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诸葛是不是个无赖,人言人殊。
有人说他是无赖中的无赖。
但也有人说小诸葛并非无赖,无赖的是他手里的剑。
他的剑,在剑柄上镌刻了两个字:“无赖”。
于是,他的剑无赖,他也被称作“无赖神剑”。
皇甫枪生平,喜欢广交天下豪杰,但好像小诸葛那样的好朋友,却只得一个。
皇甫枪喜欢说笑。
他常笑着对别人道:“我若死了,小诸葛可以取而代之!”
一语成谶。他真的死了。
但小诸葛能否取代他的地位?
每个人都在拭目以待。
简十悲冷冷地盯着小诸葛,小诸葛的剑尖指向自己的足尖。
他道:“皇甫将军本来就是个天天做梦的混蛋。”
简十悲脸无表情:“你也好像跟他差不多。”
小诸葛摇摇头:“差得远了。他是大混蛋,我只是个小混蛋,他若不死,我也许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简十悲道:“但他死了,而且是我杀的,你打算怎样谢我?”
小诸葛道:“送你一个字。”
简十悲道:“什么样的一个字?”
小诸葛的剑尖倏地颤动,在地上划出了一个字。
一个“终”字。
他送给简十悲的这个字,是——终!
他要送他的终。
简十悲笑了,皮笑肉不笑。也许,他脸上的肉太少了,只有皮,包住了一个骷髅骨,看来根本没有什么肉。
“好一个偏将!不知死活的东西!”他没有出手,他用的是脚。
脚一动,一招十三式!
一招十三式,每一式都是一脚,每一脚都足以致命。
但最令人惊诧的,是这十三脚竟然全都踢中了小诸葛。
小诸葛连一脚都闪不开去。
十三脚照单全收!
他每中一脚,身子向后退了一步。
连中十三脚,连退十三步。
皇甫大军睹状,人人无不面上变色。
这偏将,经常跟皇甫枪将军一起疯疯癫癫渡日,不少人心里都这样想:“他能跟皇甫大将军称兄道弟,定必有一身惊人艺业!”
岂料在这五岔口,皇甫枪只是在马鞍上吼叫几句,便已给“离魂四邪”暗算身亡。
军心本已散涣,只要再稍有半点异动,势必鸟兽四散,溃不成军。
但这偏将小诸葛,却提着那柄“无赖神剑”大声呼喊,刺激军心重组阵势。
几乎已散涣的乌合之众,始再度凝聚力量,对抗强敌。
孰料一经接战,偏将差点没立刻给简十悲踢得骨头飞甩出来。
皇甫大军众兵将,无不心中大叫:“妈唷!”有些胆汁弱少之辈,差点便已脚底揩油,溜之大吉。
可是,小诸葛虽中了十三脚,但并未倒下。
胜负未分。
不但胜负未分,小诸葛更在连中一十三脚之后,挥出了他的无赖神剑。
剑又粗又大,钝器也!
但竟不然!
剑势绝不迟钝,且有骇人的剑气。
剑招奇速。
剑气奇锐。
飕飕飕飕飕—— 一连五剑,先后以点、捺、劈、刺、割之势反击简十悲。
简十悲冷笑,身形起伏无定。
小诸葛五剑无功,简十悲已欺身直上,左手五指箕张,抓向小诸葛咽喉。
小诸葛剑招虽快,不及简十悲这一爪更快。
眼看简十悲这一爪立时便可杀了这“无赖神剑”,岂料局势在弹指间又生奇变。
小诸葛竟闪电般张口咬指!
一咬便咬住了简十悲三根手指。
不但咬住,更一口把这三根手指咬断下来。
众皆惊呆不已,简十悲更是难以置信,没法子相信这是事实。
但事不离实。
他十指疼归心,一下子给别人咬断三根手指,绝对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简十悲在狂嚎一声后身形急退,他的手在颤动,身子也在颤动。
他怒声嚎叫:“这算什么武功?”
小诸葛一面挥剑,一面大哭:“这是他妈的无赖功,皇甫将军,偏将小诸葛要为你报仇雪恨了!”
他大哭并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放声大哭,哭得涕泪横飞。
只是,他迟不哭早不哭,偏偏在这短兵相接,与强敌拼命时才哭得天崩地裂,未始不是奇哉怪也的事情。
他哭声一起,皇甫大军竟也有数十将士号哭起来!
