是这样的……”
这一切都是魏虚的布局。为对抗圣门,他们投靠西夏,但黑岚不可能嫁给李元昊,他们需要一个代替品,那便是自投罗网的萧明空。
“我们故意早一晚入宫,好引来凌阴的攻击。”
“等凌阴和查飞拼得两败俱伤的时候,”萧明空接口道,“魏虚便会出手。凌阴、查飞,还有所谓的玄妃,也就是我,全部都会死在他剑下。事情传将出去,圣门和西夏势必结下深仇,你们就可以逍遥自在,远走高飞了,对不对?”
“你很聪明。”黑岚羡慕地道,“如果我有你一半的智慧就好了,我就不必整天处在恐慌之中,害怕别人会骗我,害怕别人口中温存,心里却暗自盘算……”
“你为什么要救我们?”萧明空道,“以义贞的直心眼儿,不会想到这些的,一定是你通知他赶来。你为什么要这样?这不是拆自己的台吗?”
黑岚道:“我安排两个婢女故意把事情说给他听。但是否赶去救你,是义贞自己的决定。这或许是天意,或许如凌阴所说,魏虚也会犯错。其实,他只要把你绑架了,硬塞进花轿就成。但他偏偏舍易求难,借凌阴使毒伤害秦义贞,再从凌阴处骗取解药,用来换取你的妥协。”
萧明空道:“这样的计谋漏洞太多,风险太大了,随便某处细节出错,便会功亏一篑。”
“但最终却成功了。”黑岚一笑,“魏虚就是这样的人。以常人的眼光去看他的计划,从来都是疯狂得令人发指。可是,他的确没有算错过。就像这次,谁可以保证,秦义贞一定会被凌阴打伤,又有谁能保证凌阴会跟踪我,找到我们的住处,再乖乖献上解药?至于堂堂的辽国郡主,竟为了一个异国浪客献出自己的一生,就更加匪夷所思了。事实却是,他又成功了,所有的事情都在他意料之中。凌阴、查飞、义贞这三人武功上的差距,凌阴对我的感情、对他的仇恨,你的心思和你的决定,所有这些缥缈难测的东西,他都了如指掌。”
“他常常说,这天地之间,没有偶然,只有必然。所谓的偶然,是千千万万个必然的合成。如同一片落叶,它从枝头零落的时刻,乃是季时所定,它所飘行的方向,乃是风速和风向所定,而季时乃日月所牵引,风向则由气候所牵引。只需掌握这些极细微的本质,旁人眼中的偶然,在他看来便是必然了……”
“他真能做到吗?”萧明空半信半疑,她想起了那令义贞苦恼不已的字迹。无论是怎么出类拔萃的书法家,写每个字时的心境都不尽相同,也就不可能写出两个完全相同的字。正因人的心绪波动起伏,极少宁定,才有所谓偶发一瞬的灵性、感怀、文思。这与魏虚的必然之说恰相嵌合。
“我不知道他只是说说,还是真能做到。”黑岚被绿纱遮掩的面容,似在微微苦笑,“我从来看不透他。”
萧明空道:“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你,魏虚,还有凌阴……”
黑岚幽然长叹。她细语轻诉,往事如清澈的溪水缓缓流入萧明空的心田。一个原本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如何被莫名其妙地劫持。她如何与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凌阴相识,两人又如何在生日的那天突患怪疾。许多年后,魏虚如何闯入她原本死灰寂寂的心灵,又是如何杀死义父,带她逃出牢笼。
萧明空惊道:“这么说,你救我出来,岂非牺牲了自己的前程?”