数十将士一哭,尚算等闲。
这一哭之下,其余兵将顿受感染,不旋踵间,再有逾百将士“大哭附和”!
霎时间,哭声四起,小诸葛则一面大哭,一面狂挥大剑,怒劈已断掉三根手指的简十悲。
简十悲又惊又怒,左闪右避,先机尽失。
“离魂四邪”其余三师兄弟睹状,早已纷纷出手参战。
但盛北楼、黑五义后氏昆仲也不闲着,莫不抢先拦截迎战。
然而,五岔口通往翡翠城大道上,却又杀出黑压压一大群武者!
竟是东海黑帮杀手!
而且不是一帮,合共有三帮。
第一拨先冲杀而至的,是东海青面帮群盗。
青面帮帮主“无上圣手”毕天声率领帮众八十八人,掩杀而至。
第二拨武者,是“海滨双凶”统领之“海角红楼”杀手,人数逾百。
第三拨精锐之师,乃东海紫燐岛之“三十六海煞”,由正副岛主亲自押阵。
紫燐岛岛主“鬼目老妖”屠悟非、副岛主“鬼影秀士”柯群星,坐在一辆开蓬八头马车之上,指挥调度,极具大将之风。
三拨武者,都是“离魂四邪”之强援!
简十悲精神大振,挥臂叫道:“北邙好汉,东海群雄,威震五湖四海!天下无敌!”
青面帮八十余众已杀至五岔口,闻言也跟着大叫:“北邙好汉,东海群雄,威震五湖四海!”
近百人齐声吶喊,声威也自不弱。
但在此同时,皇甫大军号哭之声,亦更响亮。
千余兵将,竟已达半数放声大哭。
如此这般数百汉子狂声号哭,声势更劲,也更骇人。
简十悲也可算是老江湖了,他老奸巨猾,手段阴险过人,他先杀皇甫枪,尚可说是出其不意暗箭伤人,但其后以易容术伪装僵尸老祖击杀常断肠,却可算是“难能可贵”的杰作。
但忽然冒出一个小诸葛,竟咬断他三根手指,更以哭声挑起皇甫大军之声势,如此“无赖神剑”,端的无赖兼神奇,使“离魂四邪”莫测高深,颇难对付。
但对简十悲而言,更难对付的,竟是这偏将手中的粗大怪剑。
小诸葛越哭越勇猛,他双手拏剑,剑势倏地直上直下,仿如樵夫挥斧砍树,但一眨眼间,竟又能以单手舞剑,剑招轻灵闪动,令人难以臆测路数。
简十悲越战越惊,心想:“这小子装疯卖儍,竟是剑道高手。”
心念未已,小诸葛突然把粗大怪剑甩手飞出,却不是射向简十悲,而是射向东北方十余丈外。
“这剑不听使唤,还是用拳头为皇甫将军报仇雪恨罢!”
小诸葛抛掉粗大怪剑之后,哭声倏止,改以拳招对付简十悲。
简十悲心中冷笑:“徒手相搏,岂会输给这黄口小儿!”
冷不防一柄短刀,自小诸葛袖中射出,一刀没入了他的眉心!
简十悲陡地惨嘶:“好阴险的畜生……”
小诸葛接着拳如雨下,一连十八九拳轰向简十悲胸腹。
简十悲眉心中刀,大势已去。
这十八九拳,乃是多余。
小诸葛一面拳轰简十悲,一面怒叫:“死老僵尸!我的确很阴险!比你这老废物还更阴险恶毒千万倍!我是个畜生!你这死老僵尸死老废物,今天命中注定要死在我这个畜生的手下!”
大叫之余,又再大哭!
简十悲是死定的了。
皇甫大军哭声震天,瞬即有数十兵将直涌过来,在哭哭骂骂声中利刃狂砍怒斩,把简十悲斩杀得血肉模糊,尸身四分五裂!
但混战绝未结束。
混战方始展开。
简十悲伏诛后,皇甫大军军心大振,有人高呼:“无赖神剑万岁!”
小诸葛怒道:“他妈的,天下间只有皇帝老子,才会给人三呼万岁,你莫不是疯了?我是无赖的至尊,比九五之尊更高八九十级,你们懂不懂?”
立刻就有人懂了。
其中一个大叫:“无赖神剑十万岁!”
另一个更机警,叫得更响亮更起劲:“无赖神剑百万岁!千千万万岁!”
又有人在混乱中把四尺八寸长的无赖神剑找了回来,双手交还给小诸葛。
小诸葛眉毛掀动,又再振臂挥剑,吼道:“敌人来了!咱们该当怎办?”
皇甫大军将士无不嘶叫和应:“砍他妈的王八脑袋瓜子!”
“来一个,砍一个,来十个,砍五双!”
“杀敌十万岁!”
“皇甫大军百万岁!千千万万岁!……哟!”原来这人在大叫大嚷之际,背后给敌人斩了一刀!
杀声四起!
小诸葛挥剑冲前,遇敌即杀,杀得剑刃血红,眼也血红。
盛北楼突然在他身边闪现,厉声叫道:“小兄弟!瞧你不像一号人物,不意竟是一号了不起的人物,俺盛北楼要跟你交个朋友,你瞧怎样?”
小诸葛哈哈一笑:“我是个无赖,配吗?”
“道年头,怪事层出不穷。”
“与交朋友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盛北楼一剑杀了东海中人,转过脸再对小诸葛道:“这年头的君子都是小人,无赖却是他妈的英雄好汉!”
小诸葛轰声喝采:“好!就凭你这两句话,我就交你这个朋友!”
两人阵上谈笑相交,剑刃下杀着纵横,当者披靡。
然而,敌势强大。
敌势宛似巨浪滔天,不许轻侮。
五岔口,天天都很平静。
但今天,巨浪滔天。
血影也如巨浪,遮掩住每个人的眼睛。
晚霞如血。
血战终于结束,极惨烈极惨烈地结束。
五岔口,死尸堵塞住每一条路口。
没有人再流血,没有人再厮杀。
死人不会再流血,死人不会再厮杀。
对阵亡的战士来说,今生已是过去,今生的命运已成定局。
倘有来生,来生再说。
若要说今生,请对活着的人去说。
目前,盛北楼还活着,但已时日无多。
他在激战中斩杀无数强敌,他自己的武器早已在激战中丢掉。
然后,他又夺取敌人的利刃兵器,继续疯狂地去斩杀其他敌人。
在这一场鏖战中,他“更换”了五种兵器,而他最后的兵器,却是一条血淋淋的手臂。
这手臂很粗壮,很坚实。
但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在大血战之中,这一条又粗壮又坚实的手臂,给利刃砍了下来。
然后,又在混战之中,盛北楼仆跌在泥泞与鲜血混和的土地上,随手一抓,就抓住道条手臂作为武器。
他抓住这断臂击向敌人的脸!
这一击,是拼命的肉搏,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追杀盛北楼的,是“海滨双凶”之一的“沉香天魔”海不枯。
海不枯以“沉香骷髅刀”,一口气向盛北楼狂攻一百三十七刀,终于震碎了盛北楼手中的大铁斧。
盛北楼退无可退,脚底下一个跄踉,“叭”声倒下。
海不枯大占上风,刀势更凶更急。
眼看盛北楼再无余力招架,忽尔他的右臂竟能暴伸数尺,一爪便抓向海不枯的面庞。
海不枯万万料不到仆倒在地上的盛北楼,竟然还能“右臂暴伸”!
这是什么武功?
海不枯看不清楚,他只是在意想不到情况下中了一爪!
但那并不是盛北楼的爪。
那是一条断臂的爪。
这一爪,竟深深插入了海不枯的头骨、眼珠、甚至一直插入至他的脑髓。
海不枯立刻就死了。
但盛北楼也已浑身伤痕累累,全身上下大大小小血痕不下三十处。
他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击杀了海不枯。
那是“海滨双凶”之一。
他知道,比海不枯更恐怖更凶残的,是“海角妖王”巴鼎戈。
但他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更遑论去找巴鼎戈,跟这恐怖凶残的妖人拼命。
他在想:“要是能够把巴鼎戈也杀了,纵然战死于五岔口,夫复何憾?”