黑岚道:“所以我说,这可能是魏虚犯下的一个错误。你为义贞牺牲自己,令我改变主意。将心比心,我不愿你们铸成大恨,天各一方,怀着悔恨度过余生。”顿了顿,她望向微微泛白的天际,悠然道,“我自小便生活在一群权谋者的中心。但我,始终是神罗山下的那个普通平凡、傻气任性的女子。这个世界上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说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说什么为达理想,必有牺牲;说什么防人之心不可无,逢人只言三分事……这并不是我的世界,我要去寻找我自己的世界,那是一座直拔天际的缥缈之峰,高过所有的云雾,寒风无法到达。在那里,没有欺骗,没有虚假,没有言语……那里有水晶建成的宫殿,小溪唱着动听的歌谣。在那里,美丽的鸟儿不会因为它们的羽毛美丽而遭猎杀,我可以跟它们一起,自由自在地飞翔……嗯,上古之时,玄妃和青天子所居住的仙山,必定也是这般模样……”
“玄妃和青天子居住的仙山,真有这样一个世界吗?”萧明空听得痴了。半晌,她轻轻抱住黑岚。黑岚先是一缩,才任由她搂着自己,低低地道:“抱歉,我总是容易受惊。”
“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啊。”萧明空道,“义贞说过,遥远的东方有许多世外桃源般的小岛,你们可以到那里去生活。我会借辽国的势力阻挡圣门和西夏的追逼,这并不难办到。”
“谢谢你。”黑岚回过身来,抚摸萧明空的长发,“妹妹,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全心信赖的人。但是,东方的小岛也并不是我心中的世界,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饶是萧明空聪颖过人,也想不透她话中的含意,“你的世界,究竟在哪里?它真的存在吗?”
“我正要去确认。”黎明将至,天空呈现宝石般的暗蓝色,黑岚道,“明日是九月二十,我的生日。魏虚和我约定在贺兰山的绝顶会合,不管计划成功与否……我将亲自确认我的世界是虚幻,还是现实。”
“我们也去。”义贞出现在两人身后,“抱歉,我并非有意偷听。”
“这么快就恢复了元气……”黑岚道,“你的功力远比我想象得高。但是,你可能不是魏虚的对手。”
萧明空道:“我们此去,非是为寻他晦气……如果魏虚带你归隐,义贞也可以助你们对付追兵。”她和义贞同样,都担心黑岚,这位外表高傲自矜的女子,内心却是说不出得孤寂仿徨。魏虚若是有心要和她双宿双栖,又何必约在贺兰山的顶峰会合?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男人,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
“多谢你们。”黑岚颤声道,“妹妹,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可以的。”萧明空道,“我也好想有个你这样的姐姐。”
“妹妹。”黑岚的声音无奈之中,又透着异样的渴望,“你还小,或许,你比我幸运,所以不明白相思蚀骨的滋味。你可知道,飞蛾为何要扑火?”
萧明空道:“因为天性啊。”
“天性,说得真好。”黑岚道,“或许因为它太冷太孤单了,想让火给它温暖,给它依靠。它飞向火焰的时候,也许觉得美丽的火并不会烧死它,这是一种绝望的期盼,也是一场拿性命作注的赌博……盼望过,赌过,不管结局如何,才不算白活。”
她凝视萧明空,话锋一转,道:“听说青天子留下的神剑威力无穷,剑光即能杀人。你们可要千万记在心里,一刻也不能或忘。”
萧明空奇道:“青天子的神剑?它真的存在吗?”
小船即将靠岸,高耸绝拔的贺兰山主峰映入眼帘。山巅隐在翻腾不休的云雾里,仿如幻境。
“或许存在,或许不。”黑岚叹道,“这是我最后的赌局,很快便要揭开了。现在……”说话间,她陡然拔出短刀,刺向萧明空。
九月二十日,当第一道阳光照射在贺兰山巅之时,凌阴踏上了主峰绝顶。
贺兰,原为汉代十九支内迁的匈奴族之一,有“骏马”之意。贺兰山连绵五百里,主峰极目插天,比中原的五岳都要高峻。相传新罗国王子无漏禅师曾在此修行悟道,后来党项族占据此山,奉此山为三大神峰之首。
凌阴走在崎岖的山道上。东面是一望无际的河套平原,向西则是广袤无垠的万里黄沙。此山便如界线,把人世间的事物分隔成相反的两面:枯与荣,生与死。
“归骑双旌远,欢生此别中。萧关分碛路,嘶马背寒鸿。朔色晴天北,河源落日东。贺兰山顶草,时动卷帆风。”魏虚负手站在山巅,纵声长吟。
“送别诗!”凌阴来到他身后,“黑岚呢?”