但他再也没有力气可以做这件事,他只能等待死神的降临。
他是个战士,战士的光荣是战胜,但也可以是阵亡。
战胜的战士,是一种光荣。
阵亡的战士,又是另一种光荣。
就在他想合起眼睛,让心脏渐渐停止跳动的时候,他却又看见了另一张脸。
一张极度狰狞、极度可怖的脸。
这张脸,满是血污,左边的眼球似将甩掉下来……
那是巴鼎戈的脸!
是“海角妖王”!
盛北楼很想杀了他,但力有不逮。
却没有料到,巴鼎戈的脸,仍然在他咽气之前出现!
但盛北楼没有震惊,因为巴鼎戈的脸,并没有连在他的身体上。
这可怖的“海角妖王”巴鼎戈,他的脑袋已和身体搬了家,而且给一个人当作夜壶般提来提去……
“小诸葛……干得好!……”盛北楼大笑。
但他的大笑,却只笑了一下,便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嘴虽然张大,但所发出的并不是笑声,而是虚弱的气息。
他看见了小诸葛。
小诸葛已砍掉了巴鼎戈的脑袋,而且把这颗脑袋放在盛北楼的胸膛上。
盛北楼本来已经要断气了,但巴鼎戈的脸,令他激发起多活片刻的能力。
他笑笑,勉强地笑。
“这里是五岔口吗?”盛北楼问。
小诸葛摇摇头:“不!这里已不再是五岔口,咱们这一战,越打越远,如今相距五岔口最少已有三里。”
盛北楼干涩地继续在笑:“打得好!杀得过瘾…小诸葛……你是一个很……很好的战将……”
小诸葛道:“但还是比不上盛帮主。”
盛北楼道:““海滨双凶”分别死在咱们手底下,就凭这一点战绩,已有足够的面子,去见……翡翠天王……”
小诸葛点点头:“不错,咱们一起去谒见叶城主吧!”
他伸出了血渍斑斑的手,紧握着盛北楼的手。
盛北楼的手,比小诸葛的手更可怕。
他的手有三道伤口,每一道伤口都深可见骨。
血仍汨汨地在流,那些溃烂的皮肉,看来就像是魔鬼诅咒过一般恐怖。
他又再笑笑:“叶天王是永不言败的战神,他……他是天上诸神的化身……但盛某不中用……再也见不着他了,小兄弟……战旗帮帮主这个担子,就交托给你吧……”
他的手在颤抖,猛烈地抖动着,但一双低垂的眼神,反而显得十分坚定。
小诸葛沉默下来。
盛北楼自腰间取出一面玉旗,玉旗上镌刻着两行字:“战将出生入死何足惧,旗令翻天覆地我武扬。”
“以后,你便是战旗帮帮主……你要重振帮威,千万不可……不可……”
“不可”什么?
盛北楼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未死,他仍然瞪视着小诸葛。
小诸葛接过玉旗令牌,咬在口中,然后用力点头。
答允了。
盛北楼再笑,但笑而无声。
此地已非五岔口。
连绵不断的追追杀杀,越打越远。
在五岔口三里外,在更接近翡翠城的泥土上,战旗帮帮主盛北楼终于流干了血,耗尽了毕生精气,含笑而殁。
小诸葛仍然紧握着他的手。
晚霞渐渐在夜幕下消褪,一丝一缕地消褪。
天边再无血色,和盛北楼冰冷的脸庞一模一样……
夜风渐冷,翡翠城原本是个热闹的地方,但经历过一场巨变后,这座名城彷佛给冷风吹得冰冷起来。
演武场上冷冷冰冰。
曾经堆积如山的尸体虽已被移走,但浓浓的血渍似乎没有干透。
明珠殿上,也同样冷冷冰冰。
一切无复当时景象。
但这些局面,并不稳定,无数人在颤栗中度日,深恐叶璧天随时卷土重来。
也有无数人在沉默中咬紧牙关,忍受着痛苦和耻辱的煎熬,而这些人,却天天渴望翡翠城主再度君临天下,扭转乾坤。
这是翡翠城地面上的众生相。
在地底下,却又另有天地。
另一个完全不为外人知晓的神秘天地。
地底下,地道纵横交错,谁若在里面迷途,非死不可。
以是强焊如“无敌狮王”钟海啸,明知叶璧天躱藏入地下城中,始终未曾贸然闯至。
叶璧天,这个名震天下的翡翠天王,此刻到底怎样了?
答案是令人惆怅的,无奈的。
他躺在炼丹炉侧,面色恶劣,动也不动。
不是不想动,只是不能动。
在他旁边,蹲着一个怪人。他左边太阳穴插着的犀角折扇,不时在颤动着。
折扇颤动,代表着主人心境烦躁,很不高兴。
一连三天,高兴一直很不高兴。
铁艳初带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叶璧天,女的是斧霸琴琬,都是死了九成九的人。
死了九成九的人,十居其九都会一死了事。
但高兴在“玩命大比拼”中,输了给铁艳初。
尽管口里死不认输,但他心中有数,知道自己确是输了给对方。
赢赢输输之事,有人一笑置之,但也有人耿耿于怀,甚至是如丧考妣。
高兴并不是后者那一类人。
他比后者那一类人更厉害。
赌博输了,如丧考妣,已经很过份。
但还不及高兴那么过份。
高兴是赌徒,凡事都喜欢赌上一赌。
他赢了,高高兴兴,这是不必细表的。
但他若输了,恐怕就算一连死了八百个爹娘,也及不上输掉之后的心情那么恶劣。
赢是天公地道。
输是天愁地惨!惨无人道!惨不堪言!
他在太阳穴上插着一把犀角折扇,就是输了赌博之后,忿而一插泄愤的后果。
高兴是个赌徒,一个可以赢,但绝不能输的赌徒。
但在三天之前,他输给了铁艳初。
他输了,因为输了而生气。
但生气归生气,他必须救人。
但这一男一女的伤势,非比寻常,说他俩死了九成九,只怕也是过份乐观了。
然而,高兴是神医中的神医,只要他肯插手,这两人便死不了。
可是,三天后,高兴沉着脸对铁艳初说道:“这男的是死定了,女的也许还有点机会。”
铁艳初跳了起来,脸色涨红:“不!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一定可以把他们都救活过来!”
高兴怒道:“答应过又怎样?那只不过是我老人家一时胡涂,胡言乱语!”
铁艳初更怒:“放屁!你是神医中的神医!这句话也是你说的!”
“我喜欢在嘴里放屁,那些屁言屁语,只有你这样的臭屁虫才会信以为真!”
“你可以在嘴里放屁,用屁股来吃饭,但这两个人,不能不救!”
“他妈的!这男的已经差不多是个死人,就算是大罗金仙降世,也救不了!”高兴重重地“哼”一声,“除非……”
“除非怎样?”
“除非有“地狱之火”!”
“地狱之火?那……那是什么东西?”
“你不会明白!你只懂得一头撞向石壁!你是个蠢材!比猪猡还蠢千倍万倍!”高兴又冒火起来,他又叫又跳,有如疯子。
“好!就算是我不明白,但我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这个蠢材!地狱之火是什么样的东西?要怎样才能找到地狱之火?”
铁艳初跪了下来,向高兴又跪又叩头。
但高兴却背对着他,怒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不怕丢尽天下所有男人的脸吗?”
铁艳初叩头,不断跪拜:“我不是大好男儿!我只是个蠢材!我是一条杂种狗!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老人家行行好,把叶城主的性命救回来!”
高兴仍然背对着他:“叶璧天又不是你的老子,你活你的,他死他的,又干你什么屁事!”
铁艳初嘶声道:“你老人家说得对!叶璧天是死是活,的确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但我偏偏喜欢为了一个跟自己无关痛痒的人跪地哭求,这又干你什么屁事了?有种的,你老人家大可以坐视不理!但我还是我行我素,你一天不说出地狱之火的秘密,我便一直跪拜下去!”
高兴傻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从没听过这样的说话。
今天,算是大开眼界。
纵使高兴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似乎也得心软下来吧?
但铁艳初古怪,高兴更古怪。
他回过头,两眼盯着铁艳初的脸,道:“你可以跪,可以叩拜,但我看不见你这个人,也听不见你的说话,因为我老人家不高兴,大大的不高兴!”
就在这时候,那个冷艳的女子突然悄悄出现。
她是谁?
铁艳初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天前若不是她突然出现,他和叶城主、琴琬三人,恐怕直至现在仍然被困在纵横交错的地道里。
这女子是天香国色。
她的美艳,竟连琴琬都比不上!