“你如果为她着想,就不该来此。”魏虚转身面对凌阴。他穿一袭白衣,半黑半灰的长发扎成一束,垂在胸前。苍淡的肤色、竖长的双眉、白薄的嘴唇以及尖挺的鼻梁,让他看起来冷酷非常。
“是你害了她。你明知背叛圣门的后果!”怒火使凌阴的瞳孔陡然收缩。
魏虚哂道:“我只是做了你没有勇气做的事情而已。”
凌阴道:“把圣剑交出来,我立刻离开。”
魏虚道:“圣剑确实不在我手。”
索链弯刀锵然上手,极冷的杀气从凌阴身上狂涌而出,吹散山石间的积霜。霎时间,天地之色惶然一变。
“你只是圣门的工具。”魏虚傲对刀锋,淡淡地道,“义父,奚仲逸,甚至你最敬重的师尊,都只在利用你。”
“杀了你,我就能升为圣门六大护法之一。”凌阴咬牙道,“到时候,就轮到我利用别人了。”魏虚笑道:“看来你理解错了。我所说的工具,非是象征意义。而是,你实实在在就是一个工具,你为某些目的而生,等目的达到之后,你就是一个没有价值的废物!”
凌阴厉声长啸,弯刀怒然划出,去到中途,刃锋快速旋转,映动展曦之光,化作一团巨大的光影,铺天盖地卷向魏虚。这是他苦练多时的绝招,对上义贞、查飞这等劲敌,尚且隐忍不出,全是为了攻魏虚一个措手不及。
“恭喜你又有进境。”魏虚的身体微微侧转,银光倏然消失,弯刀击中他背负的长剑,弹了开去。凌阴原本算准他各种应对之法,每一种应对,弯刀都能随时变招,稳占先手。可是他千算万算,没有想到魏虚会以不变应之,既不出剑挡格,也不拔身跃避,只一个简单的转身,便破去他的绝招。
这情形就好比一支精心编制的乐曲,才开始就被一声沙哑生硬的拍子所破坏,音符戛然而止,其后水银泻地的精微篇章,再也无从施展。然而凌阴心里清楚,这所谓的生硬拍子却非随意为之,而是凭借极精细的计算,极深沉的自信。魏虚固然一眼瞧穿了弯刀的去势,但他转身的角度、时刻只要稍有偏差,就会被砍为两半。
“你从前表现出来的,与我不相伯仲的武艺,原来都是伪装。”凌阴冷然道。
魏虚道:“你的自信就因为这一招而消失了吗?”
“我恨透了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凌阴弯刀再出,铁索卷住四五块上百斤重的山石,接连掷向对手。
“哈哈,我原本站在高处,若不俯视,如何看得到芸芸众生?”魏虚施施然移动脚步,巨石纷纷从他身边掠过,落入云雾之中。
凌阴纵声厉啸,铁索带动最后一块巨石,当作流星锤般使用。这样一来,魏虚虽然只有躲闪的份儿,但凌阴功力再高,终究是血肉之躯,用铁索挥动百斤巨石,不出十招,便会精疲力竭。
“想逼我跳崖吗?”魏虚连退数步,他发现凌阴的巨石封死所有的进路,而绝崖就在身后约五六步处。
巨石带着呼啸的劲风,毫不留情地当头砸到。魏虚似是无法与抗,已退到悬崖边缘。巨石擦身而过,他脚下的岩石微微摇晃,几点石屑跌落深谷。
“呼”的一声,巨石又已攻到,眼看魏虚若不坠下绝岩,便是被砸成肉酱,不料他身子一晃,已跃到巨石之上。此着虽奇,凌阴却似早已料到,他手腕抖动,铁索蓦松,任由巨石带着魏虚,向虚空处飞出。魏虚足点巨石,掠回山崖,堪堪着地,眼前红影飞动,乃是凌阴放出的十数只蝰蝠团团袭到。
“哼。”银光爆闪,魏虚终于出剑。但听得尖利的惨嘶声不绝于耳,刹那间,十多只蝰蝠的翅膀全被削断。它们摔在血泊里,不住翻动挣扎。
同一时刻,凌阴收回铁索,挥弯刀近攻。两人错身而过,鲜血从凌阴肋下汩汩而出,但他却冷然一笑。再看魏虚,他的佩剑断成数截,剑把上只留下短短的一截。
对剑客来说,剑是身体的一部分,更是魂魄的一部分。凌阴耗损功力,不惜负伤见血,为的就是震断魏虚的佩剑。这等于拔去老虎的牙齿,剪断老鹰的翅膀。
魏虚不动声色,负手道:“对高手来说,有剑无剑区别并不大。”
“你不擅长指力。”凌阴道,“我至少占八成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