这三天以来,艳初不断地在想:“她是谁?”但一直想不出答案。
但到了此刻,他突然省悟了。
他不再叩头。
他虽然还跪在冰冷的石砖上,但却抬起了脸,呆愣楞地凝视着这神秘冷难的丽人。
他终于明白了。
她是叶天王的女人。她是他的雪蝶,轻功冠绝武林的“千里蝴蝶”!
一定是她!除了她,绝不可能会是别的女子!
这一次,铁艳初猜对了。
她是雪蝶,曾经是武林中轻功最出色的“千里蝴蝶”!
她喜欢飞翔在名山大川之上,足下轻功快如烟,去不留尘。
她就像仙子般美丽、高贵。
她的脸容,看来一片淡静,她有足以令人为之惊艳失态的美丽轮廓。
虽没有涂抹分毫脂粉,却是真正的人间绝色。
铁艳初仰视着她的蜻首、她的粉颈、她的柔荑、她的足踝。
他失魂落魄,目蹬口呆,但并没有泛起丝毫淫邪之念。
他忽然又明白了另一件事。
一件他以前从没想过的事。
但此刻,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在这世间上,除了叶璧天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男人能配得上“千里蝴蝶”。
别的男人不能,他也不能。
上天下地,唯有叶璧天配得上她!
可是,叶璧天却已命悬一发,连神医中的神医,都认为他必死无疑。
除非有“地狱之火”!
但地狱之火在那里?又有谁能把地狱之火带到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世界?
铁艳初愿意去找地狱之火,但高兴不理踩他。
铁艳初不知道真正原因……到了很久很久以后,他才能明白过来……
这时候,他只是听见雪蝶用平静的声音,对高兴说道:“我知道地狱之火在哪里……”
高兴道:“知道又怎样?等你把地狱之火带回来,你的叶郞已经死了。”
雪蝶道:“但你是鬼医。”
高兴陡地大力摇头,插在左边太阳穴的犀角折扇似已快将给他抛脱开去。
“我是神医中的神医!我不是鬼医!”
“你是鬼医!你来自地狱!你是鬼!不是神!”
“胡说!地狱里的事,地狱里的人,跟我完全没有任何渊源!”高兴这一次并不是生气,而是震惊。
他有说不出的震惊,有说不出的惶恐。
铁艳初瞧在眼里,不禁怔住。他心里在想千里蝴蝶怎么了?这怪异的胖子又怎么了?
他也在一片混乱、一片惊讶之中。
倒是雪蝶,她神情镇定,每句说话都稳定而有力。她道:“你要证明自己是神医中的神医,就必须使出你的看家本领——神针逆脉保命大法!”
高兴更震惊了,他没想到,雪蝶竟能说出“神针逆脉保命大法”这八个字来。
他这一次的震惊,可说是非比寻常。
他突然全身颤抖,一张胖胖的怪脸变得又灰又白,黄豆般大小的汗珠,自他额上涔涔地直淌下来。
他的两条腿,更是再也不听使唤,突然“噗”的一声,也像铁艳初一般跪了下来!
就在他跪下的时候,他左边太阳穴上插着的犀角折扇,有三个蝇头般大小的篆字,映入铁艳初的瞳孔里。
这三个细小的篆字,铁艳初是早已察觉到的,但一直以来,都没法子瞧得真切,只是隐约知道,最后一个字,是笔划最少的“门”字。
但上面那两个字,他始终瞧不出来。
直到此刻,艳初终于清楚地瞧见了。
前面两个所镌刻着的字,赫然是——地狱!
地狱!
地狱门!
地狱门!
地狱之火!
一把镌刻上“地狱门”三个字的犀角折扇!
高兴是什么人?是神医中的神医?还是鬼医?
是神医中的神医又怎样?是鬼医又怎样?
这怪异的胖老人,是否跟地狱门有着某种神秘暧昧的关系?……
雪蝶走了。
她临走前,用冷冰冰的语气告诉高兴:“我把叶郞的性命,交付到你老人家的手里,在我回来之前,你可以死,他一定要活着,你明白不明白?”
高兴面如土色,但他点头。
他竞已浑身湿透,全身浸淫在冷汗之中。
艳初明白了。他不是神医中的神医,他是鬼医。
来自地狱门的鬼医!